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训练结束已是傍晚六点,太阳才刚刚下山,离天黑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宫侑下了训回到更衣室,盘算着休息一下再去冲个澡,然后一身清爽地去找饭吃。大脑开始列出晚饭菜单的同时,他打开手机随意瞄了一眼,就见一条消息框突兀地横亘在屏幕正中央。
是他兄弟发来的——侑随意糊弄了好奇的木兔几句,等人走远后才拿起水杯边补充水分边解锁翻阅。治的消息很简短,寥寥几字直达语义中心,甚至连一句打头的称呼也没有,让人实在是猜不出来他们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周末聚会,北前辈也在,来吗?」
「你丫故意的吧。」侑想也没想,单手抓着手机,大拇指刷刷飞舞,只几下就将消息发送了出去。
可他很快就后悔了,应该先把这个故意找他茬看他笑话的家伙骂一顿的。然而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撤回消息的时候,却发现对话框已经被打上了已读的标记。侑稍微疑惑了两秒,这个时候应该正是饭团宫忙碌的时候,这家伙不好好煮饭,怎么还有功夫专门等他回信?
对方正在输入,慢吞吞的,侑半天都没等来消息,水壶里最后剩的小半杯水都快被他喝完了。反正什么时候回复都没关系,侑想着先去冲个澡再打电话找治说这事。而等他刚从写着宫的柜子里拿出洗漱用的一堆东西,手机就发出了叮的一声。
「侑,已经下训了吗?治说这周末你没有训练和比赛,刚好角名也因赛程要回来,所以想在周末晚上在饭团宫简单聚一下,届时我和练、路成也会抽时间参加。如果侑没有时间的话,我会代为向治转告。——北」
“……”
先不论北前辈怎么又在治的店里、还拿治的手机回复他的消息,仅仅末尾那个端端正正的印刷体署名,就足够侑大脑宕机了。他将那短短几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意思简单明了,即使是国文差到他那个地步也能轻松读出北前辈要表达的东西,但他总舍不得读完那番大概是他和治史上最长的对话。
「我会来的!」怕对面等急了,侑赶紧摆正了手机捧在手心里,漂亮健康的指尖在荧光里翻飞,而侑已经无暇欣赏自己。
「我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但是北前辈要等我!」
「好。」这次是秒回,但对面仍然是正在输入状态。侑数着时间,指尖在那个冰冷的文字上点了点,可一想到对面的人会用怎样的表情阅读他的文字,他又止不住跟着挽起了嘴角。高大的身躯沿着储物柜慢慢往下滑,缩成小小一团,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对面的来信。
侑总觉得等了很久,可是看一眼时间却发现甚至连最后的数字都没有变过。而在那个数字跳动的前一秒,他终于等到了北的消息。
「^ ^」
……?
侑看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一张笑脸的文字符,北前辈居然连这玩意都学会了……
“侑侑?你在傻笑什么呢,治治又来给你送饭了吗?”
"没有,不是,那家伙忙着呢,要来也是提着刀来。”
“原来你还有这点觉悟啊。”
“臣臣我告诉你你还欠我三天饭。”
“……”
饭不饭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情能在某些时刻让佐久早闭上试图讽刺他的嘴巴。当然,佐久早也深知这一点,他才懒得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于是决定远离这个笑得很恶心的男人。木兔茫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瞟了几眼,然后就被赤苇的电话吸引走了注意。
整个过程,侑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手机,北前辈没有给他继续对话的机会,但又没不许他盯着那几个对话框看。直到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一散去,热闹的更衣室渐渐归于冷清,他才抓起毛巾从地上站起来。
周末啊……周末他没有训练没有比赛,但他有一个采访,还好巧不巧排在了下午。如果请假或者直接翘掉的话绝对会被明暗逮住训个不停,侑苦恼地抓抓头发,叹了口气在心里祈祷记者不是上次那个能把十分钟采访唠嗑成一小时的话痨。
“快点到周末吧……!”
侑在笔直的回廊里撒腿狂奔,明暗交错的灯光把回廊装点成时光隧道,仿佛要一口气跑回七年前。
2.
“快点到周末吧——!”
对上治狐疑的目光,侑舒展身体的动作一顿,结巴着问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说出这种话。”治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最近都不太对劲的兄弟。
“周末不许训练,你不要忘了。”
“我知道啊。”侑依旧笑得满面春光,甚至还有心情哼稻荷崎应援的开场曲。
“那你周末要去干什么?”
“我约了北前辈去水族馆。”侑笑得更加开心,但在治眼里这样的笑容只是恶心程度更上一层楼而已。他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挑衅,又像是怀疑。
“北前辈居然会答应你?”
“喂!你什么意思啊!”侑握紧拳头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但很快又在更硬更大力的拳头面前怂了下来——他才不是怕他!但是马上就要和北前辈见面了,绝对、绝对不能被治打成鼻青脸肿的猪头样。
“你们两个真是奇怪。”最后,治得出这句结论,却不肯向困惑的侑多解释两句。两人又一次在马路上你追我赶地狂奔起来,直到在体育馆门口碰到北前辈才堪堪消停下来。
当你足够沉浸于一件事时,那你期待的日子也会飞快地向你跑来。侑深谙这个道理,并且掌握得很好。时光在课桌上散步,又在球场上飞奔,黑板与计分牌上的光斑形状换了好几轮,才终于到了他和北约定的日子。他早早起床,又花了很多时间在打扮自己和向治借衣服上,出发前他最后一次确定了时间,然后自信满满地出了门。
但他还是比北晚到了一步。侑怀疑地看了好几眼手机,确信确实还没到他们约定的时间。北没说什么,只递给他一张门票,于是被甩下的不甘很快就在前辈温和而宁静的笑容里烟消云散。他握住北的手腕,想要拉他一起跑去检票口,但北身体一僵,下意识抽出了手。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的侑连连道歉,九十度鞠躬都觉得不够,前胸都快贴到膝盖去。
“抱歉抱歉!我太兴奋……太着急了!吓到北前辈了吗……?”
