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和山口要去新年参拜,你要一起来吗?”
日向敲好最后一个字,摁下发送键后就扣过屏幕,两眼一闭翻了个身,却没松开手。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油在锅里翻着泡泡;隔壁小夏起得早,正精力旺盛地上蹿下跳;窗外的鸟鸣压在枝头,远去时推下满树积雪,像一场骤雨。
他突然觉得房间里好安静。
掌心终于在他快要耷拉下眼皮的那一刻传来了震动感,日向翻过手机,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不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朝日的强光被他挡了个严实。直到小夏扯着他的被角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他,他才睡眼惺忪地下了床。
吃年糕的时候山口打来了电话,说一会儿阿月也会来,问他影山那边怎么样。
去年有春高祈福的加成都没能请得动那位国王,今年赤手空拳的又怎么擒得住他。日向忿忿地想,狠狠咬了一大口年糕,咕咚咕咚咽下去之后才闷闷地回了句他不来。
日向以三口并一口的架势解决完了早餐,跟母亲确认了要买的东西,围上围巾道了声“我出门了”,转身就把一大清早的不愉快甩在门后,往神社跑去。
白色的御币挂在一串串注连绳上,再过一个路口就能看见鸟居。日向被一堆人团团围住,等在这个信号灯下的人和平时相比翻了个番,也算是节日氛围的一部分。
去年他在这个路口碰见了影山,而他现在除了时不时抬头看两眼灯绿了没以外根本看不见其他地方。要是影山同学现在路过的话,他肯定喊不住他。不过说起来影山要是看到这番景象,肯定早就绕路跑了。
人群开始涌动,红色的站立姿势变成了绿色的行走动作,日向急忙跟着前面的人过了马路。他越往神社走越有股要被卷走的趋向,个人的方向感在人流里完全不作数,他只能祈祷自己能在看到山口或者月岛的时候能抓到个冲出重围的机会。
到楼梯附近的时候日向就踮起脚四处张望,幸运地捕捉到了远远冲他招手的山口,一旁的月岛正试图拉他再往旁边站站。他不断跟周围人道歉,侧着身努力向同伴的方向游去。
“呼……新年快乐!”
“国王大人果然对庶民的节日没兴趣呢。”月岛推了推眼镜,冲着独身一人在他俩前气喘吁吁的日向开了新年第一枪。
日向瘪瘪嘴,心想这里影山含量低达百分之零,也不知道他这番话是想惹谁不爽。
山口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看了眼月岛,对方也没再多话,顺着山口的意思和他一起稍向前倾身,收起了刚刚带刺的样子,同日向道了声新年快乐。
初诣的队伍格外的长,他们没走几步就撞上了队尾,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从新年安排扯到了社团活动。乌野今年没能打进春高,一月的安排顿时空了不少,打完几场练习赛之后就已临近期末。
提到这个话题月岛难免又要呛日向几句,西谷和田中毕竟已经三年级,在缘下的敦敦教诲下发挥稳定了不少。新入部的一年级生也个个都是三好学生,偌大个排球部登时只剩下他和影山两个常年赤点的家伙。
“虽然你俩多半会有体育推荐,但要是最后拿不到毕业证的话就有意思了。”
“毕业呀……阿月有在考虑进路了吗?”山口突然有些感慨,“我们都已经是二年级生了呢。”
日向一时间没有接话,望着路边伫立的指示牌在看要往哪边走。山口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过来参拜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匆匆把零钱袋掏出来,翻出一枚五円的硬币投了进去,开始鞠躬拍手。
等到他们走到一旁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完全忘了许愿。
日向懊恼地揉着头蹲在路边,月岛忍不住吐槽说他是笨蛋吗,山口难得露出那么无奈的笑容,问他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日向抬起头,“这两年我都干了什么。”
02
“然后呢,你打算在里约和飞雄见面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日向愣了愣。
他的心跳因为熟悉的名字和这方遥远的国度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加速不已,血液供给一下子涌上脸颊,让他失去操纵四肢的能力。手中的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的一声当啷敲在他的心脏上,像是最后一球落在场上的声音,计分板上是分明的结果。
及川一边搅着沙拉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因为你想啊,奥运。”
这样啊,对了,有奥运呢。影山除了奥运之外,没有会来里约的理由。
影山、国家队、里约、奥运会。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让他沸腾不已的词语,此刻胡乱地在他脑中产生的排列组合却让他有些怅然。刚刚还雀跃高飞的心情一下子掉回弗拉门戈海滩,被浪拍在了沙滩上。
日向咬了咬牙,心不在焉地挑着意大利面,用 “打工”把一句“不会特别见面”搪塞得生硬无比。
及川坐在日向对面,看着日向在盘子里乱搞一通,寻思他脑子里跑火车的速度或许并不比手上的动作慢多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是啦,你们没要打排球的话,就算见面也没有意义。”
及川毫不意外地注意到日向整个人僵在原地。
“要试着想想吗?”及川敲了敲桌子,像是钟表的滴答在日向眼前晃动,要他把潜意识都吐露个遍。“你和他,在里约见面。”
03
山口和月岛还要去超市跟嶋田先生打招呼,三人就在抽签的地方道了别。日向买好御守也准备打道回府,神社附近的人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多。
“啊,”日向眨了眨眼,狐疑地回头看了眼鸟居的牌子,又认真地盯着那个在人群中茫然失措的身影辨识了好久,最后才敢放心地喊出那个名字,“影山!”
影山下意识去找叫自己的人,和日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但又装模作样地别过头,背过身一溜烟跑了。日向觉得自己从没把人群里的空隙看得那么清楚过,精准无误地从其中钻了出去,全速去追影山。
“你干嘛见了我就跑?”
“我本来就在慢跑!”
“骗人,”日向一把拉住影山,“你慢跑这速度?”
他的手搭在影山的手腕上,搞得影山不好再摆臂甩开,只好顺着日向的意思停了下来。日向紧紧了手上的力气,在心里默数着脉搏跳动的次数,冲影山说,你心率好快。
影山把手抽了出来,揣回兜里,不回话。脸埋进外套的高领里,止不住地喘气,隔着呼出的水雾朦朦胧胧地看着日向。
一起走会儿吧,日向说。影山点点头,老老实实随着日向的节奏散起了步。
“真稀奇啊影山同学。”日向两手叠在脑后,仰头看向影山,“既然要来,干嘛不和我们一起?”
影山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把手拿了出来,正正经经地朝日向鞠了一躬。“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咦、啊?”日向的惊叫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搞得他满脸涨红,很是别扭地回了一句请多指教。
这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出这些举动有多吓人啊。日向看影山神色如常,除了感觉比平时更笨了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虽说是他和影山并肩走在路上,但他走一步影山绝对不走两步,他后退一步避让行人,影山也跟着他后退,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日向看到他这个样子,先前满腹的疑惑愈发不通透,忍不住要逞个口舌之快。哎呀呀,影山同学今年终于有了想要神灵庇佑的愿望了吗?
本以为对方会气急败坏地反驳,没想到影山却是一脸不解的表情,急得日向手脚并用地跟他比划着抽签祈拜的样子,才换来笨蛋恍然大悟的一句噢。
“我只是慢跑路过,”好像一些话不说出来就不知道一样,影山说出慢跑两个字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目的是什么,自顾自地跑了起来。
索性这下是真的在慢跑了,日向很轻松就跟了上去,“你是没注意到那周围的人流量吗?还特意跑到神社门口去?”
