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哥本哈根之夜
By 青枫小糖
序幕
这是我第一次造访哥本哈根,丹麦的首都,有着宜居的环境和舒适的氛围。
我来此地是为了拜访我的好友雪儿,我们从中学时期便是好友,后面一起去往了大洋彼岸的伦敦求学,从伦敦毕业后,我们都决定继续深造,不过我选择了留下,而雪儿选择了哥本哈根。
学业的繁忙加上日常生活的改变,伦敦一别,我们已有半年未见了。
此时我坐在游船上,望着窗外的建筑,与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别无二致,这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童话氛围的国度。安徒生的故事是我儿时的最爱,我尤爱小美人鱼,如今读起来,还会为小美人鱼的奋不顾身感到难过,想要为她改写一个幸福的结局。或许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戏剧专业。
对于一名戏剧专业的学生来说,好的故事是一切的基础。我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布满了我不同心境下的写画痕迹——就算步入了信息化时代,纸笔仍旧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仍有不可替代的妙用。
就比如现在,我翻开了新的一页,写下标题「哥本哈根」。
随手记录灵感是我中学时养成的习惯,此次能有机会造访新的城市,总得留下点什么巧思,才算是不虚此行。
游船即将停靠,旅人们开始收拾行囊,我笑了笑,提笔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第一幕
“亲爱的,这里!”
雪儿在岸边向我招手,即使许久未见,我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捕捉到她的身影。她跑过来帮我提上行李,我们一同坐上了出租车,前往她的公寓。雪儿的室友临时退了租,在她找到新室友之前,我可以在空的房间里简单住上一阵,之后我们两个再一起回中国。
走进雪儿的公寓,我有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雪儿是美术生,各种画材随手散落在地上,地板上还有未擦干的颜料痕迹,只有她的画作能够有幸被妥善收好。以往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我没少帮她收拾,看来我们分开之后,她没有找到新的能为她整理房间的室友。
在哥本哈根学美术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一路上的美景应接不暇,我可以在这里写生直到生命的结束。
不,这不对,我赶紧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我和雪儿一起吃过了午饭,聊了她在新环境里的学习生活。我打心底里羡慕她,更羡慕她可以与画作相伴。幸福的时光永远短暂,教授的紧急邮件把雪儿带离了我身边,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我打算出去逛逛。不过,在这之前——
“雪儿,你或许有不用的素描本可以借我一下吗?”
雪儿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向我耸了耸肩:“终于舍得画画了?”
“我就是随便写写画画,你知道的。”我不愿过多解释,只不过是觉得来到了这么美的城市,总得留下点什么印记。
雪儿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了一个只用了两页的素描本递给我,顺便还贴心的为我准备了一个便携笔袋,里面是新削好的铅笔和擦得很干净的橡皮。
“其实一直没有人阻止你的,宝贝。”雪儿对我说,“想画就去画吧,我永远支持你。”
“……嗯。”
我接过雪儿的素描本和笔袋收进包里,和她一起出了门。我们在公寓门口分别,她驱车前往学校,而我开始在哥本哈根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异国的氛围十分吸引人,尤其是身边古老的建筑,像是把我带去了上个世纪甚至更久。站在此地呼吸,就像是可以通过空气与过往的艺术家们无声地对话。我坐在露天咖啡馆里,笔下行云流水,记录着当地的民风以及我此时的心情。这里有戴了太多首饰的男青年,有悠闲自在刷手机的年轻女孩,也有白发苍苍却仍恩爱亲吻的老年夫妻。我一一将他们记录,不知何时,由他们衍生出的角色就会出现在我的舞台上,这种时候,每到大幕拉开前,我都会在内心感谢所有给过我灵感的陌生人。
我选择了一家安静的小餐馆吃晚饭,没有点太多食物,毕竟并不是很有饿意,我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观察哥本哈根居民们的日常生活。来丹麦前,我抽空学习了几句简单的丹麦语,比如“Tak”,代表“谢谢”的意思。
“Tak, frue.”我对面前的这位女服务员说。她大概一眼就看出了我是个只会说谢谢的外国旅客,微笑着回应我之后便离开了。
我提笔将她写下,她在未来或许会成为戏份少但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客串角色,又或许,她是个寡言少语的特工,最擅长察言观色。
写好后,我将本子放回包里,准备享用美食。天色渐晚,放在包里的素描本至今没有被我打开过。
离开了餐馆,雪儿来了消息,说她的教授还是不肯放过她。她在和教授一起研究定格动画,用粘土捏了数不过来的景和人物,她的教授坚持要在今天结束前拍完这个场景,叫我不要等她了,可以找公寓保安要钥匙回去休息。
可我还不忍心让我的哥本哈根第一日结束,于是我查了地图,跟着导航走进了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小清吧。
我没有选择坐在吧台,而是找了个靠窗的桌,这里视野好,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我喝不了烈酒,便点了一杯掺杂了果汁和冰块的鸡尾酒,如果雪儿在这里,她肯定又会吐槽我没意思,不懂体会微醺的快乐。
驻唱歌手随着钢伴演唱一首丹麦语歌曲,我听不懂,但却能从曲调中感受到歌里的婉转爱意。我儿时学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乐器,那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乐理,直到上了大学,为了和作曲专业的同学交流,我恶补了一段时间,现在也算是能听出个大概。
我顺着自己的直觉,在本子上记下这首歌的音符,记的不甚准确,但或许我可以将它提升、改写,变成这出「哥本哈根」剧目的主题曲。
一曲唱毕,台上乐队交接,没了音乐让我瞬间有点失落。于是我品了一口酒,继续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们。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男人——
他应该四五十岁了,是典型的欧洲人长相,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我也能看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深邃的眼窝和性感的薄唇。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在酒吧灯光的衬托下变白了少许。
他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衬衫。
他的身材一定很不错,虽然他是坐着,没有站起来,我不能看清全貌。
他让我有了为他画一张素描的想法,这可是今天头一次。
于是我从包里掏出雪儿的素描本,选了一只铅笔,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试图把他的脸刻进脑海,免得等到模特起身离开,画才进行到一半。
下笔时我有点犹豫,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可明明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无端的倔强让我自己远离了画笔。
我涂涂改改,花了十几分钟才画出一个草稿轮廓,好在他还没有离开。我心里奇怪,像他这样富有魅力的男性,怎么会在晚上独自一人喝酒?难道不应该有个同样魅力四射的女伴陪着他吗?
