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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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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15
Words:
8,9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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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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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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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9

谁要和你谈情说爱

Summary:

他不是爱情片主角,也不是摄像机前矫揉造作的嘉宾,崔秀彬想拿这个搪塞他,实在是太小瞧他、太自不量力了。

Work Text:

崔杋圭不想去吃早饭,他没胃口,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爬去打英雄联盟。练的是然竣哥的号,等级只够打匹配,本来打算无脑玩,结果不知不觉键盘敲得飞起,Q技能接瞬E,二技能吃伤害,其他一套带走,眼看着残血结果1v2反杀,聊天框向上滚动,对面先发来一串标点符号:玩刀妹的你搞什么,要炫技滚去大号打排位去!无奈没有游戏公德的人技术过硬,公聊里只能叫苦不迭、自认倒霉。只是崔杋圭打赢了游戏也并没有好心情,可能是因为昨晚失眠,也可能是因为他不爱玩刺客,总之他的脸和对手们角色死亡的屏幕一般黑。

 

今天周天,屋子里静悄悄的,姜太显估计还泡在健身房,崔然竣和休宁凯有杂志拍摄的日程,还有一个人不知踪影,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忙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盼假期,等真没有工作才发觉已经有些遗忘从前自我消遣的方式。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闻到了饭香,姜太显回来了,他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乖乖停靠在地毯一侧。崔杋圭的肚子不留情面地呻吟起来,套件T恤直奔厨房——但他没想到有个不速之客帮打下手。崔秀彬正把菜端出来,和他在厨房门口堵了个结实。对方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右脸颊很快浮现出一处熟悉的凹陷:“杋圭呀!太显做了豆腐汤!”

 

崔杋圭侧身给他让路,环绕着他的洗发水味儿被崔秀彬身上的饭香冲淡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吹头——崔秀彬以前总拿偏头痛来念叨他,他把水珠甩得四处飞溅,对方追着要拿毛巾罩他的头——可惜崔杋圭执拗得像个革命斗士,屡教不改,久而久之崔秀彬也只能放任不管。无产阶级胜利!财阀一败涂地!崔资本家撇嘴:你真像只乡下小狗!

 

本该是无关痛痒的责骂,可是他最近发觉“小狗”背后的陷阱来:它把所有愤怒都化作痴嗔、责怪变做撒娇,正是导致一切不公的幕后凶手;好像崔秀彬要蹲下来才能跟他平视,一种比“小屁孩儿”更甚的折辱。明明他们只差三个月,为什么要把他当弟弟对待?现在是湿漉漉的小狗,是不是马上就要变成任人摆布的玩具熊、或者一束观赏性的玫瑰花?

 

崔杋圭看像镜子里自己的脸,刘海长了,正搭在黑眼圈的下边沿。空气里有一点烧焦的味道,也许是吹风机太近,也许是加热过度,总之他的脸颊也被炙烤得滚烫。

 

桌上摆着色泽亮丽的四菜一汤,和泡面一碗。姜太显和菜肴相得益彰的笑容没能维持下去,他看那碗泡面像在看一坨屎,看他三哥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崔杋圭自觉心虚,正努力岔开话题:“你看我照你说的方法煮的泡面……”

于是姜太显认真检查他碗里汤底的颜色,乳白色的浓汤上漂着红油,是他的亲传没错:把50ml的水替换成牛奶,芝士面就能变得更加香甜美味。但崔秀彬显然不愿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他把那盘烤肉推来:“尝尝哥做的?”

崔杋圭装模作样地看一眼:“看着好辣,我今天胃不舒服想吃清淡点。”

他知道面前的火鸡面让这套说辞毫无说服力可言。姜太显的视线在他和崔秀彬身上转了一圈儿,耸了耸肩,并不打算掺合这莫名有些尴尬的局面。餐桌上话题照常,无非是一些生活琐事,姜太显抱怨:休宁洗晨澡再不关闹钟,Molang迟早要在他的巴掌下化作废铁。崔杋圭想起被他当鼠标垫的兔彬尾巴,正要没良心地加入口头坑害忙内的阵营,饭嚼了几口,却突然有些笑不出来。罪魁祸首正坐在对面乐得前仰后合,也许对他的心情浑然不察,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崔杋圭慌乱地低头捞面。可惜汤水里只漂浮着几缕碎片儿,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把面吃干净了。

 

