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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动笔时（Where My Books Go）
01
「韩秀英，你该开始了。」
——开始什么？
韩秀英皱起了眉头，火气冒了上来。
双眼紧闭着，她几乎要在梦里发起脾气来。
白天被创作的冲动所支配，不受控制地写下文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写作挤占，而每一晚在睡梦里也都不得安宁，总是有人在对她说话——这一切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学女生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是小学生！还在长身体！不能睡不够！
韩秀英快要无法忍受这疲惫的生活。
她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如果她的怒气是一座活火山，现在已经岩浆涌动，冒出大量火山灰了。
但是，那个陌生的声音还在说：
「韩秀英，你该开始写了。」
——你闭嘴！我不写！我要睡觉！
韩秀英捏着小小的拳头，对那烦人的噪声大喊。
「韩秀英……」
听不懂人话吗？
她愤怒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身穿黑色的风衣，佩一把刀，高大而英俊。用言语难以形容的俊美脸庞上，是一双忧郁沉静的眼睛。
他正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她，抿起的嘴唇无奈地垂下。
韩秀英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一时间忘记了生气，不过，也只有一小会。
摇了摇头，拍着自己的脸颊，韩秀英命令自己清醒一点。
她可不是那种只看脸的肤浅小女生。
话说回来，这是清醒梦吗？
那么，她可以控制这个梦吗？
“你给我消失！”
韩秀英恶狠狠地命令道。
长得好看怎么了，扰人清梦不能原谅！
但那个男人仍然站在那里，只是不知从何吹来的风撩动了他的衣角，吹动了他的头发。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故事的气息……即使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也太夸张了。
他的身姿挺拔，不见疲态，只是看上去非常孤独，好像一个人独自行走了上万年。
韩秀英忽然明白，他历经长途跋涉，也许度过了不为人知的艰险才来到了这里——来到了韩秀英的面前。
他闯入她的梦境，也许就像许多个其他角色一样，是为了给她带来故事的种子。
也许我该听一听他说的话，韩秀英想。
——醒来以后，再将那种子种到稿纸之上，也许就能收获一个新的世界。
“你是谁？”
“我是■■■。”
他分明说了三个字，韩秀英却什么也没听清。
■■■？
算了。连名字也不完整报上来的家伙，没必要对他有礼貌。
“这位先生，你说我该写了？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应该？我欠谁什么吗？”
韩秀英连珠炮似的对他开炮，发泄着怒火。
她从小就伶牙俐齿，和同龄人吵架从来都没输过。
那个男人只是望着她，望着这个小女孩。
他的眼睛里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浓烈而深沉，如同一片黑色的海。
韩秀英注视着那片黑色的海。
他的哑口无言好像只是无可奈何的退让，是不跟她计较，又或者正在施予她同情。
开玩笑吧？他同情她？
在他倾倒而来的、如水般流动的目光里，韩秀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喂，哑巴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在叫魂吗？”
韩秀英踮起脚尖，拽着他的衣服，对他咧嘴笑道——她确信自己这么笑起来像个坏孩子。
“再说，你要我写什么呢？写给谁看呢？”
也许因为这是在梦里，也许因为这是在陌生人面前，她太过放肆自如，声音就泄露了她的秘密——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委屈。
从某一天起，十三岁的韩秀英像是邂逅了天启，一夜间得到了写作的才华。
灵感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稚嫩的手写下了超乎想象的短篇小说——韩秀英获得了生涯中第一个文学奖项，小学生征文大赛的头奖。
起初，她对此十分得意。
我，韩秀英果然是个天才！
韩秀英捧着纸和笔，在每周分别与父母见面时接受夸奖。
他们读她得奖的小说。
严格的父亲难得对她露出了笑容，而一向对她厌烦的母亲也倾身拥抱了她。
“不愧是我的女儿。”
他们说了一样的话。
——身为国会议员的父亲与身为演员的母亲，尽管从来没有给予过她基因以外的任何东西，但却一样相信：因为他们各自的基因，女儿韩秀英生来就注定卓尔不凡。
韩秀英当然想要被夸奖。
但是，韩秀英忍受不了他们在她身上寻找自身的目光，那种不加掩饰的自恋令她恶心。
他们不爱她，从来不爱，他们只爱自己。
这与她会不会写作全无关系，即使她是写作的天才，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韩秀英很聪明，她一直都明白——她不该抱有希望，也不该对此失望。
那天一觉醒来，韩秀英写下了一篇短小如刀的故事。
威严的虎和貌美的豺狼偷偷结合，生下了一只小猫。
小猫羸弱不堪，不招人喜欢，虎和豺狼自然也不喜欢她，只是至少让她活着——身为父母，他们会做到这些。
小猫独自长大了。
突然，在某一天，她学会了一种魔法，能令整个森林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也爱上了小猫的魔法。在神的宠遇下，小猫成为了整片森林的新神，一跃飞上了天空。
仰望着高天之上的小猫，虎和豺狼还在争辩着。
“她的耳朵像我！”
“她的尾巴更像我！”
韩秀英将这篇故事投了出去，投给近来的文学比赛，投给予以新人机会的文学杂志。
她相信这份露骨的讽刺将会刺痛许多人，包括她想要激怒的那两个人。
但她的故事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她问了无数次那故事的去向，管家都遗憾地摇摇头，表示没有回复。
直到前一天晚上，韩秀英才从管家与女仆的谈话中得知真相：
她的故事被父亲预先拦截了。
她的父亲变成了这故事最初和最后的读者。
她的故事没有去向该去的地方，而是被封入了那个议员的上衣口袋——他决心封存起来，再也不打开。
韩秀英的故事理所应当地激怒了他，也使他害怕，他害怕她的才华，害怕她继续写下去，害怕她会暴露她自己——她首先是会终结他政治生涯的丑闻，然后才是他的女儿。
韩秀英太聪明了，尽管她还小，但是她知道，她的文学之路已经被捏死在父亲手上。
只要父亲一直拦截她的故事，不允许她继续投稿纯文学作品，不允许收稿端接受她的作品，韩秀英的故事就永远也无法去到读者眼前，去到大众面前。
