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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31
Completed:
2022-07-10
Words:
27,509
Chapters:
4/4
Comments:
81
Kudos: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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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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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1

【柚天】脱敏

Summary:

和二 @二二二二 联合完成,所以故事属于二和我两个人。
送给二二,感谢二陪我完成这篇文。

 

*部分特殊年代涉及 请勿上升真人
信件可以脱敏,但想念你不会。

Notes:

只有在未寄出的信件里,我才会想念你。

Chapter Text

羽生:

是我。你想不到我会给你写这封信吧?其实我也想不到。每当我提起笔来的时候,总想对你说点什么。但我的文字太无趣了,总归没什么可写的——写了也寄不出去。

大约也有这个原因在。正是因为我知道你看不到这封信,我才有勇气拿笔写下这些话,隔着纸也隔着你,给你记录下这些鸟儿,这些雪片,这片苍茫博大的天地。现在是一月,金银滩下了很大的雪,以前我跟你念过的“燕山雪花大如席”,倘若你站在这里,一定也能理解到那份宏旷天地之美,但想起你有喘疾,需要避免寒冷空气的刺激,这里的风裹了几万年的冰,打的能吹透我的军大衣,堪堪能与我家乡的北风战平,我便先连你的份一同感受这刀锋了。

 冬天总是下雪。这里的雪也和纽约州的雪不同,虽然同样都降临于云与水,然而青海的天空和美利坚的天空并非一色,这里的天更高、更蓝,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云垂得很低,一伸手就能摘下来,像你那件黑衬衣的颜色。

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块布料。色素呈弥散状态在布料上分散开,上面还有点闪闪的钻点缀。你总说那件是绿色,但我无论怎么瞧都是黑色的,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绿和黑的区别还是能分辨的,你却每次都跟我犟这种事情。你穿那件衬衫很好看,腰细腿长,每次你穿那件衣服上讲台,我都控制不住地盯着你的背影瞧了又瞧。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

我刚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想你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距离我回国、距离我离开洛杉矶港口、登上那艘回来的船开始,已经几百天过去,我不敢去看日历,也不太想记下详细日期,但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你执意要送我到港口,帮我提了一小段路的箱子。其实我自己也能提得动,我只想偷偷地握一握你的手。

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过自私了,是吗?是吧。可祖国处于如此际遇,回国是我一定会做出的选择,我曾犹豫过是否要对你和盘托出这一切,几番纠结后还是如实说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像我支持你一样支持我。这样利用你的我是否是可耻的、自私的?你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我离开后,你可曾有一个瞬间会恨我?

让我来说点其他的事吧。你还在忙中微子的研究课题吗?我在等新的任务分配下来,每天我除了看书,披着衣服出去散步,就是研究天上的云。我和你头上存在着同一片天空,燃烧着同一构造的晚霞,这种想法常常会让我感到安慰,在我想起你的时候。真是奇怪,在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极少说爱,你也很少说,并将其归咎成亚洲人一种隐秘的共性——我们天生善于隐藏自己,觉得无需言语诉说爱意,仅仅手指相触就是永恒,然而我现在却跟个装了太多土豆无法完全合拢的口袋一样,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对你说些奇怪的话。食堂之前吃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小土豆,带泥带土,都是凹凸不平的麻子脸。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那些土豆从麻布袋里泉水般地不停冒出来,掉到地上,然后咕噜噜地排着队滚走了。

东亚人的隐忍和谦和将我们系在一起。但如果人人都像你师兄那样热情,如果你也有他那样逢人就送一朵玫瑰花,跳一段踢踏舞的热情的话,那我们可能也不会在一起。

 

博洋

1959年1月

 

 

羽生:

连吃了一个星期的野菜和糠窝头了,我偶尔会想念一下当时我们分食的面包,当时我还觉得吃不惯西方口味,那种充满小布尔乔亚情调的生活方式,我现在竟然会有些想念。你大概会觉得很好笑,并且说我过度咬文嚼字了。我都能想象到你的表情,脸皱巴巴的团起来,鼻子也皱着,眼睛也皱着,好像吃了一颗不合口味的梅子。

梅子饭团,昆布茶,木鱼花。我还记得你说喜欢吃油豆腐。有次我在图书馆待到太晚忘记吃饭,误食了坏三明治,疼得肠胃搅成一团,你找到我,抱着我,用手掌暖我的胃。你身体热得像个火炉,紧紧捏着我的手指头。

