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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取下红鱼的时间是秋历第四十七年的六月三日,那一年你二十六岁,彼时我尚不知道世界上有你存在,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你走出大厅的时候有风,一个月后那阵风也会吹拂过我的鳞片,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刻,我只记得你登陆在一个清晨,那对我的岛来说,夏季刚刚开始。
马狼照英在公会大厅取下那条红鱼的时间是去年六月份,大陆本土漫长碧绿的夏季刚刚开始。
按照规定,被人接手,而五年期限内没有正常结束的任务会再度回归悬赏榜单,化作一条金属丝线编制的数字,再一次被收录到赏金猎人公会大厅的银色幔帏上。高危任务的代表色是鲜红,数字回归幔帏的姿态仿佛游鱼,所以赏金猎人内部的黑话,将悬而未决的危险任务称为红鱼。
那份屠龙委托于工会悬赏榜单的顶部悬挂多年,从马狼照英接触赏金猎人这一行开始,就知道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近二十年内无人敢取下那条红鱼,编号为二九九——现在的委托任务编号已到五位数——的数字一直游荡在高处,马狼照英将其视为某种目标和证明,决心在适合的时候对其发起挑战。
二九九在近百年前发布,来自一位后来因富裕而出名的商人,他的未婚爱人在婚礼前夕神秘失踪,于月夜离去,商人在次日清晨,只看见他最后一次送去的纯白花束,通向露台的门大开着,他爱人的房间异常寒冷,那束铃兰上凝结着清澈的水珠,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盛放。商人最初尝试使用普通的方式,然而在人类的社会里他一无所获,无耐之下,那位商人雇佣了灵媒,身披黑袍的老妪眼眶里空无一物,声音却婉转似少女:“带走他的灵魂来自彼方,归海之河不会倒流,他已经成为龙的眷属,踏入月亮者,绝无可能回归人世。”
于是商人想起,爱人在失踪之前,曾梦游般地说起黑色的巨兽和蓝色的光芒;附近的住民则回忆起,那天深夜,内陆的城市响起巨浪的声音,空气中充满咸涩的水汽,曾经有掠过月亮的巨大黑影和呼啸的狂风。
那是龙。
传说中游弋逡巡在北海之上的黑龙,诞生于这个国家第一个城市建立之前,诞生在岩浆和浪潮交合之中,吞噬诗人,毁灭村庄,要求教宗献出处女,又像撕裂鲜花一样毁灭那些无辜的少女,锋利如刀剑和暴君,冷酷恰似冰川。
在那个夜晚,商人所爱之人在月下选择了黑色的龙,他从露台离去,或许曾经回头,但再也没有归来。
直到商人失踪,直到那份委托给公会的悬赏金积累到一个堪称恐怖的数值,也没有人能成功杀死恶龙,带回失踪者。百年间不断有人尝试,二二九一次次被取下,又一次次生长到银白帐幔上,红鱼悠然洄游,取下二九九的人无一归来。
马狼照英取下其他各种各样的任务,他入行近十年,从未失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完美完成委托。马狼照英在大陆本土名声鹊起,因为傲慢霸道,又被人们冠之以『君王』的外号。其实马狼根本不在意世人的评价和赞美,他高标准的行事来源是对自我完美的需要,世人的褒美,不过是马狼照英在满足自己途中的附属品。
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心底有一个声音对突然他低语:是时候了。赏金猎人的选择有时需要迷信、灵感和巧合的指引,于是马狼将之当作某种启示,那一年的初夏他取下了二九九,在第二年的初夏出发猎龙。
长达一年的准备让他很顺利的确定那头传说之龙的位置——话说回来,其实那并不难找,只是无人敢前往。马狼照英日夜兼程,依靠顺风与洋流的推送,一个月后,穿越突然升起又骤然消失的浓雾,一片饱满的深绿突兀地从海中浮现,用以寻猎龙类的古老罗盘疯狂发烫,马狼眉头微皱,就是这里。
他收帆靠岸,准备在礁石的掩护下隐蔽登陆,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了自己要讨伐的魔兽。