思索之间,他的五官已跃然纸上,可我却觉得,任何笔触都描画不出他那带着神秘气质的双眼。
我再抬头看他,企图让模特本人给我一点指导。不知是不是我的眼神停留的过久而被他察觉到了,因为下一秒,我就同他的目光相接。
被发现了。我赶快移开视线,心跳得飞快,完全乱了阵脚,右手握紧了铅笔,再也画不出下一笔。我现在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看到我画的他,一瞬间,我发现,我画的还真的蛮像他的。
我不敢再看他了,赶忙把素描本合起来想装作无事发生,然而此时飘过了一阵古龙香水的味道,我一抬头,发现男人已从画中走出来,来到了我的身边,坐到了我面前的座位上。
他的声音磁性且沙哑,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我。
我听不懂他说的,只能努力回想我现学的丹麦语,我不知我为何之前学了这一句:“我在为你画一张素描。”
他低头浅笑,转而用英语和我说:“抱歉,我刚刚问你「是第一次来丹麦吗?」。”
“是的,我是第一次来丹麦。”我也用英语回应他。他的英语说得很好,稍带有一点丹麦口音。
我对面年长的男人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这让我想要再画一张他的手。
“喜欢这里吗?”他问我。
“很喜欢。”我实事求是,也喝了一口我的酒。他有天生的吸引力,我的眼神离不开他,就像他的眼神也离不开我了一样。
我决定放下局促,和他聊一聊。
“为什么一个人来喝酒?”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人久了,我喜欢这种宁静。”他自如地答道。
“无意冒犯,我看你很像是一个女伴不断的类型。”
他笑了:“之前确实是,但现在不了。”
过气的风月老手,和我初步判断的差不多。可我依旧能从他的笑容中读出一丝……神秘,或是危险?
放在舞台上,我会为之沉迷。
“可以看看你的画吗?”他突然问我。
“啊……这……”给与不给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打架,果不其然,不给占了上风,“我画得并不好,我不是专业美术生,只不过是……随笔罢了。”
这引得他凑近身来,小臂放在身前,古龙香水的味道愈发浓郁:“这让我更感兴趣了,不过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谢天谢地……他可算是放过了我。
他看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叫Mads,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美丽的小姐?”
“叫我Jane就好。”
“你来自哪里?”
“中国。”我说,“你去过中国吗?”
“目前还没有。”他说,“但我会去的。”
我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都堵在了心口。我从未与除了家人和老师之外的年长男人单独聊过很久的天,可这并不代表我排斥年长男人,况且面前的这位周身都散发着能将人打败的魅力。当前天色已晚,我却还不愿让这一天结束,希望它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Jane,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我既兴奋又慌张,可是直觉告诉我,他大约是不会伤害我的:“你有什么推荐吗?”
他喝光杯中的酒,站起身,向我伸出手:“请随我来。”
我又在心里斗争了一秒,随后牵上了他带有薄茧的手。奇怪的是,他的手掌心并不如我所想象的温暖,而是带着丝丝凉意。
第二幕
我没想到Mads居然带了司机来。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还有司机?”我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Mads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为我打开了后座车门,待我们都坐进了车里,他才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
他的名片做的很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串简单的电话号码,以及「Mads Mikkelsen,心理医生」。
“你就这么把你的号码留给我了吗,Mr. Mikkelsen?”
“这是你想要的吗?”他反问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那让我无法离开他身边的笑意。
“当然。”这当然是我想要的。
我把他的名片收起来,看着司机把我们带去更远的地方,疑惑再度走进了我的脑海:“我们要去哪?”
“你知道维勒庄园吗?”
“不知道。”我摇头,“我不记得我在哥本哈根旅游攻略上看到过。”
他笑着倾身,整个人都贴近了我,太近了,古龙香水的味道再次充满了我的鼻腔。他伸手摇下了我这侧的车窗,可我还无法分神看向窗外,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了。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感受到他呼出的微凉气息。如果我稍微再靠近一点,就能碰到他下巴上细小的胡茬。
车窗打开,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打在他的脸上。他故意没有离开,借着这暧昧的距离,薄唇轻启,对我说:“维勒庄园从不在任何旅游攻略上,因为它是我的住所。”
什么?我赶忙望向窗外。一座欧式古典庄园映入我眼帘,但不知怎么的,那种神秘和危险的感觉,似乎离我更近了。
Mads仍然带着笑意看着我,没有离开。
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司机为我们打开车门,下车后,Mads示意我挽着他的手臂,我之前只有在圣诞舞会上亲身体验过这样的礼节,要是说挽着一位身着高定西装的优雅男士,这还是头一遭。
我不禁开始猜测Mads的年龄,四十?五十?他脸上的皱纹并没有给他增添老态,反而让他更具成熟风情。
今晚会发生什么?他带我来了他的庄园,难道只是单纯的参观吗?我会在这里过夜吗?和Mads过夜吗?我交往过的年龄最大的男朋友不过比我大三岁,与年长男人交往,或是说有牵扯,真真是头一回。
又或许,我们只不过是一夜之缘罢了,Mads说过,他不再是女伴不断的类型了。
Mads的私人庄园除了典雅古朴,还具备其主人秘不可测的特点。我挽着他走进大门,管家贴心地接过我们的外套和包挂好,问了Mads想去哪个房间,Mads说书房,管家便说酒水和茶点稍后送到书房。
“我想我只是来……参观的?”我试探着问Mads。
Mads偏过头来,作思考状,后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微笑:“当然,我会领你好好参观。不过,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但说无妨。”
其他想做的事——希望是我想多了,又或者不是。
我的大脑开始乱了。
我们来到了Mads的书房,借管家之手为我倒了一杯度数低的酒,而他自己则是一杯鲜血一般红的红酒。
他与我碰杯:“Jane,今晚认识你,是天赐的缘分,Salut。”
“敬缘分,Salut。”
我在他的书房里四处观察着,他的藏书很多,大部分是丹麦语书籍,除此之外还有英语、西语、法语、意大利语书,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多门语言。
“你会说中文吗,Mads?”我问他,万一他会呢?
“一点点。”他用中文回答我,带着浓厚的欧洲腔,“那边有中文书籍,想看看吗?”