海晏县当然不可能有木鱼花,三月的绮色佳还能买到油豆腐吗?我现在很好,经常在贫瘠的生活里找乐子,比如变着花样解读附近的地名。语言念出来有时比写在纸上更令人怦然心动,以我为中心的地域分散着若干美丽的名字,让我来一一念给你听:三角城,海北,金滩,青海湖。像星辰一般,对吧?棋子被看不见的手随意一抛,散落在漫漫大地上,无尽黄沙包裹着它们;海的北边留在陆地上,金子铺成的沙滩流向天际,光听名字就觉得有仙女住在这里。这就跟你的家乡一样,仙台——仙子高坐白玉台,只可惜这里没有酒斟流霞碧海琼杯,也没有缀满七宝流苏的华丽锦帐。我对着地图拆词逐字解读,再从梦里摘段诡谲的想象来对应,于是每个词就都变得缱绻起来了。

我没事就看看书,除了做研究之外,还看窗外的天气。之前和你说过,这里的天总是变幻莫测,比孩子的脸还要难以预测,早上还是晴风好日,中午就开始刮起妖风,沙尘能把十八岁的嫩脸变成老树皮。但唯独有一点很好:天空很好。

这里荒凉,寂寞,冷峻,但有着世界上最漂亮的星空。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话,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前天晚上我跟着江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上走,雪化成了水,一冻土又变成硬邦邦的搪瓷盆一样的壳子,泡了一盆的泥泞,脚插进去跟走在胶水上没什么两样,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满是斑驳的灰泥点子,我冻得连打了三个大喷嚏!江哥怕我感冒,把我骂了一顿,裤子泥特别难洗。可是这和收获相比都无所谓,因为亲眼看到的景色太漂亮,银河低悬在天鹅绒质地的幕布上,我不善辨星,但每一颗星辰都亮得像你的眼睛。

脑袋有点发热,我又在说胡话了,原谅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接了新的研究任务,是个威力四射的大炮仗,比过年的几千响鞭炮要厉害多了。你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出来是什么的。

有时我实在不理解,人为什么能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开始辩论,并为驳倒对方而沾沾自喜,这样只求短暂名利的争辩,到底能获得什么结果呢?拔白也好,插红也罢,在质子和中子的绮丽面前,任何生命都变得渺小无比。

我开始尝试测算氚的反应数据了,祝我成功吧。

 

你的博洋

1959年3月

 

 

 

羽生:

似乎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近期太忙,忙到我不知今夕何夕。不过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我和老师把热传导系数计算出来了!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大突破,只要把骨架搭好,接下来往上面添肉仿佛变得也不那么难了。

虽然没有你带来的红豆汤可以喝,但我在研究所里可真是个富翁,我拥有成山成堆的草稿纸和铅笔头。我富可敌国。江哥真羡慕死我了,他的草稿纸储备足足比我少一半。

工作太多太多了,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调时钟的发条,往往在白昼里坐上一天,时间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抓不到它们逃脱的痕迹。下次应该在地上撒些粉笔灰,这样醒来的话就可以沿着脚印去寻它们。

狡猾的时间啊。

说实话,海晏条件确实艰苦。学校的设备绝非国内目前设备可比,更别提什么设备储量了。这里只有一台计算机,能用的时间也少得可怜,每周也就只能借我们用上十几个小时。我几乎在以秒来做计划,以便让它在我手里发挥出最大的效能。事情做不完,太多了……可这不是在康奈尔的时候,你也不在我身边,我没处去讲这些,只好告诉自己在不认识你的时候,我也能把生活规划的井井有条。

没有基础,没有资料,全靠手算和计算尺。每当我做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想你。可是我只把这当做我的秘密写在信里,写在纸的背面,藏在床板底下用褥子老老实实地压着,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划掉。我在角落里画一个你,又画一个我。你必然会问,长得一样的这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是博洋呢,哪一个又是我呢?你一定会问。这很简单。我都勾了向上的弧线,它们就是我们的嘴,有牙齿突出来的那个就是我了。在平面的世界,人长着嘴用来讲话,进食,还有接吻。他们不用吵架,就像我们一样。

但我们也吵过架。理由多种多样,你还记得吗?课题讨论有之,关于那篇意大利的论文亦然。那天你过生日,唱生日歌的时候情绪还高兴着,看见我之后表情立刻就变了,拒绝我递来的蛋糕,然后甩了我一头一脸的彩带独自走了。那时候我就想,你我都擅长不理人,考验谁先放下防备的时候到了,所以我们突然开始彼此对垒,足足有半个月没有说话,就连饭都要侧过脸去吃。