黑色的巨兽从天而降,骨翼遮天蔽日,黑鳞反射出堪称美丽的蓝色华彩。巨大恐怖和美丽相互融合,马狼有一瞬间看不见太阳,眼中只有那头龙降临的姿态,和他蓝得出奇的双眼。
公会的悬赏令称之为黑色恶魔,嗜血成性而引人堕落。但面前的黑龙只是悠闲降落在海岸上,扇扇翅膀,似乎想做什么。
先发者得胜,在成为赏金猎人的多年游历中,马狼照英也曾经猎杀过龙族,他拥有天生的强壮肉体和出众巨力,有些龙甚至都不能抵挡他的力量,在第一个照面就被他用巨剑直接斩开。面前的黑龙不过是格外巨大罢了。如此想着,马狼快步踏上礁石,一跃而下,借势拔剑便向黑龙砍去。
阔剑兼巨力,他出招就是死手,但马狼引以为傲的出众体能和剑术在龙面前毫无作用,这头黑龙和他从前面对的兽类完全不一样。黑色魔兽甚至始终没有移动过身体,它凭借与庞大身躯不匹配的灵巧行动,仅靠充满尖刺的长尾就将马狼击退,庞大魔兽杀伤力骇人,它的诡丽蓝眼却始终充平静。
秘银所铸的长刀像冰柱一样碎裂,封存于中的魔法闪耀片刻,随即回归虚无。魔兽尾巴带着风的气息重重击中马狼的头部,他感到左脸一瞬间滚烫无比,接着所有知觉都不存在了,失去意识前,马狼看见鲜血沾染在有蓝色华彩的鳞片上,显露出一种污浊的深紫。
有人在治疗他。
海岛的夏季比大陆本土更鲜明,马狼照英苏醒的五感首先捕捉到的是阳光的颤抖、鸟鸣、和浓郁到能凝结成实质的草木气息。然后他感知到身边有人在尝试治疗他,动作稍显简单直接,但并未怀有恶意——这对他来说可能更危险:马狼照英并没有一张富于亲和力的脸蛋,他承认自己看起来面相凶恶。世道并不太平,在这种地方敢坦然治疗他的人,要不然是个蠢货,要不然能力远在他之上,无论哪一个对他来说都不算安全。
况且,在这个常人不会也很难到达的龙之岛,治疗他的,会是……
“醒了就自己解决。”清爽的男性声线,听起来年纪不大,至少比马狼小一点。他睁眼,看见一位个子不高的黑发少年站起身,少年丢下一捆草药,径直离开。
马狼照英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检查自己,他此刻身处一个采光通风都良好的山洞,山洞里没有常见于洞窟的令人不安的阴暗气息,有人—应该是那个少年—给他换了一身便于清洁世一身体的白色袍服,这件衣服做工精细,似乎年代久远,但并不旧,看起来被人妥当的收藏保存着。按照伤口愈合的状况看,他恐怕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头上的草药和绷带都算新鲜,他仔细查看少年留下来的草药,有几种他闻所未闻亦见所未见,但可以被识别的都能对他伤势起效,从镇痛到促近创口愈合,同样十分新鲜。他环顾四周,他的断剑、便装和行囊都被整齐的摆放在洞口处的巨石上,放下他的的人并不担心可能来自马狼照英的反击,断剑的创口反射无数光芒,明亮得让人难以直视。
离去的少年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踪,绝对的从容来自绝对的实力,马狼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判断,当马狼在西海岸上找到少年的时候,他只是在沙滩上慢慢散步。感应到马狼的接近,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马狼已经褪下那件白色袍服,全副武装的站在他身后。
“你赢不了我。”他说,语气甚至他/妈的堪称礼貌。马狼这次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如他所料,那是仿佛不存于世间浓烈蓝色:那头龙的颜色。龙注视他,好像一片海对他闪耀,马狼想起悬赏令对恶龙的描述:嗜血成性而引人堕落。
虽然多年刀口舔血的生存经验告诉他,以貌取人会倒大霉,但是面前化身为人的龙让他委实生不起多少杀意,龙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又矮小的男孩,也就眼睛特别一点。马狼盯着龙看了许久,久到龙看起来浑身不自在,它张口想说话,但是被马狼打断了,之前战斗的彻底败北让他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杀我?”
