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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车力巨人安安静静趴在林中草地上，像一只乖顺的家犬。数小时之前还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敌人，现在不得不躲起来共享一丛篝火取暖，盘算着明天如何合作。皮克躲在巨人的后颈里，暗暗摆出一张自嘲的笑脸。
马加特元帅正躺在车力巨人的身后，睡得并不安稳。枪支放在可以随时抓取的位置，弹药还在口袋里严阵以待，身体紧靠着巨人，明显把皮克视作最可靠的保镖。篝火的另一侧，那个帕拉迪岛所谓的“人类最强”，现在右手残缺不全，一只眼睛无法再派上用场，整张脸几乎被绷带淹没，没有气力站起身来，躺在看起来并不舒适的木板上，裹着来历不明的粗糙毛毯。他身边的那位巨人学博士，本来还勉强自己支撑着身体坐着，大概终于被连绵不断的疲累感击倒，侧身躺在草地上。可真是难看啊，皮克感叹。
白日，高墙融解，无数超大型巨人从这里出发，试图踏平整个世界。帕拉迪岛的所有军政高层在吉克的一声吼叫中尽数毁灭。马莱飞艇发动机的轰鸣声，耶格尔派立体机动装置的冰爆石气体声，反马莱义勇兵的枪声，车力巨人背上对巨人炮的引爆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无数角落里细碎的哭喊、惨叫、悲鸣和祈祷。但深夜，这座岛屿却寂静得令人不适，丛林蔓延，只有风吹动草木的沙沙声响，远处几点虫鸣，近处浅川的流水声，以及被点燃的干木不时“哔啵”一声微小爆破，一场多么奢侈而残酷的沉默啊。
车力巨人把头埋在草丛里，看起来像是睡熟了。皮克有一个隐瞒多年的无用秘密，车力巨人其实不需要睡眠。所以能够长时间维持巨人形态的她，幸运地延长了生命体验时间，某种程度上弥补了那被夺走的寿命。
她观察那两个人很长时间了。一开始，让她不禁涌出敬意的是韩吉的无限勇气，那个调查兵团团长。当皮克操控着巨人在距离韩吉咫尺之遥的地方露出尖利的牙齿时，她竟然只是后退了一小步，虽然皮克注意到了她额头的冷汗，但一般人，是绝对没办法在一只快速靠近的巨人面前保持理智，控制行动的。她的交涉不卑不亢，充分的动机和理由，足以令人信服的条件，还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马加特和韩吉谈判利害关系的时候。皮克用充足的时间观察并思考了韩吉和利威尔的处境。利威尔明显受了重伤，看样子是雷枪爆炸造成的。因为在雷贝里欧吃过亏，皮克极其痛恨这种兵器，在她看来，雷枪带着一丝自毁色彩，是那种没有技术能力的弱小群体为与命运抗争孤注一掷的武器。人类若受到波及，仅仅一个碎片就能致命，利威尔还能捡回一条命，大概率与他阿克曼的血统有关吧。利威尔身下的残破木板和车轮，看起来是马车的一部分。就皮克掌握的信息，利威尔应该带领着数量不少的士兵在森林某处监视吉克，若吉克的红酒波及了这些士兵，那利威尔究竟经历了什么。
韩吉身上还穿着她在餐厅时的那件衬衫，皮克记得那时她被耶格尔派带走。皮克不禁多看了几眼利威尔脸上被处理过的伤口和身上用来固定的毛毯和绑带。韩吉不知在哪里找到了重伤的利威尔，又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摆脱了耶格尔派的追寻。他们身上应该都没有携带什么物资，韩吉是怎么在一片狼藉中处理了利威尔的伤口，又像魔法师一般最终带着他出现在皮克和马加特面前。
夜幕低垂，篝火刚点燃的时候，他们明显是互相警戒的。当然了，四年前投掷石块几乎全灭调查兵团的敌人，几个月前入侵雷贝里欧毁灭马莱军港的敌人，数小时之前袭击帕拉迪岛扫平城镇的敌人，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马加特坐在车力巨人一侧，韩吉和利威尔在篝火对面，保持着安全距离。每当马加特试图拿枪，或是车力巨人有大幅度动作，韩吉都会在一瞬间下意识靠近利威尔并试图把他挡在身后。皮克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那种保护最重要之人的姿态。她在马莱的战士们身上无数次看到过这种姿态，马尔赛对波尔克，柯特对法尔科，法尔科对加比。
“韩吉团长，我发誓我现在对你并没有什么杀意。”马加特率先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他转到车力巨人的背后，举起两只手，好让对方确认，“我在这里休息一会，这样总可以吧。”
02
