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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飞宇第一次见到魔教教主的时候,八岁。
陈小公子属龙,打小就不安分。那天他偷溜到茶馆里,捞了半盘瓜子,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哼哼唧唧,听人说戏。
茶馆不大,台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台上说书人唾沫横飞。
“……传闻这魔教教主杀人不眨眼,残暴如斯,上一位入室弟子下场极惨,只不过在侍奉沐浴时扯了他一根头发,就被他当场手刃,血染红池。“
“乱讲。”
陈飞宇听到边上有人用气音嘟囔。
“我哪个时候把弟子砍成两截了。”
还是蜀中口音的。
陈飞宇一听,来劲了,短短的手指抓住这白衣公子的宽袖。
罗云熙听书听得好端端的,就被人拽了袖口。偏过头去一看,是个圆脸的小胖子。
这小胖子眼睛骨碌转,张口就是:“你,你是魔教——”
吓得罗云熙一把捂住他的嘴:“乱讲!这儿哪个是魔教的。”
他一着急就往外冒蜀中方言,他一冒方言,陈飞宇就乐了。
陈飞宇被罗云熙半拖半拽,拐小孩似的带到巷子里。
被拐的小孩也不怕,只是好奇,一路上切切察察的,呼吸全打在罗云熙的掌心。
“是你吧?是你吧?你就是魔教教主吧?别赖了,别赖了,你方才自个儿承认了。”
好生聒噪。罗云熙揉揉耳朵,刚松开的手又捂了回去:“乱讲,我几时承认的。”
小孩努力挣扎:“唔唔……就方才。”
“我没有。”罗云熙斩钉截铁。
“你有。”小孩坚定不移。
“我不是。”罗云熙十分笃定。
“你是。”小孩更加确信。
小孩老气横秋,乘胜追击。
“人姑娘戴帷帽是为蔽身掩颈,你一个大男人把自己捂那么严实,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云熙懒洋洋的:“我也要蔽身掩颈。”
小孩:“……”
“开玩笑的。”罗云熙道,“是因为茶馆人多眼杂,我恐身份招摇,引来事端。”
陈飞宇满眼狐疑,不信。罗云熙叹了口气。
“小朋友,我真不是魔教教主。我是飞云山的道长,罗云熙。”
话音落时,有春风掀起他的幂篱。白纱荡漾,露出一线绰约风景。
镜中花,水中月。忽而的惊鸿一瞥里,男人从眉骨到鼻梁都好看得紧,宛若画里走出来的缥缈仙君。
陈飞宇眨眨眼,心想这杀人魔头的面容竟是如此清隽。
2.
再次见到罗云熙时,陈飞宇与他吃了一席红油火锅。
其实是罗云熙看他可怜,小巷子从头到尾兜一圈,把人从乞丐堆里拎了出来。
“小胖子,怎么回事?半个月前你还穿得光鲜亮丽的,怎的如今不仅破烂烂脏兮兮,还滚在泥巴堆里,和条无家可归的小狗似的?”
无家可归的小狗被道长拎在手里,扁扁嘴,哇的一声哭开了:
“我爹把我扔出门了,我好饿,饿了三天了,我好想吃火锅。”
饿了三天的小狗被罗道长提溜着领子,径直带到火锅摊子上。
火锅汤底香气四溢,流浪小狗两眼放光,可惜“鸳鸯锅”才刚说了个“鸳”字,就被罗道长拦住。
“不行,不能点鸳鸯的。鸳鸯锅有损四川人尊严,我要被同乡笑话的。”
小狗眨巴眨巴眼睛,认真道:“这儿没人笑话你。”
道长正色道:“我笑话我自己。”
小狗:“……”
道长:“………”
小狗:“……………”
道长:“…………………”
小狗:“呜。”
道长:“哎哟!别哭别哭,鸳鸯锅就鸳鸯锅吧,我点鸳鸯锅就是了。”
火锅热气好似云蒸霞蔚,罗云熙从红油那半边捞起虾滑,满意地眯起眼。
“道长也不是做慈善的。你我本萍水相逢,吃完这顿火锅,咱们就好聚好散。”
“……”
陈飞宇的筷子拐了个微妙的弯,虾滑扑通一声掉进红油锅里。
被对面那位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还懂得孝敬长辈,小胖真乖。”
小胖:“……”
小胖:“我没打算孝敬您。”
弱冠之年的罗道长蔫儿坏,总角年纪的陈二猪也不遑多让。
短暂的思考过后,陈飞宇扔了筷子,学着虾滑投江的气势,哧溜——滑跪到罗云熙脚边。
抱着人小腿就开嗓:“爹!爹你不要丢下我!飞宇错了,飞宇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道长嘴角抽了抽。
二猪夸张地抽噎了一下。
引来一众热心的大爷大妈围观。
罗云熙:“……你赢了。”
罗云熙把小孩带到客栈歇下。
小孩吃饱喝足,睡得像猪,睡梦里还嘟嘟囔囔,牵着罗云熙的袖口不放。
罗道长戳戳陈二猪的脸颊,琢磨着好人做到底,干脆把这小孩送回他亲爹府上。于是修书一封,打发尊主手底下的亲信去查探。
亲信办事效率奇高,很快来报。
“不是离家出走,也并非狗血宅斗。他家中本是扬州布商,前些天被魔教寻仇,不幸屠了满门。”
闻言,罗云熙抚琴的手一滞。
3.