龙看起来更加不自在,耳朵一下子变成红色,他挠挠头发—龙,挠头发?认真的?—支支吾吾的犹豫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没感觉有杀你的必要……大概……”
行吧,这就是困扰赏金猎人近百年的黑龙。他要是真如传闻般无恶不作马狼敢把剑吞了。
马狼不知不觉地卸去了备战姿势,他现在完全丧失了屠龙的欲望,二九九估计他也完成不了,对这么一个无害的小龙崽子挥刃不是他的风格。刀尖行走多年,他自己不屑于耍弄阴谋诡计,但是见得却不少。北海之龙和悬赏上的完全两样,悬赏书在流传出了差错、以讹传讹、有人从中作梗,无论哪个都有可能。这个世界的魔法日益稀薄,留存于世的所谓龙类,大多血统劣化,失去智慧,虽然还有与生俱来的魔法能力,本质却已与普通的野兽无甚差异。
战败不算马狼轻敌,屠杀普通龙类可称狩猎,与真龙厮杀则如同弑神,谁能想得到北海还有一头【真正的龙】?真龙大多和其他魔法生物一样退向世界的另一侧,留下的少数也隐居人力难以抵达之处。
稍微想一想,真龙无论死活都是绝上的奇珍,二九九的悬赏金额不太正常,失踪商人的遗产再增值也不会到那个规模。有人不愿自己出面,暗中借力赏金猎人也不是没可能。想通这些,马狼彻底失去收拾二九九的兴趣,他热爱冒险,却懒得给见不得光的懦夫当炮灰。
利害取舍他一瞬间就厘清了。话虽如此,气势汹汹杀到别人家里又被暴打一顿,自己这次不管怎么看都像一个小丑,一想到这个,马狼内心就油然而生一股怒火。小龙崽子还在偷偷打量他,他变成龙时高深莫测,人形看起来却智商不高。
对刚救过自己的人……龙生气并不适合,马狼低头思考了一下,咬牙挤出来一句:“帮我疗伤的事——谢谢你了。”“欸?不用,举手之劳,毕竟是我把你打成…请等一下——”
马狼没等他说完,他现在急需回归本土,把那些可能对悬赏令动手脚的上级揪出来打一顿。但当马狼赶到登陆的那块海岸上时,迎接他的只有大海,黑龙小跑着赶上来:“——我想说你的船第二天就被卷走了、那天有突发的海啸。”波涛汹涌,海浪快乐的把自己摔碎在礁石上,马狼强行控制的平静裂开一个口子:“你他妈不是龙吗怎么不用飞的告诉我?!”
迫于无奈,猎人只得再在岛上停留一段时间,巨剑的残骸被他修整之后拿去砍树,黑龙——他现在知道龙的名字叫洁世一——好脾气的帮他找来了连接船体的材料,放在他休息的山洞旁。龙不知在岛上独自生活了多久,即使马狼只是在重复乏味的体力活,洁世一也能兴趣满满的偷看上一天——他隐藏的技术有些拙劣。
马狼精心准备的猎装已经被改造成泥脚佬劳作时穿的短衫,但他颇爱干净,每天工作之后都会去岛中的淡水湖泊中净身洗衣,不止一次,他遭遇黑龙化为原身在湖中洗澡,与龙共浴的感觉非常奇怪,巨兽活动庞大躯体,展开翅膀就能遮蔽日月,触及他身体的却只有微小波浪。
这过程中他们没有一句交流,连续几天,先受不了的是马狼,他厌倦人群,也能独自一人在荒野中独自求生。但身边明明有交流对象,对方却一直缄默更让人难以忍受。何况,虽然他自认是个冷酷的赏金老手,本质却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好奇在所难免,他想知道获救时身上那件被精心保存的白袍来自何处,想知道流传于大陆的传说,和关于那束铃兰的往事。
“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这个清晨洁世一如往常一样在洞口放下材料,想要离去时却被马狼出声拦下,有些突兀,但……
有人想要倾听,有人需要讲述。洁世一不知道下一个到来这里又愿意和他往来的人类何时才能出现。马狼看起来面无表情,只有瞳孔因为紧张微微收缩,他需要交流来舒缓近乎百年的沉默空白,另一个人又何尝不是需要他者声音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曙光照亮清晨,这座小岛苏醒,草木舒展在风中。洁世一沉默许久,从最后一个故事说起,大海流入内陆的城市,一百年前的他潜回人类世界,想探问故人的旧事,却发现自己又一次记错了时间,他寻找的人作为医疗业者的精神象征,被立起精细的铜像,伫立在医学院的恢弘学府门口。