“烦死了呆子!”影山被日向扰得没留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噗——”日向实在是没忍住,在影山杀人的目光下勉强敛住了笑意,“笨蛋吗。”
影山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配速。日向在后面不知道吱吱哇哇叫些什么,吵得要死,追上他之后才闭上了嘴。有了去年那次经历,今年的安静就没那么突兀,日向也没和先前一样那么急着打破沉默。他们俩难得安安静静地跑过了七个路口,也算是创下了新的纪录。
“喂影山,”等到了不得不跟影山分别的时候日向才开口,“明年一起去参拜,祈求春高胜利吧。”
影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今年先练好你的接球吧,呆子。”
04
日向的想象绕了整个里约,最后回到了日本。
他站在部活室的楼梯间,信誓旦旦要缠着影山不管是到日本还是到全世界的舞台都要打一辈子的排球。
但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他们不需要见面。
“呜哇,这什么啊!”日向做完这一串宣言后才注意到盘里的意面被他搅得不成样子,七歪八扭地缠在叉子上。
及川先前玩味的笑容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舀起一勺沙拉又放下,看着后辈埋头专心干饭的样子,欲言又止。
日向起了另一个话题,两人又聊了很多,等到盘子都空了也没找到停下的时机。只是从生活扯到排球,又从排球扯回生活,谁都再没提起影山的名字。
走到沙滩去打球的时候刚刚结成坨的意面已经在胃里消化,日向没有觉得腹痛。早些的消沉被海风裹挟到不知何处,只留下轻飘飘的平静,哪怕踩着沙子起跳也能飞往高空。
他和及川碰上了啤酒兄弟,两位身处世界彼端的挑战者应下比赛邀请,吃了满嘴的沙,最后在这场顺逆风的争夺中落了下风,极其不甘地赔了两瓶啤酒。日向和及川眼红地看着对手得意洋洋地享用胜利品,跟他们约了下一次决斗的时间。
日向最后向及川鞠了一躬表示感谢,蹬开脚撑跨上自行车,同前辈告别。
“小不点!”及川突然叫住了他,伸出的手还握着刚存好日向联系方式才熄屏的手机,有些尴尬地顿在空中。
日向不解地歪了歪头,及川的脸纠结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只是缩回手在面前晃了晃,说了声之后见。
踏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在包里震得日向腿麻。他捏了捏刹车,放缓了速度,一只脚蹬在地上歪着身子掏出手机,看见通知栏堆起好多未读讯息,全是高中同他相识的朋友们在感慨这场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相遇,最顶上是影山发来的一句“为什么”。
一堆感叹号和省略号中只有这一个问号显得格外突兀,日向先点开了影山的对话框,回了他一句“巧遇”。
像是在电视上恰巧看到小巨人起跳扣球拿下的那一分,像是国中与影山在赛前就已经发出要一直赢下去的宣战布告,像是就读乌野后和影山的重逢,像是每个被拒绝的新年参拜都能在其他地方碰上影山。
日向失笑,明明他和影山在高中三年都不会特别单独约出去,刻意去回忆的时候才发现他跟影山在球场外见了那么多次面,做了很多无关排球的事。
不过抛却了同学和搭档的关系,他们现在见面时能介绍给彼此朋友的身份也只剩下日本队的奥运选手和巴西某个不知名餐厅的配送员。
他不要这样。
于空中高高划出弧线的球是影山为他设置的巧合之外的必然,现在该去设定两人在约定之日相遇的必然是他。
日向抬起脚,继续在晚风中驰行。
05
日向自知能做的事情太多,而现在做到的事情太少,于是在一个又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留在放学后的教室,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自己两眼一抹黑的未来。
行远必自迩,眼前的这一步尚且明晰,可延伸的道路却千千万万、难以定夺。他能确定的只是无数起草的大相径庭的设想中,超越影山,这唯一一个锚点。
“果然是谷地同学。”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日向停笔看向走廊上的谷地,对方似乎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有些局促不安地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合上本子或是拿课本遮住上面的字迹,在谷地面前他可以很坦诚,或许是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多顾忌,或许是对方过于善解人意。他由着她好奇的眼光扫过他写的东西,面对谷地的疑问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郁结于心的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谷地的眼神在他和笔记本间打转,最后落到他的涂鸦上,说:“这种时候顺从直觉就好了。”
“直觉?”
强塞进脑袋里的齿轮突然停止了运转,混杂的思绪卡在原地,像是在身体的微调上放了过多的注意,之后怎么努力都会错过最佳时机。
日向清空了球场,只留下他和排球。
他要跳得更高,上手也好下手也好,他都必须做到最好。
倒不如接发球、传球和扣球都由我一个人来做。
但果然按照规则来讲这样无解,饶是日向再怎么想做多面手也只好委屈影山在他脑内依然做他的二传,由他给影山传出A Pass,再由他托给自己快攻。
两个人的话……
五月的日本穿着短袖还稍微有点冷,他知道有个地方足够炎热。
“我想去沙滩。”
06
日向今早冥想的时候忘记调静音模式,呼吸放松到一半突然被手机的通知音打断,他抽了抽手指,最后还是睁开了眼。
笨蛋山 8:45
我下个月要来里约。
我 8:47
我知道啦!影山选手可以不用说那么多次!
笨蛋山 8:52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日向刚准备还嘴,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关于影山和奥运会的记忆之后才发现本人的确没跟他提过,是他翻来覆去地把朋友偷跑来的讯息看了太多次。
他心虚地在那里翻表情包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糊弄过去的贴图,影山还在集训中,手机管得严,没空等他回复,丢下最后一条信息就给日向发了晚安的表情。
笨蛋山 8:58
要见面吗?在里约。
07
他把要去打沙排这个粗糙的构想告诉乌养教练,跟着四处问询,推着计划落地成切实的行动。
放弃读大学和以排球为职业这两件事情说来似乎理所应当,可又没那么顺理成章。那段日子他家每晚每晚地开家庭会议,父母轮流上阵,搞得他一连好几天都睡眠不足。
失误的发球擦过影山的侧脸扣在网上,影山回头时的表情进一步恶化了他的睡眠质量。夜里躺在床上一想起影山肚子就难受,可并非单纯的不适。他辗转间记起英语课上学过的短语,胃里翻涌的感觉被比作蝴蝶,鼓翼时煽动起的更多是耐人寻味的浮躁。
高中生对社会的艰险还没有切实的体验,早已走过歧路十八弯的成年人止不住为还没踏出家门的孩子操一百个心。怕他是一时起意,更怕他走到一半才热情消逝。
翔阳。时针快要迫近十二,在长时间拉锯战的末尾他母亲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再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已经多出了妥协。你想好了吗?