“当然。”我非常好奇一位学过中文的欧洲人会藏有哪些中文书,于是我随着他的身影走到书房的另一边,果不其然,这里放着的都是亚洲国家的书籍。不同于一些有身份的人士,会把《论语》《孟子》《资治通鉴》摆在书架上炫耀,Mads的中文书都是一些细分专业书。
“我希望我有一天能读懂它。”他换回英文,指着我手中的《行为心理学》对我说道,“有的时候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研究出来的结果会给人意想不到的启发。”
“我同意。”我把《行为心理学》放回去,继续看着书架上的日语书和韩语书,“我虽然在英国学习戏剧,但总要回归到中国的传统戏剧上。这是我的自身优势和特点,也是我的根。”
Mads没有说话,走上前来轻轻揽过我的肩膀,我的心跳又快了,脸颊上发烫,屋里的灯光很暗,希望Mads不要发现我脸上的变化。
他向我示意墙上的一幅画——这是一幅画技卓越的油画,画幅不大,但每一处都十分细腻。我走上前去,忍不住想要触碰它:“我可以吗?”
“完全可以。”
既然Mads同意了,那我便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触摸着画作的表面。我很能与艺术作品产生联络,就像我现在一样,似乎能感受到绘者的笔触,如果我能知道绘者是谁的话,那么就更能试着去体会当时的心境了。
“Mads,这幅画是哪里来的?”
Mads的回答出其不意:“是我画的。”
“什么?!”我震惊,“我没想到你会画画,还画的……这么好。”
现在一想,亏得刚才没给他看我画的素描,不然该笑掉大牙了。
Mads走上前来,重新缆柱我的肩膀:“油画算是我的爱好之一。这幅画画的是维京时期的海盗,当时称为「海上战士」,他们强悍、残酷,却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维京时期,我在艺术史课上学过,但从未深入。
Mads把脸凑到我面前,另一只手握上我还在触摸画作的那只手,我们又回到了车上那个暧昧的距离。不过不同的是,现在有更大的「空间」可以发挥了。
“由你所见,”Mads再次示意那幅画,“这是我的根。”
原来让我看这幅画,是为了回应我的上一番话。维京时期、海盗,离现在也太久远了,但那确实是欧洲重大的历史时代。
现在我整个人都在Mads宽阔的怀里,我们的两只手自然地交叠,他的面庞近在眼前,这让我有了种不合时宜的冲动。或许我该做,或许我不该做,或许做之前要先给雪儿发条消息说今晚不回去住了,但就在我纠结的时候,Mads先了我一步——他吻上了我。
我毫无选择,也不会选择,现在和他接吻,是最该做的事。
来送酒的仆人打断了我们刚要深入的亲吻,Mads也不恼,应了仆人后,继续将我搂在怀里。
我玩着他黑色衬衫的衣领:“Mads,你很冷吗?刚刚……你的体温好低,你的手也好冷。”
“我没事。”他回答我,“想要跳支舞吗?”
“我跳的不好,总会踩到舞伴的脚。”
“没有关系。”他放开我,转身去换了一张黑胶,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响起——是《梁祝》,是深入骨髓的乐曲。
Mads弯腰,伸出手邀请我:“不用担心,Jane,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古筝时柔时刚,提琴婉转悠扬,我于大洋彼岸的丹麦,伴着祖国的音乐,与我的异国情人翩翩起舞。
我们并没有跳哪种舞蹈,只不过是相互揽在一起,伴着乐曲随性起舞。这让我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在外多时,难得思乡,结束了这段丹麦之旅,是时候回家了。然而,一想到我终将离开丹麦,我就开始想念这个掺着香水味与红酒味的怀抱。
我们明明才认识了两个小时,我就已经对他产生了牵挂之情。
我把脸贴上Mads的胸膛,没有感受到他的心跳,但此时我不在乎了,我只想让此时此刻停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结束。
一曲舞毕,我的脸上已带泪痕,Mads用他的拇指为我拂去眼泪。这次,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Mads的嘴唇很柔软,就像他本人一样,硬朗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更像他所讲述的维京战士,残酷是表象,实则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不惧死亡,同时也会爱、会恨、会想家。
这个吻没有深入,我们只是细细地品尝着彼此的嘴唇,试图把心的距离拉得更近。事实证明,我们成功了。
我们也想要把这份美好认真地保留。
“Mads……”分开时我有点缺氧,不过看到Mads深情的眼神之后,所有不适感都退却了,“我想,今晚就到这里吧。”
“嗯……”Mads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脑门上按下一个轻吻,“我送你回去。”
我答应了他。
我没有让Mads的车直接停在公寓楼下,Mads也识趣地听了我的话。我们在车上吻别,并约定了下次相见。
短短的路程,我不知回头看了多少次,直到我不断劝我自己不准看了,后面还有机会,留点惊喜给下一次吧。
走在楼梯上,我的手机突然接连响起,消息提示音像放鞭炮一样应接不暇,我边走边看,基本全是雪儿的消息,内容大致就是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走到她的公寓门口,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敲门,雪儿下一秒就开了门,她的脸上布满了焦虑,看到是我后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我拉了进去。
“你怎么回事?!”雪儿拉住我盘问,“我一直在给你发消息,你都没看见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要是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把你弄丢了我可是会自责一辈子的!”
“对不起,雪儿,我……”不对,这不对,我明明在去Mads家的路上就给雪儿发了消息说要晚点回来,“我先前给你发过消息的,就是9点左右,你没有收到吗?”
“哦,就是那条「遇见了个帅大叔要玩晚点」吗?我可谢谢你啊,在你敲门的前一秒我刚刚收到!”
怎么回事?难道手机信号不好吗?但这也太奇怪了……
但我还是安全回来了,雪儿算是放下了心,嗔怪了我几句之后便催我赶紧睡觉,明天我们计划一起逛街,还要早起呢。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我再一次想起了Mads的亲吻。我从包里拿出我的笔记本和Mads的名片,想着一定要挑个好的时间同号码的主人联络一下,但目前,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拿起笔,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记录。
第三幕
Mads Mikkelsen,一个成熟帅气的中年男人,一个神秘的心理医生,在我来到哥本哈根的第一天,成功走进了我的生命。而且我知道,他一时半会是无法从我的脑海里跑掉了。
第二天白天,我和雪儿一起逛街,她还不忘怪我几句,嘱咐我不要一声不吭的就失联,后面倒是也提到了我背着她找男人云云,我请她吃了下午茶布丁,才算是把炸毛的老虎哄好。
“按你说,这个心理医生,好像《化身博士》里的Jekyll&Hyde,他不会做心理医生时是一种人格,不做医生时又变成另一个人吧?”