有时候他也会幻想,如果世界上有两个崔杋圭就好了:一个负责管理身材,一个吃遍全世界的珍馐美馔;或许也不必局限于吃喝玩乐,只要一个完成分内之事,另一个就可以尽情去做一切想做的事:环游世界、谈情说爱、在凌晨的天桥上放声歌唱——无论如何,他今天要吃两包泡面。客厅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跟他们吃饭时一样的风卷残云。崔杋圭把热水咕噜噜烧开,知道有人走进了厨房。

 

“诶呦?”崔秀彬半蹲着把脸凑到他跟前,像国小时钻到书桌下看女生哭没哭的那种捣蛋鬼。崔杋圭故意无视他,拔了烧水壶的电源、把塑料叉子戳在纸碗边沿,再慢吞吞地将牛奶放回冰箱。他知道对方一定还站在厨房门口,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杋圭呀,还在生气吗?”果然。
“没。”他故意避开视线,只拨弄额前的碎发。

 

姜太显出门前提醒:没做饭的记得洗碗!他胡乱答应着把头埋进被窝里。有人敲门,也许是崔秀彬。也许不是也许,他没法继续欺骗自己:食指在上中指在下,嗒哒两声,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特殊记号。崔杋圭不想理他,于是假装睡着,不到十分钟却真的陷入梦乡——他们最近这段时间每个人都累得像丢了半条命,经纪人甚至主动买来油炸食品:杋圭,吃点吧,两颊瘦得凹下去了呀。

 

梦里他醒着,睡着的人是崔秀彬。他们刚结束KBS一位的团体直播,墙壁上挂着银色气球,蛋糕再往外是画面延迟的直播屏幕。他和崔秀彬坐在长椅两端、中间坐着三个人;他和平板里的崔秀彬相隔一米有余,连时空都错位三秒。即使这样,也很难说哪个崔秀彬离他更远。

回宿舍的途中,休宁凯先在后座睡着了,高速公路的护栏飞驰而过,从车窗的倒影里只能看见崔秀彬沉默的侧脸。他们都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首尔的黑夜很沉,耳机里是Bruno Mars 2010年的老歌。I sit alone...still tryna get to you...明明是伤感情歌,却太过撕心裂肺地将崔杋圭唱清醒了。

他在洗手台前冲掉洁面泡沫,露出搓得泛红的脸,这张脸比三年前棱角分明,时常锐利得几乎要将自己割伤,每到那时崔秀彬会第一个赶来抱他,他们俩的身影交叠着倒在练习室的角落里。炽热的呼吸、如鼓的心跳,汗味并不好闻,却能让他像羊水里的婴儿那样毫无防备地熟睡。偶尔,他是说偶尔,他会觉得他们默契得有些可怕,明明才认识了几年,却像十几年交情的挚友那样知己知彼。

 

他们坐在星巴克分一杯香草奶油冷淬喝。
崔秀彬抿嘴:不怎么好喝啊。
崔杋圭大翻白眼:看你那副假装吃冰块实际上是要多喝几滴的模样,先把苹果肌收一收再撒谎吧,真无语啊,真无语……

 

可是更多时候他依然不清楚崔秀彬到底怎么想他。等他洗漱完再回屋时,崔秀彬已经睡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在木板床上蜷缩得很憋屈。他默默关了大灯,在昏暗的夜灯下观察崔秀彬的睡颜。妆脱了,眼眶下的乌黑就显露出来,他的心事也在这样的夜晚无处遁逃。其实很难定义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他在南山塔上落笔,挂许愿锁时看了崔秀彬写的内容,简单的一句「希望身边所有人都幸福」。

俗不可耐!

崔秀彬不服气地挤过来:小子,你写的就很新颖吗?呀,看在你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一位的份儿上就原谅你吧!

