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早春三月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西风余威未消,天空尚且残留着一丝冬季的潮湿。
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从低矮的灌木丛中延伸出来,路上有一辆马车,正隆隆地翻过坡顶,又摇摇晃晃地碾过路上的石子儿朝山脚行进。山中昨天夜里才落了一场雨,褐色的土地被雨水浸泡得绵软稀烂,车轮时不时会陷入狭窄路面上的深浅不一的水洼,整辆马车也经常幅度甚大往下一沉,将马夫与车内的乘客甩得东倒西歪。
马夫一边抱怨,一边大声地吆喝着马匹,手中的马鞭装模作样地挥舞着,抽打出响亮的破空声,却是一鞭子都舍不得抽在自己的老伙计身上。他大汗淋漓地攥着缰绳,朝厢内的乘客连连道歉。
“实在是抱歉,这位老爷!这条路怕不是两百年前挖的,实在是太窄了,总有几个水坑避不过!该死的……汤米,用点力!嗨,嗨!今早我可给你喂得肚子溜圆,你这好吃懒做的家伙可不能偷懒!”
车厢上的窗帘被掀起来些许,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从车窗的后面露出,向外张望着。布拉吉·尼尔森——这位二十多岁的乘客并不是什么贵族老爷——实际上是一名相当有涵养的客人,对于这趟不算舒适的旅程并没有过多的抱怨,实属温和良善。他一天前支付了10克鲁泽铜币作为定金,雇佣了这名健谈的马夫,承诺到达目的地后会再支付30克鲁泽,这可比当一天贵族的跟班赚得还要多,因而马夫殷勤备至,一路上嘘寒问暖,同时也对这位神秘客人此行的目的好奇不已:“昨晚下了雨,路是不好走了一些,但空气着实是不错!”
“是要比之前好不少。”
“剩下的路程也不多了,您瞧!那就是您要去的城堡!太阳落山之前一定送到……您是来这儿度假么?到这么远的地方可不多见。”
“也算是吧。”
“不瞒您说,之前我也拉过不少客人,没一个像您这样慷慨的!莫非您就是那座城堡里的贵族老爷?”
“那倒不是,但我确实是他的客人。”
车夫惊讶地“哎呀”出声:“莫非您和那位先生是好友?”
“也不对,我们之前素不相识。”
“那就是说,您从未来过此处喽?怪不得!”
布拉吉·尼尔森意识到这个马夫话里有话,联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也不由得好奇起来:“怎么?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知道这儿的人大多会觉得不大吉利,加上这边实在是偏僻,久而久之就没有多少人会特地到这儿了。”
“所以这里是发生了什么呢?”
“先是关于城堡里那位贵族老爷的传闻——并不是我爱搬弄是非,只是转述一些说法——他就住在前面的那座城堡里,但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进去的,谁也说不清楚,毕竟据说那座城堡在现今皇帝陛下的家族重新执政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那位贵族老爷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当然,也有人声称自己见过那位老爷,但我想多半是好嚼舌根的人胡编乱造,毕竟他们连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年纪多大都说不清,况且,哪一位贵族老爷家中不是几百个跟班呢?但传闻中那个城堡却是人丁稀少。”
“听起来挺有趣,不过一个神秘的贵族和不吉利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另一个原因——这里一直有一个传说,城堡后面那片湖泊里,住着一条吃人的人鱼呢。”
这天方夜谭颇有民间传说一贯的味道。布拉吉腹诽道,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怀疑与不屑:“你该不会是想说,就因为有人捕风捉影,所以大家都害怕这里,便没有人敢来了吧?”
“嘿!老爷!这您就有所不知,这个人鱼的传说并不是最近才出现,而是附近的住民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本来大家都是当成故事听听罢了,直到后来,这附近的森林里,陆陆续续发现了死人。”
“……很多?”
“仅仅是这些年的话,也不算多。本来山里发生这种事情算不上稀奇,一场暴雨就足够了,山里的天气谁说得清呢?之前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两个倒霉鬼来着,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乡下人无非多叮嘱两遍家里的孩子,谁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在大概十年前的某个夏天,又有一具尸体在城堡外不远的灌木丛里被发现,那一次却死得有些蹊跷,没有暴雨,这附近又没有什么大型野兽,那个据说当时还很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就这么死在那里了,心口的肉被挖掉了一大块。”
“那会儿我已经进城去见世面,具体的情况是后来听我家老头子和老娘说的。发现尸体的是一个上山寻找鹿群的猎人,他胆子挺大,说那个人不像是被大家伙咬死的,尸体上也没有刀伤。接着就有人想起那条人鱼了,因为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远处确实有一条河。”
马夫滔滔不绝地讲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车窗里地布拉吉渐渐皱起了眉头,“但我想应该不止如此?”
“没错!自从那次以后,每年都会有人死在山里——心口的肉统统被挖掉了一块!大家便一口咬定是人鱼干的,天知道它为什么这些年才开始吃人呢?总之也没有人会深究,那会儿真是人心惶惶,加上不知道是谁说在湖泊里出现了人鱼的身影,不少人都搬得远远的了,我家也是,所以现在并不是很清楚这一片的情况,之前我们还想着,说不定那个神秘的贵族老爷已经被人鱼给吃了呢。现在看来,人家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都是我们乡下人的胡乱猜测。这位客人,您就当是个不入流的笑话听听,可不能告诉那位体面的老爷!”
马夫绘声绘色地讲完了整个故事,马车行进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先前只能看到轮廓的城堡现下已经在布拉吉的眼前完全展现了自己的样貌,逐渐西沉的太阳将不远处城堡落下的阴影逐渐拉长,高大的建筑带来的压迫感便愈发强烈。布拉吉靠回自己的座位上,从黑色的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封信来,封口处的火漆精美,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动物图案(像一只猫的脑袋)。邮戳显示这封加急信件是四天前寄出的,收到信件的当天他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进行出行准备。
他打开这封先前已经被自己仔细阅读过的信件,又读了一遍。
“尊敬的布拉吉·尼尔森阁下,
给您带去应有的敬意!希望这封唐突的信没有让您感觉到讶异,实际上,虽然我只是一个住在山中闭目塞听的闲人,但也有幸拜读过您的大作,那些作品实在是让人惊叹。同时,我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是一个目光非常敏锐的智者,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探查出被隐藏的秘密,因此便迫不及待地写下这封信,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帮助。
我的爱人失踪了。就在七天前的清晨,他从我这古老闭塞的城堡中,就像擦干桌面上的水迹一般,彻底抹去了自己的行迹。
我已经和我的管家找遍了城堡内外,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实际上,我的爱人身上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只不过不方便在信中说明,等您到达城堡后,我会和盘托出。
订金与地址已经随信附上,望您即刻动身。我相信您过人的智慧以及敏捷的头脑一定能拂去这座城堡上空徘徊不去的阴翳。
你真诚的,
RYUICHI·ASA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