洁世一在铜像下驻足许久,世人惯爱给英雄添加健壮体魄和不屈眼神,洁世一看着刚毅的铜像,想起枕边人柔软的蓝发和可爱口音,想起冰织在唯有他们二人的宅邸,告诉洁世一种种惊世骇俗的关于人体结构的构想,那些设想来自他独自一人的研究,他曾经生活的村庄发生了瘟疫,活下来的唯一幸存者发誓会成为医生。
冰织的手触摸过洁世一每一寸皮肤,攀附上他的臂膀,比洁世一自己更了解他作为人类的身体,棕榈的阔叶在一楼蔓延,一些秘密在他们两人间生长。
冰织离开的那个清晨,最后的亲吻饱含薄荷香气,香味直到此时才消散。他想悲伤时间的不公,却控制不住的想象冰织看到这尊塑像时会不会笑,接着洁世一自己笑出声来,离开铜像,走进已然陌生的城市,放任自己迷路。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凪诚士郎的,白发的青年同样看起来漫无目的,在街角倾听街头演讲的人群里,他格外醒目,也格外困倦。目光对视的瞬间,洁世一就知道自己会再一次改变某人的一生。
洁世一知道他对未婚夫的爱不是虚假的,可事情就是发生了,凪诚士郎自始至终都渴望离去,渴望随心所欲的度过一生,他的未婚夫无法远行也无法陪同,爱成为了某种束缚。短暂的犹豫和深思熟虑后的告别,凪诚士郎决定在深夜离开,他没有一刻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舍,然而有一朵铃兰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胸口。
凪诚士郎对他收藏的旧物充满兴趣,但新衣穿起来总好过旧衣,白袍即是那时他为凪诚士郎所作,这个能力来自更久之前,为了故人所学,某个不习惯将眼睛和贴身物品托付给他人的吟游诗人,奇怪的黑发之下还有蒙眼的黑布。
诗人看不见任何东西,却知晓一切。诗人漂流到他的岛上,洁世一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于是诗人自愿在洁世一面前露出了眼睛,那双眼睛如洁世一世一所想的清澈,在他的双眼之中,洁世一世一只能看见自己,太过坦然的表露一度让洁世一紧张,诗人最后不告而别,为他而生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冰织爱他的信任,二子爱他的给予,凪诚士郎爱他对自己的放纵。
时间退回最初最初,退到他刚刚认识这个世界的秋天,某个教会的年轻祭司念响了更古老的歌谣,来自真正的龙尚会回应人类的年代,巫女用这歌谣祈求,献上自己的全部,献上自己和能交付的爱情,以换取对族群的庇佑。那个年轻的祭司仅仅是将歌谣念出,太过年轻的洁世一尚不知爱为何物,只是凭借本能带走他,红色的浆果沉重地坠落。
祭司对教会并无多少留恋,他很自在的陪伴龙度过一生,第一个陪伴他的人类天真可爱,做事天马行空,洁世一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对自己有求必应。比起人类所谓的祭司,他更像一个信徒。
数十年的时光对真正的龙来说只是一个眨眼,对人类来说却是全部,他是洁世一的第一个人类,也是唯一一个被洁世一世一直面死亡的人类。
直到他离去之后,洁世一才终于追上了自己的心,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对人类来说,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几十年后的月夜,万里无云的星空,洁世一想起那个信徒最后对他说过的东西,那时洁世一才真正理解了他的话。
草木不停的繁荣又枯萎,马狼在洁世一的语言里看见了无数星辰的起落,不必说完那个信徒的遗言,海风吹拂过少年的头发,他的蓝眼睛看着马狼,里面有一万次流逝在岁月里的深蓝夜空。
“你展翅而来的瞬间,我就爱上了你。”
我爱上了你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