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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光临。”
伊吹颔首，从店员的手中接过包装好的新款跑鞋。店员对他温柔一笑，散发出轻微的柑橘甜香，不属于任何化学调配的香氛，而是一种刻在生物基因内的诱惑信号；伊吹抱歉地笑了笑，拒绝了这份好意。有什么比手中跑鞋更重要呢，他无情地转过身去，珍惜地轻拍笔挺的牛皮纸袋。排在他后面取货的人毫不掩饰祝贺、羡慕与期待。品牌推出的周年纪念款，为了配合有纪念意义的数字，特别放在晚上八点二十分开始发售，而极少部分人——伊吹便是这其中的一员——扛过了悲惨壮绝的点击抽选机制，获得了提前订货、取货的资格。印有特殊LOGO的纸袋在懂行的人眼中就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宇宙级勋章，伊吹小心又得意地拎着它走出店门，拍了张照，正准备发给志摩以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想起对方现在应该和他一样身处银座，却不能随心所欲地接他的消息。他来时在车站的出站口看到了志摩，但是没有打招呼。当时志摩正在看手机，伊吹像做贼一样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蹑手蹑脚地穿了过去。
要说为什么，志摩现在一定处于比提领新款跑鞋更重要而艰巨的事态当中：约会。伊吹不能再次破坏它。
伊吹和志摩搭档的第二年，和一些外部机构逐渐熟悉了起来，最常走动的应是被简称为UDI的非自然死亡研究所。前不久，那位热衷异性间不纯交流会、姓东海林的临床检验，在交出一份检验报告后，突然提出要让他们去当她的僚机。伊吹一时没明白她言下之意，志摩懂了，跟他解释一番后，不无疑惑地问东海林：“可是我们能分担些什么啊？”
“你们如此优秀……虽然不是我的菜，但我还是承认您二位的，”东海林伸出双手夸张地比划，“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走，我就能慢慢挑了啊！”
“那万一我们把你看中的人也吸引走了……”伊吹提出假设。
东海林瞪他：“想什么呢伊吹警官，Alpha男干嘛看上同性啊？你要不要吃点酮替芬降降温？”
为了还案件侦破中欠下的人情，伊吹和志摩乖乖地去了交流会。伊吹在当晚的Alpha中，无论男女，断然属于受欢迎的第一梯队，和大部分人聊得都还算开心，话题一茬接一茬的，导致他抽不出空去认真寻找志摩的踪迹。终于歇下来的时候，他瞟到对方在和一位女性说话，便也失去与搭档会合的理由。第二天他们在第四机搜办公室里谈起昨夜见闻，志摩告诉他那是位Omega，“因为被心仪的Alpha无视了，跑到吧台喝长岛冰茶，”志摩耸耸肩，“就这么认识的。”
“所以你一直呆在吧台？”伊吹问。
“我只是去还东海林人情的，不想积极社交。”志摩解释，“那天场子里也没多少个Beta。”
人类分为男与女的身体，在这之上又分化出三种性别。Alpha与Omega以名为信息素的特殊气息互相点燃、吸引和纠缠，甚至有命中注定的连锁，在世界中一定存在与自己绝对契合的另一人；Beta被他们衬托得像这个世界的旁观者。Beta不产生也难以辨别信息素，不受热烈的本能爱欲影响，平均体智数据总被Alpha压着一头，又不如Omega那般有摄人心魄的魅力。虽然是最稳定的性别，但也是最无趣的一个，在目前的择偶交流中，常常只能内部消化。志摩表示很意外身为Beta的自己会被Omega找上，对方人不错，长得也可爱，他们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来往。他描述那个女孩“天真直率，像茶杯狗”，伊吹不明白这算不算夸奖，也不明白志摩一个猫派为何突然倒了戈——或许猫特质放到人身上还是不太好的。
伊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约会，也知道约会的内容。认识两个月，勉勉强强见了三次，都是克制的、普通朋友也能毫无顾忌地进行的社交活动。他软磨硬泡地让志摩跟他报告，嘴上倒是应援得起劲，但上一次约会时他不经意的打扰，间接使得志摩搞砸了。这一次，在志摩说“今天要和她出去”时，伊吹歉疚地做了一整套应援团的手势，志摩顺手抄起队长拿着的文件夹，教训似的拍了他手臂。
不能再让历史重演了。伊吹咬咬牙，退出和志摩的聊天框，把手机塞回衣袋。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看清蓝色灯牌下倚道路栏杆而站的人影时，差些久违地、丢脸地跌倒。志摩和一个小时前他偶然看到的一样站在原地，连外套皱褶都未改哪怕一丝一毫。
“小志摩……？”
志摩抬起头，看到伊吹像一头初生的小动物似的，颤颤巍巍地钉在自己身前不远处，薄薄的脸颊在微弱地发抖。他噗嗤一下笑出来，冲伊吹挥了挥手：“喔。”