 

「我们成员们要健康和幸福」他写。落笔第一个是崔秀彬,最后一个是崔杋圭。梦里的记忆也分外鲜活:拿嘴接他丢去的小熊软糖的崔秀彬、和他一起坐在VR体验机上哈哈大笑的崔秀彬、抢他生日蛋糕吃的崔秀彬、还有在舞蹈教室抱着他哭的崔秀彬。他忍不住猜测:崔秀彬或许是对他不同的,但还不够不同。他的目光顺着熟睡的人的眉眼下滑,落在睫毛上、肉乎乎的鼻头上,最后落在半张着的嘴唇上。崔秀彬有点兔子相,嘴角是上扬的形状。这样的唇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可能是凡士林的蜡味儿;它会像看起来那样柔软吗?崔杋圭不知道,他的身体背叛他的意志,叫嚣着要勇于尝试。

 

手指落在嘴唇上,本该熟睡的人却睁开了双眼。崔秀彬说话时把热气吐在崔杋圭的食指上,声音还有些沙哑。他说:杋圭呀,快睡吧。

崔杋圭醒了。

 

即使在梦中也依然会受到惊吓。他无法忘记那双漆黑的眼睛,和其中倒映的他自己,它们在无声诉说:我们是知己知彼的共犯。那个晚上他罕见的失眠,心脏砰砰直跳得像要把肋骨撞碎,第二天困倦地睁眼,看见阳光正落在对面床上同样睡眼朦胧的脸上;昨天晚上他也失眠了,可是屋子里却连一个人影也没,再怎么拿物品填充,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天花板。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愤恨地在被窝里乱踹,无意间踢到什么东西,拿脚勾过来一看,竟然是崔秀彬的卫衣。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他的衣柜里,崔杋圭把它拿出来摆在床角,还是会忘记还。

 

他有时真觉得崔秀彬把他当小孩耍。他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剧,背着其他人点了辣炒年糕和饭团。崔秀彬抖腿很严重,好像世界只是他脚下一台缝纫机。纸盒在他腿上抖呀抖,一截年糕伸过来、拿走,再伸过来、再拿走;崔杋圭瞪他,一张嘴就咬空,只能握起拳头在沙发上猛锤。本来也没有很饿,但是崔秀彬这样戏弄他,他就非要吃到不可——叉子只有一根,年糕只有一块儿,堵上了尊严的战争,必须要像美洲豹那样势在必得地扑上去咬住才行!他们的肩膀撞在一处,崔秀彬更快些,嗷呜一口吞掉最后半根年糕。他如此心满意足地咀嚼,甚至挑起眉嬉笑,因此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崔杋圭滚动着的喉结……他们离得太近了,睫毛和呼吸都像蛛网那样打结起来。

于是就顺其自然地接吻了。崔杋圭没有经验,只遵循本能行动。他舔舐对方下唇上的甜辣酱,像舔掉不小心涂出去的口红。崔秀彬的嘴唇和那天晚上摸到的一样柔软,不过不是凡士林味儿而是年糕味儿;他吻崔秀彬的嘴唇像吃年糕,左边啃啃右边咬咬,再妄图把舌头挤进去。只是他一个人正吻得意乱情迷,居然听到崔秀彬哼哼地笑起来。

他把崔杋圭推开一点:“你是小狗吗?哪有这么接吻的啊?”

 

那怎么接吻?崔杋圭大发雷霆:“你很懂嘛!你说说看怎么接吻啊?”崔秀彬的笑容在他的怒容下逐渐收敛,居然从油管翻出长达十五分钟的吻戏剪辑,徳英法瑞中韩日,横贯七大洲八大洋,各色人种俱全。崔杋圭脸色通红地夺过他的手机,熄灭电视,真的潜心钻研起来。

崔秀彬几乎是被踹下沙发,此刻正讪讪收拾饭盒。

“你真看啊?我开玩笑的。”他不知所措地挠头:“……呃,早点回屋睡觉。”

 

觉是别想睡了。崔杋圭半夜爬上他的床,积极将理论知识落于实践。崔秀彬还迷糊着,就被他给摸醒了。崔杋圭的手像一条冰凉的蛇,探到衣服里面,从胯骨爬行到腰间,最后在凸起的肋骨处打圈。他像学习新的舞蹈那样学着电影里的人接吻,因此学得一丝不苟、分毫不差,他轻柔地吮吸崔秀彬的嘴唇,像抽烟那样把呼吸都吞进肚子里。对方很快回应起来,手指不知不觉陷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他们的鼻梁骨将彼此硌得生疼、好像圆钝的刀脊不断被打磨滚烫。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崔秀彬的卫衣被他扒下来,床头柜上的闹钟骨碌碌滚到地毯上,他脱自己的衣服时甚至看见毛线里噼啪闪烁的电火花。但这些都不重要。露宿街头的乞丐,久旱逢甘霖,只渴求着将对方温柔地蚕食干净。他们流露真情时都习惯沉默,崔杋圭再怎样将一切交付,崔秀彬也只偶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于是他报复性地啃咬他的锁骨,恶劣地观察每一次战栗和情难自禁,可是他不敢真的在崔秀彬身上撒野,那截儿腰过分细了,让他觉得稍有不慎便会脆生生地折断。所以他像小狗那样舔舐那些咬痕,崔秀彬低低叫了一声,抬起身来亲吻他下巴颏儿底下的那颗小痣。