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车力巨人没有丝毫动作。借着月光，皮克躲在巨人体内，看到韩吉一手抵着地面撑起身体来，她果然没有睡沉。韩吉一手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她低头确认了一下利威尔的情况，又转向另一侧。皮克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韩吉慢慢向河边走去，皮克看到她在岸边蹲下，把双手长久地浸在流水中。一会，她把头上的眼罩摘下丢在一边，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捧起寒凉的河水，扑到脸上。再一会，她的手突然捂住双眼不动了，她的身形在岸边矮下去，双腿向内缩起来坐在潮湿的草丛里，肩膀有几乎不被察觉的轻微颤动。
巨人没有人类般的内脏结构，但皮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此刻抽痛了一下。黑夜完全降临前，他和马加特，跟在韩吉和利威尔之后，沿着河流寻找合适栖身之地的路上。皮克看到了几处新鲜的血迹，残破的自由之翼披风，和仍丢在草丛里的枪。韩吉，调查兵团的团长，今天被自己的部下背叛，也首次向部下举起了枪。
皮克和波尔克先马莱军队一步潜入帕拉迪岛，她在这里生活有一段时日了。皮克发现一件在她看来有些荒谬的事，这座岛上的大多数兵团士兵，生活得过于安逸。四年前，他们唯一的敌人是墙外的无垢巨人，但留给他们实战的机会也不多。最近这几年，更是连这唯一的假想敌都失去了。无论调查兵团，驻屯兵团，还是中央宪兵，在马莱战士眼里都像是一群缺乏训练的绵羊，他们从未置身真正弱肉强食的战场，换句话说，他们既没有作恶的经验，也没有作恶的能力。但是，皮克奇怪地发现，帕拉迪岛上的多数士兵，却有着作恶的自觉。他们能够肆无忌惮地厌恶马莱大陆和每一个马莱人，幻想着艾尔迪亚帝国荣光重现的那一天，再次把对岸夷为平地。
但是她身边的这两个帕拉迪岛人不一样。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人间地狱的光景，双手满沾鲜血，却依旧在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负罪至死。
那一边，韩吉已站起身，面对河流呆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来。篝火显得有些无力，韩吉轻轻往里添了两块干树枝，她把被打湿的眼罩放在掌心，双手拢着靠近火焰。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韩吉的脸庞，皮克借此看清了她的碎发被河水打湿，一绺一绺垂在耳侧，眼下是没来得及完全拭去的泪痕，和或许永远无法擦去的细微皱纹和黑眼圈。以及不可回避的，左眼残留的骇人伤疤。
皮克想起，四年前在帕拉迪岛最外侧墙壁发生的战役，是她第一次和这两个人打照面。马莱失去了超大型巨人，甚至差点失去野兽巨人和铠甲巨人。车力巨人全力把莱纳夺回的那一刻，皮克在一瞬瞥到了那个左眼缠着带血绷带的分队长。那个人在最后关头心软了。无数的战场经验告诉皮克。要不然她不可能救回莱纳。
韩吉把眼罩的绑带在头上束好，眼里流出的情绪掩盖了半数。她转过头去，仔细检查了利威尔脸上的伤口情况，又转回来面对篝火，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利威尔，对不起，我不该说什么希望我们找个地方一起生活下去的，那只是我的私心罢了。我明明最清楚，你的目标是杀死吉克，从来没有变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辩白，韩吉喃喃说着什么。
她朝利威尔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左胸口，“但是，答应我，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韩吉的一只手握住利威尔右手手腕，“毕竟我已经从死神手里把你夺回来了啊。”
皮克竟凭空生出几分羡慕。她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战士队里又以同龄男孩居多，年长女性这一类角色在她的生命历程中是缺失的。而马莱战士队的大家，吉克，莱纳，阿妮，甚至从来连一份完整纯粹的爱都不曾得到，他们残缺不全地长大，面对同样缺斤少两的寿命。而在帕拉迪岛，这个恶魔之岛，却生发出了这样一份饱满的爱意，一份带着无限期许的，生机勃勃的爱意。皮克用力眨了眨眼，她的眼眶有一丝温热，为谁呢，为自己，也为那两人。