日向没有躲开母亲诘问的目光,把说了上千遍的句子又翻出来,只字未改、一字一顿回道:我要去巴西。
得到家里人的许可后日向时不时会在坂之下一连坐好几个钟头,端着平板研究各类关于沙排的视频。影山大多数时候都是咬着咖喱包从他背后路过,随便瞥他几眼就往家里走——并不是排球失去了吸引力,只是他有自己的安排。偶尔也有他空闲且来兴致的时候,拖过凳子坐在日向旁边,跟他一起分析其中技术。
屏幕就那么大,所以影山会离他很近,近到训练后淋浴用的皂香都能闻见,近到他的衣领会擦过日向的发尾,近到好像稍稍侧耳就能能听见日向擂鼓的心跳。日向很喜欢这个时刻,他在影山的安全距离之内,在他的舒适区之内,除了屏幕上分数的变化仿佛一切都是永恒且静止的。
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想要迈出那一步,可现在他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想要滞留在原地。
跃起的身姿定格在空中,头上悬着必然会落下的球,在拉长的慢动作中思索何时挥臂扣下。
商店门口迎客的铃声响起,桌旁的窗帘突然上扬,被风卷到半空。中午阳光正盛,大片大片落到影山脸上,把他照得好白。身旁的光勾走了日向的视线,影山被晃到眼睛,不适地皱起脸,撅起的嘴让人好想吻下去。
他不自觉侧身偏过去,呼啸的风很快噤了声,窗帘一下子失去依托垂下来,直直地掉在影山脸上。
“噗——”
“呆子!你笑什么!”
帘子太长,影山摸了半天也没摸着边,像万圣节日向扮的幽灵,只是比他要吓人得多。日向没忍住恶作剧的心情,伸手隔着帘子去揉影山的头,有意无意把他的脸摸了个遍,用力地搓过他的嘴唇。
影山被帘子牵扯住动作,根本抓不住日向的手。他懊恼地去踢对方小腿,结果只踢到了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吃痛地嘶了一声。日向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影山胸口,砸得他心跳轰隆作响。
日向下意识要起来,手没留意直接撑在了影山裸露的大腿,缩回的时候才觉得掌心烫得要死。他没了戏弄影山的心思,捞过帘边掀了起来,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影山的表情,却还是偷偷由着余光将他的脸瞄了个遍。
影山的头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像炸毛的黑猫。那张嘴被他摁得发红,还撅在原处试探他的耐力。
红透了的唇一张一合,日向看入了神,没听见也没读出影山在说什么。他摇摇头赶忙把自己从臆想中拽了出来,拉着帘子悬在影山头边的手继续往后揭,像是某个正式场合特有的仪式。
“呆子。”影山通红着脸说。
08
日向似乎是四个人里最先到的。
他抱着球甩沙,没接稳掉在了沙滩上,他又把球捡起来抛,如此反复。
“想什么呢小不点?”
及川一巴掌拍在日向背后,吓得他直接把球丢了出去。日向立马拔腿去追,在球滚进大海之前直接一个飞扑,抱住了球。
他狼狈地从沙子里爬起来把球扔给前辈,摇着脑袋抖沙。沙粒从他前发落到脸前,呛得他捂着口鼻用手扇来扇去。
及川学他先前的样子给排球拍掉沙子,日向缓过来后有些游移不定,最后还是直白地跟前辈说:“……影山问我要不要在里约跟他见面。”
这次换及川去追那颗排球。
前辈终究要比后辈优雅一些,及川只是在用脚抵住球的时候滑了一下,没摔。他抱着那颗又被裹上一层沙的排球,一面想着这两人怎么回事,一面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小不点,你——”
他眼尖看到他们今天的对手就在日向后方五十米开外,先把眼前要紧的事提了出来,“——你先跟我打球。”
被风背刺过几次后及川就逐渐掌握到时机与距离微妙的调整,两位在室内排球上都颇有建树的挑战者终于打下了擂台。
赢球之后的大快朵颐格外让人心情愉悦,结账的时候及川又强调了一次自己职业选手和前辈的双重身份,掏钱结了他和日向的账单,没让啤酒兄弟请他们。
临走前吉诺和加布里埃尔还是抛给他们两罐喝的以示心意。及川翻过来看说明,靠着自己卓越的西语水平无障碍地读懂了上面的葡萄牙文,注意到配料表里不低的酒精含量。
真是绝配。及川想,夜晚、酒精、情感问题,活脱脱一出随处可见的言情戏码,而他就是剧情里救主人公于水火之中超温柔的前辈*。
于是此刻他陪着日向坐在海滩边,一边开拉环一边打量着为情所困的后辈。
日向来巴西拢共就两个多月,也不是没被当地人灌过酒,只是从来都浅浅喝几口了事,度数也不高。所以他还是喝不惯酒,一口下去被辣得嗓子疼,用尽全力才没咳出来。
及川显然比他游刃有余许多,单手反握罐身,面不改色的样子像是在喝白开。
“所以……”及川摇了摇手中的酒,感觉已没了大半,“你拒绝小飞雄了?”
日向正憋着气再努力把苦涩的液体倒进喉咙,听到影山的名字又失态地别过头疯狂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涨红着脸,抹了抹眼角被呛出的泪,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我……我没想过他会问我。”
“嗯哼?”
“他……我……新年的时候都是我去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神社参拜,高中三年都是。而他从没答应过。”日向顿了顿,把易拉罐捧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没想到他会问我。”
“但他问了。”及川轻轻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怎么想?要见面吗?”
“……我不知道,及川前辈,我不知道。”
“你不想见他?”
“不是的!如果他——不、我真的不知道……”
及川挑起眉,缓缓开了口,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其实,我上个月去加州的时候,碰见了小飞雄。”
“诶?!为、为什么?”
“参加小岩的毕业典礼。他说刚好得了两张票,硬要拉着我去看比赛。”及川不悦地垮下脸,违愿地承认了自己最近有看过后辈打球,还是现场。
“这样啊……他……”
“还是老样子。在自己选定的路上越走越远,打球的风格也是,永远不知道‘踌躇’两个字怎么写,凭着一股蠢劲儿毫不犹豫地大步前行。”及川啧了一声,“天才真是令人火大。”
“影山他……能够自己一个人不断往前。”
“你真这么想?出现在他那条不知对错的路上,跟他一样楞头撞向南墙的可是你。也只有你。”
“……”
及川没再继续追问,两个人之间一时只剩下四周游客的交谈声和海浪的低语,把摇摆不定的心情揉进夜色。
“其实我跟布兰科老师聊过之后也还没有下定决心,”及川仰头又喝了口再补充道,“下定决心去阿根廷。”
日向从罐子里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及川,听不出他突然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我还是很犹豫,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输给了你们,没有一次打进过全国。我跟小飞雄说我们是一胜一负让他不要得意,跟小牛若说我的排球生涯还远远没有结束。”及川沉声静气地叙述着过去,“但我不确定我要去哪儿,不确定这样的我能不能走到一个和我故乡有十二个时差的地方。”
“……但是有人告诉我不要迷茫,让我继续前进。”及川像是想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放声笑了起来,指着盘旋在夜幕的圆月对日向说,“你能想象这样的日子吗,街道上只有你们两个人,他突然对你说你是他引以为豪的搭档,是超——厉害的二传手。”
及川喝尽了最后一滴酒,骂了一句Mierda。
“我们共享了十八年的人生,我有时会觉得,我跟他靠那么近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等到要走的那天我才发现不是的,有谁陪在你身边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及川看着日向,“我想不用找任何理由就能去见他,无论是在日本的早晨还是阿根廷的早晨。”
“……及川前辈是很了不起的人。”日向垂下眼,避开及川的视线,“岩泉前辈也是。”
“拜托!你才是那个直接跟大家说我要去巴西就绕了半个地球跑到这里来的人诶!”及川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把空罐子怼到日向脸上,“明明跟小飞雄一样是个笨蛋,那种不讲理的托球都能斩钉截铁地起跳扣下,在球场上面对小飞雄从没纠结过的你在这种地方过度思考是要干嘛?”
