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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微至洪,冥冥苍穹。长河苍凉,非幻非空。雾绕风雷,照星廓以斗转。烟蒸溟水,溯炎洲以野溶。故而挣角尾,惊天弓。跃金麟,卧玉钩。飞燕辞锁闼,长鲸上云崩。黄鹄出灵岫,踆乌萦雕甍。
于是仙师鸣冯夷之鼓,浪潼潼而振纵。舞句芒之鞭,篁阵阵而长唳。四骊济济,平陆无岩岸之阻。九鲤央央,激渡无坻屿之隔。
仙班里人人皆知,这仙师生来就是一副冷面俊貌。无喜无悲,无嗔无怨,论道之严,卓然有识。听说,他五年前位列仙师候选人,其竞争对手大多天资聪颖,实力超凡,可不知是什么缘故,仙师最终竟由他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人来担任。
“为什么啊…那其他候选人呢?”一个仙官瞪大了眼睛发问。
“嘘——我也不知道。”另一个仙官降低了声音,“总之…咱们当今的仙师,虽说平时话少,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在指点仙官方面还是特别厉害的…”
“在说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两个小仙官吓了一跳,慌张转头,来人正是仙师。他一身素衣,腰间环佩叮当,才表如翠,丰神俊朗。唯嘴角抿起,眼底不见喜色。
“没…没…仙师,我俩先去忙了哈!”仙官一边拽着身旁愣住的伙伴一边往后撤。
任子威看着两人推搡扯拽、匆忙离开的背影,沉了沉脸色。
他耳力极好,又怎会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冷冰冰,指点仙官很厉害…任子威想了想,还是后者听起来更容易一些。冷冰冰就冷冰冰吧,本就不是什么心肠柔软之辈。
但是完全不在乎又是不可能的。于是任子威一边向前走,一边暗自想着怎么能给这些新的仙官们留下好一点的形象。
突然,一个白色的、一动不动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任子威慢慢走到那个人身后,发现他在对着一颗灵芝发呆。
那个人好像逐渐感知到自己被阴影笼罩,他转过头,不似之前那两个仙官一样震惊,反而冲任子威笑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它有一个小伞。”
这人穿一件高领的白色羽衣,衬得肤貌白皙,眼眸湿润含情。眉目间似有灵气,但是笑容又显露出不谙人世的纯粹。
任子威皱了皱眉,“你是谁。”
那个人转了转眼睛,“我?我叫林孝埈。你呢。”
任子威的眉头皱得更深,林孝埈…很陌生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难不成是其他仙界的人混了进来?但是看这个人眼色单纯,不像是擅长诓骗之辈…
斟酌良久,任子威开口,“我是任子威,这里的仙师。”
林孝埈听了他的答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这里的仙官。我每天…都要给云母竹娘娘浇水。”
任子威闻言,眉头松了下来,云母竹娘娘是这仙界里最为温柔良善的长辈,可能是新召了个小仙官吧。
“你还没告诉我…”林孝埈在任子威面前晃了晃手,又指了指地上的所谓的小伞,“这是什么呢。”
任子威回神,“灵芝。”说完任子威的眉头似乎又像不高兴了一样拧在一起,“你连这些基本的药草都不知道,怎么给长辈浇水。”
林孝埈看着任子威的脸色,撇了撇嘴,“我…我忘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都说我记忆力不太好,刚说完的事情就会忘。”
这一瞬,任子威也不知道哪里生得心软之情,眼前的小仙官内敛含蓄,情绪也都写在脸上。
“那你这次记好了,这是灵芝。”
林孝埈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还是会忘。你可以经常来找我玩吗?”
任子威忍不住想扶额,“你以为我是你的仙官小伙伴吗?”