罗云熙花了半天把陈飞宇捯饬干净,提溜上了飞云山。
“尊主,我捡了个小孩回来。”
尊主满面笑容,捋捋胡子:“甚好。这小子面若中秋之月,是旺夫之相,正好能旺一旺你。”
罗云熙置若罔闻:“那就送到隔壁芙蕖仙子手里。”
尊主微讶:“小罗,你不自己养着么?”
“我不养。”
罗云熙摇头,把袖子从小胖子手里一寸一寸扯出来:“你看他脸盘子圆不溜秋,准会把我吃穷。”
吃不吃穷不晓得,但养小孩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到了罗道长身上。
原因无他,雏鸟情节。阅尽飞云山道长无数,陈二猪初心不变,依旧是鸳鸯火锅热辣,白衣公子翩翩。
罗云熙唉声叹气,心道孽缘。八岁半的小孩撅着张嘴,仰起脸唤他:
“师尊。”
“哪个是你师尊?”
“你。”小孩抹了把眼泪,嗓音脆生生的,“你最漂亮,我要你当我师尊。”
这话罗云熙爱听。他耐心地蹲下身,与小孩视线齐平。
“你再说一遍,谁最漂亮?”
“你。”
“谁最漂亮?”
“你。”
他一字一顿,
“师尊,你是我见过的、除了我娘以外的,最漂亮的人。”
罗云熙乐了。可嘴上说的却是:
“越漂亮的道长越心狠手辣。你今朝认我当师尊,来日有的你后悔。”
小胖子叽里咕噜,去牵面前漂亮道长的外袍边角。凉丝丝的绸缎攥在掌心,抓住了就不放手。
“不管,我就要你。”
4.
罗云熙发现,这捡来的小胖子很会来事。
“小胖,今天的功课写了吗?”
“小胖,你怎么又挑食。”
……
“陈二猪,听说你和你师兄打架啦?”
“陈二猪,别装睡了。算经课考砸就考砸了呗,本道长又不会揍你。”
……
“陈飞宇,你是不是又去后山掏鸟窝了?”
“瓜娃子,说了几回了,别把鸡蛋藏被褥里。孵蛋是老母鸡的事,你再怎么努力也焐不出小鸡崽的。”
……
“好你个陈飞虎。我说你焐不出小鸡崽,你就换成焐小鸭崽了是吧?!”
……
“陈飞宇,你把我的辣酱罐子搁哪里去了?”
“陈飞宇!我是让你下山帮人种地,不是让你去勾搭人小姑娘!”
“陈飞宇!我明明点的是全红——”
“师尊,我错了嘛……”
小少年咬着筷子,睫毛忽闪忽闪,蜀中口音学了个十成十。
看得罗云熙立刻心软。
……
罢了罢了,鸳鸯锅就鸳鸯锅吧。听起来也怪喜庆的。
但有一件事不能忍。
“师尊,要我侍奉你沐浴吗?”
“?!”
惊得罗云熙脚下打滑,在池子里呛了口水。
罪魁祸首不思悔改,抱着木盆倚在门畔,理直气壮地直哼哼:“你的前一任弟子能侍奉你沐浴,我也可以。”
“可以你个头,我又不是魔教教主。”
罗云熙臊红了耳根,
“陈飞宇你个瓜娃子,快点给我出去,出去。”
5.