日向说不清他是因为突现到眼前的易拉罐还是因为那个名字心脏才跳得那么快,酒精逐渐从他脖颈盘绕到脸上,烫得他差点连吐字都不清晰:“不思考是不行的。”
“有时候本能才是第一步,”及川摇了摇空空如也的罐子,”就像你们的怪人快攻。”
不打吗?
日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背心,是高一集训的那场比赛。
影山站在网前,球就快落到二传的手里,可他还没有起跳。
不打吗?
影山问他。
这场对话已经演变为他单方面的输出,及川看日向没有接话的意思,长长地叹了口气。加州还是下午,小岩现在应该正泡在图书馆浓郁的咖啡香中为研究生的课程做准备,而不是像他一样,在咸湿的海风中操心后辈的感情生活。
其实这也不太关他的事,如果不是小不点在他提了小飞雄之后那么毅然决然地说他们不需要见面,如果不是小不点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滋润,如果不是他作为小飞雄的前辈过于亲切……
“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的感情很好。”日向最后岔开了关于他和影山的话题,挑了句不会出错的话回了过去。
“那当然!”
及川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很是受用地捋了捋自己的刘海,冲日向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没有办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和小岩一样幸福美满,如果他都没办法帮助小不点迈过情关那还剩谁有资格回答呢。
“……可以问吗?”日向看及川自我沉醉地点点头,还是有些难为情,想了片刻才开口,“前辈是怎么……”
及川听明白了日向的意思,没有为难后辈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全。日向看到他用手在比划什么,不解地盯了半天,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及川真的是那个意思。
及川把食指从另一只手比成的圈里抽了出来,温和地笑了笑,“窗户纸嘛,捅掉就好。”
09
之后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他从电视上看到小巨人就冲回家说自己要考去乌野的时候,生活回到了“正轨”。他一如既往地为各科小测烦恼,跟影山每天比些有的没的,今天输掉三个咖喱包,明天又赢回一周的咕咕酸奶。
日向恍惚间觉得世界的另一端没有那么遥远,和他每天要翻越的那座山差别并没有那么大。厚重的葡萄牙语词典让他从物理层面有了些实感,但随后也被他逐一拆解进单词小本,装在他的外套口袋里,轻若无物,没有一丝负担。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输给了伊达工,三年级毕业后队伍里缺少能正面突破铁壁的王牌,单纯的诱饵战术在面对集中拦网时还是略显吃力。秋天的时候赢得了第二年春高的入场券,冬天的时候输给了稻荷崎,宫兄弟的快攻已然打磨成型,最后稍逊一筹的那一方是他们。
最后的爆发点是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
日向捂着肋骨身形不稳地跌到自己座位上,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前面扔,本子的书脊砰地一声撞上黑板,蹭过值日生旁“日向翔阳”四个大字后又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日向低着头攥紧双拳,直到隔壁班的值日生双手抓着扫帚颤巍巍地敲了敲前门,他才抬起头冲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刚刚有只蜘蛛爬了过去。
“那你有跟我商量去巴西的事吗?”
影山冲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月岛和山口拉开了半米远,他躺在地上仰视着影山,哈,仰视,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仁花在影山之前就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脱口而出一句不对,在要继续说些支撑的依据时却吞吞吐吐找不到一个词。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有多不合理,但他没办法克制看到影山就涌上的不悦,平时打闹的话变得刻薄,在他揪起影山衣领的那刻所有道理就已经不站他这边。
你说我无情无义?影山看着他,可以算得上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难道你就不自私自利?
日向甩开了山口落荒而逃。
影山推开他的时候并没用多大力,是他自己借了个由头把自己扔到地上,让疼痛麻痹那些不清醒的冲动。
日向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把本子捡了起来,上面涂涂画画了好几十页,全是他高二的时候给自己做的规划。他蹲了下去,把讲桌当作掩体,缩在里面逃避现实。他闷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将思绪一股脑丢进沙滩,指望一些例行思考能把七上八下的情绪拉回日常的平稳。
他已经能正儿八经地跳发,可是沙滩上的风是最难把控的,不到实地体验一把也都只是技术层面的理论积累。拦网也因为沙排是二对二的形式会和室内排球有很大的差别,先不说只能一人拦网,起跳和伸手的时机也大有讲究。还有接球,要及时起身跑到落点,手腕要——
手腕要再往下压一点,呆子。
日向感觉自己胃里的网被摔破了,被拢住的蝴蝶争先恐后地往外飞。他捂紧了先前影山教他接球时碰过的地方,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离舒适区太远了,不是赔上他们日常的赌注就能搪塞过去的距离。
日向从来不会选择轻松的那条路,他知道自己只要松懈一秒就很难追上身体素质比自己好的人,他要前进,他必须前进。
他确实很自私自利。日向认输地想,在关于排球和影山上。
那天晚上日向久久无法入眠,躺在垫子上怎么抛着排球都会让他想到影山。这个名字被嵌进心脏,每一次跳动都锤在他左边受伤的肋骨,震得他发痛。空气吸进肺里,呼出的全是颤抖的声音。
人类为了将自身维持在动态平衡的状态,当天秤一端倾斜的时候会自动调整另一端的砝码。所以疼痛刺激大脑产生多巴胺,从而获得欣快感。
他掀开被子去翻抽屉,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里。月色穿过窗帘后只剩下微弱的光落进他房间,他看着自己掌心里反光的液体垂眸许久,捏紧又松开,让湿滑的触感裹上整只手,最后扯下自己的内裤,握住了自己的阴茎。
他幻想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在器械室的软垫后,在体育馆的厕所隔间,在球场的正中央,穿着校服,穿着训练服,穿着九号的球衣,那双为他托球的手缠着自己的脖子,墨蓝色的眼睛溢满情欲,倒映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前辈面前说过的影山让他觉得自己能飞绝对不是这方面的意味,但他的确觉得每一个关于影山的幻想都送他跃上了云端。
他在影山的体内抽插,一次又一次,听世界上最色情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能有一场永不结束的旖旎。
他掐住影山的腰,吻他的唇。说来嘲讽,这两种触感的想象都起源于他们的争执:他抱着影山的腰让他给自己托球,影山拉着他的衣领把呼吸抵在他脸上。同样激烈的肢体动作和起伏的心绪,与此刻唯一相悖的是影山不会搂住自己的脖子要他更深一点。
不甘、愤懑、饥渴,这些全都是需要发泄的情绪,要多么疾风骤雨的快感才能覆盖掉无法满足的苦痛。日向的动作越发粗暴,不管会不会弄痛影山,不管会不会弄痛自己,他要不停地在痛觉上施加重量,才能获得平衡的快乐。
影山,影山,影山。
他在跌入谷底和濒临高潮的时候念的是同一个名字,所有的疼痛与快感都只与一个人相关。日向闭起眼,贴在影山的耳旁问他:没关系吗?
