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峦河川被绵绵的雨帘遮掩,氤氟的水汽爬至山腰,宛如白色缎带盘旋而上。参道旁,梔子花瓣落了一地,边缘泛起棕色,扎入泥沼,只留几片白痕。梅雨时节结束的前一周,宇智波斑走出地洞。
鞋内不知何时钻入细沙与石砾,跨过水洼地,打上悉悉索索的雨水,脚心落地,碎粒立即紧刺皮肤,长久之后,这种轻微的不适感便同皮肤其他触感融为一体了。
空气内残留的梔子花香让他反感,过于浓郁的香味像是要把雨水都熏上香,令细雨略显恼人与绵长。斑呆看向满地的落花站立了一会儿。
许多年前,柱间也在他的院子里种满了花。
温润的春日里,斑会半躺在凉廊上,在身侧放着一盆白藤,让淡蓝色勾花釉质陶器盛放的清酒散发出沉香。
但这次,酒香却被满园的花香盖去了韵味。他不满地看向在他院内忙活的火影,御神袍被他脱去,正满头大汗为ー株他叫不上名字的花木松土。柱间蹲着身,执ー个铁制小铲在角落里装点花木,他毫不在意早已粘上尘埃的衣摆,披着墨发缩在乔木下耕耘到满头大汗,搅得这个平实的春季活生生多出ー份奋发的激情。
斑有些看不下去,招呼他来廊下喝酒。
柱间停下来,落座在一侧同他一起休憩。斑低声笑笑,并不在意柱间满身的汗味,为男人斟满酒。两人对杯相碰,清醇的酒酿滑入喉舌,斑陶醉片刻,对他开ロ,“不必为此忙活,这花,指不定马皿落了。”
柱间将酒杯放回原处,环顾亲自为斑打点的小院,回应他,“花必然是会落在土里的,第二年能再开便好了。”
“我不喜欢花花草草,打理它们不过是浪费时间。”
柱间回味唇齿留有的余香,差些忘记反驳他,“你的院子太冷清了,要多些生气热闹些オ是。”
“草木能有什么生气。”
“不单如此,斑,你仔细看。”柱间指着墙侧一株盛开的海棠,火红的花朵层层叠畔,巨大的花朵立在枝头,淡黄的花蕊悄悄探出花心,朝阳光怒放生命。花簇四周围留有五六只上下跳动的蜜蜂,嗡嗡绕着花蕊若近若离。“这下显得生机勃勃了。”
斑低头沉思,他同平日ー样身着深蓝族服,刘海挡住鹰一般的眼,只不过赤脚半倚着,便露出漫漫懒意。他用拇指和食指端起小杯,再灌入一口香酒,柱间就从他清亮的黑瞳内看到了万般星辰光海。
过了好久,斑オ淡然开ロ,“不过只是春天罢了,等到了夏天、秋天、冬天,见过热闹的时候,花落了只会更加冷清。”
“所以我给你新种了几棵梔子花和六月雪,等到了夏天,院子里雪白一片,酷暑季节瞧见这种颜色,定是心旷神怡。不过若是同春季比,略微单调。秋天有羊蹄甲、金花茶和木芙蓉。至于冬季,紫荆和木棉是不错的选择呢。”
斑笑而不语,看着自己院内柱间的杰作,绿色草被上长出了各式的花色,一片绒粉,一簇枫红,ー丛素白,熙熙攘攘团在ー起化作彩色花海。花丛间一棵十米高的圆木耸立挺拔,枝间血红漫天,在一片暖意融融的花海中尤为红映猖狂。柱间攀上他的肩膀,继而说道:“你看那棵火焰木,红艳得简直就是这院内的点睛之笔。”他转头看到斑藏在衣领下一抹雪白的脖颈,用手抬起斑的下巴,拿指尖摩拳那一片皮肤。
你比那树更为热烈。
斑认不出什么火焰木,他凭借直觉瞥了眼那棵血红的高树,抬手抵住柱间顺着衣领肆意而下的手:“总有一年会落的,等你不能再来这里的那年,这些脆弱的花,就死了。”
“到那时,肯定是我已经老得走不动,不能来你的院里像这样打扰你了。”
斑顺着他缓缓攀上来的身体平躺在木制长廊上,他安静地把酒盅推到离两人稍远的地方,以免稍后不慎打翻这壶美酒。这份柱间带来的压迫感比白藤更令人陶醉,斑一如既往选择放任自己沉醉。
柱间并不着急,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神色严肃而恍惚,眉间难能一见皱了起来。他捻起斑的刘海别到耳后,露出他清俊的脸,抵上斑的鼻尖,倏忽间过了好久,オ从喉间艰难发出声响,“我们要长命百岁,最后葬在ー起,好吗?”
