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金博洋是在一片眩晕中醒来的。
北京冬奥的男单自由滑的比赛前几天落下帷幕,老天仿佛也深谙一些命运的变幻莫测,他多年的偶像、以一己之力带动世界花滑男单GDP的GOAT、两届冬奥会男单金牌获得者羽生结弦最终无缘奖台,结结实实卡在了第四名。
比赛结果尘埃落定的那一瞬间,金博洋突然觉得首体的灯光亮得晃眼睛,不然怎么会有些酸酸的、无法克制的心情不断冒出来,把他变成了一个仿佛一照就会变成幻影的泡泡。
他想起了自己在18年得到的第四名,内心涌起的五味杂陈几乎将自己击垮。
他无心再多看什么颁奖仪式,带着“终于又和偶像接触到了”的满足和也说不出来的复杂心情离开了场馆,迅速一头扎进了奥运村温暖的大床,试图用睡觉麻痹一下自己。
现在显示的时间是2月16日,金博洋一睁眼发现到了个完全不知道是哪的地方。
身上穿着的还是日常穿的大羽绒服,手机还在兜里,就是没有信号,坐在一个陌生的貌似更衣间的地方。他刚刚恢复视野就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不幸撞到上方的小衣柜,成功给自己的脑袋添了个新包。
“我去,我穿越了?”金博洋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兴冲冲地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自称)从更衣室里冲出来,感觉自己中二病的内核正在苏醒,忍不住手舞足蹈:“我穿越了?是不是要拯救世界了?!”
然后发现外头正对着的是一片冰场。
这个冰场略有些老旧了。高高竖起的透明围栏,在天花板灯光照射之下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还带着些冰碴子的冰面,以及站在场边不远的位置就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寒气,让金博洋久久没有回过神。
虽然他已经拥有了承载着寂寞和伤痛的十几年,但在看见冰面的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紧接着,金博洋听见了身边越来越大声的窃窃私语:
“ママ、このお兄ちゃん何してるの?”(妈妈,这个哥哥在干嘛)
“さくらちゃん、見ないで、もうすぐ授業が始まるよ!”(小樱,不要到处乱看,等会就要上课了哦)
“変な人だ...”(有奇怪的人诶)
“なぜコートを着るで飛び回っているのか?”(他怎么穿着大衣跳来跳去的)
……
金博洋不精通日语但好歹作为宅男观阅多年日本动漫(其实也为了偶像学过点日语),虽然听不懂全句,但“欧尼桑”、“纳尼”等动漫必有词汇还是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身处异国他乡,还不明不白地到了个冰场里。
……等等,冰场,还是在日本?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毫无根据却又似乎很有道理的念头。下一秒,冰上传来让人极度舒适的冰刃摩擦冰面带出的唰唰声,连带着周围的人都刹那安静了下来,金博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将头转向雪白的冰面。
有一个人正在冰场上跳跃。
那是个年龄不大的孩子,瘦小又还未抽条的躯干被包裹在黑色的运动衣里,纤细的胳膊和四肢像树枝般,似乎一折就能掰断;但他的跳跃又是极优美的,轻盈得像一朵雪花,在空中瞬间紧绷的姿态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像一头有着无限冲劲的幼鹿,要在这雪白的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点。
结果下一秒他落冰失败摔在了冰面上,“砰”的一声,看样子摔得不轻。
金博洋周围又传来了一些“又没成功呢”“今天已经练了七八次了吧”之类的絮絮低语,在这空当里摔倒的小孩又状若无事般站了起来,摸了摸屁股上沾着的冰碴子,嘴里好像还念叨着什么,抬起头不偏不倚和金博洋对上了眼。
……
金博洋感觉自己这个梦做得稍微有些过分了,不然为什么不远处那个少年的脸会和自己多年的偶像长得一摸一样?微微上翘的凤眼,小巧的鼻子,更重要的是标准的黑色小蘑菇头,简直就是等比缩小的羽生结弦!
小柚子如今身量纤纤,貌似还是小屁孩一个,全然不见多年之后称霸冰场的大魔王模样。摔了个屁股蹲之后兀自开朗地傻笑了两声又开始在冰面上撒欢,滑行的丝滑程度可见一斑,但他滑着滑着总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始终追随着自己,回头一看又是刚刚和自己对视的大哥哥。
他是谁?好像从来没在这里看见过这个人。
小孩的好奇心莫名其妙被激发了出来,于是他滑近对方问道:“兄さん、僕のこと知ってますか?”(哥哥,你认识我吗)
下一秒,他眼前那个又高又瘦的白净哥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再下一秒,对方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问题一般夺路而逃。
嗯?
小柚子很疑惑,但小柚子愣了几秒又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去和他的“冰小姐”继续约会了。
2.
金博洋在自己出生的刷新地点更衣室待了十分钟,感觉过载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一点。
“这梦过分了吧?”他蹲在公共衣柜旁喃喃自语,宛如一个自闭的雪球,“为什么我会穿越到羽生小时候?他这才几岁啊?都没到参加青年组的年龄吧!”
