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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宗像在第三次拒绝伏见猿比古的早退请求时,后者摆出了一副这世界真没意思的求死疲态。宗像饶有兴致地盯着属下的脸,实在很想知道对方将如何挣扎出第四次努力。几秒沉默后,伏见用他特有的热情缺乏声线,陈述了其早退的合理以及必要性。
“工作已经完成,而副长三十分钟前就下班了。”
“淡岛有个据说很重要的咨询会要参加,去了那边。”宗像漫不经心地一笔带过,“今日有雨,提前放行是作为上司的温柔吧。”
“虽然很想为体恤女员工的您鼓掌,但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别开生面的性别歧视啊。”伏见焦虑地用手指点着身侧的剑柄,宗像注意到这一点,露出了微笑,“我也有,重、要、的咨询会要参加。”
关键字加重音朗读,迫使宗像的目光像迅疾的飞鸟从伏见的脸上掠过。后者不知为何显得急躁,并逐渐失去病态懈怠的余裕,腰侧肌肉不耐烦地紧绷——这副神情叫宗像觉得治愈并十分受用,他总喜欢看属下受挫,虽然那不是怎么好的预兆。
宗像低下头完成手下未尽的拼图,幽幽开口,“咨询会。伏见君是有什么烦恼吗?我可是很乐意为迷途的旅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的哦。”
“比如就地干掉烦人的上司和无用的部下?——不劳费心。您从来不在我的倾诉范围内。”
“意外伤人呐伏见。”
“在我伤您更多之前不如先准了我的早退如何?”
宗像看向伏见,被镜片遮蔽的眼睛同样眯起凝视回来。扶了扶眼镜,其实那方块镜片并没有下滑到不堪忍受的高度,宗像算算时间,调戏够了下属,便拿过一开始就放在桌面上的请假条,端正签上了名字。
“冒昧问一句。”
伏见捏着条子长舒一口气,来之不易的准奏,他决定半刻不留直接离开。哪知身后的宗像却紧跟着发问,“伏见君填写的咨询会地址与淡岛告知我的一模一样呢,难不成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发展成了超越同事的关系了吗?诸如一起参加这个,看来像是需要遭到拘捕的邪教会议。”
“啧,不过是个无趣的情感树洞。”扭开门把,半只脚踏出办公室的伏见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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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就是这样。管理层普遍早退的现象,实在是阻碍Scepter4贯彻大义道路上的路障呢。”宗像用吸管搅着杯中的特基拉日出,这个行动被坐在旁边的周防尊评价为,“宗像……你真娘。”
“我可不像您,一口气能喝干两杯威士忌,真是野蛮人野蛮的做法。”宗像教养很好地偏头笑了笑,将嘲讽当补药吃进,满意地在周防脸上看到没干劲的嗤笑,“您的保姆没告诉您,有酒就喝只是酒鬼所为吗?”
保姆是指草薙出云,某种层面上他的确算是HOMRA所有人的保姆。周防笑了下,好像刚从“今晚被敌对方老大叫出来喝酒”的恍惚中苏醒。他没有终端,联络全靠双腿。傍晚醒来下楼,就看到宗像若无旁人地坐在HOMRA一层,当时周围赤色虎视眈眈围了一圈。宗像是客人,但交际润滑剂草薙不在,没人上水。青色的老大完全不介意被冷落甚至监控,只老神在在地喝着自己保温杯里带的茶。
想到这里,周防呆了呆,他招来酒保满上杯子喝了一口,才低沉地说,“出云……最近很忙。开会。”周防言简意赅地说。宗像拐了三个弯才听懂周防话里的涵义。
当然不是开HOMRA的会,毫无纪律自由散漫的混混组织里,成员的可支配时间机动且多。根本用不着开会——大概开了也没人听,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朝对方看去一眼,周防那头火焰一样的头发在酒吧昏黄的灯罩下,显得尤其闪耀与熠熠生辉,宗像被烫伤似得眯了眯眼,“您该不会是想说,草薙也在参加那个咨询会吧。”
周防半垂着眼睛,没精打采地看过来,这使他眼仁中央那粒金色金属像是受不住眼皮的高温,即将融化一样将落未落。隔了两秒,他回应,“是夫妻感情心理婚姻咨询处,和你那边的女人一块去的。”
“……伏见也向我请假了。”
周防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一会,片刻后移开视线,举起威士忌一口饮尽,“——八田下午没回来。”
02.