他深情的脸落在斑眼里,让斑能看好久。这是斑这些年听过最振奋人心的话,仅次于纯真年代的一句“我们ー起建村子吧”。他抿嘴思量,半晌后,执起柱间压在他身侧的手,痴痴念叨,“你醉了,柱间。”
他的确醉了,为人而醉。
随后的话语都消失在唇齿交融间,它们太多余了。
梔子花是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花种,柱间虽为他种了满园的花木,他却果真没有认真打理过几次。那时的梔子花被掩映在各色的花木下,那丝微弱的花香也就自然淡得闻不到了。斑不曾仔细品味过它的花香,眼下甜腻的味道只是让他加快脚步离开了。
花落人散,无处留恋。
绵雨不断,落在身上倒不是难以忍受,身为忍者许多年,早已将这类琐事抛之脑后。而此时已过壮年,身体情况日益倒退的斑却不得不为自己再三考量。胸口的刀伤迟迟没有好起来,自从柱间的肉填在那里,身体近乎每日都因排异反应饱受折磨,夜不能寐。他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因缘轮回终有道,这块肉,默许是他们最后的联系了。
进入这一偏小的村落,斑随意购置些许干粮以便度日,在出村的途中,经过一家老旧的杂货铺,他少见地在店面ロ滞留了许久。小路上,行人匆匆而过,或是举着伞,或是穿着雨衣,只有一位拉货的车夫无暇遮雨,飞速行驶离去。浅洼地被他的车轮溅起一轮水花,斑灵巧地躲过,却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明明身体早已湿透,何必在意这ー点水渍。
他蜘踢片刻,转身进入货铺。看店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头,看到这个略显狼狈的忍者倒是波澜不惊。
斑将几个铜钱放在台柜上:“一件防水斗篷。”
老头抬眼瞥了他一眼,转身到后头拿货。
等待之余,又有两位忍者进入货铺,絮絮叨叨谈论着。
“千手柱间?你是说木叶的火影?”
“可不是,前几日病死在了木叶,听说还是笑着死在他当年和宇智波斑死斗的地方。”
独眼的宇智波一把扣住他的脖子,将来人抬起,伴随充满杀意的眼神,
咬牙开口:“一派胡言,千手柱间会死?”
他的刘海下露着枯涸干瘪的眼睑,看得人惶恐至极,即使已不如当年骁勇战场般肆意,手上的カ度仍然能轻易夺取人命。
“……就在昨日,木叶对他进行了厚葬。”
男人ー旁的同伴不知所措起来,慌乱之中匆忙解释,“我们素不相识,
无冤无仇,只不过提到千手柱间的名字,你又何必伤及无辜?”
脆弱的忍者落地趴在地上猛咳起来,看店老头听到喧哗匆匆赶到,“客人,您的斗篷……”
那个独眼的男人消失在雨幕中,离开得义无反顾。
斑用了一周重新回到木叶,他的脚力不再有以前的速度,即使日夜不歇,一周也到了极限。
他去了终结之谷。
两人的雕像已经雕好。这个浩大的工程,于五年前在初代火影的授意下开始建造。冲天的瀑布宛如雄鹰翻附身而下,滔天的水声覆盖过一切,堪比猛兽怒吼之声。激起的水花闪着金色飞跃而出,为这条笔直而上的银链烫上金色。
斑抬头凝视石像,悲恸地闭上眼。
若无法相伴而葬,那就留有你我永世不离。
究竟是谁杀死了谁。
他毫不自知地口斤着瀑布的怒吼,那日雨夜的场景是记忆流年中的断片,详细的模样已经无法记起,仿佛长河中的陡崖陡现瀑布,被冲浇不断的流水刷走了形体,和这个瀑布ー样无法捉摸了。
胸口那团肉开始阵痛,油然徒增的火辣,好比热油浇在肉体上。斑迸沁着汗,指甲隔着衣物嵌入刀ロ,皱眉强忍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这个精明的男人或是在死前终于看清了现实,他把斑叫到床榻边,对他说:“不要被千手柱间迷惑双眼。”
在柱间和斑还不是各自家族族长的时候,斑已经万劫不复。
斑不记得那时他们几岁,只知道彼时两人的头发还没有那么长。那日夜里,在宇智波同羽衣一族的战斗中,他受了伤,小腿被严重刺穿,来不及同小队ー起撤退,ー癇ー拐落在后头。
途中他遇到了千手柱间。