你不怎么提到后悔。但我的确有后悔的一刻:不是后悔回国,而是关于那一次,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再利用那几天时间,好好的多看看你,要是那生气的半个月能全部节省下来,和你待在一起有多好?就连Brian教授都看出我们之间气氛不对了,找我问了你身上是否有发生什么事,但我没有告诉他。这是秘密,秘密是属于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如果被太多的人知晓,它就不是秘密了。我们的争吵也是秘密,等到秘密半熟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地摘下来,放进亮闪闪的玻璃瓶里,挂在树上当灯用。待秋天来临,我就会提前铺一块野餐布,牵着你的手坐在树下,等到暮色四合,看它们在瓶子里撞来撞去,每撞一次瓶壁就变得更亮一些。我们不破坏生命,我们不抓萤火虫。

如果吵架次数可以拿来衡量感情,那我们一定十分相爱。

 

想你的博洋

1960年7月

 

羽生:

最近时常做梦。梦的什么乱糟糟我已经忘了,醒来后胸口不闷,想来都是好梦。你总说噩梦淤积就像陈年腐泥,会压在胸口导致病痛,只有好梦才不会留下后遗症,的确有几分道理。

要是你看到这话,又会跟红狐狸一样皱鼻子,很可爱。我想冒犯地捏一下。

理论和实践果然是不同的。我和江哥试图构建一个无限大的静态模型,但在目前计算机运算能力不足的条件限制下,积分方程的求解依然——至少看起来是——难以逾越的一座高山。可想到去做,动手去做,和真正做不到这几点还是有所区别,我并不惧怕挑战,它会使我高兴的战栗,那感觉就像我在冰上旋转跳跃成功一样刺激;但我也遇到许多难题,我的理论物理水平太低啦!如果当时再多学点东西装在脑子里带回国,会不会手里的这些工作就能更好推进一些呢?这样的话,我对热传导系数的计算说不定就能找到更巧妙的简化方法。

                                                                   博洋

1961年10月

 

 

羽生:

很忙碌,但也很快乐。我相信你也一样。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开心得不得了。记得闲暇时我们去滑冰,滑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你摘下围巾,用手围住嘴边,对着天空大声喊谢谢,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谢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感谢时间和生命给你所有美丽的机会。那我也要跟着你一起感谢,感谢它们赋予我所有认识到科学之美的契机,以及和你相遇的契机。你说因为我,你觉得康奈尔的天都湛蓝了很多,说得我不好意思,如今我想起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我在你面前,总是显得口舌笨拙,一看到你就什么词都讲不出来,改天一定要学学怎么把话说的优美些,让你也因为我的夸奖脸红才好呢。

这里当然不会有冰场,也没有人会滑冰。我很久没有摸过冰鞋,也没有时间去搞体育活动了,再下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可能连跑步都跑不快啦。

我就算了,脑力运动也是运动的一种,但你还是要加强身体素质,好好吃饭,多多运动,没时间动的话,就散散步代替也可以,绕着实验楼走上半个钟头,总比坐着不动要好许多。我整天在想,时间要是过得再快一点就好了。过得再快一点的话,等我做完手头所有的活儿,我就坐车从青海出发,再从上海港坐最快一班的船,晃晃悠悠坐到洛杉矶回去找你。这路程很快又很慢,不过我已习惯了等待,船程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倘若你那时已离开了绮色佳,我就打听你去了哪里,然后拎着包裹再去寻你。以前我总不会对你说爱,你也不会对我说,现在我下定决心要对你多说几句,我爱你到自私的地步。可我心知道人活在这世上为了能握住的东西又不能像想象中那样自私,正像你理解我的意思,放走了我一样。我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毫不自私的傻瓜。

收到信的话,就在梦里给我回信吧。我也会给你回的。

  

 

期待回信的博洋

1962年4月

 

 

羽生:

很久没和你说话了。时间紧任务重,光是要搬运炮仗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成功将它点火引爆了。我和老师出差去上海,借用华东计算所的研究条件在短时间内做模拟计算,领导要求是一定要快,不仅要快还要准,这是关系到无数人和国家的大问题,我丝毫不敢怠慢。

计算结果总是不理想。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是,来上海的这几天伙食不错,就算是你来了应该也挑不出毛病吧!其实也没有多好,但是顿顿有窝头和白菜吃,有时还有鸡蛋,比起金银滩的条件已经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了,我已很满足。

不过我还是会想念你包的饭团。尽管生鸡蛋拌饭的味道我依然不习惯,但过了这么多年,我竟然有些怀念起它了。我可以吃一口,剩下的全部交给你,对吧?