成立于三十年前的镇目町婚姻咨询所,是一家去过的都说好的感情调解机构。虽然听起来不太靠谱,又缺乏悠久历史,但实际上,近来隐隐有成为民众好评呼声最高单位的势头。据说,迄今为止,已成功调解了一百多对情侣的难言之隐。
“开始没几年就受到迦具都事件的影响,有一段空窗期,咨询人数变多,好像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从吧台下拎出烟灰缸和毛巾,随后单腿跪上沙发擦拭靠背,草薙用没点燃的烟点了点身旁人璀璨的红发,“尊,到小八田那里坐,你挡到我擦沙发了。”
后者困倦地从沙发上直起身,表情呆滞地望着地面。草薙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昨晚他们的大将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周防楼梯走到一半,回身问他八田在哪,他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于是周防好像更累了
——这是当然,酒让人振奋,又总在过后叫人疲惫,安娜早早睡着,他没理由要求尊三百六十五天都带着水果牛奶饮品的气味回家,尤其和那个难缠的青服老大在一起的时候。
草薙叹了口气,伸手去够烟灰缸。这个过程中,夹在他两指间的卷烟跟着抖了抖。周防下意识抬手,烟头立刻有袅袅红光闪烁。草薙吃了一惊,旋即微笑着道谢,“终于醒了?帮大忙了。”
虽说周防自己也是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但这回的事件起因,确实是周防今天对草薙说,八田也去做了情侣咨询。这引起了草薙作为保姆的警觉,先不说八田和伏见都未成年,两位有没有做好今后的准备。况且伏见去了青色那边原是为了与他们划清界限重新开始,纠缠于旧人是否明智。这些问题值得探讨。
“……那么,大致就是这个情况,”咬着过滤嘴的老板含糊不清地笑说,“情感调解,处理婚姻纠纷,为情侣做评估,那家咨询所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草薙把毛巾浸入水里,回身望着今日安静地不像他的八田,“所以尊告诉我小八田可能和伏见君在那边时,我真是~很惊讶~”
“才不是草薙哥说的那样!”涨红脸的八田一脚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他扬起眉毛,求救般看着周防,“尊哥!猿比古、呀、那死猴子明明只说是个咨询而已!……每天都要去听课都要烦死了,才不是什么……什么夫妻之类的,人人都可以去做的!”
“那医生要你们做了什么呢。”草薙不置可否地问。
“就是看着对方说一句话,”年轻的男孩子五官苦恼地皱成一团,“我就说,猿比古你这个叛徒!居然背叛尊哥,真是罪无可恕!”
想到什么又愤怒起来,八田咬牙切齿,“那只死猴子完全不看我,就啧了一声,然后对医生说,就是这样,太想要他,我的脑子是不是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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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刀直入地说,我认为伏见君去了几次情感树洞后,状态反而不如从前,变得更加颓废消沉了呢。”一日,宗像接过伏见递来的资料,翻阅扫视文件的同时这样随口一说,“你觉得有必要集结Scepter4的力量,叫那个咨询会停运吗?”
