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
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心里对我的感情。
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
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
但并不是没有幸福——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阿尔弗莱•德•缪塞《雏菊》
0.
亚历珊德拉十六岁这年冬天随家人搬往新社区。环境变动和繁琐的转学手续对一位负有升学压力的高中生来说并非好事,但亚历珊德拉并不觉得十分困扰,她学东西快又认真,面临挑战时格外努力,两个学校的进度差很好追赶,而且从新家到新学校可以抄小路,节省十三分钟的同时经过一座旧公园,似乎是什么什么遗址的纪念公园,石子小径生锈围栏,林荫灌木郁郁葱葱,大片花坛铺陈盛放。
亚历珊德拉喜欢这里。每一个要上学的清晨她会提前起床,然后在途径公园的时候放慢脚步。冬季时霜雪覆盖着松叶林,她的靴子踏过积雪,在小径间嘎吱作响。有闲暇的晴天也来这里遛狗散步,坐在长椅和松雪下读一本书。晨练的人不算多,花草树木之间偶有人声,也夹杂在纷纷的鸟语和叶声之中,她步履轻快,觉得这样轻松自在。弟弟本想去别的地方遛狗,也被她拉来公园兜圈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公园呢?是的,它绿化不错,可是毕竟只是个面积有限的旧公园,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风景。”
亚历珊德拉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被这里抓住了。”
非要解释的话,她喜欢陈旧的腐朽的木篱笆,喜欢铁锈腐蚀脱了漆的铁围栏以及攀爬其上的枯叶藤,喜欢一些连眉眼都模糊掉的古旧雕像。它们像是过去某个大户人家花园里的陈设,被匆匆离开时光一隅的老爷夫人遗落在这里。少女披散红发,徜徉在大理石砌筑的花坛与参天树木之间,不知道自己的念头从何而来,但——但就好像行走在某扇塔楼之上的旧窗户底下,会有一个人,或许是一位长裙曳地、长发蜿蜒的小姐,自积雪覆盖的窗棂之内、玻璃之后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她。但这样的幻想不适合宣之于口,毕竟缩略一点就会变成“这里好像有鬼”,亚历珊德拉也懒得赘述,只是冲家人露出个灿烂的笑来。说:“大概这只是一种命运吧。”
又过去两个多月,北地的春日终于姗姗来迟,当积雪消融、枯木抽叶时,亚历珊德拉发现公园中心那片原本为积雪封锁的花坛里冒出了草叶,紧接着是花苞。她根据茎和叶推测这大概是某种小的菊花。翠菊、瓜叶菊还是六月菊?兴许也会是雏菊。甚至用不着去翻图书馆里的植物图鉴,手机拍个照识图就能得到答案。但就像猜谜时不能先看谜底一样,亚历珊德拉并不想借助外力得到结果,于是她路过花园时又多了一点期待,随着天气转暖而一点点堆积。
一周零一天过去,终于,在第三十二次踮脚眺望已经变得颇有生气的花坛的时候,亚历珊德拉在摇曳的草叶之间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白。应当是花瓣,三两朵聚在一起,在花坛更深处的向阳面。
亚历珊德拉低头看腕表,刨去接下来的路程也还多剩二十分钟,有空绕道赏个花。她抬步,往石子小径的深处走过去。一种在谁的花园里做客的既视感萦绕不去,为了做一位得体的客人,通常来说,她不常偏离公园的大路。因而,也是第一次,在清楚地见到了雏菊花纤细的茎杆和柔软的白色花瓣之时,她发现花坛背后的天使塑像旁边立着一个信箱。
大理石花坛里开着野雏菊,同旧公园里立着一个仍然在使用的信箱一样,都是有些违和的事情——关于前者,亚历珊德拉原本以为花坛里的花会是某种需要精心护理或者栽培过的品种,譬如罗伽洛,或者她自己很喜欢的绒球菊,这样会比较衬这座公园的气质。而就后者而言,信箱很老旧,金属箱身,斑驳的铭牌上烫金铭刻的开箱时间都模糊了。但不难看出它还在使用:投信口没有被尘封。事实上它光洁又干净,亚历珊德拉猜邮局的员工仍然要时时打理。
也许是因为这个,她低头看,发现花坛边沿飘落了一张色泽黯淡的纸。兴许是取信的邮递员一不小心遗落在此的。私自阅读他人未拆封的信件违法,但这张孤零零的纸没有信封或包装,纸页泛黄,但貌似并不因为它陈旧。亚历珊德拉的指尖轻轻摸过微微卷曲的纸页边沿,细密平滑的纹路触感微妙,与笔记本和课本都不一样。她拈着没有沾染墨水与灰尘的纸页角,拎起来,抖了抖。
看起来应该是某封信件的最后一页,因为只有顶行有一行纤细又秀丽的字迹,大概是因为沾染过晨露或晚霜,已经洇得字迹模糊。“……此后如果您还需要和我联系,附上新地址,请往这处来信。”末了跟着一串异国文字,以及一行俄语书写的法国地址,据地理课教授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在地中海沿岸,她很快就猜想前一行是法文地址。
亚历珊德拉看向下方末端,署名是安娜•谢尔巴科娃。安娜,她轻声念。一阵晨风轻盈地滑过去,三两朵雏菊在草叶与花苞之间柔软地摇曳,开得这样纤细又微小,一点儿若有若无的花香好像也闻不到。亚历珊德拉下意识捏紧了纸页边角,她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得不加快步伐往公园另一侧的门走去。而那张厚实又沉重的纸在行走间被她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着手机一起揣进了牛仔裤口袋里。
1.