罗云熙一直拿不准该怎么和陈飞宇说他家里的事。这小子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安逸巴适,一看就是不晓得自家已经被灭了满门。
好在没过多久,契机就来了。
那天小徒弟大清早被尊主叫去,午时过半才回来。罗云熙推开门,看见小陈眼睛红彤彤的。
做师尊的已是有了预感。他心里软,一把就将徒弟抱住。
“飞宇乖,想哭就哭吧。以后你跟着师尊,飞云山就是你的家,师尊就是你的爹。”
喜当儿子的小陈:“?”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对话调到同一个频道。
坐在清风阁外的台阶上,罗云熙小心翼翼地:“你知道了?”
陈飞宇揉揉鼻子:“……算是吧。”
打哑谜似的。小罗道长纠结起来:“那……那你……呃,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膈应了,想换师父的话,就……尽管提?”
哪知陈飞宇看傻子似的,乜他一眼。
“师尊,你在说什么瞎话?”
语罢,肉乎乎的双臂揽过他师尊,半推半就地将视线拉到平齐的程度。
罗云熙还没反应过来,陈飞虎就先俯下了身。
把脑袋埋在颈窝里,蹭蹭。
“师尊,我信你。”小孩的声音闷闷的,“尊主说了,你不是魔教教主。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的,你不是。”
说话间,两滴滚烫泪珠蓦地落进衣领。
“……”罗云熙心头微颤,反手把小孩抱住。
“师尊,”
小孩抽抽鼻子,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魔教教主没有心,他才不会把我捡回来……你是罗云熙,你不是他。你是会陪我吃鸳鸯锅的好师尊……飞云山最漂亮的道长……”
罗云熙感动。
“……清风阁最会做饭的老妈子,”
罗云熙:“。”
罗云熙:“乖徒儿,最后一句其实可以不用说的。”
6.
十年弹指一挥,捡来的小胖子就像支圆墩墩的笋,在春风细雨里抽节拔条。
那厚乎乎软绵绵的脸颊肉逐渐褪去,忽而露出底下锋利流畅的轮廓。
罗云熙夹着片生菜叶子,很是感慨。
养成游戏终于走到了结局,旺不旺夫不晓得,但总归是没有长歪:谁晓得当年的陈二猪瘦下来,竟是这副顾盼神飞的漂亮模样。就连偶尔去山下出个任务,也总有姑娘羞红了脸夸他身手不凡、俊逸无双。
或许明儿个招生,可以让自家徒弟杵在山门口,当做飞云山的活招牌。
这么满意地盘算,罗道长把在红汤里滚了一圈的菜叶子塞进嘴里,狐狸似的眯起眼,嘎吱嘎吱。
世人诚不我欺。十八岁的陈飞宇已有了未来栋梁的样子,眉目英俊,鼻梁挺翘。笑时有如夏风薰薰,催人沉醉,不笑时亦如春林初盛,双眸含情。
尤其是这身板,很是高挑。如今的自己要踮一踮脚,才勉强能将下巴搁到陈飞宇宽阔的肩上。
……
……不对。
罗云熙猛然惊醒。
我把下巴搁到他肩上作甚?
可惜陈飞宇这厮毫无分寸,和只大型犬似的,三天两头,亲亲密密地直往师尊身上拱。
“师尊,我接了个任务,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拒绝。和成年的徒弟一同出任务,不仅费时费力,还动摇心性。
可是陈飞宇说:
“魔教猖獗,弟子初出茅庐不久,恐是势单力薄,万一被不幸魔教捉去了,师尊岂不是更要费力?不如与弟子一同相伴,赏花赏月,偶尔出手相助,倒还能少费点心。”
罗云熙听罢,一折扇敲他脑门上。
“还赏花赏月呢,是出任务还是春游?”
陈飞宇勾起唇来腼腆地笑,指间却是翻飞如雾,将那折扇牢牢捉稳。
他还是个小胖子的时候就蔫儿坏,如今成了大帅哥依旧本性不改,伸手就擒他师尊的七寸。
“师尊,我请你吃火锅。”
“……”
他师尊眉尖微蹙,动摇了。
7.
罗云熙快言快语:“锅底要全红的。”
陈飞宇讨价还价:“要鸳鸯的。”
“全红的。”
“鸳鸯的。”
“全红。”
“鸳鸯。”
“全……罢了罢了,鸳鸯就鸳鸯吧,陈飞宇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和只毛茸茸湿漉漉的小狗似的。”
8.
