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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無心,辜負重要之人,亦是無形之過。
人類的壽命短短幾十年載,
他的生命止於正值青春的二十餘歲,
見證了他的萌芽、成長、茁壯,最後凋零的過程。
因為他的離世才體悟到「情感」為何物,
進而察覺藏在機械框架內那屬於人類的靈魂。
回過神來,已身處在所謂的「陰間」,也就是每個人類投胎轉世必經的黃泉之路。
但屬於人形電腦的生涯,並無法被掌管七情六慾的判官們審判,
於是就順著指引,遇見了駐守在橋岸的貴人。
帶著人形電腦的記憶,走上人類的輪迴轉世之路。
*
撕裂刺耳的吼叫,令人不快的疵笑,如陣陣浪濤侵襲耳窩,
聽了數千年、輪迴幾次,依舊沒有習慣。
在陰曹地府裡,經歷關關審判之後,
往生者都會走向那流淌墨沼色的忘川河上的橋岸,
駐守的是數千年相貌依然的老嫗,拿著湯杓在大鍋內翻攪,舀起一碗碗湯物。
「喝下去,放下今生牽掛,換得來世際遇。」
個個形單影隻的人們端著碗物若有所思,最終也是仰頭喝下,
摻和愁緒的眉眼經過湯水的洗禮後恢復成初生的清亮——更應該說空洞。
遺忘的過程,僅僅一碗湯水的容量。
「喝下去,了結你所有掛念。」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打斷他的走神,
近在眼前的半月碗裏頭是可見碗底的透明純淨,等著自己接過。
「孟婆,我不喝的。」
眼前的老嫗嘆口氣,對自己擺擺手,轉手遞給下一位。
「喝下去,放下今生牽掛,換得來世際遇。」
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接過半月碗,凝視碗內半晌,仰頭一飲,十分豪邁。
不曾嚐過味道,也不明瞭來這裡的男男女女,
為何能如此豁達的放下過去?
這個問題已經懸在心上數千年,依然沒有個解答。
望向奈何橋的另一端,那是輪迴轉世的入口。
目送方才接過半月碗的男子踩著重輕不一的步伐往橋的另一端走去,直到人影消失在雲霧之中。
「我說你,」
聞聲,回頭就看見孟婆蹙緊眉頭,嘴上沒少碎念,可眼裡映著無奈跟關懷。
「輪迴那麼多次,你那小腦袋瓜不把該忘的忘掉,包準你剛轉世就回來見我。」
「孟婆,別這樣說,我千年才轉世一次,可不想這麼早回來找妳敘舊。」
「傻小子,我可是為你好......」
作為拒絕捨棄記憶的代價,別人喝下一碗孟婆湯就能越橋,
無法放下過去的自己則是每千年才有一次得以輪迴的機會,
千年的漫漫時光要在陰間勞動,是不成文的潛規則。
「......若兩人有緣,自會相見,無須尋覓。」
每每輪迴轉生前,孟婆總是念叨同句話,而自己的回覆也一如既往。
「我不想重蹈覆轍。」
不畏懼孟婆犀利的目光,兩人又開始一場意志的交鋒,
最終,孟婆依然敗下陣來。
「一個兩個都這樣⋯⋯算了,這是第幾次輪迴了?」
「第四次了。」
換言之,已經第四次了,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
聽到這個數字,孟婆再度嘆口氣,
掌心二話不說直接覆上額間,一股暖流從掌心傳遞到身體,
乘載四世記憶的腦子也不見孟婆曾有這個舉動。
「我暫時把你那些無用的記憶收來,躲得了孟婆湯,靈魂還是會被消耗的。」
「......有那麼嚴重嗎?」
隨著掌心抽離,流竄在體內的暖流也一併消散,
環視自己的身體一圈,沒發現什麼異狀。
「靈魂是在有限的輪迴下唯一共通的東西,遺忘只是為了延緩靈魂消耗的速度罷了。」
「完全消散的話,是無法再輪迴轉世的。」
聽聞靈魂會消耗雖是頭一遭,可是孟婆的言下之意也十分清楚——
「我沒辦法保證,你還有下個千年的時間消磨。」
*
比鄰而坐的友人在耳邊喋喋不休,從今天報到的新生哪個面目清秀,
到社團熱音社新主唱多帥氣電人,話題個個多彩多姿,不愧是學校人稱的八卦天后。
畫著計算本的圈也隨著主題變換逐漸增加,一圈圈的小至大的圓圈,倒是有點像捧著孟婆湯時看見的漣漪。
「喂,黃偉晉,你有在聽嗎?」
正當自己畫到第18圈時,比青春期男生更纖弱的手掌啪一聲,壓在那一圈圈的計算紙上。
「嗯,那個熱音社的新主唱是你喜歡的臉。」
頭也不抬,無視友人的手掌遮住一半的計算本,逕自在另一側畫上新的圓圈。
緊接在後的是連珠砲式的表達那位神秘新主唱的模樣,
皮膚多白、笑容可甜可痞、眼神放電收穫一票男女的瘋狂,
踩音響的姿勢十分霸氣讓人暈船,諸如此類的實況轉播式形容詞。
「不過,他最迷人的,是他唱情歌的樣子。」
「聽他唱情歌,會哭欸。」
話鋒一轉,友人激昂的語調急轉直下,添了幾分惆悵。
「只有他唱情歌的時候,那雙眼像是蘊含很多故事一樣,就算歌詞再普通,他的表演都會讓人動容。」
還在畫圈的筆芯一頓,呼吸倏地被掐緊,