 

博洋

1965年12月

 

羽生:

我在荒漠深处给你写信。具体位置在哪里,恕我不能再透露给你更多啦。戈壁滩风沙呼啸,不见河水萦带,唯独群山在这里伫立着,观察我们作为人类的一言一行。但这次来我没有遇到天阴鬼哭,而是遇到了诸多好事——比如这样一件最好的:昨夜我爬上铁塔调试设备,为接下来几天的试验做准备的时候,无意中抬头,撞进了满幕星空的舞台。

太美了。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璀璨。在这片寂静冷冽的西北沙漠上,在零下三十度滴水成冰的冬夜里,只有我头顶漫天星辰,享受着自然给予的奇迹。我裹着军大衣,手指冻成萝卜条,但没关系,因为昨晚我在夜空里看见了你。

可惜不能将那些星星摄下来给你。你会在梦里收到我寄过去的信,要是想看录像或是更多,请务必要来梦里寻我。我在铁塔上坐着,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尊佛,但佛不喜不悲,更不会像我这样高兴,我也有好久都没遇到过这么美好的事情了,所以一定要把这高兴的情绪储藏起来一点,以后等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就找出来回味一下。

想你这件事,想你的眼睛这件事,令我感到幸福。这个话我就搁在这里,我还要写些更俗的大白话给你听。以前你不是抱怨说没收到过情书吗?现在我给你写个够,看到你烦为止。我把我遇到的所有星星都送给你,保佑我们两个都身体健康。

 

博洋

1966年11月

 

 

 

 

 

羽生:

我们成功了!今天我亲眼见证了一轮太阳的诞生!你看到后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科学,科学!科学的力量是那么美,美到我屏息!

 

博洋

1967年6月

 

 

 

羽生:

一切都逐渐失序,日子好像漫无尽头,我开始寻找出路。胃经常很痛,最近走路都很困难,需要别人来扶。我还是坚持爬上山顶去看空爆试验,那一瞬间是值得的:空中可怕而迷人的蝴蝶绽开它巨大的翅膀,双翼燃放出看不见碎片的烟花,它飞起来的时候便变成火球,闪电,空中飞舞的绮丽怪兽刺破青天——世上的一切热烈,似乎都体现在这次试验里了。

 下山的路极陡,走得我不想再上山了。人总是在永无止境的上山下山,我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到充满橘子汽水和阳光的图书馆中去。前两年去北京开会的时候,偷偷问了橘子汽水的价钱,一毛六分,比上学的时候贵了点,能买不少肉和菜。现在想想,和你一起在窗台坐着喝汽水的日子恍如隔世。他们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以前爱喝汽水这事,一开始老批评,说我搞腐化,活在过去,不看眼前和脚下,叫我别研究了,写悔过书比较重要——可我怎么能放弃计算呢?它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啊。

如今连追忆都是错了。不提也罢。想必你也不爱听这些絮絮叨叨,我只是不知道你好不好。

最近和老师往返于北京和山区之间,眼前总是昏黑一片。中午难得午休一会儿,闭上眼就立刻昏迷过去,常常需要其他人把我推醒。他们说我睡着了就像死了一样,区别是我还有些微弱的呼吸。我可以立刻去博物馆扮一具木乃伊,不收你门票钱,我们不搞那类诈骗游客的名堂,只要你出现在售票窗口,跟唯一的工作人员,我,刷一下那张好看的脸,马上就可以免票参观。你在我这座不设防的博物馆里,永远拥有最高的黄金待遇。

我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说太多话了。每一封信我都藏在皮箱夹层里,或者床板下,柜子顶端,还有很多秘密收藏地,他们找不到。但你可以。

博洋

1969年7月

 

羽生:

近来听到很多坏消息。逐渐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日子算好了。听说其他研究所有人被带走了,定义是思想意识腐坏。腐坏,变质,腐烂,果子落在地上感染霉菌,长出白毛,好东西腐坏了,就变成坏的被丢掉。

但我控制不住的在想,难道人从出生开始,就必须有一部分,要按照指标被定义成思想意识腐坏的人吗?这个指标和腐坏的定义究竟是谁来赋予的,是造物主或者其他什么神,可以对生命做出如此的判决?如果真的有造物主,那么所谓造物主的权力又是由哪部法典,哪条规律来界定的呢?谁来为造物主的错误负责呢?