不打新快攻没关系吗?不当国王没关系吗?不告诉他要去阿德勒没关系吗?
不让他射在里面没关系吗?
像是被闪光灯聚焦般,眼前蓦然一片惨白。快感刹那间超出了他的感觉阈限,除了手上的粘滑以外几乎没留下其它可循的迹象。
日向怔怔地看着身下的人,精液弄脏了他的球衣。他伸手想帮影山擦干净,却发现这不是乌野的队服,不是橙色或是黑色,而是刺眼的白色。胸口处“Schweiden”字样下方的数字依然是九,是跟日向的十号紧挨的九。
他随便自己浑身脏兮兮地一头倒进枕头里,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张嘴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时才注意到脸上湿了一片。
“烂透了。”
10
“翔阳!今天男排有日本队的比赛,晚上要一起看吗?”
“抱歉我最近打工太忙了!”
“又来?”桑塔纳摘下帽子掸了掸沙,“小组赛都开始好几天了,你怎么天天没空,你不是想回日本继续打室内吗?不多关注一下?”
“我之后会看的!”日向跨上脚踏车,冲桑塔纳道别,“我得走了!”
“嘿!后天是休息日,你总得有空吧!到时候我去你公寓看回放!”
桑塔纳冲着日向的背影吼着,日向回头想要答复的时候对方已经背过身走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推脱不掉了。
他的话真假参半,打工是真的,忙到不可开交是假的。整个里约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奥运,骑脚踏车的话,从马拉卡纳齐诺体育馆到弗拉门戈海滩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距离,也许自己在某个路口等信号灯的时候,影山就在这条街的背面,他们离相遇只差一个转弯。
他找同事换了一轮一轮的班,在沙滩、排球教室、里约的大街小巷穿梭,不肯也不敢驻足。他怕自己忍不住绕到体育馆附近,怕撞见影山时一句路过搪塞不过。
背后的保温箱被填满又清空,日向不知道跑了有几单,行为被简化成刺激-反应的条件反射。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去想更高层次的需求,他觉得这样就好。
直到餐馆临近打烊,他再回去取货的时候只剩下一笔订单,身后的重量太轻,压不住他积攒的思绪。日向分神的时候踩空了踏板,一个趔趄勉强用脚刹住了车才没翻倒在地。
这条街上有太多露天的店铺,开瓶盖的啪嗒,倒酒的哗啦,碰杯的咣当,没有人在意路边一辆脚踏车的嘶鸣有多刺耳,扶车的年轻人有多狼狈。日向也没有在意人声鼎沸中他们在谈论欢呼什么,尽管在巴西生活了几个月,但葡萄牙语毕竟不是他的母语,嘈杂隐去了清晰的发音和严谨的语法,在他听来全是陌生的音节。
只有哨声是他熟悉的。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抬起了头,目光在触及到屏幕的那一刻才懊悔不已,但他知道自己再没办法移开视线。
转球的方式,抛球的方式,扣球的方式,毕业典礼后的体育馆。手臂传来接下发球的刺痛,他冲着影山粲然一笑,咽下所有见不了光的念想,独独把期待拎出来,纯粹而热烈,告别了他们的高中生涯。
又一声短哨,日向知道这是一个发球得分。
普通的观客可能无法明白解说员口中的ACE和十九岁同时并存于影山飞雄身上意味着什么,但日向知道,他是所有人中最心知肚明的那一个。
那件鲜红色球衣上印着的数字是二十,他没等影山发下一个球,甩开了手臂上莫名的酸麻,消失在了人群。搞不清是他抛下了影山,还是影山跟丢了他。
11
今天是他要去巴西的日子。
当小夏在车站问他飞雄在哪儿的时候,日向脱口而出他没来。高中三年的新年参拜他都要用相似的否定句回复山口一次,从一开始把手机摔在床上到吃年糕时的腹诽,到最后他也习惯了影山的选择。
排球笨蛋的修饰语是“排球”,他们俩皆是如此,所以去选“排球”没什么不对的。
他没来,他比起我,选择了奥运。
但也许因为面对的是小夏,日向没忍住用孩子气的口吻,第一次把自己的私心打趣似的放进句子,承认他把自己放进了影山的选项里。
直到真的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他才最后一次回头,用力地挥别了他的家人、朋友、恩师。到成田机场大概要六个小时,日向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心里却还没有实感。
他在离开他所熟悉和擅长的一切,去往世界的另一端,为了追上先他一步的影山,为了最终在世界的舞台上和他相遇。
要如何衡量他们的距离是件微妙的事,比起仙台反而是机场离鹿儿岛更近,所以现在他正一点点地靠近他。可上了飞机后他们的距离又被拽长,要等下个月影山去美国远征他们才又同处于一块大陆。像是一场千回百转的拉锯战,真正要见面的那天还为时尚早。
巴士的灯全都暗了下去,日向靠在颈枕上,排列得规整的路灯如循环播映的乏味影片,看得人昏昏欲睡。他在戴上眼罩前最后看了眼手机,有一条两个小时前来自影山的未读信息。
影山和其他朋友不一样,大家聚在一起送别便罢。是他自己没来车站送他,所以现在日向也没有将他划到朋友的那圈关系一早就回复了他。他拖到现在才点开,挑了个独独只有他一人的时刻,要心无旁骛才能读完那条留言。
影山自然不会有太多话跟他讲,但他却看了很久。满亮度的屏幕太扎眼,日向被旁边的乘客提醒才想起来调暗,回复好影山后摁熄手机,扯下眼罩把自己推进入眠前的漆黑。
路边忽闪忽闪的灯光落在日向上扬的嘴角,今晚也由着影山去独占他的梦,在没人会在意的夜里沉沉睡去。
笨蛋山 20:49
一路顺风。
12
日向洗完澡后才看见影山先前给他打了电话。
红色的未接标识在影山名字前惹眼得紧,他手指悬在拨通按钮上好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接通后等待的铃声听上去好长,日向脖子上搭着毛巾,使劲搓着滴水的头发,在房间里绕着床走了好几圈,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什么姿势都觉得别扭。
“……喂,日向?”
“嗨。”
日向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空着的那只手贴着毛巾缝站得笔直,像是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到名般郑重其事,随后又自知滑稽地坐下,如芒在背地端正上身。心脏在这一上一下间起伏过大,存在感极强地在他胸膛内四处乱撞。
“……日向。”
影山沙哑着声音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电话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日向去调音量,结果只是将影山的呼吸听得更加真切。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才注意到这个时间早就过了影山睡觉的点。
“抱歉,我吵醒你了?”
“没有。”影山清了清嗓子,“我没在睡觉。”
“噢……你在干嘛?”
“嗯?”这一声混在影山粗重的呼吸中莫名让他红了耳朵,他不自在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听。“……没什么。”
“噢……”
“日向。”又一声呼气。
日向咽了下喉咙,“我在。”
“……我们今晚输了……没能从小组赛出线……”影山的话语被气音打断,“我会在里约待到奥运结束……你之后有空见一面吗?”