首尔的夏夜像焖罐头,他们一起变成两条贴合的游不动的鱼,只能在逼仄的空间里相互纠缠。他枕在崔秀彬胸口,右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腕,耳朵下是心脏、手心里是脉搏,好像仅此一秒,他们能够完全的、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看来视频挺管用。”崔秀彬不忘打趣他。
“也不看看我是谁。”他趴着,所有声音有些发闷。“熟能生巧,多练习才好。”
崔秀彬笑起来:“你就把我的衣服这么扔在地上。”
“不管,反正我该洗衣服了,到时候一起搅了。”
“记得还我,不要再从我的衣柜偷衣服穿了。”

“呀!”他终于抬起头来争辩:“秀彬哥,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偷那些毫无品味的破衣服穿啊!”

 

崔杋圭把卫衣罩在脸上,各种洗涤剂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香味,是他熟悉的崔秀彬身上的味道。

他睡不着了,只越想越烦闷,但再郁闷也得爬起来洗碗,不然晚上一定少不了一顿好骂。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不知道谁提前把碗放进洗碗机里,显示屏上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减少,天色暗淡下来,难得的休息日就这样过去了。路过崔秀彬紧闭的房门时,他下意识看向被他重新摊在床上的卫衣,明明把它挂在门把手上就好,最终依然只是赌气地离开。崔杋圭麻木地将碗筷拿出来,他的心情没有好转,问题也没有解决,明天却又要像无事发生那样笑脸示人。休宁凯新买的马克杯躺在洗碗柜的最底层,企鹅翻转过来像是摆出一个哭脸,崔秀彬爱拿它盛牛奶喝,100ml刚好将它头顶的皇冠淹没。“你要不也喝点儿?”崔秀彬故意把杯子举高,拿他的头顶当杯垫,“说不定真能长高。”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想起他?崔杋圭对自己恼火,愤懑地将马克杯从最下层扯出来。只是他没想到凹陷的企鹅里还盛着点热水,被这样一扯,正洒在左手上。他可能尖叫了一声,可能没有,一阵钻心的剧痛过后,再回过神来时,地上是碎成几瓣的马克杯,厨房门口站着几秒钟前还只存在于脑海里的那个人。

 

“你……”

他们的眼神接触了一瞬就分开,崔秀彬几乎是冲进来拉过他虚掩着的左手,检查后快速打开水管冲洗。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几秒钟里,说实话,崔杋圭有点被吓到了,他的胸膛和崔秀彬的一样剧烈起伏着。好在对方专注于他烫伤的手,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该死,他有时候真恨自己笨手笨脚。

崔秀彬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头发正不服贴地四处乱翘着,眼睛也有些浮肿。崔杋圭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打转,他却只盯着那只烧伤的左手看。他们在水池前站了挺久,直到冰凉的水带走所有温度,交缠的手指都一般冰凉,崔秀彬才皱着眉看过来。

 

“还痛?”
“……有点。”
“那就得继续冲。”他眉毛皱得更紧了。“能自己举着吧?”

 

客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崔杋圭直觉他生气了。其实不难理解,如果是崔秀彬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他估计也会是类似的反应。但是当对方全副武装地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甚至将卫衣口罩和鸭舌帽一并丢来时,他还是忍不住震惊地张大嘴巴。

“家里没烫伤药。”崔秀彬已经在换鞋。“我开车去附近的药店,跟着一起吗。”

 

 

等崔秀彬再回到车里,帮他敷烫伤凝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崔杋圭扒拉开塑料袋,看见里面还装着几种常见的祛疤痕的药,职业要求他们在这方面要格外谨慎,兵荒马乱过后是迟来的愧疚和自责。说不疼是假的,但也不严重,只是红肿、并没有水泡。崔秀彬给他包扎,小心翼翼但没什么要领,一圈又一圈地缠着,回过神来已经把他的手裹得像只粽子。他们对视一眼,对方也自觉尴尬地咳嗽起来:“要不你自己来?”