被带走的有男有女,大多是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女人,都是革命同志,都是自由的生命,在天底下呼吸同样的空气,血管中流着同样的血。

没人能说明白他们是因为什么走的,只留下些奇怪的风言风语,风一吹就散了。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的,我不明白,我也没办法理解,可是如果他们只是忠于研究或是去爱别人,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何一定要由旁人将这种事加以定义呢?如果亲吻就是十恶不赦的行为的话,那么结合和生育,还有所有裸露身体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我特不愿意为了旁人改变我自己,你是知道的,那样的话还不如从松花江跳下去呢。可跳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喜欢这样。松花江要是可以通往日本海,我很乐意跳下去。我巴不得现在就冲过去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水里呢。

可是我就要正大光明地见你。见你之前还要好好地拾捯一下我的外表,起码在你面前得像个人些,就像你说的那样,精心装扮才好去约会,这样直接顺着江水漂流,倒显得我像个逃兵啦,逃兵这词很不气派!这不好。

 

博洋

1970年6月

 

给你:

一场巨大的荒谬正在发生。

我们集体被挪到青海基地,研究也暂时停滞了,每天开大会。那些人都还是孩子,有些还是我的师弟,我的学生。每天重复着一样的日子,写悔过书,写反省书,看好的书,杂书统统没收烧掉,总之在作风问题讨论出一个结果之前,我不能再计算了。

今天我被问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我要记下来。那孩子瞪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他对我说,理论部存在反动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所谓的科学在政治面前完全是荒谬的,问我在科学和政治面前到底如何选择?我尽量平心静气地对他讲,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如果非要让我解释的话,我只能说,科学就是科学,它是独立于任何事物而存在的,在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就说明你已经对你所讲述的事产生了动摇,不然你就会坚定你的想法,而不会选择来问我,从我口中撬得一个结果来证实你自己……然后我被他打了一耳光。说实话挺疼的。那孩子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比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要小多了。他应该是工人群众的孩子,也许上学才上到一半就停止了,身上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不应该被外力冻结在这片戈壁滩上。

我摸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不应该生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正如同科学的存在本身就有其意义一样。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我知道该说什么话。

他们按住我的头,派来两个人在门外看着我,让我写反省书。我写了两页纸,第三页实在写不下去,就画了许多天字,又写了许多103和127,算103127的平方,立方,在数字里和你畅游爱河。让我来考考你:103127的平方是多少?五秒钟内回答我,不许借助工具。 这次字写的实在难看,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纸被我吃掉毁尸灭迹了,嘿嘿。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但我总得给自己找点念想活下去。

 

 

博洋

1971年7月

 

 

给你:

恭喜你得奖了!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我聋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我太高兴了。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最快乐的一件事。太好了。我恨我不能立刻来到你的房门前,走上台阶敲门,然后你打开门看到我,我会紧紧地拥抱你,像你曾经抱我那样紧。

我坐在桌前给你写信。上周被一个孩子踹了一脚,早上起来肚子又开始痛了。像是有把刀在胃里捅,又翻出花的搅动肠子,托它的福,我已经好几个晚上都不得安宁了。开始疼的时候,我就背鬼故事来分散注意力。你肯定想不到我背的是什么,一抽搐着痛,我就在脑袋里过你给我讲过的那些日本民俗和精怪,八百万神明在天上,海底龙宫和夜叉鬼,青面獠牙……背着背着,它们就和另一部分的中国故事打起架来,谁都不肯服输似的,手拉着手地从书里活过来了。

昨天我忽然想起,你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日本故事。你说,有个少年走在路上卖冰,但他切冰块的锯条是被黑炭碰过的,所以上面沾了脏污。有个盛气凌人的贵妇人前来买冰,指定要他手里的那把锯条来切。但无论那少年怎么切冰,冰块都是脏的,他的冰就越来越小,越来越脏。最后他杀掉了贵妇人,然后走到河边去洗他的冰块了。

我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说,那个年轻人摘了新的竹叶,包着他仅剩的干净的、小小的冰,继续上路了。

很突然的,昨天睡觉之前我就想起这个故事。想起你握着我的手慢慢的讲那几片被少年人摘下的竹叶。现在我仿佛也是那个抱着冰的人,但我如果是他的话,不会对那位贵妇举起刀,只能保护我的冰不化掉。只要属于我的冰不融化,再等等,我就会找到竹叶和溪水,将它们洗干净。

我会守住我自己,就像竹叶守住那块冰一样。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收音机恰恰好就让我听到你的消息,虽然只听了一半就被人掐断了,但我还是无比——无比的高兴。咱们一起学滑冰的时候不是说过吗,你问我,滑不动了,即将放弃的时候会想什么?我说,再蹬一步吧。

我看到一束光照进暗室。只要有关于你的只言片语,我就能再往前蹬一步。

 

博洋

1971年12月

 

 

 疼

 

 

今天疼得格外厉害睡不着觉

 

 

 

我想你

 

 

 

 

127127120712071031031031003031031033331003

103127²=?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127103²=16155172609

 

 

 

 

 

羽生:

我一切都好,无需挂心。事情一件件的都向着好的方向转变了,我的研究重新走上正轨,除了肚子和胃总疼之外,不过这是老毛病,算不得什么。我也不是那般娇气的人。太久没有和你说话了,应该说太久没有将对你说的话付诸笔端了,再次提起笔来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和老师此次再行前往大西北,车子穿过茫茫的黄土高原时,风一起就碾过滚滚沙尘,倒是颇有几分《吊古战场》里荒凉萧瑟的韵味。中国大地如此宏伟,胜过这世间无数国家的壮丽景色,改天我一定要带你来看一看。

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整理思路后,好好地写上一写。

 

博洋

1976年8月

 

 

羽生:

我这里一切都好。最近我重新拾起旧爱好:画画。说是画画,其实也不过是在纸的一端画小人罢了。我画完我自己之后,再在边上画很多个你,画西装革履的你,画穿着常服的你,画运动的你,画头发长了没有修剪的你。除了小人之外,我还画中国特产食铁兽,画你喜欢的玩具熊的样子,画它们穿着小衣服,团团围坐,靠在一起分食面包和橘子水。以前我经常给你画各式各样的丑小人,个个丑的千奇百怪,别具一格,但个人特征明显,丑得你一看,就知道那是出自我之手。可我自得其乐,你也不会嫌弃我画的羽生丑。因为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爱,你又不会因为我不会画画而不爱我。

人年纪大了,反而变得越发厚脸皮,能将年轻时羞于谈起的爱说出口了。我终于能大大方方重新写信,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多说几句:我想你,我中意你,我爱你。日本人从不坦率说爱,我偏要说得你耳朵长茧。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里头说,自然界不是存在着,而是生成着并消逝着。我觉得自然界不只是存在着,而是组成自然界的部分同时生成、又同时消逝,就跟你共我一样,我们不只存在于这写信落笔的一刻,而是与身体上的千千万万个细胞一起共存着生成,复刻着新生然后再死去的过程,所以我每一天醒来时,对你的感情都是崭新的。

你听到我这般的解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你大概会赞扬我。你一向如此。在我刚到组里,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用中文如何写的时候,你就学会了为我加油的方式,无论我的观点多么拙劣和幼稚——你都会说,这不是很好吗,天天加油。

是的,这很好。你每一天都会得到一个新的我,我也每一天都会收获一个新的你。这样的话,爱就无所穷尽,生生不息,变成永不停止工作的机器。虽然永动机违反能量守恒定律和热力学定律,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爱本来就不讲道理,所以它自在地活着,也不需要人非得赋予一个必须服从的定律不可呀。

 

博洋

1977年6月

 

 

羽生:

你还好吗?我调回北京了,但还是没能回得去家。我在高校谋了教职,总算将你我的理想实现了一半——另一半要等你也变成老师才行啦。

我一到北京,就立刻到书店去寻你的姓名,我想着你这样厉害,还获了奖,那书架上是一定会有你一席之地的;可我想的太简单,这时候书店的书还不富足,我跑了个空,只好把你的名字写在纸上,叫外文书店老板多多留心。有你的名字的书,我无论如何都要买到。我缺失你的岁月太多了。

还好,宿舍离书店不算太远,骑自行车也就最多二三十分钟的路程,我权当锻炼身体,若没有时间,就请学生代劳。现在我也是有学生可以帮忙的人啦!羽生,在这点上你已经略逊一筹……你还不会骑车,在你那里,每一块肌肉都有其用途,骑车太多的话会发展与学术研究无用的肌肉,所以这就是你拒绝二轮交通工具的理由。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骑车带你一起去逛书店。

估计以你的性格是不愿意坐在车筐里的,那就请你坐在我的后座上,用手环住我的腰,晚风吹过你的发,就像从前我们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这几天气温回暖,吹起春风,楼后的桃树已经绽出了几簇新蕾,瞧着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女孩儿舞蹈时着的粉白的裙,让我想起你钟爱的樱树来。

给我写信吧。我还是迫不及待想要见你。

博洋

1978年3月

 

羽生:

我终于买到你的书,两本,沉甸甸的。我很喜欢,封面和印刷都精美非常,带着油墨香气。其实它们的纸张和墨水和书架上其它的书并没有什么两样,可这是承载着你研究成果和思维的读本,这就让它们和它们瞬间有了本质的不同了。但书店进货还是慢,我已和店家再三叮嘱,我每个周末都会来看一下,请他务必帮我留意。

我好高兴。直到将你的书拿到手里的那刻,我才终于觉得七年前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消息变成了现实。七年前的声音太渺茫,只一瞬便逝去,我连回忆都是徒劳,许多次怀疑是太过想念你产生的幻觉。现在我终于能大声说出,祝贺你!祝贺你踏上科学最高的阶梯,摘下美的桂冠,你在我眼中始终是好看的,即使不拿奖也一样好看,纵使科学被误用,但你会让科学之美再生。