伏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的办公室之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与无用的下属拉开距离,同嚣张的上司保持良好的交流距离。现在却不得不浪费表情解释,“不论室长的关怀是出自不怀好意的提醒,还是十分恶意的威胁,总之今天我还是要早退。”伏见歪头想了想,“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
“伏见君要记得你本月的奖金已经所剩无几了哦,倒不如说连工资都快扣完了呢。”
“不想被挥霍着纳税人钱买拼图,而且还在上班时间拼的您这么说。”一面斟酌着用词,一面懈怠地站在桌前的伏见,露出了对什么心向往之的神态,“扣吧,虽然是无聊的情感树洞,但意外地……能派上用场。”
宗像打量着伏见离开的背影,头一次在冷淡属下的语气中发现了赞美。他对此兴致勃勃,交叉着双手垫在下颚,锐利美好的容貌隐藏在镜片后面。几分钟后,宗像再一次迈出了寻找周防的步伐。
“又是喝酒?”周防在宗像身边重重坐下,酒保战战兢兢地端来威士忌。
漫不经心地半阖着金色瞳仁,那个神情总叫人很难不联想到慵懒的狮子。狮子看着他,眼角写满嘲讽,“真无趣啊,宗像。”
“随您怎么说,这次有要事相商。”宗像姿态优美地抿了口酒,头都没转地喊住那个已经打算转身离开的人,“您难道不好奇吗?神秘的机构,一步步吞噬我同你部下的咨询所。难道周防不想一探究竟?”
“我不会干预他们。”
“阁下言重了,这并非干预,只是行为修正。”宗像脸上有一种傲然的自信,“实不相瞒,先于邀请您,我已经预约好了明日的咨询。明天就劳烦由您同我一道去感受下咨询所的氛围了。”他愉快但没有回转余地地如此说。
“和你?”周防挑了挑眉毛,灯光昏黄,他看了眼宗像细白的指骨,视线又扫回对方比雕塑还精细的面庞,总觉得下一秒那白瓷一般的皮肤上就要开出朵花——周防突然被逗笑了。与其说没料到青色的老大会是个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不如说被宿敌要求协同去做恋爱咨询这件事本身就够离奇了。
“宗像,你这人是不是,那种会在条子宿舍装监视器监视自己部下的人。”
被问者完全不为所动,心情愉快地喝下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您以为呢?”
“你这个变态。”周防哼笑一声,捏着宗像前面的杯子一口闷干。
03.
结果……居然是自己一个人来。
实在是太荒谬了,明明是宗像那个阴险的家伙提出的同行请求,出发前却用一句“三名以上beta级能力者作乱,必须回去主持大局”这样可笑的借口走掉了。周防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色建筑,不太明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他对下属的感情生活真的不太关心,况且,栉名安娜事件已经过去很久,那场以下犯上的作乱闹得动静足够大,他本以为不会再有来这种涉及医疗的特殊设施的机会。
思索间,有护士将他迎入大厅,一并抽走了他手中宗像离开前硬塞给他的芯片。周防沉默地盯着那女孩看。
“啊,是宗像先生。您的预约是15:15分。”声音甜美的护士确认完毕后,抬头露出甜甜的笑,“时间刚好呢,从这里直走左转,右手边1108号房间,御槌先生正在等您。”
活泼的护士跳舞似的转了个圈,用电子屏遮住了脸的下半截,露出部分睫毛弯弯,语气神秘,“御槌先生是我们的两性情感咨询专家,对夫妻矛盾调解不在话下。每日限号五个,以保证聊天的有效性,宗像先生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他倾诉哦。”
周防足下一顿,收回迈出的腿,转头表情复杂地看向护士,缓慢开口,“……我不是宗像。”
护士花容失色,“您在说笑吗?”
“不。”
“请稍等。”勉强挤出个笑,护士手忙脚乱地翻预约,核对半晌忍不住疑惑地问,“那么您是?”