“……我不确定。”
“……明天?后天?”
“等、影——我、我们要去哪儿见面?见了面又要干嘛?”
“呆子,”影山闷哼一声,“别一下子问这么多。”
“……”
“我不知道?你可以带我去之前说的那家咖喱店,或者见见你的朋友?去沙滩打球也——”
“可我还不够强。”
“我没要跟你比,日向。”影山顿了顿,“我们可以只是见一面。”
“……你想我带你去那家咖喱店?”
“嗯?……嗯。”
“你想见我朋友?”
“嗯。”
“……你想……”日向舔了舔嘴唇,“……见我?”
“……”
回应他的只有更为明显的喘息和啪嗒的水声。日向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摸上系在腰间的毛巾,在边缘滑动。问:“说真的,你在干嘛?”
呻吟的尾音没被藏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在想你——”他说,“话好多。”
13
有时候日向会怀疑影山的那句话是个诅咒。
现在他身上一张现金都没有,为了不让狭仄的房间用消沉困住他而在巴西夜晚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晃荡,最后还是跑到了沙滩上,下意识里将排球看作是令他安心的存在。
认真历数起他来这里后的种种,好像真的没什么能称得上“顺利”:被室友冷落是家常便饭,单是在排球教室的打工又不足以糊口,好不容易在一家餐馆谋得了配送员的工作,迷路导致的送达延误记录又时常让他觉得自己饭碗不保。唯一的顺风大概只存在这里,不过是把他狠狠推下去,又用沙子给他一巴掌的那种。
日向撑起身坐在地上,刚刚那颗球擦过他手指的关节,最后飞到了场外。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并没有扣下快攻的触感,尽是粗糙的沙粒填满他的掌纹。
高一的IH他们输给了青城,日向走到长廊的时候已经能听见体育馆里传来的击球声。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知肚明后面会是谁。
他往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嘭啪的球声就愈发与他的心跳重叠。沉重地落在除了二传手以外空无一人的体育馆内,是无声而响亮的苦涩。
铁门太重了,哪怕只是推开一个小角都会发出吱呀的喘鸣。影山弯下腰捡球,紫红色的训练服贴在他背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汗渍。墨色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垂在他额前,莫名在他眼里笼起层水汽,看向日向的时候还泛着粼粼的波光。
影山把球丢给他,日向接过的时候在手中转了一圈,抹掉上面湿润的痕迹。
他们缄默着互相传球,最后变成接发的练习。是日向先错过了迎面而来的球,打破了来回来去平衡的轨迹。
他们之间寡言的一向是影山,他问了很多问题,想听的回应有很多,可影山从来只用一声“嗯”来答复他。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盛着满盈的心情想从瓶口溢出,另一方却死死拧紧了盖子。
日向紧抓着那颗偏离轨道的球,手心里全是汗,跟影山的贴在一起,再也没法擦干。
他发泄似的把球往墙那边扣,爬上栏杆叫嚣着不甘。若是冲着深不见底的地方撕声呐喊,只要里面有什么存在,就一定会有回响。
体育馆里全是日向的声音,包围了影山。扣球手用尽全力从一端跑向另一端,无所顾忌地把所有都袒露在他眼前,把暧昧不清的不可言说的塞进一丝不挂的宣泄中,要拉他一起全身赤裸。
影山最后松了手,大声叫骂着把筐里的球都扣在地上,让汽水肆无忌惮地迸发,弄了他一身狼狈不堪。
两个人都累到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在地上,靠得好近,近到别过头就能跟另一个人共享着呼吸。
日向忘了是谁先看向对方,忘了是谁先凑了过来,记忆断片在影山嘴唇的触感上。那个吻太深了,谁都情难自已,放荡地在全是排球的地板上里呻吟。
不善于表达的是影山,他搂着日向的头想要继续吻下去,却没法从唇舌交缠中索得更多。他无措地伸向身体最热的地方,生涩地解开日向的皮带,扣环干脆的咔哒声也无法刺激他的感官,只有日向的声音能触动他的神经。
日向的手从影山露出的那截腰间伸进他的里衣,勉强拉下他的运动裤,将涨红的性器圈在手中揉搓。冷不防被影山摁过阴茎颈的时候一声抽噎,哽塞的喘息跟影山的动作同步,失神地仰起头。
“好想……赢……”
影山被不熟悉的节奏牵着走,在这场意外的性事中比日向更难堪。他的手颤抖地托住日向的根部,不甘示弱地摩擦着。
“……我不会再道歉了……”日向在高潮的边缘失神地捧着影山的脸,不停抹过他眼睑下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我不会再给你传需要道歉的球了……”
他们在彼此手里射了出来。
身下的沙子要比木板柔软得多,既严厉又温柔。
日向拍掉手里的沙爬了起来,网那侧的老爷爷打出了一个ACE,他忍不住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诚的笑容,一句“打得漂亮”脱口而出。
“……哎……不是吧?”
熟悉的乡音落进日向的耳畔,他疑惑地转过身,看见了高一那场比赛的赢家。
“这都可以?”
及川一脸震惊地站在他面前。
14
“你怎么带的全都是酒?”日向接过桑塔纳手上满满一袋子的瓶瓶罐罐,往里一看竟然连一听汽水都没有。
“难得约到你一次自然要喝个尽兴。”桑塔纳冲他抛了个Wink,走进去跟佩德罗打了招呼。对方从漫画书里抬起头,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日向走过去问室友在客厅看比赛会不会吵到他,要他们去卧室也行。
“奥运会吗?排球?”佩德罗见日向点点头,合上了书,“我跟你们一起看。”
“诶?”这下吃惊的不只是日向,连桑塔纳都停下摁遥控器的手转过身来。“佩德罗你没接触过排球吧,也会对比赛感兴趣吗?”
“只是好奇让翔阳这么拼的运动是什么样的。”佩德罗坐到日向左边,三个成年男性勉强同在一张沙发上还不算太挤。
“先看前天那场吧,”桑塔纳翻着回放的列表,“虽然最后日本队输了,但可是最近讨论度最高的一场比赛。日本队有个选手甚至冲上了推特趋势,好像是叫什么……ka……”
“Kageyama?”佩德罗的日语和冲浪水平要比桑塔纳高上许多,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啊对!他连续发球得分的视频已经传疯了。”桑塔纳终于找到了比赛的回放,摁下了播放键,拿过一罐啤酒躺下时才注意到许久没说话的日向。“翔阳?怎么了?”
“……啊?噢……昨天刚剪了指甲,拉环有点不好开。”
日向心不在焉地捧着易拉罐。最近他和影山短暂地失联了两天,他没有回答影山的问题,影山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晚之后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但显然他们两个人都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解说员按着背号的顺序依次介绍两队球员,桑塔纳一边喝酒一边给妮丝发讯息,佩德罗专心盯着屏幕试图记下对应的位置和球员的脸,两人都没注意到坐在中间的日向闪烁不定的眼神和复杂的表情。
“就是他!”桑塔纳突然起身坐正,指着出现在屏幕一角的影山扭头对日向和佩德罗嚷嚷,“他才十九岁,真是了不起。”
“跟翔阳一样?”