我又想做剪报了。不过这里没有那么多报纸给我做,报纸上头也都没有你。等找到合适的报纸,我要做它一本。全部是关于你的。一本不够的话,就做许多本。我都想好了,多买几份报纸,把你的小画报剪下来,贴在墙上,压在我桌子的玻璃板下面,这样就能把新的你和照片们放在一起,每当我在桌前看书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你冲我笑。

 

博洋

1979年5月

 

 

羽生:

你好吗?我一切都好。学生们都很可爱,帮了我许多忙,包括和你提到的买书和新报纸的事,托孩子们的福,近来日子过得不错,搜刮到你的不少消息,所以我开始做剪报了。

我还是喜欢纸。像喜欢你的红豆汤一样喜欢纸。纸是书最好的伴侣,它构成书的部分,即使是分散的一页,书也能借助纸在它其上再生出一倍的精神。没那么多工作要做时,我就看一些杂书,其中也包括你和我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我经常说你是看过最多中国志怪故事的物理学家,那我就是听过最多日本鬼故事的物理学家,我们在鬼故事的储藏量上,也可谓是天生一对。

我要跟你分享一件趣事。以前我和你讲过来自我老家东北的怪谈,一位老太死后变成猫脸,眼睛绿莹莹如两盏鬼火,我今日在学校留的久了些,走回来时天色已晚,迎面徐徐飘来一个荧绿色的影,将我吓得一跳,心想莫不是与那猫脸老太相似的魑魅!没想到那影子飘飘忽忽地近了,到身前我才发现原来是学生穿白衫骑自行车,天又太黑,他从家带来的洗衣皂含有不少磷,洗过之后衣服冲水不净便发出绿色光泽,实在让人感到啼笑皆非。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你给我讲过一个少年卖冰的故事,还记得吗?前几天我偶然间找到它了。就算聪明如你,也有记不住的故事。那少年的确是卖冰遇到贵妇人,但他面对冷酷的贵人,并未对她举起锯刀,而是在她身体衰弱下去时,将手里仅剩的所有的冰送到她口中救了她,即使那些冰早已被污染、切割、洗涤,被太阳的温度融化成水,可他还是救了她。

羽生,我想重新再和你读一遍这个故事,读完后,再听听你的看法。

你觉得哪一种结局更好?你会觉得这少年一无所有吗?

 

 

博洋

1980年4月

 

 

 

 

羽生:

以前我们聊起如果以后有机会许愿,想要什么样的回报。你说想要一棵树,想像一棵树一样活着,扎根土地,开花也好不开花也罢,只要在春天摇曳枝条就可以了。但我想你那么爱臭美,一定会要一棵开花的树吧。那我可以坐在你的树下,我种一棵丁香在你身旁,你的花都要飘落在我头上。

说你爱美的话,你的那些簇拥者大约要批评我了,除了当面批评之外,估计还会聚众写一篇英语的长长檄文贴在公告板上批判我,羽生那么儒雅,一心学术,怎么会分出不必要的心思在外貌之上!可惜人们都只看到事物的表面,没看到你约我去博物馆时精心打扮的模样。那天你抓了几个小时头发来着?后来动作熟练许多之后,几分钟就能结束了。我这位唯一有幸欣赏你美貌的观众大着胆子点评,有这样英俊的脸蛋,就算多浪费点摩斯也没关系。

那天下了雨,我一看你就止不住笑。你的白裤子被溅上不少水,但你却浑不在意,只说这么精心装扮还是第一次。我们从博物馆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下来,你撑开那把直柄伞,神情像兰斯洛特一样温柔,只不过你不会带走格尼薇儿,只会带走我。

骑士先生,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像当初畅想的一样当了老师?我们在学校的时候聊过以后的日子,说我们要做两个苛刻的老师,将学生挂上黑板毫不留情的那种,随时随地给人脸色看,在讲座上不看时机地举手提问题,就像奥本海默一样。

你坦率地评价我当不了那样的老师。现在看看,我的确当不了。我带的学生都不怕我,就像以前康奈尔的新生都不怕我,聚着堆的给我起小金队长的外号一样,我跟金队这两个字仿佛有不解之缘,后来在青海的日子里,我也成了带领大家割草的小金队长。

小金队长,金队,博洋。你也拿我打趣,跟着他们乱哄哄的叫,叫得我像个最骄傲的孩子王,结果我现在反倒真的成了孩子王了。尽管我的年纪已经不是孩子,我带的学生也早就与孩子两个字相差甚远,可你在我记忆里,在我眼里,仍旧还和孩子一样。只有孩子才会有你那样干净的眼神,所以你还是孩子,即使我比你小上几岁,你在我这里,仍然是被爱着的小孩子的样子。

你也成为了另一个孩子王老师吗,羽生?