“没关系。”北垂着眼睛,难得不肯直视他的后辈。侑心里发酸,被甩开的手垂在身侧无处安放。
但是北没有一直回避他,正如他当初所答应的那样。
“抱歉,侑,我反应太过激了,但我还不太习惯……这种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北前辈不用自责的!”侑拼命摇头,说,“北前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的,也不需要道歉!”
北终于被他逗笑了一点,侑这才松了口气。他局促地拽了拽衣角,不敢伸手,又不甘心收回去。
“那……一起走吧?”
“好。先去看什么?”
“呃……”侑看了眼手里的门票,试探地问,“企鹅……?”
“好呀。原来侑喜欢可爱的动物。”
“呃啊……!才不是!只、只是……这里离企鹅馆最近而已!”
“企鹅馆并不是最近的,在那之前我们还要经过水母、海马和海底隧道。”
“总、总之,一路看过去吧!”
睡觉被逮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侑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他在心里懊悔不已,怎么可能有人只是出门玩都紧张得咬舌头呢。他是个不合格的演员,他想,他的脸一定红得可怕,幸好海底隧道里光线不好,他只能暗自祈祷不会被明察秋毫的北前辈看出什么问题。
他实在是不擅长演戏。好在北前辈早就知道,他最不擅长撒谎。
北仰起头,半张脸都陷入阴影里,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蝠鲼从他们头顶掠过。侑张大嘴发出一声惊呼,而北似乎不怎么意外,还有兴致跟侑讲起自己所知道的几种生物的名字和一些有趣的特点。
侑听得迷迷糊糊,字词从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溜出来,只有北前辈的声音敲动着他的鼓膜,扣动着沉寂的心弦。注意力全被认真耐心的北前辈吸引了去,侑终于觉得脸好像没那么热了,他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无论你紧张还是慌乱或者烦躁得根本坐不下来,只要站在北信介的身边,就会在他的气场里,被他带动着冷静下来。
“北前辈,马上就要毕业了啊……”
走出海底隧道的时候,侑突然发出这句感慨。北接过他特意买来的奶茶,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
“北前辈考上大学的话,别说像现在这样每天见面了,就连每周末要见一面都会很困难吧……”
“确实是这样呢。”北拿着门票,确定下一站的方向,“但是,我并不打算考大学。”
“哦,这样啊……啊?!”
侑被他的回答惊到,陈述句拐了好几个弯变成惊讶语气的疑问句。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北,想要从他的表情里确定这是否为一个玩笑。
“毕业后我会回家打理家里的稻田,奶奶年纪大了,劳动起来不方便,而且也很危险。”
“诶诶诶??可是北前辈的成绩那么好,不去考大学不是很可惜吗?!”
侑对大学什么的并不很了解,但他知道北的成绩一向很好,而且他愿意的话,哪怕考进最好的大学也完全没问题吧?!虽然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和北前辈告别了,他可考不上东京,也对学习和进大学没什么兴趣。
“这只是我结合我的现状做出的判断。”北抬起头看向侑,“放心吧,并不是为了侑才这么决定的。”
“诶??好歹骗一下我嘛北前辈——”
“我也不希望侑会为了我改变自己的决定。”
“哦……”
侑皱起帅气的脸,用小孩一样的语气试图向前辈撒娇,但手脚却老实的不得了,连半步都不敢往北的身边靠。北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落到侑身后,替他将皱巴巴揉成一坨的卫衣帽子叠整齐。
“但是侑还是可以来找我。”他拍拍侑的后背,示意他帽子已经整理完毕,“在没有训练赛、没有补考,侑有充足的时间的周末。”
“……前辈,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北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继续往前走去。
“要好好加油呀,侑队长。”
3.
晚上侑回到宿舍,无所事事躺了半晌,才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干嘛?有屁快放。”
对面的人没什么好气,声音里还有满满的疲惫。可惜侑永远都不会为打扰到他而心生歉意,偶尔还会生出点得逞的快感来。
但今天他有点支支吾吾,在治发脾气挂电话之前抢先开了口。
“北前辈回去了吗?”
“哈?”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干嘛不打电话去问他?”
看来是回去了。侑想。虽然惹恼治很好玩,但今天他没空也没心情去挑拨他的底线,于是在他发怒前转移话题,问他周末的具体安排。
“最晚十二点。赤木前辈和大耳前辈隔天还要工作,角名也要赶车。”治揉了揉鼻梁,语气终于放缓了一些,“赶得上你就赶,赶不上拉倒。”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治我还是不是你亲兄弟了——”
“这是北前辈的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我觉得挺好。”侑立马改变了态度,又问他,“聚会也是北前辈的意思?”
“聚会是我提的——你是看不懂日本语吗?北前辈不是已经解释了?”
原来他也有看到北前辈给自己发的消息,甚至可能这就是治的授意,为了换个花样嘲笑他。侑撇撇嘴,“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你俩还需要我故意?”治嘲讽似地笑了两声,“啊啊,我都忘了还有这茬事,如果侑君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不介意替你向北前辈代为解释,还可以免费帮你想个理由替你开脱。”
“你丫就是故意的——!!”侑坐实了治的想法,对着手机大吼两声,隔壁传来两下颇具威胁的敲墙,侑马上又哑了火。
“话说——”手机里再度响起治的声音,混着电流的声音听起来磁性又认真。
“我刚开始筹备饭团店的时候,是北前辈主动来找我说要给我供米的,这事你知道吗?”
“……所以?"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一茬,疑惑问道,"你不还是要给他钱吗,难不成你还能白嫖那个人?”