腦中閃過那翹著腿,刷著吉他和弦,隨意闔眼清唱的人影。
斂下眼,握著筆桿的手使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幾次的輪迴也給了自己不少教訓,別太意氣用事才是上策。
默默抬頭看向對方,略細的指腹抹過眼角,似乎是想到畫面而眼眶紅了。
「會不會太誇張?想到就鼻酸?」
被質疑的友人不滿地哼了聲,睨了一眼。
「才沒有,你去聽一次就知道了。」
*
當自己成為人海沙丁魚的其中一員時,
心裡不禁飆罵幾世學來的髒話,同時也懊悔沒禁得住誘惑,
以至於現在整個人寸步難行,想要側個身都十分困難。
而身材相對嬌小的友人早已東竄西鑽,人已經蹲守在舞台下方第一排,完全遺忘了自己的存在。
算了,反正社團演出也就不到一小時,
忍一下換個自己垂涎許久的迷你球狀植栽,怎麼想似乎都划算,
也順便瞧瞧讓友人為之傾倒的真面目。
舞台上已經開始有熱音社的社員張羅演出前的準備,
擺弄音響、調整麥克風架等等,卻還未見主唱的身影。
——會比Kenny更會唱歌嗎?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第一次聽Kenny以外的人唱歌。
三千年前,他總是喜歡在自己身邊彈彈唱唱,
即便作為人形電腦只能客觀判斷音準、節拍調節,
也十分清楚Kenny唱功底子了得。
至於情感的話,
偶爾看博士他們聽他唱歌會聽到落淚,應該非常動人吧,
可惜當初的自己並不能體會,現在想想也是種遺憾。
「Test, test one two three...」
還沒來得及回憶Kenny曾經唱過的歌,
台上響起的聲音瞬間奪去思考能力,
原本就已經動彈不得的自己,現在連抬頭的動作都難以做到。
念英文的時候,短詞都會習慣壓低聲音,
略快的語速也十分熟悉,聲線更是與記憶如出一轍。
揪緊胸口,心臟還在左心房跳動,也感覺得到抓握的力道。
這是現實,不是夢。
這次,還會再失望嗎?
輪迴那麼多次,遇見太多相似卻不是他的人,
明明再三告誡自己要冷靜,
當再度面臨重逢與否的分歧點,還是沒辦法壓抑那份激動,
這或許就是身為人類才有的「情感」吧。
反正,要是沒有下個千年,至少這生才剛開始,總會有機會。
即使沒有科學根據,也堅信他們一定會重逢。
給足心理建設後,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人,有張眉目英挺、白白淨淨的臉,
額前的斜分瀏海修得十分剛好,沒有遮掩到他帥氣的容貌,
身著黑色夾克外套,直筒長褲,搭配與之相襯的馬丁靴,更加提升了對方的氣場。
記憶中的人,換了個穿搭,
站在距離幾尺的舞台上,對著台下歉然一笑。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我是主唱鋒澤,事不宜遲,表演就先開始。」
他坐上安置在舞台的高腳椅,把木吉他架在腿上,
調整移調夾的位子,食指跟大拇指撥起琴弦,開始今天的演出。
有時候難免會想
一生的忙碌為何方向
為了理想 還是對方
對愛情我只怕太奢望
有時候真的孤單
不知道別人可有同感
尋找個伴 真不簡單
幸福的旅程依然艱難
我一直在等 等一瞬間的可能
等到那緣分 讓你我兩人 同時轉身 相伴一生
眼淚不自覺滑了下來,眼前的畫面彷彿回到了那有他在的日常裡,
就在最靠近他的位置,看著他深情的唱著一首首歌。
『Wayne,好聽嗎?』
『都在音準上喔。』
『......是嗎?那就好。』
每次詢問感想後,都會看到他強顏歡笑的模樣,
但隔天他又抱著吉他坐到身邊,日復一日。
就算只能客觀評判優劣,他也沒有放棄想要傳達情感的念頭。
我努力 一步一步 尋找我的愛
你是否 在那一端 盼望著未來
儘管沒察覺你在哪片人海
可是我已知道你存在
所以,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就算帶著記憶很辛苦,千年在陰間浮沉又如何,
終於能以「人類」的身份回應他,不會再辜負他了。
你是誰 一步一步 堅持和等待
為了你 在我這裡 不斷的彩排
活在沒有你的世界很難捱
但我絕不會就此離開
「Kenny...」
刻在心上的名字從唇角溢出,
在頃刻間被喧鬧的人聲吸收,成了高分貝尖叫聲的養分。
照理來說,對方不僅是聽不見,也認不得這英文名字,
但卻恍如有心電感應似的,瞬間抬頭環視台下一圈。
最後,目光停在自己站的方向。
能清楚看見,對方的表情混雜著驚訝、感慨,甚至是懷念。
耗費幾世擦肩而過,才換來這一生的命中注定。
帶著微笑,他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唱完了最後四個字。
誰能阻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