 

博洋

1983年7月

 

 

羽生:

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原来你总夸我,说博洋的计算天赋就像跳跃一般,转瞬间就能跃上半人高的垫子,像什么长腿的鹿,檐上的燕,春天的马。你的比喻用的太好,好到我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完全描述出来了。

最近换了新院子,有不少树,昱东说是海棠,我不记得是什么色儿的了,进门总要看上好几遍,看完就跟耗子一样撂爪就忘。至于搬家——我不喜欢搬家,书太多了,麻烦得很!一把老骨头还要搬来搬去,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连一本大部头、一个柜子都搬不动。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的话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请羽生结弦帮我搬皮箱,然后收获许多艳羡的目光。那我会非常、非常高兴的。康奈尔的风云人物走在我身边,绅士地帮我开车门,抄起我的皮箱拎上就走。

说来也怪,你明明看起来那么瘦,为什么却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呢?

我得老想想你,不然等我真看不见的时候,就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我还是有你的照片的,除了报纸上的,还有一张小的,我藏起来了,他们都找不到。这照片是隔壁组的车俊焕给我们拍的,就是那个头发卷卷,脸生得很白的小子,生了软绵绵一张芙蓉面……现在应该也在他们国家当老师吧?学校是个好地方,当老师也好,教书育人。你也是。以前我想象不到你教人的样子,除了教我。教我的时候,你偶尔也生气。事到如今我也想不起来当时你是为什么生气,因为我不小心写错了公式吗?你要是想起来的话,告诉我吧。

真该给你的那些拥簇者看看你当时训我,还有掀我帽子的样子。

人到了一定年纪,眼前就开始出现走马灯,电影胶片一样转个不停。我对此接受良好,全当复习夏日的风,不过肉体的衰老是不可逆的,我的眼睛也花了,现在写字得戴眼镜,镜片沉重,侧着对太阳会出现一圈一圈纹路的那种。你会觉得眼镜丑而不愿意带吗?我猜你不会。

昱东总是周末来,下次他过来的时候,我想请他帮我再找找你的消息。

我做了好多剪报呢,纸真是好东西。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即使我以前向你吹嘘我的记忆力有多么好,如今还是不得不对岁月低头。我得多做点剪贴报,多记下来点关于你的事,关于绮色佳,关于博物馆,关于雨。留给我自己。

博洋

1984年11月

 

 

羽生:

昱东说什刹海有冰场了。很多孩子,很多大人,很多人。我也想去看看,和你一起。

我觉得我应该珍惜机会。所以我再一次写,趁我还能看清。最近状况时好时坏,眼前像有一层纱,时而朦胧,时而清晰,记忆力也是。今早我坐起来,找了很久才想起来牙刷在哪里。但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我每天写一遍,嘿嘿。

你要是再上一次报纸就好了。访谈,头版,八个版面都是你的名字,你的大照片,你的脸。你们国家的报纸会把你放在最大一版的。

生日快乐。上个月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忘记有没有和你讲过了。我的博士论文写氘的光致蜕变。但提到光致蜕变,我更喜欢你给我讲的天体物理,当我引爆一颗超新星,用光致蜕变的能量吸收消耗它的温度时,它就会开始坍塌,从核心形成新的黑洞。

我的核心是你。当我走到生命的终结时,希望光致蜕变可以带走我,然后以我心脏中的你为圆心,坍塌新的黑洞,包裹你,也包裹我。

黑洞是宽容而善良的。在那里一切平等,一切宽和,一切都均一地存在。我们会像两颗坐在高崖上的石头,两朵春天在丁香树下开放的花,两片形态相似的飘在天上的云,一阵风吹过,我们不用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就会很快乐。

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四点就醒,之后再睡不着。我靠着床坐时,总是频繁的想到终结。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永远会走向有穷的终点,你我作为宇宙中相同构造的生命体,自然连最终的命运也相同。可在我尚存活于世的时间里,在我还没消失、还没化成脚底春泥的日子中,除了为之永远奋斗的事业之外,我想仅仅因你而存在一秒。

我们两个唯物主义者,死后会在哪里相逢呢?我可以不打招呼,先去你的梦里兜风。

我会做新的剪报。报纸买回来要很长时间,为了不让等待变成傻等,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我会继续想你。

我不想忘记你。

 

                                                                博洋

198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