少年依然同幼年时代一样天真,他对他说,这里只有一个他ー个千手。
“所以?”斑抽出长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取下对方的首级。
柱间利落地丢掉身上所有刃具,他举起双手,认真看向斑:“我想为你疗伤,羽衣的残党可能很快就会追上来。”
“你想放我走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不必给我疗伤,已经够了,柱间。”
“你是宇智波族长的长子,若是被敌人发现,一定……”
斑开口打断他,“你在怜悯我吗?柱间。”
“……我只是想帮助你。”
斑没有回应他,拖着伤腿继续向前走,及膝的野草撩拨神经,他绕过柱间,执拗地行进,脸上颇为肃然。
他走出很远,直到耳边传来草笺踏断的声音,从身后跑来的少年抓住他的臂,紧到再也不想放开。
柱间不再顾及他的反抗,他解开斑小腿缠绕的绷带,就着伤口咬上去。鲜血流入他的口,血色浸染他的身,将他染成斑的七色。抬首仰望,星空依旧斑斓如同万花镜,却丝毫比不上斑眼眸的水光。不可停止的纠缠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清月宛若晴空白雪,耳畔数只乌鸦鸣叫,禿鹫飞落地面开始饱餐,身上人温热的体温让他体会到了同死尸不一样的触觉,斑闭上眼,自愿接受他给他的全部。
相顾无言,他死死盘上柱间,对方年轻的肉体钉入他的身体,和盘而出的刹那,他感到眼眶被少年的唇温柔描绘,吻去眼角的泪,溃败感遍布全身,斑疼痛难耐,咬上他的肩膀直到血肉模糊。
死人堆旁,留下了印记。这个秘密融化在带有血腥的空气里,枝头的乌鸦动着脑袋,将入眼的一切铭记。那是两个少年相互献出心脏的故事。
宇智波田岛早就留意到那日长子突然痊愈的伤ロ,他没有多说什么,直在现在,他深觉作为父亲的愧疚和无奈,他拉住斑的手,睁着早已失明的眼,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
“斑,你要变强,不断变强一如果你还想同千手柱间并肩。”
没有用。
千手柱间永远走在宇智波斑前面。
连同死亡。
一周时间,足以让梅雨褪去了。可木叶村完全没有从梅雨潮湿阴暗的环境中走出来,失去火影的村子人心惶惶,戴着面具的村民仿佛变得更加无知。三伏天的干热已经开始笼罩大地,炽烤得大地滚烫,路上行走的人留下稀落几个,甚至比不上斑在偏僻村庄遇到的行人数量。
他无暇顾及木叶,直截了当回到自己的旧宅。宇智波的族地格外冷清,一切在他“死”后都变了样。
远远的,他望到自己的院子内,ー棵火红的乔木探出墙头,艳得好比艳阳天火热的日头,丽得好比千百年孕育的宝石。微风吹拂,ー闪ー闪摇曳得像是光芒耀眼的星光穿透斑的内心。
这回,斑认出来了,是火焰木,那年春天开得妖致的花。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院子,惊觉其他花木却不如他幻想的那般,已经颓败了。枯拙的枝条参差凌乱,扎茂胡盘,连同那恼人的梔子花,都没有再开。新燕别离,原本留存的ー线生机也烟消云散了。
只留有火焰木,如拧着浑身捆捆绳索,狰狞着立于天地之间。
这几年,只剩下它还活着。
斑用手抚过树干,盘虬而上的纹路告诉他这棵树已经立在这里等待主人木很久了。恍然间,ー朵红英落下,随着微风,花瓣抖落散开,不愿落土成泥,成竟同风飘到墙外去了。
明是春日绽放的树,却在今年退了花期,直到这番初夏时节留存残躯,紡 或许这是它最后的盛开。
斑明白,这份感情宛如随江漂流的红色花朵,再也无法挽留。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心里放下了,想追赶他的想法。
想和他肩并肩寻找出口。
这种愚蠢的想法。
他用カ拥抱那棵树,就像拥抱他最想拥抱的人。
不必等我们,我和他都不会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