日向知道佩德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外行者出于好奇、单纯得不行的疑问,但这句话还是让他的心脏漏跳一拍。他突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该他还是桑塔纳来回答这个问题,社交技能在此刻一下子失了效,都是影山的缘故。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日向至少知道面对电话该做出什么反应,站起身一边冲两人说着desculpa一边走到阳台旁摁下接听键。
餐馆老板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日向试图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到最后好像还是只懂了突然有急事麻烦他过去一趟的请求。日向看了眼日程,确定自己今晚的确没有排班,也实在难猜这个点会有什么事,只好一头雾水地跟桑塔纳和佩德罗打了声招呼,进卧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往打工的地方去。
脚踏车骑着骑着就运动开了身体,风吹过的时候日向觉得在公寓里那会儿的僵硬缓和不少,思绪也跟着松弛下来。
来往的路人熙熙攘攘:有人十指相扣,分享着同一个冰淇淋;有人脸颊通红地互相推搡着肩膀,双眼却不敢看向对方;有人在转角拥抱,左摇右摆地笑着。
日向突然很想给咖喱店打电话。
他绕到餐馆附近的小巷把车停好,还要过条人行横道才能到店门口。
日向隔着马路遥遥望着只亮起一盏灯的餐馆,门口已经挂了打烊的牌子,里面仅有的一位客人靠在柜台边东张西望。
他穿着短袖的衬衫,深浅交错的蓝色格子与白色拼接,下身搭着藏青的五分裤,是每个夏天都会让班里男生眼红女生心动的穿搭之一,也是影山为数不多的几件衬衫里日向最喜欢的一件。这样的衣着大概谁也认不出这是日本男排国家队的选手,只会当是从亚洲来南美度蜜月的游客。
他们现在的距离很适合用体育馆外的那条长廊来指代,只是这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体育馆笨重的铁门,而是透明的玻璃,影山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有那么一刹那日向觉得和影山对上了视线,看他仓促地跟刚从员工间出来的老板挥了挥手,推开门跑到了路口,在绿灯亮起的那刻冲了过来。
巴西不会下雪,但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日本的冬天:他抱着手机等影山的回信,他在信号灯下张望影山的身影,他红着鼻头跑向正在踩积雪的影山。
没关系吗。日向问过自己很多次,不见影山的话。
“日向,”影山还没平复好气息就急不可耐地喊了他的名字,“我想——”
“我想见你。”夏夜的热将他浇了个透,全身湿浸浸地溺在高温中,加速的心跳还幸灾乐祸地强聒不舍。日向抬头,路灯落到他橙色的眼睛里,砸出一滩亮光。
“我想见你,影山。”
15
去开门的是佩德罗,桑塔纳还握着遥控器,比赛画面定格在日本队救场发球员预备抛球的侧脸,等着日向回来再继续播放。
“怎么去了那么久?”桑塔纳半醉地回过头,才发现日向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眨了眨眼睛,放下啤酒罐,又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电视,再眨了眨眼睛,最后望向佩德罗,两个人面面相觑。
“路上遇见了我朋友……”日向用胳膊肘顶了顶影山,影山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天,最后吞吞吐吐地对日向的巴西朋友们说了句olá。
“抱歉我今晚跟他……呃,有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日向领着影山进了自己的房间,佩德罗这个时候也走到了沙发旁,桑塔纳刚张开嘴,日向的脑袋又冒了出来,“下次请你们吃饭!”
等他们终于听到一声咔哒的落锁声后,佩德罗坐回了桑塔纳身边,摁下了播放键。
他们在球声和哨声中无言了半晌。
“是他吧。”
“是他。”
日向刚扭紧锁影山就把他摁在门上吻了下去。
日向的手在空中找了半天落点,最后迟疑地捧住了影山的头。
肺里的氧气被另一个人夺走,自己也不服气地要把他的也抢过来,一来一回间是在撕扯还是示爱也模糊了界限。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日向浮上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好像只过了三十秒,影山潜下去,把吻压得更深。
直到日向不小心压到灯的开关,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眼,理智才随着灯泡滋滋的声响搭上了弦,暂且松开了彼此。退出空间后两个人还是抵在一起,日向瞄了眼他们硬挺的下体又抬头看影山红透了的脸。
他的拇指抚过影山的下唇,开口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低沉,“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影山舔了一下放在自己唇上的手指,而后又含了进去,舌头裹着绕了几圈才吐出来,说:“那就做些什么。”
他们的吻交换得太匆忙,滚上床的时候谁都腾不出手,排球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日向关上了灯。
太色情了。
他把前发推到脑后,另一只手捏着影山的大腿。对方跨坐在他腰间,身上只留了那件他情有独钟的衬衫。扣子被他们相继解开,松垮垮地搭在影山肩上。他的视线顺着影山的胸肌、腹肌往下,影山正把二传那修长的第二根手指往自己后穴里送。
太色情了。
“哈啊……你好吵。”
日向没留意脑内的想法被自己念出了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还张在那里没合上。不被允许说那些下流的话总得去找其他替代品,他双手搂住影山的大腿,借力支起上身,把头埋进那件勉强遮掩着影山胸膛的衣服,伸出舌头去舔他的左胸,勾住他挺起的乳头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磨过那粒凸起。现在吵个不停的人不是他了。
咬下去的时候手上也不自觉地跟着使了劲,顺着影山大腿往上滑了一大截,最后卡在他臀肉的下方。他随手拍了拍两侧紧绷的臀大肌,清脆的响声淫荡至极。影山真想直接坐下去,夹到日向分不出其他心思去逗他。
日向自然是不知道影山在想什么,独断专行地掰开影山臀部要进一步索取他的欢愉,故意用指甲在他臀缝搔弄,绕着影山的手指催他继续。
影山撑在日向身侧的手一滑,差点直接撞在床头。手指在他计划外擦过前列腺,让他顿时软了腿,只靠核心力量勉强没让自己落入日向怀里。阴茎悬在他腿间在摇摆中蹭到了日向勃起的性器,前列腺液沾到对方的龟头上,拉起好长一条丝。
日向低哼一声,仰头躺了回去,报复似的揪了一下他的屁股,转而握上影山那根没人照顾的性器,手指从他滴到阴囊上的体液一路沿着濡湿的痕迹摸到铃口,帮影山擦了个干净。日向把指间粘稠的液体抹在手心,摁着影山的顶端左右搓弄。另一只手滑上他手背,扼住那只埋在他体内的手就往外抽。
影山顾不得其他,张皇间只抓到了日向的肩膀,把全身体重压了上去,在晒痕上留下一道红印。他低头的时候撞上了日向的眼神,分明居高临下的是他,却被身下人盯得进退无措。
日向的手指搭在影山湿透了的食指与中指间,再插进他体内的时候把第三根手指也挤了进去。
“等——日向、等一下——”
影山不得不抬头去寻求氧气才能避开日向捕猎般的视线,不让他看他此时窘迫的模样。这样的扩张已不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即使现在是他寤寐所求的千金一刻他也忍不住叫了停。
日向真的止住了动作,甚至松开了弄着他下体的手,扶在他的腰间撑着他。
影山闭上眼,得空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像是发球前的调整,再睁开眼时肺里已没了那股抽搐的疼感。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抬起腰,把日向和他自己的手指往体内抽送。
日向被色得好想直接弯下指节摁在影山穴里凸起的那点或是随他所欲地反复操弄,他的阴茎在这样的折磨中颤了好多次,最后只是让自己的手指陷进影山侧腹的肌腠里,干涩地开口:“真的好色啊,影山选手。”
影山用一声毫不压抑的呻吟回复了他,动作幅度放肆地大了起来,“高中的时候是你先起的头。”
该死。
日向想起那唯一一次见过的影山高潮时候的表情,觉得下体发胀的疼痛又加了一分。
“是你先摸上来的。”
“是你先吻的我。”
“……那算我赢了?”