"……"
治陷入沉默,良久后侑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他抬起头,视线不经意落在自己正对面的桌子上。侑没有北那样定时整理的好习惯,又喜欢随手拿随手丢,所以桌子乱得没个人样。唯独一只相框稳稳地站在角落,像是与世隔绝一样,与周遭凌乱的物品相隔开来。
那张照片是他们高二那年春高结束后,三年级的前辈宣布隐退的当天,由北提议大家穿着队服在队旗前合影留念时留下来的照片。当时他们都说北前辈是故意给几年后的聚会留下笑柄,而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总在聚会上翻起那张照片笑个没完,侑也不太喜欢那张照片,他总觉得把自己拍得很傻。
——但是北前辈笑得很好看,于是那张照片就这么被他保留了下来,放在他随时都可以看见的地方。侑盯着那张照片,透过玻璃的反射,他看到自己的脸与北前辈重合在一起,就连嘴角弯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才不会羡慕你,你就看着我然后后悔去吧。”
侑听见一声咂舌,仿佛在说“你知道个屁”。
但治却意外的没有多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只隐隐嘀咕了几句,说:“算了,我累了,我要睡了。你自己苦恼去吧,后悔得哭出来我也不会管你。”
“我才不会后悔呢!永远都不会!”侑对着手机叫嚣,然而听筒里只剩下挂断后的嘟嘟声。治肯定没听到他最后那两句话,侑气鼓鼓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躺了几分钟又翻了回来。
他关上灯,空间便陷入一片黑暗。睡前他最后一次打开聊天软件,发现好多对话框都被顶了起来,稻荷崎的群遥遥领先,银岛听说他们要聚会还反复说了三次好可惜,刚刚还同他不耐烦的治告诉他可以搭侑的顺风车一起回去,但是被银岛用当天有加班的理由拒绝了。
侑在心里反复唾骂他的混蛋兄弟,随即又点开被他置顶的那一栏——这样一来,即使他永远不主动联系自己也不会被宫侑选手庞大的信息量给淹没。北前辈的对话框没有任何动静,而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期盼不来。于是他打下一句晚安,熄灭了手机扔到一旁,犹如向沉寂的大海投下一颗渺小的石子。
宫侑从来都不是踌躇不前的人。他没有任何关于失败的回忆,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从未失败过。
而是因为他会一直往前跑去。
4.
稻荷崎有条明文规定,不允许考试挂科的人参加校级以上的任何比赛。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针对谁的意思,但侑坚持认为这就是在针对他们排球部,尤其是以他和治为代表的学业成绩都不怎么样的二年组。
阿兰都懒得吐槽他成绩差到需要人担心的就只有你俩而已了,但仍然改不了为别人操心尤其是操这对不让人省心的兄弟的心的习惯。侑被他猝不及防地敲了一指,夸张地连连呼痛。
“侑。”北一眼看破他的戏码,让他没办法再装傻下去,而被喊到的人也马上停止了躁动,“把你的卷子给我看看,治的也是。”
突然被点名的治有些不太情愿:“诶?为什么我也要……”
“毕竟没了你们两个是绝对不行的呢。”赤木在旁边帮腔,而他已经看过了角名和银岛平时的小测试卷——角名总是低空飞过,很难确定他到底是运气真的就那么好还是掐着分数考出来的,银岛比较粗心,但对知识的掌握没什么太大问题,只要好好复习,考试的时候再小心一点,那他们两个要过及格线完全不是问题。
于是问题就落到了这对高中排球界的最强双胞胎宫兄弟头上。
北亲自评估他们的卷子,除了兄弟俩如同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狐狸一般定在原地,所有人都跑到北身后,像观赏什么艺术品一样,对两人的卷子啧啧称奇。
“哇……你们这样居然还能考上两位数,某种意义上也是挺厉害的……”
“怎么第一题都能错啊……你是怎么做到的侑?”
“很难想象打排球的时候那个脑子比北都还灵光的侑和国语都能只考13分的侑是同一个侑……”
“我知道了!其实你不是侑你是治吧!”
“真抱歉啊,我可不是侑这种蠢猪,我国语还是可以及格的。”
“胡说八道!你明明才比我高了9分!”
“我说的是正式考试,也不知道上次期末都没考及格还要靠向老师求情才能参加大赛的是哪头蠢猪。”
“要不是我填错答案……!话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眼看兄弟俩又要打起来,众人的目光也渐渐从卷子上挪到卷子的主人身上。只有北全程一言不发,他默默看完每一张试卷的每一道题,默默将卷子整理好还给二人。
“侑,治。”
“北……北前辈……?”
“这周末来我家,你们落下的太多了,我想你们需要进行适当的补课。”
一句“不需要”哽在喉头,面对如此严肃的北前辈,他们根本开不了口,甚至连轻微摇头都做不到。
北还告诉角名和银岛,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来。银岛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的成绩,听到北这么说跃跃欲试想要报名,却被角名伸手拉住了。他顺着角名的目光看向只知道杵在那里捏手指的侑,瞬间领悟了角名的意思。
“呃……我这个周末还有事,下个周末可以吗北前辈?”