林孝埈若有所思,“好吧,仙师确实很忙…辛苦啦。”
辛苦了。任子威好像从来没听人和他这样说过。
一个人勤学苦练,一个人饮食起坐,一个人去争取仙师资格,一个人管理这块算不上小的仙界。没有人和他说过辛苦了这三个字。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给任子威的心里带来一丝很温暖的慰藉。
任子威不禁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发生一声疑似默认的哼声。
林孝埈随即凑到任紫薇跟前,“那我…要是还有不认识的药草…我就悄悄去找你,不耽误你的时间,好不好。”
任子威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再说吧。”
林孝埈笑了笑,像是不在意对方有些回避的动作,“那我走啦!拜拜!”然后就蹦蹦哒哒走了。
任子威目送林孝埈离开,嘴角仍是抿在一起,但眉头却早早舒展开来了。
入夜,月明星稀。任子威半倚在榻上,脑中乱乱的。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个叫林孝埈的小仙官,不知道他等到晚上还能不能记得灵芝,不知道他能不能给云母竹娘娘浇好水,不知道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哪些药材,能不能都认得。
思绪繁杂,他还想起了以往的事。
那时任子威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仙官。他的天资并不如其他仙官们出众,所以只能更加勤学苦练,等到选定仙师的时候,也不过是以一个补充的名额位列其中。
然而经过一轮又一轮严格的实力考核,任子威竟出乎众人意料地,进入了最后一轮的审核。任子威更加勤进精学,平日里不多言,每每用功到深夜。其他的候选人感觉到了压力,由一开始的不在乎逐渐心生嫉妒。他们设了一个计谋,以云母竹娘娘丢失了一个玉佩为由,引任子威入瓮。任子威不知其计,不料支吾间竟被安上了“不敬仙班”之罪。
他们火上浇油,要求仙班对任子威施以惩罚。任子威心灰意冷,不善言辞的他又百口莫辩。判定当日,仙班内仅存的、即将卸任的三位仙师又只到场了两位,另一位掌管溟水的仙师成日奔忙在外,许久不见其人影。剩下的两位仙师虽然知晓任子威素日的心性,但看着任子威一言不发的模样又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只得打算降一道最低级别的雷火应付了事。
虽说是最低级别,却也能让任子威这些年的勤学苦练瞬间成为无用之功。
惩处之日,奇事出现了。就在雷火将要鞭笞于任子威肉身之时,一道银蓝色的水光划过,雷火被水光击退,任子威毫发无损。
两位仙师见此景也愣住,以为是雷公显神指点,连忙彻查此事。最终云母竹娘娘及时出现,说明实情,玉佩是自己不留心而丢失,与任子威无关。其他候选人发现计谋败漏,在仙师们的诘问之下又无力抵抗,最终被仙师逐出仙界。两位仙师安然卸位,将仙师之责传予任子威,而第三位掌管溟水的仙师至今不知所踪。
一晃过了五年,与自己同届的仙官们早已离开仙界,新的仙官们也换了一波又一波。由于近些年没能出现具有聪颖天资的仙师候选人,任子威仙师的职责只得一直担任下去。
这些年来,他不断梦见那道银蓝色的水光。事后仙师们的注意力都在调查事件之上,只有任子威清楚地明白是那一道银蓝色的水光替自己挡住了雷火,并非是什么雷公显神。
那道水光功力不浅,虽说雷火级别低,但修行水法不易,能克制火法则难上加难。
究竟是哪位仙人救了他,任子威百思不得其解,这样想着想着就入了眠。
松盘百丈峰,露引千瀑浪。翌日,任子威照例巡视仙界内,在离长河瀑布不远处的地方再一次捕捉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任子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脚步不自觉地向那个人走去,似乎带着一丝雀跃的心情。
林孝埈似乎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来,冲任子威微笑了一下。
任子威走近了,看到他的嘴是笑着,但两眉紧扣,似有烦心事。
“这是怎么了?”任子威暗作不动声色地问了问,实则语气中的担忧早已呼之欲出。
林孝埈闻言,嘴一下就瘪了,低下头,“我…我不记得…要给云母竹娘娘浇的水,在哪里了。”
任子威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草药名就算了。再走几百米就是瀑布,却不知道在哪找水,他究竟能记住什么。
“任子威。”林孝埈唤了他的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哪有水吗。我要是还没找到,我怕云母竹娘娘会生气。”
听到“任子威”三个字,任子威心中一动,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思绪,他突然有好多话想和林孝埈说。
你能记住我的名字,那你记性还不算太差。你晚上都住哪,能不能找到地方。那你平时吃什么,你吃的东西你知道叫什么吗。云母竹娘娘最温柔,她不会生你的气。
但是任子威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将手一挥,略用仙法,将一道水源引到了林孝埈身边。
此情此景让林孝埈十分惊喜,“你真厉害。我找不到的水源,你挥挥手就变来了。”
引来的水打湿了林孝埈赤着的双足,也潲上了他白色的衣角。带着凉意的水波浸得他的双脚略微泛红。他的眼睛亮亮的,面上因欣喜而晕着红光。他今天换了一件低领的白衣,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欢欣的颜色。
任子威看着林孝埈,有点出神。突然,林孝埈蹲下身去,捧了一掬水,轻轻泼在任子威同样赤着的双足上,末了还在任子威的衣角上抹了一把水。
任子威感受到凉意,低下头,看见林孝埈温柔地笑着,好像刚才的坏事不是他做的一样。
林孝埈见他毫无怪罪之意,就继续低着头玩起了水。
任子威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黑色的发尾,白嫩泛着红的后脖颈,以及他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银蓝色的光纹。
任子威心头一震,霎那间,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深重,震耳欲聋,浑身的血液像开闸的洪水一般加速涌动起来。
林孝埈似乎玩够了,捧了水,起身想要离开。这时,他听见了一道低沉的、难以抑制住颤抖的声音,
“林孝埈。”
林孝埈回头。
任子威没再说话,但眼里似乎闪着光亮。
乃瞻衡宇,寄雅志于高台。仙标成韵,衔清曲栖琅玕。上垂苍苍,下覆茫茫。扶鹤游汉,绔鸾登堂。
漱椒兰以健芝,采江离以缀芳。南山朝隮,忽洞胸之清眇。北地溟水,且省思之旷荡。咏凤歌兮憺灵修,揄长袂兮乘扶摇。感天地兮破鸿蒙,鹜琼雰兮醉蓬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