夜里的火锅是陈飞宇选的,京城那边的做派。
罗云熙忙不迭地往铜锅里下肉,口中软绵绵地唠叨:“哎呀,待会儿回去晚了,尊主又要训你。”
陈飞宇优哉游哉,将调好的干碟推到他师尊手边。
“无碍。北峰有条小径,许是布阵法时出了错处,尊主和长老们从来都探查不到踪迹。我们待会儿往那走。”
罗云熙神色微动:“……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你还与谁说过?”
“没了。我只说与师尊你一人听。”
于是罗云熙笑。他一笑就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露出两颗不甚明显的小虎牙。
“好啊,陈飞虎,不怕我管束你?”
“不怕。”
陈飞宇托着腮,满眼都是他师尊的漂亮影子,眉目好似春水含情,在热辣的火锅味儿里笑得灿烂。
“我的师尊那么好,他再怎么管束我,我也愿意。”
罗云熙耳根一热。
……
……不对,又不是搞对象,我对着他脸红做什么。
结果这一脸红,就红了大半个晚上。
夜深人静三更天,罗云熙扛着自家徒弟在窄巷中左支右绌。
几道墨黑身影宛若鬼魅,不详征兆胜过夜色浓郁,于二人背后不舍急追。
魔教不愧是魔教,不仅喜欢穿黑衣服,还总喜欢搞一些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大伙儿都喜闻乐见的玩意。比如此刻,罗云熙呼吸微乱,一面轻功疾展,一面试图以内功将催情粉的功效驱除。
可惜他救得了自己,救不了徒弟。
陈飞虎此刻真和只睡虎似的,半梦半醒理智全无,全靠潜意识里的本能紧紧箍着他师尊,渴求水源一般往衣领里边蹭。
少年人吐息滚烫,好巧不巧,全都落到那段雪白的脖颈。
……这不好。
罗云熙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下意识地胡乱想道。
要是知道这任务和魔教搭了边……就算陈飞宇用十顿火锅诱我,我也绝不会踏出飞云山一步。
……然而已经踏出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落子无悔大丈夫。
罗道长费了好大的劲才甩开魔教追踪,撞进一间茅草屋里。
徒弟还没清醒,死沉死沉的,露在外边的皮肤都烫得吓人。这小子大逆不道,行为举止毫无章法,仗着自己长得高,一直埋着脑袋用鼻尖拱罗云熙的后颈。
“师尊……我难受……”
罗云熙来气:“陈飞宇你瞎叫什么,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啊?!”
骂完才想起陈飞宇压根听不到他在讲什么,于是更生气。一生气脸就更红,连带着薄薄耳垂也浸透了颜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被陈飞宇一口含住。
同时,后腰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了顶。
“师尊,我……”
不等他说完,罗云熙打了个激灵,反手把徒弟扔在了稻草堆里。
9.
罗云熙开始给陈飞宇物色相亲对象。
“山底下的十八岁男儿已经是两孩爹了。飞云山也不是清心寡欲的那派,这方面不能亏待你。”
陈飞宇眉头紧皱,字正腔圆地拒绝:“我不要。”
“为何?”
两根指头捻着名册,将它丢到一边,陈飞宇的理由堂堂正正,叫人挑不出错处。
“因为她们都没有你好看。”
罗云熙噎住了。
从那以后,做师尊的催婚催得愈紧,做徒弟的缠他缠得愈凶。
罗云熙起初还能以“魔教余威尚存”安慰自己,后来也终究觉出不对:魔教向来只管杀不管埋,小小的催情粉而已,哪来这么久的售后。
况且……
若本来无一物,又何处惹尘埃?
于是罗云熙刻意地去避开,可清风阁就这么大的地方,微妙平衡很快就被打破。
天时地利人和,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那一夜,飞云山大半的子弟都不在宗门。
春山空幽,疏影横斜,月色暧昧,一看就是要出事的节奏。
果然,在罗云熙不厌其烦地催婚到第九回之后,他徒弟爆发了。
“师尊。”
陈飞宇喝了酒,目光稍有些迷蒙,却是清清亮亮的。
他手长脚长,单手就能把罗云熙两只手腕扣住,松松地抵在墙上。
“师尊,我不想和别人成亲。”
将脸埋在罗云熙的颈窝,少年的嗓音喑哑,裹着浓烈的情和欲。
“……你不要把我送给别人,好不好?”