然而他又绝望地发现,自己正因为亲眼看到了缩小版的偶像而激动不已。
他还滑过来跟我说话……他好可爱……不行不行,你瞎想啥呢金博洋,人家只是好奇罢了!……话说竟然能亲眼看到小羽生,自己是不是赚大了?
金博洋无比兴奋,已经将大部分的逻辑思维抛之脑后。他想着自己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短暂的穿越了,反正做梦就会醒,此时不去偶像面前刷个好感更待何时!
冷静完回到冰场,金博洋在一众奇异的目光里连塑料日语带比划地借了冰鞋。
踏上冰面,感觉日常的一切又回到身边,他缓缓地进行了一个深呼吸。
明明才从冰场下来没多久呢……他心里想着,脚下也没停,已经开始熟悉借来的冰鞋。虽说是冰场直接提供的,但质量还都算不错,就是原定计划够呛了,金博洋才不想在偶像面前摔个七荤八素,就算是缩小版偶像也不行!
话不多说,他尝试着跳了个3lz,落冰稍有些不稳但好歹是自己擅长的动作。
殊不知这一跳激起千层浪,瞬间引起了全冰场的注意。比较外行的在不明觉厉地鼓掌;内行的则是精神一振,开始嘀咕起这是哪来的大神,咋之前还没见过?
金博洋却已经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如何了。
熟悉的跳跃像是一个清脆音符,拉开了一整首曲子的序幕,他在冰面上驰骋,所有的郁郁不得志都像周身的风一样抛之脑后。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自己初次踏上冰面的试探和兴奋,想起第一次登上成年组世界大赛做出那个惊艳世界的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跳,人们的欢呼、在五彩斑斓的光影之中缓慢升起的国旗……
还有那个始终站在光里,比万千星河更加耀眼的人。
金博洋并不是对羽生结弦待他的不同毫无所知。
早年是在第一次登上领奖台的NHK上他多次的回眸注意,多加照顾;后来是世锦赛接触之后总是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时不时做些深入人心的小蜘蛛吐丝动作逗他;还有平昌他过来扣帽子,又在自己玩闹之下把没有帽子的衣服盖在脑袋上,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大多数选手的眼里,羽生结弦像自带一层无形屏障的高岭之花,尽管此花平时待人和和气气,但笑容中或多或少含着些日本人骨子里自带的疏离。
金博洋不是很清楚羽生结弦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温柔和放松是不是特殊的,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胆量去直接确认。所以green house里的那个互动大概也是鼓起勇气的久违互动了。
一套动作完毕,冰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在为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却有着高超技术的年轻人欢呼着。
金博洋的呼吸因为刚刚的运动而不稳,似乎还沉浸在突然找回记忆的汹涌感情之中;但这一刻,他又因为这些纯粹而直白的欢呼感到幸福。
突然衣服不知道被谁扯了一下,他转头一看,竟然是小羽生站在面前。
“兄さん,すごい!”(大哥哥,好厉害)仙台小蘑菇头此时还没进化成今后那个迷倒世界万千男女的仙男,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他兴奋地感叹着,眼睛里仿佛冒着光,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这是一种极纯粹的夸赞,没有其他缘由,只是被花滑的美丽所打动而发出的感叹。
金博洋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是自己近十几年职业生涯中一直视为灯塔的人,此刻在金博洋面前,仰着头夸赞自己。
上一个周期的伤痕累累,被中伤、嘲笑,独自顶着伤痛负重前行的时候他都没有怎么流过眼泪,此时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蘑菇不太明白眼前这个清秀的哥哥为什么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就要哭的样子,但人类幼崽奇妙的共情能力让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
他们都没有说话,冰场好像突然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好温暖啊。金博洋心想。
“お兄ちゃん、飴、あげるよ。”(哥哥,给你吃糖)拥抱完,小羽生在口袋里扒拉扒拉,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金博洋。
9岁的羽生结弦用一颗水果糖成功收买了一个免费的高级陪练,拉着人家一起练习。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金博洋被单方面缠着做了好几个跳跃,连带着在冰上练了一小时的滑行。
尽管年龄尚小,这个未来的goat已经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他的未来充满了鲜花和荣誉,但那也是一条铺满荆棘的道路。
金博洋知道这个孩子将来大部分所要经历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口。
终于到了冰场对公众关门的时候。此时的小羽生尚未成名,也必然不用倒时差去冰场练习,一看要关门了就兴冲冲拉着金博洋去换了鞋子,还热情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回去。
金博洋:谢邀,可是我在这没家来着…
虽说没家,但他完全不能拒绝这个人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于是稀里糊涂陪着小蘑菇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3.