“当然。你们需要的话,我周末基本上都有空,如果我实在腾不出时间,你们也可以来我家学习,我想这样也比你们自己在家复习效率更高,而等我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帮你们看看有哪些问题。”
所以,综上所述,周末北家的围桌旁只端端正正坐了三个人——“监考员”北、对着作文苦恼的治、以及对着阅读犯困的侑。
侑的脑袋险些栽倒在卷子上,他猛地惊醒,发现笔尖已经不受控制地飞出了卷面,而北正牢牢地盯着他。这个人的视线总是具有很强的压迫力,即使他并没有生气,却拥有不怒自威的气场。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赶紧摆正身体阅读起了晦涩难懂的长文。
明明每个音他都认识,可怎么连在一起他就死活看不懂了呢。侑把笔盖咬得咯吱作响,还招来了同样烦闷不已的治的警告眼神。
最后他们踩着时间向“监考员”交上了试卷,北拿着红笔,逐一批阅后将卷子还给了二人。鲜红色的26过于刺眼,侑从没有在任何一场考试结束后产生如此强烈的羞愧感,就连脸颊都火辣辣的疼。
北并没有责怪他们,反而更加耐心细致地向二人讲起遇到哪种题应该怎么做,作文怎么写容易拿及格分,阅读怎么读才能直戳要害。侑半懂不懂地记了一些北所说的应试技巧,果然在第二轮专题测试里开始觉得那些文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补课初显成效,北宣布可以休息十分钟,并给两位后辈端来奶奶亲手泡的茶。绿茶清香怡人,可以提神醒脑,北解释道,也不在乎侑和治听进去了几句。
而清爽的茶香萦绕鼻尖,侑或许没有记住几句北前辈的话,但他的身体却记住了那股能够让人感到轻松的味道。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学习呢。”是疑惑,更是抱怨。在治惊恐的眼神里,侑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北顿了顿,放下茶杯面向侑:“无论我说什么,侑都不会接受的吧。”
是啊,他当然不能接受。考学不在他的目标范围内,也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运动员的黄金时代就那么几年,侑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虽然阿兰说要及格才能出场赛事,出席比赛才有机会拿到推荐名额,拿到推荐名额才能继续打排球,但是,恕我直言,即使拿不到那个名额,我也不会觉得我就这么完蛋了。”
“那是当然,侑。条条大路通罗马,要成为职业选手也并非一定要拿到学校的推荐名额。”
“那我们为什么非要学习,有这个时间去练球不好吗?"
“当然是为了让你不后悔了。”
“……后悔?”
北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离开水面的茶叶贴在杯沿,被他用指尖轻轻捻起。
“书本上的东西,等侑从高中毕业,就不会再有什么用处了,但是在学习过程中你所学会的东西,却可能在整个人生中持续发挥作用。就像侑总是很冲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顾及前因后果,但是做阅读的时候,这样可是行不通的呢。”
侑微微眯起眼睛,他总觉得北这番话意有所指,却又参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就像被问到文章里的人物在此时有什么心理活动一样让人烦躁,而他又从没读懂过这个人。
但是,唯有一点,侑很清楚。
“我绝对不会后悔的,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定定地看着北,坚毅的眼睛无声诉说着他的决意。而北在与他对视半晌后,表情似乎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他为三人续满茶杯后,自己端起来先饮一口,扑满杯口的茶水漏下一滴,随着杯子的运动轨迹划出一条完美的弧度,像是隔着空气无声碰杯,或是为谁敬上祝福。
“毕竟侑虽然冲动,但做出的决定,都是发自内心的呢。”
侑皱起眉:“北前辈既然知道,就不该肯定我一定会为自己的错误后悔吧。”
“我并不觉得那是个错误,也不觉得你现在会后悔,事实上我很高兴侑会对我说那些话,而且不是因为和治打赌输了或者玩大冒险什么的。”
“……我在您眼里就是这样轻浮的人吗。”
侑一脸黑线,顺便瞪了两眼坐在对面偷笑还附和着骂他的兄弟并发泄般地踹了他两脚。北在两人大打出手之前制止了他们,并在两双痛苦的眼睛里无视他们的哀求,拿出了英语的练习卷。
“但是,侑,”北将自己精心整理的试题递给侑,在对方接住后也依旧没有松手。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加难走,而我不希望你很多年以后,还后悔认识了我。”
5.
采访安排在周日下午三点开始,记者是侑在月刊排球的熟人,在他尚在就读高中时这位就是稻荷崎的粉丝,还写过好几篇关于宫兄弟和稻荷崎的报道。如今稻荷崎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任主将,而闻名排球界的双子星宫兄弟也变成了宫侑,她却依旧是她,让侑的内心都忍不住增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
采访最多两个小时,开车赶回去大概要一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可以赶上聚会。在记者忙着调试设备的时候,侑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盘算起自己的时间。忽然他灵光一闪,拿出手机编辑起了短信。
“可以开始了吗?侑选手。”
“当然。”侑将短信发了出去,随后就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扔到了一边。
侑很早就习惯了记者的长枪短炮,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即使如今已经没有北盯着他不许他一副无礼的模样,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像是刻进了DNA一样,侑还是会习惯性在镜头、话筒或者录音笔前像那人一样正襟危坐,还被治反复吐槽说人模狗样。
都是熟人,于是采访也省去了很多开场客套话。记者单刀直入切进主题,表示本次打算做一期妖怪时代的专题,侑想起木兔和佐久早接踵而至的采访活动,心下了然。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由我负责高中排球部分,和大家也算熟人了吧,所以这次专题策划主编就甩给我了。”记者笑了笑,手里的笔却蓄势待发,“其中侑选手可是我最熟的人呢,毕竟从那时起侑选手就很受欢迎了,私底下都还有专属应援会呢。”
“嗯……大概吧。毕竟我又厉害又帅气嘛。”
“哈哈,这话让侑选手说出来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呢。不过治选手没有一起进军职业,稍微让人觉得有些遗憾啊,特别是对从你们高中起就关注你们的人来说。侑选手有什么想对粉丝或者治选手说的吗?”
“粉丝的话,关注我就可以了,治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托球又短又低,到现在都没改过来,扣球也软绵绵的,现在估计连角名都打不过了吧。”
“角名选手的拦网也很厉害呢,不过治选手的扣球并不弱吧?虽然我很久没看过他打排球了。”
“那是因为有我这种顶级二传。”侑说起话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却没人会觉得他骄傲自满夸大其词——毕竟,他就是具有这样的实力。
“所以治的话,就自己看着我满柜子的奖牌尽管羡慕去吧,我没什么想说的。“”
“侑选手从高中到现在也拿过很多奖了呢!一个柜子真的装得下吗?”
“我又没说只有一个柜子。嘛,不过没有金牌的话拿再多奖也没什么用呢,感觉跟安慰奖一样。”
“侑选手很讨厌安慰奖吗?话说赛季MVP也算安慰奖?!我要是能拿到这种安慰奖我会开心死的……”
“很讨厌哦。怎么说呢,感觉这样就像在说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输了就是输了,既然都做得很好了就该赢下比赛吧?这么说就给人一种你也就这个样子了的感觉。”
“侑选手……意外的倔强呢?”