雪儿的猜测不无道理,我也有这么设想过:“倒不至于是人格分裂,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不止一副面孔的,他庄园里的下属们一丝不苟毕恭毕敬,如果他对下属像对我这样体贴,他们可不会是一副怕他要死的样子。”
“哇哦,那要是这样的话……”雪儿猜测,“他还蛮霸气的,挺适合你的。但你可千万别把他惹急了,不然Hyde一出现,Jekyll荡然无存,你可得招架得住。”
雪儿说的对,我无法反驳,我如今并没有摸清Mads的脾气,不过我也知道,我们大概没有能发展到相互发作的时间,我只会在丹麦停留两周的时间。我们不过是一次匆忙的恋爱罢了。
和Mads的下一次见面约在了日落之后,大概他白天都很忙吧,心理医生每天都要接待不同的病患,是一份非常耗费心力的工作。
他带我去了朗厄利尼海滨的步行大道,我们伴着咸湿的空气漫步,Mads牵着我的手,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直到Mads停了下来,我刚要问他怎么了,他就抬手为我指了远处的一座雕像。
那是小美人鱼。
我赶忙拉着Mads向前去,天色渐晚,游客并不多,可我并不敢靠近,只是在安全距离内瞻仰着她。
“小美人鱼的故事对我很重要。”我对Mads说,“小时候看连环画是一种体会,长大了细读文字又是一种体会,上大学后以她为灵感编写剧目,就是另一个层次的内涵了。”
Mads在我的身后微笑,并没有用语言回答。今天他穿了米色的休闲西装,比起深色来说少了压迫感,更容易让人亲近。
“你想知道我对她的看法吗?”我问Mads。
“愿闻其详。”
我向他娓娓道来。之前,小美人鱼在我眼里代表着奋不顾身的爱情,愿为爱抛弃美妙的歌喉,忍受踩在刀尖上的步伐,但这并没有换到王子的爱。渐渐的,有其他艺术家将她的故事加以演绎,小美人鱼打败了海妖,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由奋不顾身转为惩恶扬善。可是,爱情真的是一切吗?
于是在我的故事中,一位有着美妙歌喉的女孩,没有为心爱的男人放弃歌唱,转而让男人成为了她的缪斯,创作出了更多优美的歌曲。
Mads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划过了一丝我难以察觉的情绪。随后,他又换上了笑容:“你是个很伟大的女孩,Jane,你知道吗?”
“谢谢你这么说,Mads。”
Mads为我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Jane,人活一生,要尽兴才对,小美人鱼付出了身体与灵魂,结局或许遗憾,但我相信,在她化作泡沫的那一刻,她是有感受到解脱的。”
我默许:“或许是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油画吗?”
我摇头,Mads继续说:“虽然相机更容易记录,但有一些回忆,是不希望它原封不动地被记录下来的,这时候就需要画笔的加工了。”
我仔细品了品Mads的话。
他说的很对,就比如一场发生了重大舞台事故的演出,剧组肯定不希望有录像流传出去,肯定希望镜头能记录下最完美的呈现效果。
“Jane,人的一生漫长又短暂,一定要做你想做的,不要顾虑太多。”Mads再次把我揽进他的怀里,“回去之后,能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我笑了出来:“难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看我的画吗?”
Mads笑而不语,带着我回到了车上。
我终于来到了Mads的卧室。
像是能意识到今晚会发生什么似的,我提前准备了换洗衣物,并告知雪儿大概率不回来了。
我所期待的事即将到来。
我和Mads拥吻在一起,我伸手去解开他胸前的纽扣,他也帮我脱下了我的外套,拉开了我裙子背后的拉链。
在我刚想要试探着把舌头伸进Mads的嘴里时,他结束了这个吻,脱下我的裙子,将我扑倒在床上。他分开我的腿,跪在我两腿之间,解开剩下几枚扣子后脱下衬衫,露出精壮的身材。
我还没来得及感叹他身材保持的真好,他就将我的双手按在头顶,欺身压在我上面,继续亲吻我。
这是我头一次感受到力量差距可以如此的悬殊,我被Mads压得动弹不得,我也不愿动,这明显是他的场合,我只用任他差遣。
Mads的身上不再是淡淡的古龙香水味,而是充满男人野性的味道,他的皮肤依旧是凉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他这样的男人会体寒。但我现在没时间思考太多问题了,因为Mads已经把手探向了我的背后,熟练地一下解开我的内衣扣子,把我的内衣一把拽下来。
“Mads……”他开始亲吻我的脖颈,留下咬痕,随后是胸乳。他把粉红色的乳头含进嘴里,富有技巧地吮吸,我再也忍不住,阵阵呻吟从嘴里流出,下体也开始变得湿热。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身体的变化,Mads开始舔吻我另一边的乳头,手指伸到下方,隔着内裤的布料挑逗我的阴蒂。
“已经湿透了,baby girl。”Mads调笑我,这么想要吗?
“想……”我的腰忍不住扭动,被Mads撩拨地想要更多,“想要你,daddy……”
Mads笑的饶有兴趣:“叫我daddy?想不到你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嗯……”我的daddy issue暴露了,“只喜欢你,daddy……”
“很好,那今天……”Mads直接粗暴地脱下了我的内裤,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再次使我的双腿大张,径直把一根手指插进了秘径,“Daddy就让宝贝好好满足一下。”
这是我的第一次,可Mads是个成熟的老手,我经不住他的撩拨,况且他的一根手指还埋在我的体内疯狂挑动我的敏感中心,快感从下体传到腰间,我弓起腰,胸部肿胀,心想着难道一根手指就能让我高潮吗?可现实就是如此。
“呃……daddy……啊……!”