空气不算太寒冷,但夜间的风还是带着丝丝凉意。距离樱花盛开的时候还很长,光秃秃的树枝看更添几分萧瑟,在一盏接着一盏偏黄的暖色路灯下,24岁的金博洋和9岁的羽生结弦走在回家的路上。
“9岁”,是小蘑菇头刚刚告诉自己的年龄。
金博洋的思绪慢慢飘远,想起来前两天发布会上那个已经参加第三届冬奥会、仍在挑战着人类极限的羽生结弦说:“是9岁的自己拉了我一把。”
金博洋当时还在外头拿着个手机用微博号看视频,一开始用的大号,怕带来一些不必要的热度还切了个小号。
当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他很想越过冰冷的屏幕,越过熙熙攘攘的人墙和长枪短炮似的摄像机,去抱抱那个独自一人坐在偌大采访席上的男孩。
想到这里,金博洋的眼眶又开始微微泛酸。他不在意似的狠狠摇了摇头企图将伤感的心情抛之脑后,却又引起了走在身边的小羽生的注意。
“哥哥,你的跳跃好漂亮,我好喜欢!”手机还有几十格电,在意识到两人的语言交流还有不小的障碍后,小蘑菇正在用上面自带的翻译软件打字,再兴致勃勃地展示给金博洋看。
看着他拿着个这么先进的苹果手机还没什么波澜的样子,金博洋不由得又想到十多年后的某人还用着的那个老古董iPod。
跟了他这么多年的iPod,能被拍进去的人一定很受他珍视吧?
金博洋微笑着对孩子点点头,小心地摸了摸他顺滑的蘑菇头以示鼓励,看着对方又低下头去用老年人的速度戳着键盘。
“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厉害?我为什么之前没见过你?”这回的问题就比较有针对性了,说实话金博洋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刚刚在冰场滑冰的时候试了试,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有关于未来的已发生的具体事情,大概算是一种时间线的保护机制,但用一些模糊的形容词倒是可以。
他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老实交代,估计这么荒唐的事情小孩也不一定会信。
“我呢,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金博洋破罐子破摔,“所以我可以跳得这么好,甚至还能四周跳。”
下一秒,他看见对面的人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紧接着小蘑菇仿佛已经秒速接受了这个神奇的事实,连打字速度都变得快起来,“那你岂不是知道很多事情!这是命运的相遇吗?我曾经去神社里参拜的时候有祈祷过,希望遇见从未来穿越的人!”
金博洋:得,偶像怕是打小就爱整玄学这套。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答,小孩接着打字道:“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像你一样厉害吗?”
金博洋思考了很久。
他脑子里闪过了羽生17岁的那套让自己“一见钟情”的罗密欧,以至于自己在社交平台抒发的心情至今还被哪个缺德网友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公开处刑;接着是他19岁索契那套意气风发的巴黎大散步,时至今日仍被无数网友反复回味;还有18年空降平昌,一举夺冠的晴明,身姿绰约举世无双,如今仍是他所有节目投票总选举的TOP1。
最后定格的是北京冬奥会的冰场中,他自由滑开场之前难以掩饰的憔悴和坚定的眼神。
金博洋很想牵着9岁的羽生结弦,告诉他,在未来他会打破十几次世界纪录,会成为66年来首个蝉联奥运会男单金牌的运动员;然后再严格地警告他不要去练什么4A了,那种事情在外人看来都是吃力不讨好,还会惹得自己一身伤病。
但金博洋知道自己不能。
如果就那样放弃了的话,也不是真正的羽生结弦了。
于是他任凭内心一腔感情汹涌,却只是蹲下来看着对面的那个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期待的孩子说:“你是永不落幕的时代。”
说完才意识到对方听不懂,于是又用翻译软件认真地敲字:“你会比我更厉害、更优秀。”
“真的?那你呢?”小孩兴奋的脸蛋在风中泛着红。
“……”
“你要放弃吗?你不滑冰了吗!”并没有得到想象中干脆的肯定,小羽生急切地追问。
你要放弃吗?
这个问题,在这四年里,他问过自己太多遍了。
四年前的平昌,人们见证了王者的诞生,也见证了太多遗憾,离奥运领奖台的一步之遥,那一刻却变成了天堑。紧接着的世锦赛崩盘,他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谩骂和嘲讽蜂拥而来。
人们在祝贺成功时不吝掌声,却更乐于在偶遇失败时落井下石。
你要放弃吗?
疫情到来,他无法保持正常的训练条件,尽管付出了努力却完全无法看到回报。
摔落在冰面上的时候、忍着身体伤痛的时候、苦涩的眼泪灼烧脸颊的时候。
要不……就放弃吧。金博洋想着,等撑完北京冬奥这个周期,再比个全国赛,就离开这片赛场。
然后他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北京漂亮的冰面上,绽放出了火焰般的花;看着27岁的羽生结弦,从未停下追求的脚步,再次踏上征程。
十几年的赛场上并不算很多的交集,他望着羽生结弦的背影亦步亦趋,从仰望,到靠近,再到比肩。
而此时,面对着这个人急切的追问,他说:“我滑。”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还想成为祖国的骄傲。
我也想和你一起,继续滑下去。
夜晚的风依旧吹着,离樱花盛开的日子还早。暖黄的路灯下,24岁的金博洋看着9岁的羽生结弦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未来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金博洋顿了顿,用并不怎么标准的日语回答道:“ずっと、一緒に。”(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