“很意外吗?”侑没忍住笑了两声,“别说的好像你今天才认识我一样啊。”
记者微笑着摇了摇头,渐渐停下了手中的笔,“就是因为我并不是今天才认识侑选手,所以更加感慨侑选手还是那个我认识的侑选手呢,一点都没有变。”
“但是即使是侑选手,初入职业圈应该也会有很多不习惯吧?能告诉大家你是怎么渡过、又是怎么克服的吗?”
“不习惯啊……”侑想起最初来到黑狼的时候找不到饭吃的可怜模样,"吃不上饭算吗?”
“……啊?”
“就是说以前都是在家里吃的啦,虽然兵库和大阪的饮食习惯差别不大,但是我很挑食呢……”说到这里的时候,侑忍不住心虚起来,眼神也飘忽到墙壁上的海报上,“我又不会煮饭,所以有一段时间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是,等等……没有食堂吗?!”
“有啊,但我吃不惯。以前稻荷崎的一位前辈听说这事后还给我寄来了几袋米,但是我不会煮饭嘛,所以……嗯……”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治反正在开饭店,我就让他给我送饭了。”
“哈???”
“喂!等等!这事你绝对不能写进去……!”
“哦……哦……好的。”
记者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侑是否是因为忌惮治才要求不许提及,但还是再三保证不会提到这事侑才放下心来。侑想了想,又说:
“突然换了环境、换了身边的人,不管是谁都会不习惯吧……”侑微微抬头,失焦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吊灯,映在他眼里的景象却似乎远不仅于此,“训练强度比高中高了好几个强度,才入队不能上场只能坐冷板凳,饮食吃不习惯,练新招又总是练不好,训练没练出个名堂什么采访破事倒是一大堆……反正觉得不顺的时候做什么都会觉得不顺。不过还好有人告诉过我,要克服不习惯的话,那让不习惯变成习惯就好了。”
“我记得侑选手高中的时候我也问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你还说什么困难都没有呢。侑选手是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习排球的吧?能一路坚持到今天真的很厉害呢。”
侑拨弄着手指,偶然想起几年前治对于自己的评价,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虽然总对自己一口一个猪头,但在这些事上他总是看得比自己更透彻。
“没什么坚不坚持的。”他笑起来,却不是球场那般挑衅或狡诈,而是用一种更加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掌,“想做,就做了,恰好做到了现在,只是这样而已。”
“冷板凳也好,采访也好,那些烦心事,都可以算是继续打排球的代价吧?侑选手有觉得不值得的时候吗?”
“肯定没有啊。旁观的时候可以更清楚地掌握全场状态,这是以前很少有的经历;采访什么的,我也不讨厌啦,毕竟让大家都看到我的帅气也是我的工作嘛。”
“哈哈,侑选手打排球的时候很帅,不打排球的时候也很帅呢!”
“那是肯定的。”侑得瑟地笑了笑,但很快又沉寂下来。
“不过,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和打排球的时候比起来,这些事情,都不值一提。”
“所以侑选手只是想要打排球,就一直打到了今天。那侑选手觉得自己还会打多久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直打下去。”侑耸耸肩,“如果阿兰在的话,肯定会吐槽我谁能打一辈子排球啊之类的。”
“但是能遇见可以坚持一生的热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呢!”
“是的,我也时常觉得,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
"那侑选手可以具体说说这种幸运吗?”
“嗯……比如一开始接触排球,就有犬畑教练的专业指导,如果不是他让我领略到二传的魅力,我可能也不会坚持到今天;虽然我和治关系不好……真的不好啦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啊!只是他虽然讨厌,但我被队友孤立的时候,是他把我和队伍连接了起来;还有稻荷崎的黑须监督和大见教练,除了技术和战术方面的指导,他们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选择的我们稻荷崎那条横幅。”
“啊,那条横幅……!我很喜欢呢!才不需要什么回忆什么的,听起来就很酷很洒脱呢,也时刻都在提醒我要往前看。作为曾经稻荷崎的一员,侑选手受到的影响应该更大吧?”
“其实这句话对我倒是没什么影响,就算不用这句话,也不影响我继续打排球,只是……”
“只是?”
“正因为他们抱着这样的信念,所以才能包容我们临场发挥的兴致,那个时候我们甚至还不具备弥补自己漏洞的实力,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挺胡来的,但他们从没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侑选手和大家都是不肯认输的人,即使输了也不会觉得没关系,而是会更加努力地提高自己、变得更强吧。”
“嗯……差不多吧。而且……”
“……而且?”
"而且,我觉得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稻荷崎遇见了一位前辈。"
"……是那位给你送米的前辈吗?"
"是的。"
记者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记忆里搜索能被宫侑感谢的前辈到底是何许人也,但想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呃……这位前辈方便透露姓名吗?"
侑笑了笑,看向那支兢兢业业持续工作的录音笔,他没有忘记那玩意没有录像功能,但他还是忍不住柔和了面部表情,就好像一直被那人所注视一样。
"他的排球实力并不强——你不要这个表情,这只是陈述事实,你让他本人来评价他也会这样说的。但是他确实教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他本人并没打算这么做。"
"感觉是位很好的前辈呢……话说是那年稻荷崎的主将吗?我记得是叫……叫……"
"叫北信介。"侑替她补充道,没有制止她写进自己的笔记本。
"遇见北前辈,是我一生的荣幸……与幸运。"
6.
这并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也不悲伤,也不感人。如果让侑来写,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起头,又要用哪起事件来起承转合。这七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但又都是那么的平淡无奇,好像每件事都可以拎出来大写特写,又因为发生得太理所当然而无法成为完美的素材。
但非要让他来讲的话,他大概会从初中时代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说起。
侑同他的兄弟很早就接触了排球,并且幸运的是一开始就接受了专业的指导与训练,让他们避免了很多弯路。和同龄人相比,向排球投入了更多时间的宫兄弟成长速度飞快,也把越来越多的人甩在身后,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没人能跟上他们的脚步了。
侑不甚在意,反正治总能扣下他的球,该得的分一分不少,只是某些废物总喜欢把失误的锅甩到他头上罢了。他反复复盘比赛录像,也和治一起守在电视前等着看职业赛事而不再是动画片,他的传球越来越精准,视野也渐渐从自家网前扩展到对面的拦网。
治说,你被讨厌了。
他说,所以呢?