亚历珊德拉最后给居住在法国南罗纳河谷的安娜写了一封信,这毫无疑问是个旁人眼里略带傻气的行为,所以她谁也没有告诉。她仅仅是单纯而固执地觉得,如果这位安娜的信是寄给什么重要的人——十余年的发小或是一位等待回音的爱人——就这样遗失在了小雏菊花坛的边沿,实在是太过可惜。总得有个人告诉安娜,亚历珊德拉代替某个人收到了她的新地址,尽管也许这位安娜小姐已经通过whatsapp或者电话短信知道了这一意外的无心之失。
信在一个阴天写就,周日下午亚历珊德拉带着泰迪犬去公园散步,双肩包里装着之前放学时经过文具店买好的漂亮信纸与辗转了两家邮局才买到的国际信封。信纸印着粉和白的雏菊花纹,亚历珊德拉付钱时并没有特意想到它将要被书写上何种文字,甚至在鬼使神差地踏进邮局时也一样——她不确定这只花了小笔零用钱、有资格漂洋过海的国际信封是否真的会踏上一段漫长的旅途。但当她怀揣着纸笔信封踏入公园时,所有未成形的文字好像都一跃而出,浮在她的心头、眼底和手指尖尖上。一种“写点什么,让她知道”的冲动催促着她坐在花坛边的石桌凳上,用纸巾擦拭掉灰尘与雨水,把双肩包抱放在膝头,然后将垫板与信纸铺平。
这几日下过春雨,寒冷的泥土间草与水的气味隐隐浮动,雏菊花开了一半,挨挨挤挤地在花坛里探头脑。小狗埃拉在她的脚边自在地绕着圈子,时而停下来,对某个杳无人迹的方向叫上几声。亚历珊德拉提笔,写,亲爱的、素不相识的安娜•谢尔巴科娃小姐。您好,很冒昧以这样的方式擅自打扰您……
措辞到这里就顿住了。亚历珊德拉当然在语文课上学过写作,也写过一些诸如致名人、家人、未来或过去的什么信的命题作文。题目中的收件人未必都是熟人,却最起码能从题干中得知对方的身份背景,以及双方应该在信件里讨论什么问题。但在课堂和试卷以外,亚历珊德拉从来没有给谁写过信,她本身不爱长篇大论,旅游时偶尔写给朋友的明信片往往也只有三两句祝福语。何况现而今收件人是这样一位仅仅知道名字的安娜小姐。会不会被当成偷窥狂或者拆阅他人隐私的冒失鬼?太委婉嫌啰嗦,太直白又更鲁莽。但信一旦开头就没有撕毁的道理,开始做了的事情不可以半途而废。
亚历珊德拉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写下第二行字母。她写,首先需要向您解释,我并没有作出任何冒犯您隐私的失礼之举,事实上,我对于会在花坛边沿捡到一张信纸(她没有忍住,在这里用小字注了一行问句:那是羊皮纸吗?)这件事情也非常之意外,但您的信纸躺在花坛里最早开放的野雏菊附近……
斟酌半晌,最终落成的信笺只有寥寥数行。但天色已经快要黯淡到看不清笔底字迹。亚历珊德拉只能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封进了信封之中。厚实的硬纸壳掉进投信口时悄无声息,她猜测底下也许还垫着别人的邮件,可是谁会在这种地方寄信呢?晨练的老人、公园的管理员或者是路过的学生?那便不得而知了。此后亚历珊德拉路过时都会分外地留一分神,但除却满池的雏菊愈开愈盛,她再也没有得到什么新发现。
野雏菊开成连片之时蓬勃而富有生机,轻盈的白色花瓣朵朵交错,柔软的浅色花蕊是盛放其间的无数轮小太阳,繁盛精致能比拟手工羊毛挂毯上的针织花纹。因为未必会有回音,亚历珊德拉平日里并不允许自己过多记起这封莫名其妙的信。但途径公园时,小径两旁与花坛之中的每一瓣雏菊都在提醒着她做了怎样一件多余又没意义的事情。日日上学放学或散步,雏菊摇曳着望着她,而她则望着那个孤独伫立的邮箱,幻想一封滑落时没有回响的信件如何漂洋过海,怎样地穿过原野与河流,最终送抵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手中——这念头仍然可算作不切实际和想得太多,但亚历珊德拉没法不为此感到激动。因此甚而有一日,她转过小径往大道的岔路口时鬼使神差,摘了松树底下一支被风或雨摧折茎杆而尚未来得及凋谢的小雏菊,捧在掌心里,一瓣一瓣地掰起来:“她会回信,她不会回信,她会回信。她不会……”走到公园门口,恰好只剩一簇花蕊。亚历珊德拉望着大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与行人,骤然惊觉自己方才犯了怎样的傻。她撇了撇嘴,将花茎丢进垃圾桶。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亚历珊德拉左顾右盼地穿过马路时默想,现在无论会获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都是那位安娜的事情了。好,那么现在还是在脑海里先默背一遍今天早读要抽默的课文吧……
最后一瓣雏菊花扯掉的时候,她正念到“她会回信”。晨风穿行过古旧的篱笆与花园,好像一道悠远又长久的目光破空而来,捎来了雏菊的预言与春天的口信。光年以外,少女提着裙摆俯身,第一次亲手打开几乎掩埋在田垄与葡萄藤架之间的信箱,然后被一只雪白的信封吸引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