饱满的情液喷洒在Mads的手上,他当着我的面满足地舔舐自己的手指。太性感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在和一个如此性感的男人做爱。
Mads终于脱下了自己的西裤,他引导着我上前为他脱下内裤。我回应着他,顺着他的指令,我用嘴叼着内裤边缘向下,Mads粗壮的阴茎弹到我的脸上。Mads顺势脱掉了内裤,用手抚摸着我的后脑。
“乖,baby girl,慢慢来,别用牙齿。”
起初我十分小心,一只手堪堪握住他的阴茎,慢慢把龟头含进嘴里。他的阴茎相对于他的体温来说要温暖一些,我生疏地吞吐着,努力不让牙齿硌到他。Mads发出满意的喘息,充满了男子气概。渐渐地,我可以吞下更多,一边用嘴口交,一边用手撸动在外的柱身。
Mads的喘息越来越密集,直到他制止了我:“可以了,宝贝,准备好了吗?Daddy要操你了。”
粗鲁的话语让又一波湿热的液体从我的下体渗出,我当然准备好了,我永远为他准备好。
我们回到了床上,这次Mads没有再客气,将我的腿搭在他的肩膀上,用一个夸张的角度直接挺身而入。
“啊!”我感到一阵钝痛,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润滑,但我也从未接纳过如此庞然大物,“痛……”
Mads俯下身来亲吻我的脸,变回了之前的柔声细语:“抱歉,baby girl,我会慢一些的。”
Mads果然慢了下来,只是浅浅地抽送着,直至听到我开始舒服地喘息,他才加大力度。我能感受到随着程度的加深,我们的耻骨碰到了一起,我的小穴吞下他的男根,丝丝液体随着抽插流出体外。我抱着Mads的后背,毫不顾忌地呻吟出声,这让Mads得了趣,他起身掐住我的腰,加快速度向内撞击。
“啊……不,daddy……慢一点……”这太过了,我开始向他求饶,可这却让他开始得寸进尺,他把我的屁股抬高,阴茎更深入了,他甚至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臀瓣上。
双重快感的刺激让我逐渐忘掉紧张,全身心打开供Mads Mikkelsen享用。我记得他高潮前粗暴地揉我的胸乳,又用拇指按压我的阴蒂,阴茎每次都捅到最为敏感的那一点上,这几乎催促着我的高潮加快到来。
“Baby……和daddy一起来,好吗?”
“嗯……哈……”我胡乱点头答应他,“我就要到了……”
高潮到来的那一刻,仿佛世界变味了一片虚无,我能看到的只有天堂洒下的白色光束,Mads好像在我面前,而我伸手去抓却又抓不到。
“Mads……Daddy……”我试图呼唤他,没有得到回应。
欢爱过后,Mads抱着我去浴室洗澡。我的小腹上满是他的精液,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任由着他把我放进满是温水的浴缸,他自己也坐进去,坐在我身后,一点点为我洗去身上的液体。
我靠在Mads的身上,Mads的胸毛很浓密,但我却出乎意料的喜欢。我回过头去与他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可他又在我即将深入的时候退开了。
我们吹干了头发,换上睡衣,躺进温暖的被窝里。Mads把我抱在怀里,任由我贪婪地嗅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今晚很美好,足以让我回味数年。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搞清楚。
我趴在Mads赤裸的胸膛上,再次亲吻他的薄唇,这次我先调动起两人的情绪,再趁他不备,用舌头抵上了他的牙齿。Mads很明显愣了一下,我又利用这微小的空隙撬开了他的牙齿,终于得以和他唇齿相接。
可是,我立刻就得知了他不愿与我深吻的真相。
下嘴唇传来钝痛,我几乎要叫出声。鲜血从伤口流出,很快,我的嘴里就满是血了。
Mads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床上起身,一边抓过浴袍披上,一边冲出门外喊着谁的名字,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屋内。
过了两分钟,一位中年女仆带着药箱来到了我身边,贴心地为我处理伤口并上药。此时,比起伤口的疼痛,我更想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我为什么会被他咬出这么多的血,以及他为什么下意识就离开了我。
我问女仆,女仆只是避而不答,并露出为难的神情。
伤口处理好后,Mads回来了,他看上去像是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碎发和坚毅的五官轮廓流下,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此时并无心情欣赏美人美景,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第四幕
我毫无睡意,披上外套下了床,走到书桌边拿出本子开始写下不稳定的文字。后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找Mads的抽屉,找到了一个金属烟盒和打火机,我立马为自己点上一根烟。
Mads的烟劲很大,却也很配现在的我,我一边大口抽着他的名贵烟,一边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这是我最擅长的排解情绪的方式,它能为今后创作积累素材,最重要的,用这种方式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就算他们和事件相关。
这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答案。Mads向我坦白了,他是一个吸血鬼,是一个一嗜血为生的活死人。
之所以他不愿和我深吻,是因为他的尖牙会刺伤我,而我的血,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吸血鬼在面对人血的时候很难控制得住自己。
笔下的文字逐渐失控,甚至多了十多个感叹号,在笔尖即将刺破纸张之时,Mads为我递上了一杯咖啡。
“在写什么?”他仍旧笑着,但是笑容变得复杂了。
我愤愤不平:“在写你是一个披着医生外皮的食人魔。”
“哦?”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不吃人的。”
“吸人血和吃人有什么区别?”我掐灭烟屁股,又拿了一根点燃。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把我「吃」了,那在被吃之前,不如多抽他几根烟。
“Jane。”Mads想摸我的手,被我躲开了,他于是苦涩一笑,“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不想让这段可爱的关系多了肮脏的东西。况且,我已经很久没吸过人血了。”
也对,自古以来的所有生物都不可能只靠一种捕食方式,吸血鬼也是一样。
“那你还会想吸人血吗?”我问他。
“当然,吸人血是吸血鬼的本能,什么都不能替代人血。”Mads大方承认,并拉过我的左手小臂放到面前,细细地嗅着,“我可以闻出来,你的血很香甜。不过,Jane,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如果我想,我会刚一把你骗进来就吸干你的血了,之后把你的尸体埋在地下,让你永远也走不出维勒庄园。”
我不禁后背发凉,赶忙抽出了我的手臂。
“别怕。”Mads安抚我,“我说了不会伤害你,就永远不会。来吧,我们换身衣服,我带你看个东西。”
既然现在还走不了,那我只能听他的。我们换了常服,Mads牵着我走到了庄园一层的一个小温室。
Mads开了灯,我看到,温室里停着一座棺材,旁边种满了蓝色的花。
“这花是……”
“蓝色鸢尾花。”Mads答道,蹲下身去轻抚娇嫩的花朵,“Jane,还记得我给你讲的维京海盗的故事吗?”
“记得。”我回答,在Mads身边蹲下,看着未全开的蓝色鸢尾。
“我曾经是一名海盗。”Mads看着我,毫不惊讶于我震惊而瞪大的双眼,“我就是维京时期的海盗之一。不过,海盗也是有原则的,可总有人不遵守原则,那次,我为了捍卫权利与他们搏斗,被他们扔进了大海里。”
“天呐……”我不禁捂住了嘴。
Mads引着我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把我揽进怀里:“那一年,我48岁,我以为我就这么死了,可是再一醒来,我发现我已经变成了吸血鬼,在维勒庄园里,躺在我们刚刚亲热过的那张床上。”
我无法插进话,只能听Mads继续讲:“那个时候,维勒庄园还不叫维勒庄园,只是一个普通的吸血鬼聚集地,我不满于他们私自将我转化成吸血鬼,但我发现只要出门我就会死,因为我不懂吸血鬼的生存规则,不会捕猎,还怕太阳晒。为了活下去,我只能跟着他们学习各项本领,让自己慢慢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对抗,可以自立一派。”
“那然后呢?”我问他。
“等到我足够强大了,我就发起了和他们的战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好在我活下来了,他们都被我杀死了。我就成功占领了维勒庄园,从此独自一人住下去,活成了一个夜行生物。后来,百年、千年过去了,没人再记得这里住过吸血鬼了,我白天时间在庄园内工作,日落后再出门,就这样日复一日到了现在。”
Mads把我的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吸血鬼怎么会有心跳呢?