 

崔杋圭也不会,就学着打拳击时缠绑带的方式做,弄成一副纱布手套,愚蠢中又有点小帅。

 

“还疼吗?”崔秀彬问他,他装酷地耸肩,臭屁的模样成功把对方逗笑了。只是崔秀彬笑着笑着叹起气来,他慢吞吞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的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地转悠,蓝牙音响又在播那些老到不行的英文歌。年末的时候记者问他:今年最感谢谁?他回答说崔秀彬,因为秀彬哥突然间变成了值得所有成员依靠的人。有时他真觉得崔秀彬背着他偷偷成长了十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沉,他们间相隔的三个月被人为附加的身份越扯越长,崔杋圭只能在深夜里寻觅曾经那个脆弱的少年——崔秀彬睡在他对面的床上,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他拿手抚摸他的脸颊,便得来无意识的磨蹭。

 

“是不是吓到你了?”崔秀彬的声音隐没在歌词里。“对不起,我刚刚太凶了。”
“没。”崔杋圭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回答。

 

他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了,没法再对崔秀彬毫无负担地恼火。这不代表他不生气了,恰恰相反,所有情绪像是装在下水道堵塞的浴缸里,不能流走就要向外溢出。他一言不发地关了音响,在又一个指向牌飞逝而过时,发觉这并不是回宿舍的路。

 

他疑惑地看向崔秀彬,对方正把手搭在他膝盖上。不久前还神情严肃的人现在笑得花枝招展,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安好心。
“诶呀,杋圭呀,杋圭呀!”他摇晃他的腿。“别生气了,饿了吧?哥给你买烤土豆吃?”

 

本来不打算答应的。可是饭还是得蹭,烤土豆又做错了什么呢?买了当然没有不吃的理由。崔秀彬把车停了,跟他在石子路上慢慢地走。公园里人很少,零零星星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崔杋圭摘下口罩,久违地享受到如此真切的自由——不用做聚光灯下耀眼的明星,只是平凡相爱的两个普通人。

 

崔秀彬兔子一样蹦到他眼前:“怎么样?夜晚还是很不错的吧?”
崔杋圭才不理他,他在心里发誓:一小时内绝对不会再理这个讨厌的人。

但是他真有点饿坏了,两包火鸡面早消化殆尽,本来紧绷着的情绪一放松下来,饥饿就排山倒海而至。东街的烤土豆还是熟悉的味道,做练习生时他就经常买,十块钱一大份,能带回宿舍吃到满面油光。

崔秀彬在看他,时不时拿纸巾帮他擦掉嘴角沾着的辣椒粉。他擦一次,崔杋圭就瞪他一眼,毫无收敛地继续大快朵颐。三次后他终于耐心耗尽,毫不留情地拍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对方却反而哼哼哈哈笑出声来。

 

“不是胃不舒服不能吃辣吗?吃的挺香呢?”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他浅薄的自尊心,崔杋圭也不管刚发的誓了:“你到底是来哄我高兴还是来惹我生气的?”
崔秀彬答非所问:“杋圭呀,真可爱,像小……”

 

“不许说!”这下崔杋圭几乎是在怒吼了。“不说那个词!”
对方被他吼得一趔趄。“原来你是生气这个?”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不要啊!”崔秀彬装可怜。“被谁讨厌也不要被杋圭讨厌。”

土豆吃完了,空纸盒被他扭成球扔进垃圾桶,崔秀彬望眼欲穿也没分到半块儿。他们绕了一圈又走回停车场,零星的汽车停泊着,像沉睡的蛹。崔杋圭把车窗打开,好让车里的空气没那么沉重。

 

“我知道你生我气。”过了很久,崔秀彬终于开口了。“但我可能真的需要点私人空间。”

崔杋圭当然理解。他们搬进更大的公寓里,每个人都可以独享一间卧室,这时候还要住一起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怀不轨。但是能理解和想理解是两码事,他不想理解,他宁愿这时候崔秀彬把他当没长大的小狗,需要妥协才能哄好。所以他故意曲解对方的意思:“跟我住一起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明明知道不是的。”崔秀彬耐心地跟他解释。“我发誓,你是我二十几年人生中遇到的最合拍的室友,到哪去找作息和我一样这么紊乱的人啊?又能陪我打英雄联盟,又能和我半夜一起吃拉面?而且我们杋圭还善解人意,我腿受伤了默默给我买绷带,我生病了再忙也要照顾我。我最信赖的人就是杋圭了,嗯?”

