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王皓见到陈玘时，他正在地里劳作。
运动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貌，裤腿一脚高一脚低地挽起来，上面沾着的泥已经晒干，结成硬硬的壳。
“玘子。”他喊。
陈玘停下动作，拄着锄头，一手搭了个凉棚望过来，活像孙悟空。
王皓噗嗤乐了。
正午的太阳很晒，王皓从村口到田间已经汗流浃背。
“你怎么来，来了。”陈玘看清王皓晒得红扑扑的脸，愣了一下：“该，该不是也犯、犯……”他心里紧张，反而愈加结巴。
“我没犯事儿梁哥让我来看看你。”王皓赶紧打断他。
“哦。”陈玘抹了一把汗，定下心来。
说起来，他被发配到农村来干活儿也有王皓一份功劳。在之前的比赛中，因为输给王皓，他发了脾气。按说在纪律严明的国乒足够退他回省了，好在师父一顿斡旋，才改为下乡改造。
陈玘有过后怕，但他谁也没说。
关于踢椅子这事儿，他也没跟王皓交流过，在处分下来之前，他整个人都蔫蔫的，王皓有好几次都试图跟他聊聊，但他一旦意识到话题会向某个方向延伸的时候，立刻就像一条滑溜的鱼，飞速游开了。
王皓拿他没办法。
2
王皓说是来看他，就真的只是看着他。
陈玘的活儿没干完，跟王皓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就继续了。王皓拒绝了他先回借宿的大叔家休息的建议，一屁股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他锄地。
同样是从小世界里只有小白球没干过农活的王皓跟陈玘初来乍到时一样好奇，他托腮坐在比较阴凉的位置，像个问题儿童一样对陈玘发问。
“为什么要锄地呀。”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草什么是苗啊？”
“你教教我呗。”
陈玘不胜其烦，心想，我要是知道，还会说出为什么“大草原上没有草”这种一辈子黑历史的白痴言论吗？
好在王皓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优哉游哉地从搁在身边的背包里掏出一瓶可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还故意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当然，也可能是他渴得嗓子冒烟之后的错觉。
“喂。”他冲着王皓喊了一声。
王皓心领神会，对他弯弯眼睛，又从包里摸出一瓶，扬手就冲陈玘扔过来。
陈玘是谁啊，运动员，再猝不及防也能一把捞住。
嚯，还是冰镇的。陈玘开开心心拧开瓶盖，喷涌而出的气泡冲了他一身。
大概是刚才“空中飞行”的“后遗症”，陈玘狼狈地举着还在不停往外冒液体的瓶子，暗道大意了。
王皓在一旁笑得惊天动地。
“好你个王乐乐！”陈玘恼羞成怒，嗯，也不算真的怒。他走过去，立在王皓面前，低着头看他。
王皓扬起脸，他坐着陈玘站着，高度差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压迫感，于是立刻乖觉地收起笑：“玘子哥我错了。”还“讨好”地把自己手里的可乐双手奉上。
陈玘不为所动，黏糊糊的手往他脸上一抹。
扯平。
3
如此幼稚的行为导致最直接的结果是，这活儿干不下去了，至少得回去先洗洗。
路上，陈玘给王皓打预防针，这里的洗澡可不像队里那么方便，用了还得给人家缸里挑满。王皓满不在乎，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又化身问题儿童。
“去哪儿挑水啊？”
“还要走多远啊？”
“大叔对你好吗？”
“晚饭吃什么呀？”
陈玘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王皓撇撇嘴。
今天大叔家里人上镇上赶集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皓把包放进陈玘的房间，睁大眼睛四处打量。
“本，本来给邱贻可准备的，正好你来也可以睡得下。”陈玘冲临时铺起来，但干净整洁的床努努嘴。
看着并排挨着的通铺，王皓满意地点头。
4
王皓跟着陈玘到院子里，先洗了一把脸。
四下无人，陈玘脱掉衣服，从大水缸里舀出水，兜头淋下。
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冲过水后，结实的身体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
王皓别开头：“你就不能穿件衣服吗？”
陈玘笑：“你穿着衣服洗澡啊，又不、不是没看过，怕什么。”
王皓哑口无言。
陈玘说得对，他们看过彼此的身体，不止一次。
水有限，说是洗澡也不过是随便冲冲。陈玘放下瓢，走过来就扒王皓的外套。
王皓吓了一跳：“干，干嘛呀。”
“不是你叫我穿件衣服的。”陈玘扒掉他的外套给自己套上，王皓比他高一点点，壮一点点，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一点松，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见他的视线又瞄向自己的裤子，王皓无瑕欣赏美腿，赶紧按住皮带。
陈玘哈哈乐起来，转身进屋去了。
留王皓一个人杵在院子里，脸烫得像发烧。
其实，陈玘经常到他衣柜里去找衣服穿，有些衣服连标签都没摘，陈玘要穿，他也就给他。但这同直接从身上扒下来还是不一样，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进来啊。”陈玘在屋里喊他。
王皓摸了摸稍微降温的脸，又弄了点冷水拍了拍，这才应了一声，进去了。
5
傍晚，大叔一家回来，见到又来一个国乒小帅哥，都很高兴，热情地招待了他。
王皓也不是白来，背包里带了一些吃的用的，权当他来叨扰人家的礼物。
晚间没有什么娱乐，他们早早就躺到了床上。
静下来，两人反而沉默。
就在陈玘以为王皓睡着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开口。
“那个时候，我好害怕的。”
陈玘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王皓在说自己摔拍子踢凳子，差点被退省的事儿。但下一刻他就从王皓带着微微颤抖的叙述里听出来，他是在说雅典。
雅典，对于陈玘来说无疑是21年来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而对于王皓，则可能是一个至暗时刻。
银牌绝对不是一个糟糕的成绩，尤其是对于一个初次参加奥运会的人来说，但，谁叫你是中国乒乓球队的一员呢？在很多人眼中，银牌就等于失败。
一切的努力都可以被抹杀。
陈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揉成一团。
其实，他跟王皓从来没有正式谈论过这个话题，即便是今天，他也自觉没有可能完全体会当初王皓的感受。
对于自己没有承受过的苦，什么样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乏力。
但陈玘很快明白王皓为什么会在这晚谈起这个话题。
他在安慰自己。
他云淡风轻地说起雅典，说起后来的一次次失败……
陈玘侧过身，将王皓搂进怀里。这是他在雅典就想做的事。
王皓的声音戛然而止。
6
王皓只有两天假，第二天就要走。
一大早，他就兴奋地说想看看陈玘养的猪。
昨晚的一切仿佛春梦了无痕迹，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陈玘让他赶紧吃早饭的时候，他还在唠叨：“你真的不去喂猪吗？”
陈玘拿起一个馒头堵住他的嘴：“先喂你这只小猪。”
王皓到底没能见到陈玘养的猪，不过后来他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陈玘“威胁”猪的画面，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那是后话。
陈玘把他送到村口。
王皓说：“队里见。”
陈玘点点头：“赛场见。”
王皓冲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