“Jane,我干过很多残忍的事,杀人、豢养血奴等等,但后来我再也不做了,活了两千年,我厌烦了无尽头的生命。所以当我遇到你,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下去,等你老去、死去,我就同你一起,到时候我们一起躺进那座棺材里,伴着蓝色鸢尾花下葬,好吗?”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眼前是Mads诚恳的眼神,和他种的大片蓝色鸢尾花。原来蓝色可以比红色还要炽热,还能灼烧一个人的心房。
我控制住眼泪,问他:“为什么是蓝色鸢尾花?”
“蓝色是大海的颜色。”Mads再次为我拂去泪水,“其他的……我暂时先不告诉你,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发现的。”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太阳升起,阳光洒进温室里,我们才起身离开,回到黑暗里,回到被人为延长的黑夜里。
之后的日子,我和Mads的约定仍旧是在日落之后。我们是一对属于夜晚的情侣,踩着闭馆前匆忙地逛了几个博物馆和美术馆,其他时间漫步在哥本哈根的街道上,我为他画像,Mads给我拍照。
后来,在Mads的不断催促下,我给他看了最初的那张素描。Mads看后竟然哭了,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的破碎感。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一生有过绚烂的激情,也有过稀碎的美好,但更多的,是孤独,与冷漠。他已许久未体会过什么是温暖,或许,只是在等待我的出现。
借着月色回到家,雪儿为我打开公寓门,结果屋内竟有五位警察等着我回来。
“Miss Jane,我们在调查Mads Mikkelsen的案件,希望得到您的配合。”
我翻看了警察带来的资料,无不是一些失踪和死亡案件,种种证据连接起来,均与Mads有关。不过,最近期的都是十年前了。
我想到了他对我说的「干过很多残忍的事,杀人、豢养血奴等等」,这无不是在提醒我,我现在的爱人是一位冷血动物。
“你在他身边的时候,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你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吗?”
我心虚,但还是想与警察说明一下:“Mr.Mikkelsen跟我说过,他已经不再做这些了。”
“一个杀人犯不再杀人了,他就不是杀人犯了吗?”警察反问我,我自知理亏,无法再与他争辩下去,更何况包庇杀人犯也是一项严重的罪名。不过好在,目前在场的除了我,没有人知道Mads是吸血鬼的事实。
距离我和雪儿离开丹麦还有三天,我的哥本哈根之行即将结束。对于未来,Mads还未与我谈过,我们之间只有一个空想的未来。我们本来计划着明天相约教堂时候谈的,不过看来,要有「新朋友」加入我们了。
我心里明白,就算Mads这次打败了警察,也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果我们都能活着,那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这是旅程的结束,大概率也是我与Mads的结束。
可我怎么能心甘情愿看着它结束呢?
我和Mads来到了教堂,Mads虽是被海盗们离间陷害,但他依旧每年都会为水手们祷告。我没有宗教信仰,只是随他一起。
教堂庄严肃穆的环境使我的内心平静了许多,我知道,现在警察已经到达维勒庄园了,他们要我配合的,不过是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Mads带回庄园里。
坐在车上,我看着Mads轻松的神情,再也按耐不住了。
我不愿让我们两个这么结束。
“Mads,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搂着他的脖子,尽量压低声音,“警察们发现你了……”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亲爱的?”他亲吻了我的额头,愉快地笑着,一点都不像是一个面对如此大压力的人,或许他活了这么久,这根本不算压力呢?他将他的计划对我全盘托出,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难道不就是要么打败,要么自尽么?他怎么能?
“我真的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Mads说,“我厌倦了不停的斗争,厌倦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找上来的麻烦,如果不能与你平静地在一起,那这种生活我宁可不要。”
“那我呢?”我开始激动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我当然有,baby girl。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一起活着,但如果我必须要死的话……我的遗嘱在床头第一个抽屉里,全是给你的,就让我以这种形式陪伴你吧。”
我不满于Mads的自杀式计划,可暂时我们没有再想出一套方案的时间,汽车已经避开警察的视线停进了地下车库,Mads带着我走小路进了庄园二楼,他拿出床头柜里的对讲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丹麦语,随后整个庄园里的仆从们都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开始与埋伏好的警察对决。
我从不知道他的仆从都是会武的,可还没等我发问,Mads就自己装备好了枪和匕首,最后亲吻了我一次。
“Jane,我爱你,请你一定要记住……”
“等等,Mads?”
这和他说的计划不一样!Mads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我迅速爬起来追他,却赶不上吸血鬼的速度。
Mads将我反锁在了卧室里。
我用最大的力气锤卧室门:“Mads!Mads Mikkelsen!!把门打开!!!!”
可这并没有让Mads改变想法:“Jane,对不起,拿好遗嘱,活下去!”
Mads的脚步渐生渐远,门外是枪林弹雨,天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
这段感情真的就要结束了吗?
可是,另一个可怕的想法冒进了我的脑海——
Mads这么精明,为什么就这次被警察发现了?难道,他是故意来寻死的吗?而我,就是他的遗产继承人?
我不允许,我绝不!
既然他选择了爱我直到死去,那么我也必定这么做!
我翻找他的武器库,找到了一把看上去会使用的手枪。我回想着电视剧里的画面,装上子弹,打开保险,将食指放在板机上,瞄准门锁的位置。
丝丝汗水从我额前流下,心跳加速,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1……2……3……”
我闭眼连开好几枪,直至子弹用尽。睁眼后,我欣喜地发现门锁成功被我打坏了,我再给手枪装上子弹,直接破门而出。
Mads Mikkelsen,一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如今正端坐在会客厅里,把玩着银制烛台,等待着死神的判决。
他已看透这尘世,不愿再与之作伴,于是在他终于找到了心爱的女人之后,决定将一切托付给她,自己随死神前往地狱。
只不过,他一生精明,这一步却预估错了。他心爱的女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强大——
我提枪来到他面前。
“Mads Mikkelsen,我不允许你自己一个人寻死!”