想让一个小学女生的文字不再被看见，就如同令她的声音不再被人听见一样容易。
父亲甚至不用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只要将手指竖起，放在嘴唇边，龇牙咧嘴地“嘘”上一声。
韩秀英就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了。
她还太年幼，太弱小，无法保护自己，也无法保护自己的故事。
她能做的只有写，写，写，避开所有人，拼命地写，把一切想到的都写下来，像没有明天一样写作，然后，在疲惫时睡去，在睡梦中等待着自己成长起来……
等到她足够保护自己，足够保护自己的故事的那一天，韩秀英会是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天才作家。
她想写，她要写，她一定会写。
她知道故事在等着她，她的主人公也在等着她，她的读者也一定在哪里等着她。
可这不意味着她想被莫名其妙的人催促，连觉都睡不好——天才也是需要休息的，好不好？
韩秀英叉着腰，仰起头望着那个黑衣讨厌鬼——他什么话也不说，但也不愿离去。
从外表看不出来，还真是个磨磨叽叽的人。
“喂，你说话！只要你告诉我写什么，写给谁，我这就写。”
也许是仰头太久，韩秀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如果这都答不上来，你还是快滚吧！”
那个男人慢慢倾下身，在韩秀英以为他要发动攻击的时候，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现在，他的手放在韩秀英的肩膀上，视线与她齐平。
他的神色十分郑重，仿佛在托付终身一般。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低沉，有些沙哑，可是，他用一种轻柔到不可思议的语调说：
“写我的故事……给一个非读这故事不可的人看。”
哈哈！韩秀英被他逗笑了。
诚然，眼前的人确实一看就是个不错的主人公——他会引起读者的兴趣，甚至有许多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爱上他。
但是，哪有这么毛遂自荐的？也太搞笑了吧。
“什么叫非读这故事不可？”
不过，她更在意的还是后半句话。
克制不住自己，她嘲笑道：
“难道不看会死吗？”
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居然点了点头。
他认真的神色让氛围也变得肃穆起来。
尽管他说出口的话是那样的荒谬：
“你会救下他的命。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你来说很重要还差不多吧？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啊！
望着他俊秀的眉眼，韩秀英忍不住腹诽道：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净说没头没尾的话？
就在这时，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大而温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布满错综的伤痕——这样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掌心里。
“写吧，韩秀英。”
霎时间，这男人的故事涌入了她的身体里——起先是字句，然后是段落，最后是章节。
飞扬的故事好像新鲜的血液，输入了她的身体。
韩秀英震惊地望着他。
■■■……
■■■的故事……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却已经是她的主人公。
原本是黑白的活字，后来变作了彩色的画面，鲜活的影像……变成了一个人的生命。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是无限的回归者。
■■■在灭亡的世界中不断地重复着他的人生，积累着经验与教训，在星座的赞助下攻略每一个任务……
他的故事闯入了她的脑海、她的梦境，好像即将变成她的另一种生活。
她还完全不认识他，但她一定会写下他的故事。
「韩秀英，你该开始了。」
■■■的故事环绕着他，他的眼睛被故事的光照亮了——他现在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主人公，他将会受到千万人的欢迎，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故事。
星屑一般的华彩也映在韩秀英小小的脸庞上，投进她猫咪一般的瞳孔里。
“当然了，我会开始的！”
韩秀英眯起眼睛，畅快地笑了。她的泪痣在此刻分外清晰。
说起来，她怎么就没想过网络小说呢？
让老掉牙的文学见鬼去吧！
能被政治家捏住喉咙的传媒也都见鬼去吧！
韩秀英要在自由的地方自由地写！
在她眼前，■■■也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容。
在那笑容还残留在他嘴角时，■■■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他要离开了。
很快，他就像来时一样，又隐没在黑暗之中了。
韩秀英用力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此刻，她正在用文字构筑着她的主人公。
在眼前的男人离开她视野的那一瞬间，她的主人公就会真正地诞生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韩秀英对他的背影喊道：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风从远处，捎来的声音很轻微。
韩秀英拼命去听，仍然模糊不清。
“刘■■。”
刘什么？
算了。
她会为他起一个帅气的名字，配得上她小说帅气标题的那种。
至于小说的标题，当然已经想好了：
《SSSSS级无限回归者》！
这一定会是个好故事！
韩秀英摸着上扬的嘴角，躺回了原来的地方。
在剩余的梦境里，她只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不速之客。
不管是刘■■，李■■还是金■■，都不要再来了。
也不可能有哪个家伙，能比刚刚来过的那个更好了吧？
韩秀英闭上了眼睛。
那个男人英俊的脸庞仍然留存在她的眼前。
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美貌——不过，用语言描述一切难以描述的东西，不就是作家的工作吗？
拜托！醒来之后，她会马上开始写的——在那之前，让她好好地睡一小会吧。
韩秀英蜷缩着身体，默默地祈祷道。
像是有哪个不知名的神听到了她的祈祷，韩秀英睡了有史以来最好的一觉，香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