 

“啊……”崔杋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语地感觉到自己有点想哭:“别骗人了。”
“崔秀彬,你是真的只把我当小孩吧?”他听见自己说。不再住在一起只是噱头,真正的病根埋在六尺之下。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靠吗?”

 

2021对他们而言挺艰难,虽然出道后从来没有一天能称得上轻松,但那年属实是困难到有些微妙的程度。有天他们练完舞,崔杋圭跑去公司楼下买了两杯蓝莓冰沙,回来却怎么都找不见崔秀彬的身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经纪人拉住他:杋圭,制作人找秀彬和然竣有事商量,可能要挺久,要不先送你回去吧?崔杋圭当然谢绝了,冰沙是崔秀彬说要吃他才买的,东西没给到人手上,他不可能自己先走。于是他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冰都化了,冷凝水在桌子上堆积成一滩小湖泊,看着很埋汰。他在消消乐和kakaotalk间来回切屏,游戏不知道玩了多少局,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分享的搞笑视频上。直到手机没电了,他又干坐了很久,那扇门才缓缓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制作人,看到他略微惊讶地点头示意。然竣哥第二个出来,崔秀彬跟在他身后,棒球帽沿压得很低。

 

崔杋圭下意识站起来。客厅没开灯,他走了几步,正在交谈的两人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崔然竣有些惊讶地张开嘴,崔秀彬也跟着向这边看来。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比起惊喜更像是惊吓,他飞快低下头,将帽子向更低处压去。

 

“杋圭?”他简直是慌不择路地躲回门里。“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买的冰沙?”崔然竣向沙发走去,拉住他的手腕,打着一种并不高明的掩护。“呀,崔秀彬!你让买的是吧?杋圭得等了多久啊,冰沙都化了!”

门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可能是崔秀彬在道歉。这并不是崔杋圭想要的,他盯着崔然竣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怎么了?”崔然竣问他。
崔杋圭感到自己喉头干涩:“秀彬哥为什么哭了?”

 

是,没错,崔秀彬哭了。即使躲闪的动作再快,崔杋圭还是看见了他红肿的眉框和鼻头。崔秀彬很少哭,也正因如此才让他感到错愕和恐慌。制作人说了什么他才哭了?谈什么谈这么久?为什么只找他和崔然竣谈话?崔秀彬为什么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眼泪?为什么要这样躲躲藏藏的?——成千上万个问题从他心底涌出来,办公室的门好像一道墙,把他和崔秀彬分隔在两个世界里,崔然竣和他站在一处,是因为他想暂时地从那个世界出来了,他站在这里,是没有进入那个世界的许可证。

 

崔然竣并没有来得及回答,崔秀彬就已经打开门出来了。他带着口罩,套着兜帽,比刚刚还要全副武装。他好像丝毫没有打断别人谈话的自觉,只拿起桌上的一杯冰沙,把吸管从口罩下叼起来喝。蓝莓冰沙变成蓝色的水,崔杋圭看着就觉得烦闷,好像他跟着冰沙一起被夏日暴力地融化了。他几乎是夺过崔秀彬手里的杯子,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呃……”崔秀彬有些傻眼。“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崔杋圭不看他,他只盯着崔然竣。他在等他的答案。
但对方怎么会让他得逞。比他年长两岁的哥哥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左手勾着崔秀彬,右手勾着崔杋圭,把他们三个的脑袋抵在一处。
“今天很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活了20年,崔杋圭早已悟出这个道理来:不是什么东西都是能靠努力得到的。舞跳得生疏、多排练就好,高音唱不上去、上声乐课就好,只是勤能补拙,亘古不变的真理,依然在现实面前摔得粉身碎骨。崔秀彬是他喜欢的人,是他的恋爱对象,是大他三个月的哥哥,是他们团队的队长——好像只要有最后一个身份在,前面的所有都变得遥远和不真实起来。他们站在闪光灯前,站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崔秀彬搂着他的肩膀向记者介绍、向无数名声浩浩的前辈们介绍:这是杋圭,我们2by2的成员。

不是弟弟,不是情人;不懂他的辛苦,不能分担他的伤痛。这道他憎恨的铜墙铁壁是由他心爱的人亲自筑的,崔杋圭无法通行,不能硬闯。

 