Mads站起了身,他从未见到我这幅样子,其实我自己也没见过。
“你想好了?”他郑重地问我。
“我当然想好了。”我揽过他的脖子吻上去,“我爱你,请你一定要记住。”
他回应了我的吻。枪林弹雨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他给我展示手里的银制烛台:“这也是我为我自己打造的,如果不成,我就用它杀死自己,到时候,你要努力活着,如果不能,那我们就到地府里做夫妻吧。”
“一言为定。”
我按照他的新计划,往客厅的四周倒上汽油,随后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品着红酒,平静地等待判决。
暴乱的人群撞开了会客厅的大门,Mads举枪防卫,本还能招架得住,但还是被一位警察抓了空隙,一颗银制子弹打进了Mads的大腿骨。
“啊——!”Mads应声倒地,对我喊,“快!躲起来!”
已经有武装的仆从上前来解决袭击Mads的警察,但银制物品对吸血鬼的伤害太过剧烈,Mads每次艰难地起身就又倒下。
看来我们无法突围了。
既然不能,那就同他们决一死战吧。
我瞄准汽油,精准地开枪,火焰霎时燃烧起来,我和Mads处于火焰的中心,其他人都被大火逼的节节败退。
终归是可以死去了。
我们一同扔下了枪,拥吻在一起。
Mads Mikkelsen的一生轰轰烈烈,如今终于得到了解脱。
然而,枪声告诉我们,这出戏还不能落幕。
子弹直接从后背贯穿了Jane的心脏。
“不……”Mads见多了血,但他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心爱的女人死在他的面前。
更何况,她还流了太多的血。
是血。
Jane的身体在Mads怀里冷了下去,泊泊鲜血从枪口流出,步步唤醒Mads最原始的欲望。
他脱力,同Jane的尸体一起倒在地上,本能地舔了一口Jane胸前的血液。那曾是他最爱Jane的身体部位,如今爱人已了无生气,只不过是他手下的猎物。
最后一丝理性告诉Mads Mikkelsen,他不可以这样做。
他艰难地爬行着,拿到了掉在地上的烛台,回到Jane的身边。
他终于可以这样做了。
“Jane,我爱你,请你一定要记住……”
尖锐的金属刺穿喉咙,吸血鬼和他心爱的女人就此葬身火海,维勒庄园从此成为了遥远的传说。
第五幕
“Jane,我真的很喜欢《哥本哈根之夜》这部作品,很高兴能看到你的成长。”
“谢谢Chris教授。”我向教授道谢。
Chris教授翻看我的第十稿剧本:“我看了你们的初排录像,Charles演的Mr.M很传神,但我更喜欢女主角一些,不知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出演女主角呢?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是可以做到的。”
我摇摇头:“Charles学长诠释的Mr.M非常完善了,至于女主角……之前您教过我,一出成功的戏剧不能只感动自己,必须要感动到观众。我认为我来出演女主角的话,会太沉浸在故事里了,从而忽略掉观众的感受。”
他身边的Zoey教授说:“Jane,我记得你说过,爱情戏并不是你所擅长的,在身边同学大多选择了求稳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要挑战自己呢?你不怕落选吗?”
我怕落选,我太怕落选了。为了这次戏剧节,我和同学们焦头烂额赶出了无数份材料送审,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了终审,《哥本哈根之夜》能不能在戏剧节上亮相,就看我能否在今天的答辩上争得教授们的青睐了。
“不瞒您说,Zoey教授,这个问题我从创作的第一天思考到现在了。”这句话让我们三个人都笑了,“在硕士期间,我们只能赶上这一次戏剧节,选择擅长的题材不可厚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设想的,不过,在我到达哥本哈根之后——这座城市给了我无限的灵感和挑战的勇气,我想要写一部爱情戏来纪念这段短暂的旅行。”
“哦?”两位教授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最后Chris教授问我,“这是真人真事改编吗?女主角的原型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唤醒了我曾经的一段记忆。距离上次哥本哈根之行已经过去一年了,之后我忙于创作剧本,在有了过多的艺术加工之后,故事的原委变得不甚清晰,而我也渐渐将最初始的版本抛到脑后。
“是真人真事改编。”我回答两位教授,“但也不全是……”
时光回溯,我的记忆回到了一年前的哥本哈根。我离开雪儿的公寓,独自漫步在街头,在露天咖啡馆写下恩爱的老人,在小餐馆遇到很会察言观色的服务员,收到雪儿的消息后干脆去了一家清吧,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品尝着变了味的鸡尾酒,享受婉转的音乐,接着,我看到了一位俊美的丹麦男士,他让我这天头一次拿出了素描本……
他深深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让我逐渐卸下心中对绘画的成见,信手画下了他品酒的侧颜。在我的心中,他英俊且神秘,这种形象的男人,如果能够有一点危险的气质就是再完美不过的男主角了。
下面该画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金色泛白,深灰色的铅笔描画不出来。我想再好好观察一下,可他已然起身,拿着外套离开了。
他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想要把画补全时,我发现,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头发是怎样散落在额前。
我一瞬间想哭,鼻头泛酸,好想一出好戏刚刚开幕就戛然而止。我无奈在右下角写下今天的日期,又想到,这家酒吧的名字是M开头,干脆就为这幅画命名为「Mr.M」.
这幅画了一多半的画至今还留在我的书架上。
后面几日,雪儿担任我的导游,带我参观哥本哈根。
我们第一站直奔哥本哈根歌剧院看了演出,随后参观了丹麦国家美术馆,之后亲眼看到了我从小期待到大的小美人鱼雕像。我们还去了教堂,虽然我们都没有任何信仰,但也收到了庄严肃穆氛围的洗礼。
离开哥本哈根的前一天,也是我哥本哈根之行的最后一程,我和雪儿来到了一家古典庄园前。
“这里是什么景点吗?”我问雪儿。
“这可不是什么景点。”雪儿告诉我,领着我往前走,“传说这里的主人长生不老,还有人传他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吸血鬼来着。他昼伏夜出,能读心,还能控制人的心智,把人类迷惑住之后再吸干他们的血。”
“噫……”既然是传说,那便是众说纷纭,我开始对这个故事有兴趣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就有一段时间没动静了,再后来,人们传他死了,被晒死了,或者被警察用银器杀死了,反正就再也没看到他了。慢慢地,随着世事的变迁,这座庄园就成为了观赏地带,他的故事成了传说。只不过,每个来这里参观的人,都要为主人献上一束花。”
“献什么花呢?”