“是吗?”影山不以为然地把手指抽了出来,甩开日向的手,立起他的阴茎抵在扩张好的后穴,直直地插到了底。整根被裹紧的感觉让日向没防备地叫出了声,浪荡的颤音让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影山的手指划过他的肚脐,日向想起身吻他却被摁在床上。
影山笑了笑,说:“我不这么觉得。”
“影山、影山、影山……”
日向掐住影山的膝盖,把他抵在床靠墙的那边操。适应之后他们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是影山在他眼前抱起双腿就是他用阴茎去顶还往外流着精液的后穴。他们轮换了好几个姿势,像沙排上防守与接应的对调,和彼此的纠缠是与打球一并等同为食欲的存在,一日重复三次也无法果腹。
影山的衬衫早被他们的风暴卷到身下,汗液和精液让本就深浅不一的样式更加斑驳。少年时代透过玻璃倒影偷偷去看对方身影的单纯心思被玷污得彻底,成年人表达爱意的方式要敞亮淫秽得多,明目张胆地盯着对方要看个无遗,一往情深地在呻吟里掺上伴侣的名字。
影山用腿去勾他,那他就顺势顶得更深。在空中战有了选择的余地后反而忘记有些球不需要他去选择路线,网那侧没有拦网也没有边线,球就在他掌心,怎么扣都会得分。只要他起跳,影山就会给他托数以万计的球,背传、侧传、正传,随他喜欢。
排球笨蛋的中心词是“笨蛋”,他们俩皆是如此,所以去笨一点没什么不对的。
日向最后选择去抱影山,让他们在蜻蜓点水的吻里迎来又一次深入骨髓的高潮。
16
“……你室友、咳——”
“噗、你——咳咳、嗓子都哑了。”
“你还不是。”
“哈哈、咳、是噢,我也是。”
“干嘛笑。”
“觉得开心啊。”
“……呆子。”
“干嘛骂我!”
“……觉得开心。”
“换个说法也是可以的……醒了之后带你去吃咖喱?”
“……我穿什么?”
“呃,我的衣服?”
“你认真的?”
“……”
“……”
“……我现在去给你洗。”
“不要。”
“?”
“……再这么一会儿。”影山的手臂搭了上来。他们浑身是汗,按理来讲这么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日向应该会觉得冷,但他心里却是与之相反的感想:滚烫、灼热。大概只有现在这样的姿势才最方便吻到影山的额头,日向别开他糊在脸上的碎发,轻轻在他前额落下一吻,柔声应了一句“好”。
00
他在联赛期间收到了国家队的邀请,十九岁的影山飞雄知道什么是喜悦,但这远不能为他当时的心情命名。从他进入国青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他必然会抵达的地方。然而当那封信函真的躺在他手中时,他发现比起“实现”与“得到”,不如用“失去”来形容:他失去了对语言的掌控,失去了对情绪的体会,在那一刻稍微明白为何人们总用身处云端来形容难言的心情——就像被抛到大片大片的空白中,却又被不切实际托浮。
手中的震动将影山拉回现实,他看着亮起的屏幕,是日向打来的电话。
他接通来电,将手机放在自己耳边。先是日向过分明显的呼吸声,对面的人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撞击到什么东西的声音和布料的摩擦声——影山猜他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影——山——!”日向的喊声遥遥传来,却还是震得影山拿远了手机,“JAPAN——!恭——喜——!”
欢欣、激动、得志、畅快……一个个词随着日向的话语从影山的世界溢出,他终于在无以言表的云端找到了千言万语寄放的地方。犹如日向曾经一次又一次扣下了他在空无一人的深渊中托出的球,所有的情绪随着太阳挤进来的一丝光亮倾泻而下。
“我会追上你的。”
日向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影山知道他现在正握着手机,将屏幕上他的名字贴在他的侧脸。
“那是当然的了,呆子。”
[——]
日向去巴西的那天他在鹿儿岛集训,去不了车站送他。
他们的对话顿在影山那句“我来不了”上,第二天影山打开手机没看见日向的回信后才觉察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试图依循过往的逻辑破开眼前的僵局,然而在那些看似见解相左的争吵中其实二人都对答案心照不宣,只是逞一场输赢来满足少年人的好强心。
那么这次呢,日向和他知道答案吗?不,这次不是什么客观上分明的事实,而是更倾向于主观上的……他的愿望。
影山好像又回到了高一的那个冬天,他站在人行道的一端,等着日向朝他奔来。只是这次,日向拖着行李箱从他对面的街道路过,而他变成了那个在焦急不已地等待绿灯的人。如果自己不去喊住日向的话,日向是不会注意到他的。
那他该说什么呢,他的愿望是什么呢,如果当时他和日向去新年参拜的话,他会在神明面前得知吗。
如果现在他送日向去机场的话,他会在他面前得知吗。
“影山。”
经理站在门口伸出手,用眼神示意他。影山抬头回了句抱歉,匆忙在对话框里写下四个字,便长摁电源键,将拖尾的心绪关进缓慢转着的加载圈里。
[——]
小组赛结束后的这两天里总算开完了总结会,队里的其他人围在一起商量要怎么将巴西风情享受个遍,影山资历尚浅,在座的全都是他的前辈,他只保留投票的权利。于是在大家聊得兴致高昂的当头心安理得地坐在角落,倒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应和不擅长的社交话题。
明天没有比赛,后天也没有比赛,被排球空出来的时间他早就有了打算。
电视机里还在重放着前天的比赛,镜头里的他刚拿下一个发球得分,除了勉强能辨识出他的名字以外,解说员的葡萄牙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影山两眼放空地看着电视里自己满溢的喜悦,心思却从十九岁飘到了十六岁,从里约的夏天飘到了仙台、东京的夏天:日向先一步吻了他,先一步起跳再问他不打快攻吗,先一步决定去巴西又对他闭口不谈。
被卷入进日向道路的人是他,在这场漫长的追逐中说再多次的“先走一步”也避不开太阳直射的光芒,越往前跑反而将影子拉得越长。
直到时差跨越十二个小时,距离跨越半个地球,训练后和他从学校走到坂之下的日常不再是日常,习惯的炙热渐渐冷却,连影子都快模糊不清。而现在他在里约,一切又重置回原点,太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和日向的电话聊到末尾,终于得知了高二新年那天他出现在神社附近的原因。
我想见你。
他翻开手机里的通讯录,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进了及川的对话框试着发送信息。
不行的话再去问岩泉前辈。影山是这么想的。
意外的是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秒回地发来了一串街道号码,粘贴进谷歌地图里就会显示这是巴西某家餐馆的地址。
这次他知道了自己慢跑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