她的下一秒或许就要问那么您是宗像先生的伴侣吗。当然不是,可这么说绝对会被请出去,虽然被请出去其实也没有任何影响,但那个Scepter4的宗像礼司会很烦,说不定会一直聒噪到他受不了为止……周防事不关己地想,几秒钟后,未作出回应就默默地绕开护士往前走了。
到处都是雪白的隔间,雪白,这种与暴力无关的冷寂色调着实叫周防犯困。回身面对目瞪口呆的护士,他无意解释,只疲惫不堪地问,“哪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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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起来很累,鉴于您是最后一位咨询者,您或许可以先去隔壁小憩一会调整一下状态。”名叫御槌拿过一叠资料抖了抖,食指交叉地给出建议,“适当的睡眠有利于接下来的沟通,您认为呢?”
“……现在开始。”周防谢绝了意见,并用一种来自地狱的低沉声音回答道。
御槌吃惊地打量着周防,接着若有所思地认真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仿佛认定了什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看来家庭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呢,您。”他熟门熟路地宽慰道,“许多年轻情侣没有做好充足准备就冒失地踏进婚姻殿堂,有些问题在婚后会慢慢显现。宗像先生,您不必担心,您会来,说明已经对现状有了一定不满,这是好现象,知道症结所在是好的开始。”如此下了断言。
周防放弃纠正“他不是宗像”的事实,叹了口气。仅仅把自己甩进身后的靠背里,腻烦地歪起嘴角。
“——那么,由于您昨晚已经做了问卷。今天的工作会简便很多。”专注于翻阅终端的医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方的烦躁,他抽出一份问卷,展开。
是以细线勾画出的答题区域,上面好好地被人用笔完整地填满了。周防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以他的程度来说也能够鉴赏的,称得上是秀丽美观的字体。
“老实说,这么详尽的自我诊断书,我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白大褂的男性毫无所觉地赞赏道,“从您的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您是一位冷静自持,对自己都有绝大约束力的成功人士呢……”
“——直接说。”周防打断了御槌,后者朝他看去,只看见周防两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御槌不自然的笑了笑,咳了声继续说,“是这样的,这个调查表基于的是交叉带式分拣系统原理。就是我会问您夫人的一些状况,也会问她您的,如此来确定两位各自对对方的了解程度和现状。今天上午我拿到了您的量表。让我们开始吧。”
“首先是……您的恋人,名字叫周防尊。”御槌瞪大了眼睛,干笑两声,“这个……很不错的名字啊,虽然发音是柔和的美琴,但写出来竟是这样严酷的笔画,很少有女性起这样厉害的名字呢。”
“24岁,狮子座……唔,冲动的星座,摩擦在所难免。”御槌点点头,接着看下去,“……虽然曾经在某次不必要的访谈中问过,但得到的回答是十分敷衍的,喜欢的东西是只要强的什么都可以?”
御槌不赞同地望着他,“多数女性口是心非,当您觉得被敷衍时,可以换种方式委婉地问。得到这样敷衍的答案,您本身也没有太在意吧。”
周防愣了愣,稍稍直起身看着御槌手上的纸。
后者一早低下头念了起来,“但据档案显示,周防喜欢的酒是威士忌,烟是万宝路。喜欢一切打破常规的出格事与简单的暴力,即使在我仅有的几次与之会面的场景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扮演着与大义相悖的暴力集团的首领……”医生倒抽一口凉气,匪夷所思地看着周防,“您太太从事的职业相当危险啊……两位是不常见面吗?长期的分居和不和谐的性生活,的确是产生隔阂的原因之一。”
周防的表情千变万化。最后面色难看的想伸手抢纸,但还是颤抖着放下了。御槌念诵道,“烟酒均沾,毫无秩序。档案记载肇事刑拘二十次,集团火拼十六次,毁坏公共设施一百零九次。呃……这个。”
御槌偷偷地抽了下嘴角,“是我理解错了吗?您还为您夫人建了私人档案?……为什么?是怕忘记她的某些要求还是?”
周防冷哼,忽然抬头,对医生露出了魔兽一样凶狠不屑又目中无人的笑容,“因为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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