雪儿带我走到庄园门前卖花老婆婆的身边:“蓝色鸢尾。”
宿命中游离破碎的激情,精致美丽,却又易碎且易逝。
时光仿佛一把锐利的刀片,缓慢划破曾经庄园主人的心。漫漫历史长河,不会再有人记得他过了怎样的一生,在大家的心里,他不过是一段离奇的传说。
我和雪儿一人买了一束蓝色鸢尾,带着沉重的心情参观这座庄园。在开放参观后,一直是有人打理的,今天的游客不多,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有几个人在议论壁炉上的银制烛台就是杀死吸血鬼的凶器,烛台上面确实有血迹,但这并不能证明,毕竟世上是没有吸血鬼的,对吧?
屋内的陈设满是百年前的风格,可惜我不能上前去,不然我真的很想要坐在那斑驳的木质餐椅上,仔细感受下庄园主人的过去。
雪儿示意我去到后花园,那里有人逐个为庄园主人献花。在我眼前的是一座精致的棺材,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定是主人生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
「安息于此」,仅有这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
我跪坐在棺材前,闭上眼睛,细嗅着手中蓝色鸢尾花的花香。我仿佛看到了这位神秘的庄园主人在我眼前,他端庄地读书、品酒,与美丽女郎伴着古典乐翩翩起舞,以及他们一起绘画、弹琴……然而霎那间,一把大火烧尽了一切,庄园主人的身上沾满鲜血,女郎倒地不起,绝望之间……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银制烛台,不假思索地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了女郎的尸体上,两人的血液融合在一起。生命的最后几秒,他本不甚清晰的脸庞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和另一个人融合,渐渐地,我看到了他眼角流出的泪水。
我睁开眼,发现我的眼眶早已湿润了。我的心揪紧了,从未如此痛过。我们未曾某面,甚至我都不能了解到他的真实故事,但我已经切身体会了一遍他所经历过的悲痛。
我把蓝色鸢尾花郑重地献上,然后站起身。霎时间,我注意到,我最后看到的那张面孔,就是我来哥本哈根的第一天,在酒吧见到的那个男人。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失魂落魄,我无法控制自己将庄园主人和那个丹麦男人联系起来。我明白自己的尺度,我知道现在这个阶段代表着灵感即将成型了,可我为什么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呢?
带着离奇传说的古典庄园、疑似身为吸血鬼的庄园主人,和酒吧里独自喝酒的俊美男人——它们是我此次哥本哈根之行的最大收获。
回到雪儿的公寓后,我把素描本上那张素描拿给雪儿看。
“哇……快看看。”雪儿端详着我的素描,“你画的真的很好,比我的小组队友好多了。”
我异于寻常的没有同她打趣:“他是我来的第一天在酒吧遇见的一个男人,刚刚在庄园的时候,我一直想象庄园主人就长他这个样子。”
“是吗?”雪儿问,“他一定没有你画的帅,对不对?”
我接过素描本,端详着自己曾经匆匆的笔触,不知从何说起。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想把他写下来。”
“好啊,太好了。”雪儿握住我的手,“想好给这部剧起什么名字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画中的男人似乎就要走出来,走进剧本里,走到舞台上。悲伤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对灵感成型的喜悦。
“想好了,就叫《哥本哈根之夜》。”
尾声
话剧《哥本哈根之夜》即将在学校大剧院驻演一个月,虽然是学生作品不能卖太贵的票,但票价收入早已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甚至有资深的艺评家到场,这让我们既紧张又兴奋。
「我爱你,请你一定要记住……」
颜料替代的鲜血洒落在舞台上,Mr.M同女主角死在了一起,宛如卡西莫多抱住了艾斯梅拉达。灯光由血红色转为深蓝色,我亲自谱写的主题音乐《蓝色鸢尾花》奏响。大幕落下,台下掌声雷动。
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首演,演员谢幕时,观众渐渐全部站起来为台前幕后的我们鼓掌喝彩。我站在侧台,流下喜悦的眼泪,直至台上演员邀请我作为编剧和导演发表讲话,我才回过神来,接过话筒走上舞台。
我与首演观众分享了我创作《哥本哈根之夜》的心路历程,但也动了点小心思,没有把最深层的秘密泄露出来,我想要将那些永远地藏在我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我收到了来自各方好友的花束,伴着花香同他们合影,因为要抱不住花束还险些闹了笑话。
“Jane!有一位先生找你,他就在外面呢。”朋友叫我。
“先生?”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哪位「先生」,因为怕首演搞砸,我邀请的都是相熟的朋友,剧组的大家基本都认得。
“是的,他是真的很帅——”朋友向我挤眉弄眼,伸手要接过我手中的花束,“快点去吧,他看上去等你很久了。”
我无奈,只得把花束递给朋友,去找那位神秘先生。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
这位先生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有着修长的身材和健壮的体格,他先是侧面对着我,看到我来了,他才转过身来,笑着邀请我同他握手。
“您就是Miss Jane吗?幸会。”
他的脸——
他是典型的欧洲长相。
他有着金色泛白的头发。
他完全就是画里的那个男人。
他是我的Mr.M。
我完全没想到,这辈子我还会再见到他。
“幸会……”我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这是我未曾料到的会面。按理来说,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编的,男主演的长相同他无半点相似,他只不过是我的灵感来源,可我此时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笑了,他笑得太美了:“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哥本哈根之夜》……老实说,来之前我并没有想到它能带给我如此大的惊喜。”
我忍不住问他:“是什么把您带到这里的呢?”
他双手插兜,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个旅行记者,去过很多个城市。哥本哈根是我的家乡,可我只在去年短暂地回去过一周,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真的是他……
“而且,Miss Jane您知道吗?巧合的是,我的姓氏也是M。所以当我在异国他乡看到了一部取材于我的家乡、主角还和我同姓氏的作品时,很难不想走进剧院里一探究竟。”
我几乎要窒息了。
“我很高兴您能喜欢,Mr.M?”听到这样的称呼,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像是突破了舞台与现实的界限,虚构的两位主人公从台上走了下来,成为了真真切切的我们两个人。
况且,剧中的两位主角,真的取材于我们两个人。
“Miss Jane……”Mr.M牵起我的手,轻吻了我的手背,“我对《哥本哈根之夜》还有别的想法,不知能请您喝杯咖啡吗?”
此时此刻,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的心情,我的回答只会是yes。
大幕会落下,但哥本哈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或许,这次的故事不再只属于夜晚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