全身血液分成两半,一半向脸上涌,一半往小腹窜。
罗云熙腿软,漂亮的腰窝塌下去,连三魂六魄都在打颤。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仓皇而逃。
逃到一半,被陈飞宇的高大身影挡住去路:“师尊,你去哪?”
他没好气:“你管我去哪。”
对方追上来,不依不饶:“师尊,你要去哪?”
他脾气更差:“我叛逃了!我遁入空门,我皈依佛教!再见了陈飞宇,再见了飞云山,此生我们——”
“师尊——看着我!”
对方一把将他肩膀扳正。
四目相接。
罗云熙看见少年的瞳孔湿漉漉,黑漆漆,像是落了一场大雨。
又像是当年巷子里头,那只毛茸茸软绵绵,又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崽。
小狗的指尖打颤,嗓音也在颤抖:“师尊,告诉我,好吗……你要去哪?”
“我……”
罗云熙哑了。
沉默。
直到陈飞宇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师尊,别去了。”
十八岁的年轻男人低下头,试探着用自己的身体笼住了年长者的。
“你……”
罗云熙战栗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一双耳朵尖比桃花更红,像是对陈飞宇的无声默许。
“师尊。”
于是青涩的少年侧过脸。目光灼灼,心若擂鼓。他柔软唇瓣叼住滚烫耳廓厮磨。
迫不及待而又小心翼翼地,在他师尊的耳后烙下一串酒香凛冽的亲吻。
“罗云熙……你不要走,好不好?”
只一瞬,罗云熙听到自己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嘣地断了。
尔后,
红烛影动,白衣凌乱。
春夜寂静。
……
直到三更天,罗云熙龇牙咧嘴地扶着腰,摸索下床。套上外袍,把一块令牌拎在指间晃荡。
在这个要出大事的夜晚,罗云熙叛逃了。
说叛逃也不恰当,应该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魔教呼啦啦跪倒一片:“恭迎教主归来。”
一把火燎了胜雪白衣,罗云熙把交衽叠了三道。黑袍曳地,金冠高束,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魔教教主又是谁。
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广袖。
“飞云山长老令牌在此,可开南峰山门,北峰有条小径直通大殿。派我教两队精英前后夹击,直接拿下。”
10.
两年后。
茶馆还是当年那个说书的茶馆,话本子倒是变了。
“……两年前春山事变,江湖名门飞云山被奸细罗云熙出卖,元气大伤。魔教趁机一路北上,连连偷袭数大门派,鼎盛一时!”
“好在老天有眼,邪不压正,那魔教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意图攻占南屏山,不料反是中了请君入瓮之计,教主罗云熙当场被利箭当胸穿过,血溅三尺!”
“可惜没死。不过经此一役,魔教从此一落千丈,那罗云熙也日薄西山,而今,命不久矣——”
……
命不久矣的罗云熙坐在边边角落,生龙活虎,就着一碟瓜子嗑得开心。
直到一道白衣身影挡到他跟前。
罗云熙斜飞的剑眉微挑:“听说江湖上有悬赏令,一道踪迹就值百金,道长你可是来捉我换钱的?”
小陈道长摇摇头,把辣酱罐子撂上桌。
“我来找你吃火锅。”
陈飞宇点了全红的锅底。
罗云熙心里:咯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四川人的尊严难得被成就一次,魔教教主的心头却无半点愉悦。此刻,他思绪乱得像爬架上的丝瓜藤,猫爪下的毛线团,以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搅着的油碟。
他故意道:“怎的?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魔教教主?”
谁知对方说:
“回来吧,师尊。”陈飞宇压着嗓子,“朝廷预备铲除魔教,动手就在三天后。你这个卧底继续待人家老巢里,不大安全。”
罗云熙的筷子停住了。
直到熟透的毛肚从细长的竹制品间悄然溜走,消失在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汤底里,他方才开口。
“是哪个告诉你我是卧底的?”他问,“我今晚就去把他的嘴缝了。”
“没有人,我随口猜的。”陈飞宇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
罗云熙的眉心很明显地抽了抽:“能耐了,陈道长,学会虚张声势了。”
“是师尊教得好。”
“受不起。”
“受不起也得受。”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你是魔教教主嘛。”
“我不是。”
“你到底是不是?”
罗云熙气笑了。语调倒是依旧软绵绵的。
“对呀,我到底是不是呢?说是的话,你会不会手起刀落为民除害,让我当场血溅三尺?”
