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上環摩羅上街和荷理活道沿途林立一排排古董店和舊物二手鋪,車路旁、樓梯間⋯走進來的人不用看地圖也會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與樓梯底的中環大街石屎森林截然不同,彷彿像是坐上時光機回到舊年代一樣。
從皇后大道中轉上樓梯街,拾級而上,氣喘得差不多,轉右就會到達摩羅街。
*香港開埠初期,不少印度水手與士兵喜歡在這裡聚集擺賣貨品,當時香港人已喜歡把信奉錫克教的印度人稱為「嚤囉」,因此這條街後來便被稱為摩羅街。
隨著時代發展,二十年代初,因為印度家庭相繼遷居市區各處甚至離開香港,舊有店鋪便由本地雜貨商人進駐,售賣一些字畫、古董等相關物品而聞名至今。*
說到老字號,必定要提到「聚寶江」。
從樓梯街轉入摩羅上街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見摩羅街中心,這時候要轉左上水池巷,「聚寶江」就在樓梯頂右轉第一間。
那時候剛開業,很多人第一次來都會問老闆江先生,到底這間店該叫「聚寶江」還是「江寶聚」,兩個都不是尋常古玩店名字。
江先生從上海來,西裝革履,前襟口袋每日轉換著不一樣花紋的袋巾。客人見他知書識禮,於是便都以先生稱呼。以為讀書人改的名字別有深意,才斗膽開口問關於店名的事。
「聚寶江、江寶聚,豈不是都一樣?」江先生呷一口龍井茶,說得人雲裡霧裡。
彼時的摩羅街還是魚龍混雜地,大陸各個城市逃難南下的權貴、幫派在香港佔地為王,入主這裡的十之八九賣的不是走私貨就是假貨,只有聚寶江老老實實,所以初頭經營得也不算順遂。
話說回來,江先生其實不姓江,客人叫他江先生只因為上環差館那些鬼頭以為這間古董店就是以他本人名字命名。
江先生也不透露自己在上海的舊事,鬼頭見他官仔骨骨,有幾分學識,圓滑又會講英語,於是便稱他一聲Mr.,然後就陰差陽錯地成為了江先生。
他初來香港時只帶了兩個妹仔,一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嬰孩和三四歲大的孩童。後來小孩長大了,遣散了妹仔,只顧了個幫傭打掃古董店和鋪面樓上的家。
而這個家沒有女主人。
港英年代,有些浸淫在英國文化下的女性比傳統中國婦女開放。古董店這個純樸地有時也不乏對江先生暗送秋波的窈窕淑女,可是無論來多少個,全部都只有被禮貌回絕的下場。
據說某個被拒絕不下十次的意大利寡婦問過江先生箇中原由。
優雅的先生一雙好看的手當時正把茶葉往紫砂壺裡放,他笑得溫和,眼裡氤氳一層水氣卻透著亮光。
「You've overcame all, but I don't want to. Even time heals, I'm not letting go.」
那個寡婦後來還是周不時會來古董店,坐在偏間那張檜木圓桌邊等江先生空閒時泡一壺水仙茶,有一句沒一句的彼此搭著話,等日落。
亂世裡時間似乎過得無比快,人來人往,悲歡離合,留不住人,捉不住光陰。好幾年過去,聚寶江成為中、上環無人不識的字號。
舊街坊都猜到江先生在上海或多或少有很大影響力,店裡偶爾會有身著華服的官階貴族拜訪,連膊頭有A字的鬼頭都要對他點頭哈腰。
新來的人想在這頭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是被大頭綠衣攪黃了,就是被另一班上海仔從中作梗。至於些無傷大雅的小買賣,大家都隻眼開隻眼閉。
畢竟世道艱難,江先生說:「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
中、上環附近的街坊都叫他大善人,每次去向他求助,只要能力所及,江先生都盡心幫忙。
