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房間裡刺鼻的氣味像徵著生命的消逝，彷彿越濃離終結越接近。由入院到搶救的管線完全遮蓋他的容貌，不過一週，比他與心心念念一輩子的人真正相處的時間更短。儀器纏滿他的身體，只能透過床尾的牌板辨認他的身份：呂爵安，男，56歲，在醫學昌明的時代稱得上英年早逝，倒也如他所願。
彌留之際，徹骨的寒意彷彿又停留在肩上。
2022年5月中旬，他受父親所托，照看他開設的古董書店。「執咗佢啦，依家仲邊有人睇書架，係睇都睇電子書，你租間舖俾人或者做cafe好過啦。」復古的綠色鐵窗與斑駁的木地板，暗黃的燈光更添情調，當書店怎麼看都是委屈了它們，改設成打卡的咖啡廳，少男少女的耳語歡笑才該是它們的歸宿。
「唔去得唔得呀？悶到死，一日都無五個客。」他又嘗試推搪。
「老豆今個禮拜唔得閒呀，你又無嘢做。」最終父親開出了豐厚得無法拒絕的工資，才說服了他去開一天虧一天電費的書店當一天店員。
藏在內街的書店人流本就不多，入夜了更是鬼比人多的狀態，呂爵安打開手提電腦，插上耳機在遊戲中大殺四方。
【Victory】畫面閃金色花體的大字，呂爵安高舉雙手往後仰，伸個懶腰，「下一局下一局！」此時，大門上方的風鈴傳來清脆的聲響。小鬼跟在守護靈的身後，穿越泛黃的牆壁，進到店內。呂爵安下意識便喊了句歡迎光臨，讓隊友暫停了配對，他越過放著文具精品，邊緣包鑲了金屬的玻璃櫃臺招呼客人。環顧一圈卻只有一排排掉了漆，掛滿歲月痕跡卻仍聳立的書架，那有半個人影。他不以為然，小跑回到電腦前又準備征戰天下。
「係咪撞鬼呀呂安？」聽完剛剛的事，隊友打趣道。
「癡線，邊有咁多鬼呀？我先唔信呢啲嘢。」呂爵安抖動著腿一派輕鬆的說。
「不過話時話，做鬼分分鐘好過做人，起碼唔使俾老細屌。我寧願做遊魂野鬼都唔投抬，萬一又抽到做人真係多撚謝！」
「你又啱，喺啲地獄鬼國仲仆街⋯」
而小鬼與守護靈正坐在破舊但仍一塵不染的書架上，審視觀察著呂爵安。
「啱唔啱架撈撈，同相裡面個哥哥一啲都唔似樣嘅！」小鬼捧起命書對照，照片裡的哥哥明明儀表堂堂，怎麼電腦前的卻是頭髮像個雞窩，不修邊幅的人呀？
「係架喇，霆霆你信我一次啦，乜我咁唔可信咩？」守護靈苦著臉問。
「我點信你喎，你連街名都記錯，明明Mirror Street，你話Miro Street，搞到搵咁耐先搵到！」霆霆撅起小粉唇投訴。
「我第一次做守護靈咋，出少少錯好正常姐，霆霆原諒我啦好無？」
「點信你喎！你仲累我早死！」小鬼翻起舊賬。他不想就此放過害他白走一整天的守護靈，雖然他沒有肉體不知疲憊，但也會心累的啊！
「嗱你早死真係唔關我事架！生死有命，命書寫你邊日死就係邊日死，無得改架！」守護靈急著為自己澄清。「就算你唔去學游水無浸死，一樣都會跌死、撞死、電死、食糖哽死、俾人打死，總之夠鐘就要走，無得拗架！」
「但我真係會鍾意個哥哥咩？又䟴腳又講粗口，媽咪話唔可以架喎。佢又會唔會鍾意我架？」
「咁大人䟴下腳講下粗口又正常嘅。你哋會互相吸引架喇，你睇」守護靈指向呂爵安照片下的一行小字，白紙黑字標註『契合度100%』。「嗱你跟佢翻屋企，之後呢就除佢褲吸陽氣，吸多幾次佢就會見到你。等佢都鍾意你，你就會變做實體，五日後就可以投胎。」
「吓？真係要除佢褲呀？媽咪話唔可以俾人睇JJ架！」
「你睇佢咋嘛，又唔係佢睇你，你都無蝕底，無所謂啦。」
「哦。」小鬼似懂非懂的點頭，「淨係可以鍾意五日，點解咁殘忍喎？」他又接著問。
「我都唔知呀，可能咁先有勇氣再活一世掛？」「唔好問咁多喇，你去攬下佢，有紅光即係無問題架喇。」
遊戲進行得如火如荼，「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輕劍快馬的剌客肆意殺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熱血在戰場上恣意流淌。呂爵安趁著隊友努力推塔的空檔，拉起沾了薄汗的上衣，揚去滿身的熱氣。抄起發黃的遙控器，對准冷氣機按幾下，空氣仍舊的滾燙。
「唉，是但啦，啲古董嘢係咁上下架喇。」反正快下班了 ，他就此作罷，不再折騰這台老骨頭。
可接下來的詭異，讓呂爵安幾近崩潰。
一股寒流滑過耳邊，吹起他鬚前的碎髮。小鬼繞到呂爵安的背後，雙手攀著他的肩，再滑到他的胸前，整個「人」掛在他的背上。紅光除除升起，包圍著一人一鬼，小鬼抬頭向仍待在書架上的守護靈投出詢問的眼神。見守護靈朝他比了個 OK 的手勢，他便放心低下頭靠在呂爵安頸側。
呂爵安沒有天選之人的陰陽眼,自然也看不見小鬼的存在。他只感受到一團濕冷的氣流滲進脊骨，與悶熱的五月太違和，左右環視一圈，視線掠過磨掉了蠟油的木地板，木紋竟印上了濕腳印。呂爵安呆住了，大張的嘴呼不出任何聲音，操作遊戲⻆色的手也停了下來。
「喂！喂！呂爵安！撞鬼你呀！做乜唔郁送頭呀，舉報你呀！」英雄倒下了，畫面一片灰暗，隊友也全軍覆沒。
「唔係呀⋯⋯我⋯⋯好似真係撞嘢⋯⋯」
「你搞笑呀嘛，三個字之前先話唔信呢啲嘢架喎。」
「唔係⋯⋯地下⋯⋯有個腳印⋯⋯無端端⋯⋯濕」呂爵安身體僵硬著，顫抖的聲線說不出完整的話。聽見呂爵安的語無倫次，隊友也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屌！你快撚啲返去啦！」朋友大聲吼叫才召回呂爵安的魂魄。他合上手提電腦便衝出店外。
夜幕中狂奔的呂爵安，似乎沒注意背後多出的一點點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