这回轮到陈飞宇生气:“师尊,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三日后朝廷集结各大门派攻上山峰,一切就都晚了。”
罗云熙:“确实晚了。”
“……什么?”
“我说,晚了。”
陈飞宇:咯噔。
“……你看,捞晚了,毛肚老掉了。”
罗教主颇为惋惜。
这家摊子的毛肚实属下品,煮久了就和橡皮筋无甚区别。不管是脆毛肚还是千层肚,韧性通通足得过了头,不送去江南皮革厂简直屈才。
陈飞宇生生咽下半碗橡皮筋,从头到尾都不舒服起来。可惜他师尊今日兴致很高,一直给他夹菜。
夹的还是红油锅里的。
辣在心头口难开。小陈道长眼泪汪汪,味觉上好像吃掉了半个红油皮革厂。
半刻钟后,罗云熙终于清空了两盘毛肚。他优哉游哉,夹着片肥牛卷下锅,忽然温声道:
“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
“……不骗我?”
肥牛卷在清汤里滚了又滚,送到徒弟的碗里:“不骗你。”
于是陈飞宇高兴了,要是他是大狗狗化身,这会儿尾巴大概已经摇得欢快。
“师尊,你不是魔教教主吧?”
“不是。”
“师尊,其实你不讨厌我吧?”
“不讨厌。”
“师尊,”被罗云熙打断。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他掀起眼皮,意图以猪脑花封住陈飞宇的口。
被一筷子截住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说。”
“师尊,你喜欢我吧?”
……
“……你猜。”
大狗狗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魔教教主视若无睹,还要碎嘴:“看你方才吃毛肚的模样,我就想起一个词。”
“暴殄天物?”
“不。牛嚼牡丹。”
陈飞宇眼珠子骨碌转:“……谁是牛,谁是牡丹?”
哪知对方勾起唇角,毫不谦让,一记直球打过来:
“我生得那么好看,当然我是牡丹。”
——啪。
一簇名为云熙的蔷薇花,倏地开在了心尖。
陈飞宇的声音其实有点哽,手也有点颤。但他故作冷静地扬起下巴,勾勾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男人的指尖。
他说:“那……我不介意当一回牛。”
……
又是一年春好处。
屋中灯花哔啵,烛火微黯,情欲倒是显得愈发湿润明亮。
魔教教主的重重黑衣剥落,忽而露出底下的蒙尘明珠。
一别经年,春秋两度。
陈飞宇跪在榻间,自眉骨一路亲吻至小腹。他似是怀念地摊开手,将怀中人的劲瘦腰肢拢在掌心。
然后一寸寸,以缓而深的力度,将他的师尊拆吃入腹。
动作间,罗云熙天生温和的嗓音被揉乱了,撞碎了,在窗棂漏下的月光中摇摇晃晃,软成眼尾一滩水光潋滟的湿红。
陈飞宇忽而想到,这并非旖旎温存,而是抵死缠绵。
“逆徒……陈飞宇……你轻些……”
逆徒大逆不道地俯下身,湿润鲜红的双唇擦过脸颊,亲吻的力度近乎是怜惜。
他目光深沉,将咸涩泪水含在贝齿,轻声耳语:“师尊,回来吧。”
“……”
“师尊。”
“啊……回,回,后天就回。”
“真的?”
“……真的。”罗云熙半气半笑,透亮的凤眸里头,两汪清泉湿漉漉的,“陈飞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罗云熙不食言,隔天的二更时分,魔教大军压境。
11.
在阵前看见陈飞宇的时候,罗云熙眼皮一跳。
“怎么回事,围剿不是明日么?”
副手大骇:“教主!这不是您卧薪尝胆打听来的消息么,属下也不知啊!”
罗教主:“……”
磨了磨后槽牙,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陈飞宇……他不是扬州布商之子么?”
这回副手有话说了。
副手颤颤巍巍的,把大阵后边坐镇的朝廷官员指给他看:“教卝主,你看他那衣裳……可是与当朝丞相有几分相似?”