他依旧会和治打赌今年生日谁收到的礼物贺卡更多,但就像跑步时他总是以微妙的差距输给治时一样,他总是会比治少几份礼物。他会和治吵架抱怨凭什么,也会抢走更大的那块蛋糕以作报复,但他却不会像对待排球那样,稍微抽出一丁点时间去维系他那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
治说你没心没肺起来真像个人渣,他说谢谢夸奖。
侑其实还算是受欢迎的类型,但这仅仅限于不熟悉他的人,在他还没学会收敛脾气的那几年,但凡了解他脾性的人大概都不想招惹这个麻烦。但侑并不在意别人是否在意他,治因为血脉被迫与他绑定在一起,实力够硬吐槽也很有趣的阿兰是另一个例外。
所以,在输掉初中时代最后一场比赛后,侑心情并不好,那场比赛打的总让人觉得憋得慌,而有眼力见的人早就躲他们躲得远远的,只有治一个人还陪在他身边。
上电车前侑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因运动和怒气还显得红彤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治又跟他回场馆去找,一路上不是抱怨他哪来的立场骂别人废物就是数落他但凡平时对待别人稍稍用点心也不至于钱包掉了都无人过问。侑无力反驳,只能垂着头偶尔回几句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在场馆门口,他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喊住,叫的是宫侑的全名,只是在宫后面顿了一下,大概是为了区别他和治才补了一句。认识他们的人很少这样叫他们,不认识的人也不应该叫的出口,于是侑皱着眉头回头看去,那表情像极了到处收保护费的混混。
但是那人没有退却,只递给他一只钱包——侑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他解释了侑在哪里弄丢了钱包,并叮嘱他要好好看管自己的重要物品。侑迟疑了半晌,还是治率先反应过来,向他道谢后目送他离开。
"喂,发什么呆呢?要回去了。"
"他穿的是稻荷崎的外套……"
"我认识字,倒是你,怎么一个外套就看呆了,不会因为从没感受过别人的善意所以良心发现了吧。"
"……"
侑没再回答他,那个背影也在脑海里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抹深红色。侑很难说清那份清晰的记忆到底是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还是因为那几个笔风稳健但锋利的汉字,兵库县但凡打排球的少年就没人不知道黑须法宗这个名字,而他们早早就认识了那个人,他总是会站在球场边或观众席里认真观看他们的比赛,而且年初的时候,侑和治都收到了来自稻荷崎的邀请。
而那时的侑还不知道,那个人不仅会在未来成为他的队长,还会成为他最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人。
然而侑是个脸盲,直到升入高中、加入稻荷崎男子排球部、向所有人做完自我介绍打完第一场摸底练习赛,他都不知道那个给他送来钱包的人到底是谁,偏偏那个人也没有借此接近他的打算,他同治小声抱怨,结果被反问什么人才会想要主动接近他。
后来,后来,那件本身就无足挂齿的小事渐渐淡出了侑的回忆,容量不大的大脑再度被排球全数占据。偶尔他会听见和他们同级的角名提起那个北前辈简直无懈可击到恐怖,也会听银岛说二年级的阿兰前辈真的很厉害,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是意外的好相处。侑对排球以外的众生相不大感兴趣,倒是因为和阿兰实在太熟,还能搭话说阿兰君的排球很厉害,吐槽更厉害。
本来故事到这里,就没有了一点回旋的余地,但不知神看在了哪位念念不忘的人的面子上,好心的降下一场雨,将不喜带伞的侑淋成了重感冒。如果是四年级前的侑,一定会逮着发烧的机会大睡特睡,但是现在的他有了比睡觉更想做的事,于是依然坚持去了学校。
晨练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乎乎,阿兰喊他喊了三次才把人从白日梦里喊醒,好在触球的手感一如既往,让他短暂的遗忘了生病的事实。上午的课他依旧不出意外的睡了过去,午休时间吃完妈妈做的便当,难得没和治去食堂加餐,而是去了保健室蹭床位。
下午有场练习赛,所以他才坚持要来学校,但还没等他热完身,那个只活在他们对话里的北信介便打断了他的热身运动。他被勒令回去休息,还连累银岛一起被骂,回更衣室的路上他忍不住愤愤不平,但这次没有治在他身边听他废话,许多话头滚到唇边又被咽了回去,想一脚踹在门上又被迫回忆起那个人的脸后作罢,脑海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实在挥之不去,侑忍不住埋怨为什么这个人明知自己是病号还不温柔一些,却忘了不久前自己也才被治提醒被讨厌了的事实。
被讨厌了吗?踢鞋的脚一顿,转而又麻利的活动起来。被讨厌也无所谓,反正这里的人没人会拒绝他的托球,大家都很强,更重要的是都渴望着胜利,所以关系好不好并不重要,他也不打算维护这里的人际关系,哪有棋手会试图和棋子保持良好关系呢?