“‘喔’什么‘喔’啊！”伊吹急吼吼，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左右张望，“哎，人呢？不会迟到了这么久吧？她上次还说不喜欢人迟到的——”
“不是迟到，”志摩解释，“她不来了。”
“啊？”
“讲清楚点就是——”
“哦！你被甩了。”伊吹恍然大悟。
志摩不悦地皱起眉，瞪着伊吹。伊吹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还没放下来又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自己看吧……”
志摩把手机递了过去。伊吹将牛皮纸袋塞进志摩怀里，贴到对方身边并肩而立，接过手机，凝神阅读聊天记录。茶杯狗女孩老实交代了起因、经过和结果。原来在他们认识后，她的职场新调来一位Alpha同事，两人在工作中感情急剧升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人。“毕竟和Beta沟通上不是很顺畅嘛，志摩先生的表现，常常让我觉得您是不解风情的人，我们就像在两个世界生活一样”——伊吹偷偷看一眼志摩，对方没理他，侧脸平静得呆滞，凝视银座街道；交往后又以信息素为原因之一来谈分手也太过分了，伊吹想，光是这一点他就不想原谅她。后面她提到志摩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繁忙，也提到上一次的约会，志摩迟到一个小时，她认为就算是工作搭档临时要求见面，也不应该因为“那点小事”把自己晾在餐厅里那么久，让她感觉自己不被重视，因此今天她也要卡在约定时间上狠狠地放他鸽子，一报还一报。伊吹看完，心虚地吐舌，把手机还给志摩：“要是那天我没叫你来帮我拍大胃王挑战记录视频，你回去的时候也不会碰上电车事故性延误，就不会迟到了。”
志摩的脸皱了一下，弯下腰扶额大笑，“……也值了，很有纪念意义。”
“你边笑边拍，视频完全是抖的。”伊吹抱怨道。
“看到你嘴里塞满黑炭鸡排的样子，谁都会忍不住的，”志摩抹了抹眼角，“何况最后还挑战失败了，付了翻倍的价钱……”
“我把剩下的带走，吃了三顿才吃完呢……是说，那不叫黑炭鸡排，听起来好难吃。人家用了墨鱼汁染色而已，不准给我喜欢的汉堡店造谣！”
“啊——好吵好吵，耳膜要破了。”志摩装模作样地堵住两耳，用手肘轻轻推伊吹的上臂，“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让我重温一下。”
伊吹没有什么好拒绝的，爽快地拿出手机，打开视频。志摩双臂抱着牛皮纸袋，把头枕在鞋盒的上方，有些困倦地盯着屏幕，像看一份不太好的报告书一样看他的挑战经历。视频播到伊吹被炸鸡排噎住、不得不用啤酒送服的部分，志摩轻轻笑了。声音很小，脸上却完全不克制，眼睛眯成新月，平常很难得见的兔牙也露了出来。视频的最后一帧是老板残酷地按掉秒表、宣布伊吹挑战失败。伊吹退出播放界面，正要说话，听到他们之间传出一声胃肠的咕噜哀鸣。不是他，他知道，志摩也没有要掩盖的意思，无奈地撇了撇嘴，一只手缩到牛皮纸袋后面，按到自己肚子上揉了揉，耳朵微微涨红。
伊吹有些意外，“……很难过吗？”
“那倒不是，”志摩解释，“我很清楚我和她不是已经开始了一段关系，也理解她的选择，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整件事都挺滑稽的。”
“可你到现在都没吃饭，还坐在原地不动。”
志摩疑惑地瞟他一眼，“‘原地不动’？”
“……我来取鞋子的时候，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怎么不……”
伊吹迅速打断，语气里带一点微妙的炫耀：“你不是说，下班时间不要跟你见面吗？”
志摩皱着眉，嘀咕“好像也是”，回答道：“她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餐厅订位的保留时间了。就算没过……那可是二人餐啊。我可不想在服务生怜悯的目光里吃饭。”
伊吹理解地翘了翘嘴角。他低头用衣袖袖口擦拭手机屏幕，提议：“那——反正小志摩也没了安排，不如跟我约会吧。”指着志摩小心地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伊吹很快地补充道：“庆祝我率先拿到这双周年纪念款跑鞋！”
志摩用嘴唇无声地拢出一个“哈？”字。
伊吹晃了晃手机：“去吃墨鱼鸡排。怎么样？”
“哦……吃黑炭？”
“你是故意的吧？！”伊吹双手一撑，从栏杆上跳下来，“去？不去？还是去？呐，小志摩——”
“小声点，”志摩尴尬地快速扫视周围，伸手堵他的嘴，“知道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