“……”
中计了。
箭在弦上,罗云熙气得眼尾都红了:“你可没和我说过你是陈丞相的儿子。”
罗教主南方人,前后鼻音不分,“陈丞相”三字念出来像是黏黏糊糊地磕巴了一下,在这样大战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实打实地破坏气氛。
不过陈飞宇没有笑。
“你也没和我说过……你竟然真的是魔教教主。”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罗云熙……你骗我。”
整整一轮十二生肖揭过,罗云熙绕着陈飞宇嘟囔了多少四川话,可如今戏台落成,幕布揭开,这小少爷居然还是一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京片子。
明知自己并无立场谴责,罗云熙还是出离愤怒了:“这么多年的火锅白喂你吃了。”
没想到陈飞宇也愤怒:“早就说我受不了红油锅了!吃一次智齿发炎一次,是不是人吃的东西啊!”
骂魔教教主可以,骂火锅不行。罗云熙沉下神色,掌心黑气翻涌如潮,起手就将半边峭壁尽数崩裂。
“陈飞宇你嘴巴放干净一点,红油锅怎么就不是人吃的东西了。”
身形微晃,陈飞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尖锐碎石。以攻代守,他轻燕一般腾空三丈,长剑炽烈好似日光斩落。
“我——说——不——是——就——不——是——”
好家伙,一字一顿,回音绵长。气得罗云熙额上青筋爆凸,抄起剑匣就砸过去。
“哐当!”“噼啪!”
货真价实的京城二少和货真价实的魔教教主,杠上了。
这一场师徒反目的戏码,并没有唱多久。
罗云熙前些年受过重伤,与冉冉升起的江湖新星陈小道长交手数十回合,不由得觉得胸中窒闷,手中吃力。
而眼看着各大门派蜂拥而至,措手不及的魔教大军也逐渐军心涣散。
回天乏术,罗云熙目光闪烁,却被陈飞宇抓住了破绽。
这小孩星眸凛冽,手中长剑随着抽身回转的惯性,全然收不住势,竟是径直往罗云熙侧腹一递。
——噗嗤!
开弓没有回头箭。
斩得断恩怨,斩得断缠绵。
罗云熙蓦地吐出一口血:“……撤!”
12.
七日后的清晨,飞云山尊主收到密信。
信不长,中心思想是四个字:
“魔教内讧。”
没有等多久。半月后,江湖上就传来了罗云熙身死,魔教彻底垮台的消息。
13.
陈飞宇近乎是惊愕地瞪着罗云熙。他不知是从哪里进来的,满身血迹。
男人一路跌跌撞撞挪进清风阁,似是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倒在屏风畔。
面如金纸,罗云熙勉强地笑。
“陈飞宇……我活着回来了……”
“师……尊?”
他惊诧,错愕,而当目睹两行血泪从罗云熙眼角缓缓淌落时,却又止不住地慌了神。
身体比理智快了一步,箭步上前,将气若游丝的男人抱在怀中。
他师尊那双眼睛被血污染红了,浸透了,却还是熠熠的,像是蒙尘的宝石。
“陈飞宇,我早就说了嘛……我真的不是,魔教教主……”
凝视着他时候,罗云熙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就好像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而他依旧是茶馆里那个戴着幂篱,饶有兴致地听人讲自己逸闻,在夸张处忍不住嘟囔几句的弱冠少年。
是那个在脏兮兮的小巷子徘徊半晌,冒着风险向落难小狗伸出手,而后踩进了另一副棋局里的飞云山道长。
是他的师尊。是教他读书习武,十余年来护他周全的人。
……却也是踏破山巅的魔教教主。
二度毁约,满手鲜血,阴谋缠身。
罗云熙,此人全知全能,此人一无所知。
而这么多年……究竟是谁在骗谁?
陈飞宇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直到罗云熙艰难地抬起手,将指尖抵在他下颚。
“别哭啊……”
他的师尊大概是想要故作轻松的,然而声音却不知不觉地渐渐低下去。
“陈飞宇……吃火锅那天,我没有……骗你……”
“师尊……你说什么?”
两潭水波粼粼地晃了一下,罗云熙竟是笑了:“陈飞宇……我……”
可惜话没说完。
那游离气息和衣摆上的细棉线似的,东抽出一股,西抽出一股,毫无预兆地就断了。
陈飞宇脑中“嗡”的一下。
14.