所以看见摆在长凳上的东西,尤其上面还贴着写着自己名字的便条时,侑愣住了。
即使很多年后,他也无法断言这到底算是开始的哨声吹响后的第一球还是第一局局末的赛点,正如纷乱混杂无从梳理的心绪,那段时光也并没有明确的里程碑和指示牌,告诉他此时此刻走到了哪一步,未来又究竟通往那个方向。只是悄无声息的,在侑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地方,他的余光里逐渐多出了一个身影,陪练发球的对象也不再是治,他开始好奇角名曾经提到的关于那个人的弱点寻找进度如何,也试图加入其中甚至亲自率队去挖掘那副完美面具后的另一面。他屡屡失败,但他从不认输,距离被他不自觉地拉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撞到了北前辈的肩膀。
他没有道歉,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没有来由的告白。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一句很普通的话,太普通,以至于未来无数个夜晚他都忍不住将自己的失败归咎到那份普通上。队友们刚从便利店买了自己想吃的东西走在路灯下,他和北并肩走在队伍的末尾,侑不确定他们听见了多少,但就算听到了全部也无所谓,因为北在沉思片刻后,表示自己的性取向不是同性。
不喜欢男人,又不是不喜欢宫侑。那一刻侑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他的兄弟总是嫌弃他不知天高地厚,但现在想来这也正是他的优点。
无畏天高地厚,勇敢的挑战者们,永远不会低头。
侑咬定自己还有机会,完全将北微微收拢的眉头置之不理。他说球还没有落地,北前辈不能擅自判定谁输谁赢。
北迟疑了一下,问他,那侑想怎么做呢?
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别说追人的经验,他甚至连和人相处的经验都所剩无几,但他并不会为此退缩,只说:
请给我一点时间,前辈。
我会证明给你看,稻荷崎不会输,我也不会。
7.
结果采访时间还是超出了侑的预算,他慌慌张张启动车辆,一脚下去差点踩熄了火。路上他忍不住反思话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才对,但是谁让那个记者又问起高中的事呢,他实在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谁知道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了。
……算了,反正和北前辈有关的事,最后总是会演变成这幅不可收拾的模样。
不出一小时,侑就从大阪回到了兵库,但他没有直接去治的饭团店,而是稍微绕了点路,去取他采访前就订好的东西。可是赶到后老板却遗憾地告诉他原材料还没送到,估计还要再等上一个小时才能做好。
面对老板连连道歉的模样,侑实在不好意思像当年责怪得不了分的攻手那样责备他。脑海里那个人的声音转瞬即逝,侑摆摆手,给他递了一张饭团宫的名片,只让他赶紧做好后送到这个地址来。
充分考虑别人的状况吗……侑忍不住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禁自嘲当年那个怼天怼地怼宫治的宫侑终究还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温驯的模样,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谁、又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又驱车赶去治的店铺,开进了他的后院却迟迟没有下车。直到他对着后视镜扒拉了几下早被发胶固定好的刘海,十二分满意后才拉开车门,抱着向日葵从后厨进到店铺门面里。
北同大耳与赤木坐在一起,见他来了都笑着和他打招呼。角名坐在治跟前,等他落座后又拿他开涮,笑问他是不是又因为不在状态被留下来开检讨会了。
侑对角名挥舞拳头,气势汹汹说在不在状态下次比赛见就知道了,一定揍得你满地找球。治给他端来几个饭团,让他填肚子,顺便堵住他机关枪似的嘴。
"为什么不是金枪鱼?"侑一口咬开饭团,看着裹在饭粒里的梅干,不满地撇下了嘴。
"金枪鱼卖完了,谁让你来这么晚。"治收拾完料理台,解下围裙拿起啤酒罐加入了他们,"而且你不是挺喜欢梅干的?"
侑咽下最后一口饭团,试图用牙齿刮掉残留在舌头上酸涩的味道,眼睛却忍不住往北的方向飘去。北正和赤木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还碰一下啤酒罐,看起来聊得很尽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北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笑。
侑下意识别过头,等他做完这个动作后又忍不住开始懊悔为什么要收回视线,再转回去时北前辈已经不再看他,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训练有素的身体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不听话,而侑对此毫无办法。
为了今晚的聚会,饭团宫特意早早打了烊,宫老板大手一挥就给稻荷崎的队友们包了场。硕大的啤酒杯里,摇曳的金黄色液体闪耀着灯光的颜色,侑只喝了几杯就开始手脚发飘,于是以职业运动员为挡箭牌,宣称自己要控制饮食而改喝了酸奶。
死要面子活受罪。治面不改色饮下一整杯啤酒,顺便嘲讽了一下侑选手的酒量。侑懒得同他在这种问题上计较,他酒量不好是真的,控制饮食杜绝酒精也是真的。而且由治说这话一点力度都没有,虽然不知道他酒量怎么练出来的,但没理由双胞胎兄弟会差距那么大吧。
好在北前辈还愿意为他说话,顺便提醒角名也不要喝多,大家第二天都还有工作,如果只因为一场简单的聚会喝醉而耽误工作就不好了。在场的人没谁敢不听北信介的话,即使他早就卸下了曾经身为主将的威严,如今变得健谈又爱笑,但他说的话永远不会错,在他们这群人里,永远都有一席之地。
时间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侑坐在离北相隔了两个人的位置,默默嚼烂了一根又一根吸管。他偶尔同角名搭话,甚至会隔着大半张桌子参与三年组的对话,却在与北有关的话题上保持沉默。治踹了他一脚,要他去后厨再搬一箱啤酒出来,侑下意识踹回去一脚,骂骂咧咧为什么不是老板去做这种事,然后起身为自己去拿不知第几盒新的酸奶,顺便搬啤酒。
侑打开冰箱门,酸奶已经没有了,碳酸饮料倒是还有很多,还有一壶治自己泡的茶,和当年被前辈招待他们时用着同样的茶叶。
他看中了一瓶可乐,却迟迟没有伸手。
没来由的,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普通的夜晚:你并不是非我不可;想起六年前他们在他家里补习的光景:我不希望侑后悔认识了我;想起过去发出去的两千五百个晚安,犹如投向大海的石子无力将其填平,向宇宙中心发出的信号无人回应。
治说,记者说,大家都说,阿侑一点都没变,还像以前那样,但只有侑自己知道,他大概还是变了太多。他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刺头,虽然他如今仍然没学会读空气,做不来麻烦的阅读理解,不会分析人物们拐弯抹角的小心思,但他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小鬼了。