“OKOK。”崔秀彬隔着扶手来抱他:“以后一定多多依靠我们杋圭。”

崔杋圭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口头说说,但是崔秀彬低下头挤过来,磨蹭他的鼻尖。车厢是牢狱、安全带充当帮凶,或者是崔杋圭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自投罗网,总之他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晚风把崔秀彬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儿吹过来,比卫衣上残留的味道更鲜活生动。
“但是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变成让我依靠的那种人。”崔秀彬在他头顶说话,声音嗡嗡响。“杋圭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我,没有杋圭的话,我可能都没法活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也不是不能活,就是会活得很难过。杋圭不在,我得丢失多少快乐啊?”
崔杋圭不做声,只是闭上眼睛。

 

“你等着瞧吧。”过了很久,他把额头抵进崔秀彬的肩窝。“会有那么一天的。”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客厅灯火通明。烤肉味很香,两位打工人不辞千辛万苦带了外食回来,在饭桌上摊得五颜六色,但是崔杋圭不饿,他的肚子已经被烤土豆塞满了。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崔然竣被他挤到,差点把咖啡洒到毛毯上。

休宁凯在玄关捉住了崔秀彬。他先哭丧着脸说小企鹅马克杯英年早逝,再鼓起嘴来诉苦:我和太显打了赌,我赌是杋圭哥,他也赌是杋圭哥。崔秀彬哭笑不得,崔杋圭竖着耳朵听他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了,休宁凯的表情便从恼火转变成惊讶再转变成担忧,一眨眼飞扑到沙发这边来。

“怎么会这样!”休宁凯检查他的手。“天啊,杋圭哥,对不起!”
崔秀彬失笑:“那我也有错,早知道应该把那个杯子正着放进去的。”
“我看看。”崔然竣也凑过来。“唉,以后可要小心点啊。”

三颗脑袋一下把他的手指团团围住,黑的那颗是崔然竣,灰的是姜太显、金的是休宁凯,他们严肃得好像他的手是什么稀世珍宝,磕了碰了都是全人类一大损失。崔杋圭忍俊不禁,赶飞虫一样挥手把他们赶走,休宁凯不依不饶,居然隔着纱布帮他的手吹气:呼呼呼,吹一吹,痛痛都飞走啦。

“那你给我买个一样的马克杯。”崔杋圭趁机勒索。
“保证完成任务!”休宁凯敬了个纳粹礼,逗得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元首是要小熊的还是要老虎的?我这就去下单。”

他们五个闹了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去洗漱休息。崔杋圭半夜来敲崔秀彬的门。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反正总要进去的。崔秀彬本来在换衣服,此时受惊吓地将T恤重新拉下来。崔杋圭不以为然,推搡着把他压到床上去,甚至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衣服里。崔秀彬拿胳膊肘顶他,顶不开,只能嘟囔着抱怨是不是他也该去举举铁锻炼身体了。

 

他说:石头剪刀布,我赢了就让我起来把睡衣换了。

崔杋圭运气很烂,只一局就输了。崔秀彬得瑟着换了衣服关掉灯,把空调又调低几度——温度足够冷了,人们就更有理由拥抱在一起。

他把自己扔回床上,伸个懒腰,全身骨头咔哒咔哒响,崔杋圭默默牵住他的手,十根指头相互挤进彼此的指缝中。崔秀彬几乎是在叹息了:“虽然不住一间了,但还是可以来找我睡觉啊。床这么大,又不会挤。”
“那我每天都来。”崔杋圭转过头面对着他。
“这还是得考虑一下。”

这话说的跟是他求着要和崔秀彬睡觉似的。崔杋圭咬牙切齿:“然竣哥刚看的是鬼片,我只是被吓到才来找你睡觉的!”
“知道了。”对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别害怕,杋圭呀,我爱你,我爱你……”

 

什么爱不爱的?这时候说这种话,就是八点档里做尽缺德事要找理由脱身的猪头男,即使被扔进相亲栏目,也要被电视机前的饮食男女一通好骂才对!他不是爱情片的女主角,也不是摄像机前矫揉造作的女嘉宾,崔秀彬想拿这个搪塞他,实在是太小瞧他、太自不量力了。

 

“烦死了。”崔杋圭拿吻堵住他的嘴,像只凶狠的博美犬。他背过手将被子拉过两人头顶:“谁要和你谈情说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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