……
“是云熙特意嘱咐不要告诉你的。”
“他本是我手下的弟子。心智早熟,天资极高,更可贵的是……无牵无挂。派去魔教做卧底,再适合不过。”
……
“是他本人的决定。不过谁也没想到他一路高升,竟是被魔教看中卧底资质,反手派了回来。”
……
“我亦有怀疑他倒戈。然而春山事变前他做了个局,嘱我将山中弟子驱散,以一座空壳的飞云山让魔教上下掉以轻心。”
“而后,南屏山请君入瓮,他豁出半条命博得全军彻底衷心,亦是换来魔教壮大之路戛然而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云熙深知一击毙命对魔教无用,而是得须内外兼施,三番五次给予重创。正巧朝廷十余年的布局收线,有意将魔教彻底铲除,于是飞云山联合众门派,再次设局。”
“本想让云熙借此脱身,然而他心思缜密,执意留在漩涡中心,亲手给予魔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尊主捧着一盏茶,却不品,只是叹气。
“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但从头至尾,他都是飞云山的人。”
……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尊主的视线在陈飞宇身上略略一点,而后越过了山峦,落在很远的云间。
“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有连最亲近的人也骗过了,才能骗过整个江湖。”
“就好像……这么多年,你也一直拿着我们给你编的身世骗云熙,不是么?”
15.
一年后。
陈飞宇提笔写信:
“师尊,后院的白菜都熟了两回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尊主不会做饭,成天给大伙儿清水煮白菜,好没滋味。”
第二天,收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罐子。
“万物皆可蘸辣酱,加点辣酱就有滋味了。”
陈飞宇瞅着那熟悉的瓦罐,两边的智齿又疼起来。
他再写:
“师尊,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念师尊你做的麻辣牛肉盐焗鸡翅酸辣白菜凉拌豆腐上汤西蓝花了。”
过了几日,收到一本菜谱。
“自己学。”
陈飞宇和菜谱大眼瞪小眼,心想自己难道还是过分含蓄了些。
于是他深刻反思:
“师尊,我是说……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的。我想你了,我要你回来。”
这次不用过几日,当天下午就回了信。
“你可是在请魔教的前教主,怎的如此缺乏诚意?”
居然还摆起谱来了。
陈飞宇三分愠怒三分恼火,五分愧疚十分委屈,心想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这不是扯平。
小陈道长龇牙咧嘴的,话里都不由得带上了他师尊的蜀中口音。
结果和小狗似的委屈到一半,南屏山又来了一封信。
“摆驾,备宴席。三日后,恭迎本教主荣归故里。”
16.
罗云熙回来得静悄悄的,片叶不沾,连清风阁外的麻雀也没惊醒。
倒是把小陈道长闹了个翻天覆地。
他见证京城陈飞虎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春水似的眼睛里亮晶晶:“是我。”
陈飞宇愣住了:“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哦?不欢迎啊?”罗云熙背过身,潇洒地挥挥手,“那我回南屏山疗养院了。”
被陈飞虎一把揽住。
“既然来了,哪有还放你走的道理。”
17.
罗云熙身上有两道贯穿伤,一道在右胸口,一道在左侧腹。
年轻的徒弟将下巴搁在他师尊肩窝,隔着细碎白纱,去轻触那道较新的伤痕。他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情:酸涩,释然,抑或愧疚。
但指腹压在上面,仿佛能听到心脏的跳动。
……于是他终于安心。
曲终人散,尘埃落定,台上的戏子最终洗净铅华,露出那张本真的脸。
譬如少年人现下一身轻,他既是京城二少也是飞云山小陈道长,是罗云熙座下弟子,陈飞宇。
而他师尊,
如今,他师尊既不是魔教教主,也并非全然的飞云山道长,摆脱世间庸扰俗名,他是罗云熙。
也只是罗云熙。
于是他唤:“……云熙。”
双眸微抬,有人偏过头朝他笑。
“哎。”
恰有晚风抚过幂篱白纱,正如他初见时的惊鸿一瞥。
而底下的男人容颜馥郁浓烈,忽而就旧时重叠。
陈飞宇捂着心口,觉得孩提时代的雏鸟情节仍在作祟,不然为何这江山万般,天下风情千种*,而他却始终只觊觎这一眼。
这么想着,他不争气地红了脸。
月上柳梢,气氛正好,罗云熙开口:“小陈道长,可以请我吃火锅吗?”
小陈垂眼,一口叼住他的耳朵尖:“好,要鸳鸯的。”
“……”
“逗你的。”陈飞宇嘴角微扬,坏心眼地笑,鼻尖轻蹭他鬓角眉梢,“全红锅也可以。”
FIN.
*此处化用《吹灭小山河》歌词,特此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