03
韩吉蜷在利威尔身边睡着了，她的肩膀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声缓缓起伏。木板受到压力，发出“吱”一声轻响，皮克看着利威尔用剩余那只完好的手，撑着身体坐起来，毛毯顺势向下滑落。他无声地注视着身旁的韩吉，额头的黑色碎发遮住了幸运逃过绷带的那一小部分面孔，无边的情绪被包裹得严实。
他举起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他侧过身，左手落在韩吉的发顶，沿着眉骨，眼镜，鼻尖，嘴唇向下，再到耳廓，脖颈，肩膀，手臂，仿佛在反复地，仔细地确认她的存在。利威尔的左手最终停留在韩吉的右手上，他轻握住手掌，很低地俯下身去，隔着厚重的绷带，在韩吉的额头留下一个吻。皮克甚至不知道那究竟能不能算作一个吻。
利威尔长叹一口气，把身上的毛毯往韩吉那侧推了推，尽力盖住她只穿着单薄衬衫的身体。
皮克突然意识到，利威尔无言地回应了韩吉刚才的自言自语。私心，多么贵重又多么残酷的一个词。如果说韩吉的私心是抛下整个世界，丢弃团长的责任，放下人类的未来，只希望利威尔完好地活着，那么利威尔的私心又何尝不是希望韩吉能够长久地，快乐地走向无数个明天。只是他们两人都过于清楚地知道，韩吉永远不会放弃向前走，她绝不可能弃所有的生命于不顾，而利威尔也永远不会阻止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这一幕与四年前是多么相似啊，皮克回忆。当时，利威尔只身站在野兽巨人的残骸上，满脸是血，一把刀用力扎进吉克的嘴里。一看到他的表情，皮克立刻就明白了，那是牺牲了自己重要之物的神情。而对夺取吉克生命的犹疑，是衡量自己私心的片刻动摇。也正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让皮克有机会夺回吉克，也让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延续至今。
皮克太擅于揣测人的私心了。因为马莱战士队的所有人，或者说生活在雷贝里欧的每个人，都是依靠着顽强的私心活过来的，她和阿妮对于父亲，莱纳对于母亲，马尔赛对于波尔克，贝尔托特对于阿妮，因为本就成长在过于贫瘠险恶的土地上，他们为了这一份私心，是可以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放下私心。
但是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们竟是可以互相为了成全对方，把私心藏得那样深那样好。像满装的茶杯，在偶尔的晃动中，有水溢出来，他们明明感觉到了，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皮克猛然发觉，四年前，她和吉克站在一起，与韩吉，利威尔为敌。现在双方的立场都发生了诡谲的变化，吉克背叛了她，而韩吉和利威尔则被耶格尔派排挤，驱逐。但她的身后还有整个马莱大陆，而那两个人，却像是被生养他们的帕拉迪岛抛弃，被迫互相扶持着，走上流亡之路。笼罩着这座岛屿的豪雨从未停下，从昨天，从几个月前，不，从四年前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只剩下彼此了。他们两人无比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也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拉不住对方，能做的只有一路互相陪伴。皮克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道路的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她只知道韩吉和利威尔一定会继续走下去，蹒跚着继续这场无尽的流亡。
那两人大概真是累极了，睡得深沉，连车力巨人把前爪移到他们身边都没有意识到。皮克在这个夜晚目睹了一个秘密，亦或是两个人的秘密，她把这件事藏进内心深处，与车力巨人的秘密一并放置。明天，那个沉迷巨人研究的科学家如果提出想摸摸车力巨人，皮克或许会欣然接受。
趁着夜色浓重，车力巨人把利威尔和韩吉身上的毛毯向上拉了拉。像是掩藏一个秘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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