有些坚持就是要付出代价。他对采访他的记者如此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排球他坚持了十六年,被孤立、被疏远、被视为傲慢的怪胎或不可一世的天才,是他为排球付出的代价;北信介他坚持了七年,被拒绝、被冷漠、被甩下后拼命追上去又小心翼翼保持距离,是他为自己付出的代价。
他在后厨磨蹭了太久,久到再回到席间,食量大又不甚客气的前队友们已经没给他留什么菜了。治和北换了位置,侑找不到其他地方坐,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北的身边。北向他推来一只碗,里面盛的都是他喜欢的食物。
"吃点东西吧,侑。"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不会因为坐在身边的人从赤木前辈变成了自己而发生改变。
"你今晚什么也没吃,运动员应该好好吃饭呀。"
"……我有好好吃饭,还吃了饭团,梅干的。"
侑为自己辩解,但还是接过他推来的碗,荤素搭配营养充足,就连指尖的温度都刚刚合适。嚼不烂的鸡肉像棉花一样哽在喉头,清淡的食物仍然盖不住梅干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想,北前辈哪里都好,就是太好,所以梅干的味道才经久不散,被雨水淋湿的外套久久不干,所以两千五百句晚安后面,总跟着两千五百句早安。
治说的对,那句话就是一个诅咒,本可以被他一个人忘记的心理暗示,说出口后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心照不宣,让原本可以不存在的事件平白多出一个证人,逐渐成了他无法否认的事实。但他不想承认此时此刻深植心底的这份感情是一个诅咒,他更愿意将它视为一种祝福——祝福他并不坦荡但无需追忆的昨日,还有充盈着朝阳与光辉、热情与胜利的明天。
眼看时针就要走要爬上十的位置,距离结束、距离开始都只有一步之遥,侑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就连当初站在世界的赛场上都不曾如此紧张。
然而,率先敲响的,不是十二点离别的钟声。
"请问宫先生在吗?请签收一下您的东西。"
两位宫先生同时向门口看去,而在看清来人手里的东西后,治拉了拉帽檐,笑着退后了一步。
那是一束向日葵,新鲜的,花瓣还滴着水,灿烂的金黄色就像侑高中时染的头发的颜色,也像北前辈家稻田在秋天的颜色,几张牛皮纸包在花朵外,简朴却不简单。侑从那人手里接过花束,道了声谢谢。
角名默默拿起了手机,赤木前辈笑着调侃他怎么又是向日葵,侑对此置若罔闻,捧着花径直走到北面前。
咳……侑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还隐约听见治抱怨他怎么一到这种时刻就怂得跟挨骂的小学生,他没功夫反驳自己挨骂的时候才没这么怂,只直直地盯着怀抱里金色的花瓣。
"北前辈,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北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问他到底指哪个约定,无论哪个他都记得。侑低着头,余光捕捉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如今的我,有成为能够让你骄傲的后辈吗?"
侑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呀……北前辈的话,绝对会这么说的吧。侑收紧手指,绞住捆在花座上的蝴蝶结飘带,他明知这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回答。
然而北沉默了半晌,反问他,"侑难道只想问我这个吗?"
"……诶?"
"向日葵,不是送我的吗?"
侑被意料之外的反应搞愣了,反应过来后才手忙脚乱把花束塞到他的怀里。饭团宫特意选择的暖黄色灯光落下来,被暖黄色水珠散射出彩虹色光圈。侑微微收紧了瞳孔,也不知是因为那光实在太过耀眼,还是眼前的人实在笑得太幸福。
"一开始侑向我告白的时候,我以为这又是你们的恶作剧或游戏的惩罚,可是很快我就意识到侑好像是认真的,虽然很大可能只是三分钟热度,或者把对前辈的依赖和对北信介的好奇错当成了爱慕……"
"别说的我很傻一样啊!"侑嘟囔着打断北的话,但又没什么立场反驳,毕竟时日至今,谁又能肯定那份复杂的心绪里没有这两种心情在里面纠缠呢?
北笑了笑,用手指抚平一瓣被挤得皱巴巴的花瓣,又说:
"后来侑离我越来越近,小动作越来越多,我就想必须要明确地拒绝你了,因为我不希望我成为那个会在重要的时候会影响侑的选择的因素,也不希望以后侑会希望再也不要见到我。"
侑的眉头越皱越高,最后实在没了耐心,忍不住问北前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什么意思呢……北似乎也迟疑了一下,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抬起头,伸手为侑整理好狼狈地贴在额头上的发丝。侑清楚地看到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照亮了其中的自己。
"辛苦了,侑,我全都看到了。"
复杂的心情像海浪一样一潮接一潮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那北前辈看见了……现在已经不会被声音影响发球的我吗。
嗯。
上周的比赛很精彩对吧。
嗯。但是中间有几球侑又有些沉不住气了呢。
呃……!我有调整过来的!也没影响到比赛节奏!
嗯。我看到了。
……北前辈,也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嗯。我一直都知道。
那我现在……可以抱你了吗?
嗯。北弯着眼睛,向他敞开自己的双臂。
北前辈比他矮了一截,侑一直都知道,但今天他才终于精确地测量出原来自己只要低下头就可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视野覆盖全场、一向精于计算所有人动向的顶级二传手,今天实在无暇顾及顶多半边球场大的空间里稀稀拉拉响起的掌声和起哄声,他渐渐收紧手掌,一如每次发球前最后那个收紧掌心抓住排球的动作,紧紧抓住那个始终站立在他眼前与心上的人。
"但是我还没办法坦率地说我喜欢侑这种话,这样也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侑忽然站直,结果将拼命隐藏的红眼睛暴露了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无论是治还是角名都没有嘲笑他哭鼻子的事,更不说从来都认真对待他的北前辈。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侑再清楚不过,北前辈并不是会吝啬付出爱、耻于表达爱的人,所以他更不可能不介意这种事。
但宫侑还是宫侑,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字典里都只有"前进"两字。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抓着北的手,仿佛要向全世界宣誓:"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北前辈大声说出最喜欢我这种话来!"
"就是,在那之前……
"前辈,下次我可以送你玫瑰花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