後來日軍佔領香港開展三年零八個月的淪陷時期,鬼頭大多被俘,一直與洋人交好的江先生自然是日本人針對的對象,連帶上環這片沿海商貿區的氣氛也緊張起來。
聚寶江在日治這幾年間損失得多,日本人打壓中國文化,賣古董的商賈首當其衝,名正言順地搶。
江家兩個兒子早當家,大哥長得像父親一般,善良又倔強。小兒子圓滑一些,懂得跟日本人周旋,為了家庭,為了這個社區,總有人要忍氣呑聲。
幸好日子過得快,磨折多,但倒也不算難捱。
江先生是六十年代中離世的,香港經濟穩步上揚,似乎紛擾亂象已經不復見。「江」正式成為了這個家族的姓氏,上海的舊日子再沒有人知曉,只有先生文質彬彬的形象從此活在二十年代後中、上環街坊的回憶一角,與歷史一同流芳百世。
「百寶匣有分好多種,你睇緊呢個係清朝正紅旗人流傳落黎,匣身係黃花梨木。嗱,你睇呢度,邊角位幾smooth,係呢隻木先做到。」
晚上時間七點二十四分,江𤒹生正在為最後一位客人介紹著貨品。
難得明天星期六輪到大哥睇鋪,他早早就約了楊樂文在蘇豪區食飯再直落蘭桂坊蒲天光,「你唔好睇呢塊玉成塊江蘇餅咁大就以為係平野,你伸隻手指摸下佢玉身,嗱係咪涼浸浸,上等白玉黎架,跳色呢啲位特登雕左八寶紋令佢更特別。嗱你望下,油水靚、無裂紋,係完整一塊羊脂玉切割雕刻架。」他一邊指示客人看這裡摸那裡,一邊分出眼神偷瞄牆上的掛鐘。
嘖,阻人收工要燒架,約左人八點架嘛,成七點八啦。
哦,江𤒹生忘記(?)了,聚寶江其實八點先收。
客人終於在七點四十八分扑錘比錢買下這個百寶匣,「多謝曬陳生,我地會按你寫既時間送到架啦,下次見。」他臉上笑容可掬,服務態度好比劉華在廣告裡推廣的那種模範。
送佛送到西,望住呀陳生岩岩轉身落樓梯,江𤒹生一個箭步跑入帳房就執起電話銀包鎖匙關門落閘。
電子閘最麻煩就是要等,江𤒹生的耐性唯一能用在這個地方,要不是古董店每一件都是珍寶孤品,他按下降落鍵就會頭也不回地往中環奔過去。
三、二、
「我想問⋯乜,唔係收八點咩。」
一⋯
江𤒹生瞳孔驟然放大,化灰都不會忘掉這把聲音。
「江叔叔你好。」十歲的小孩穿著米色針織毛衣、深藍色牛仔褲,乖巧地站在父親身邊向對方打招呼。
「欸,乖。」
陳卓賢父親是大學古文化研究教授,跟江爸爸是大學同學。陳家上個月搬到西環,特別來聚寶江見見老友。
江𤒹生一支箭咁跑返黎,剛剛放學就打算換衫出街玩,「老豆!街尾呀星話去卜公花園踢波呀,差我一個!」未見人,先聞聲。誰知道這隻小電兔一轉入偏間就個撞左落陳卓賢身上。
「哎呀!」
「啊!」
一個摀住後腦,一個捏著鼻子。江𤒹生慘一點,流鼻血了。
江爸爸沒好氣搖著頭,抽了幾張紙巾給兒子,笑他冒冒失失、活該。「仲唔快啲同卓賢道歉,係咪想撞死人。」
江𤒹生心想,我差啲比個肥仔撞死,鼻都未痛完呀!仲要我道歉!
他接過父親手上的面紙,捏緊鼻骨,含含糊糊地說:「對唔住。」
陳卓賢後腦還隱隱作痛,「唔緊要。」江𤒹生抬頭向他道歉,他才得以看到人正臉。他暗自嘆道,這人瘦巴巴像猴子一樣,但那雙眼怎麼那麼漂亮呢。
十歲的小孩,不太清楚美麗的標準,但小卓賢覺得眼前這個人就是能得到他口中的一句讚美。他皮膚是健康小麥色,可能因為常跑動所以的確有點瘦。眼睛嵌在小臉上更顯得炯炯有神,彷彿在書上看到的夜明珠一樣,無論黑夜白晝也能閃爍著光芒。
「你好,我叫陳卓賢。」他禮貌性伸出手給對方,臉上展露出傻呼呼的笑容,似是很期待江𤒹生的回應。
小孩子之間很容易建立起情誼,江𤒹生見這個肥仔主動同自己講野,就也回握他的手,「我叫江𤒹生!」
那天下午江𤒹生十一年來第一次飛機街尾阿星踢波的邀約,陪著陳卓賢坐在鋪頭的樓梯上聊天聊了幾個小時。
「陳仔!!!行快啲啦!日落啦!」大嗓門的小猴子往校園裡呼喊,今天他學校便服日早放學,四點半準時就站在陳卓賢學校門口等。
那人施施然從操場拖沓著腳步向校門外走,彷彿他走慢一點,跟江𤒹生見面的時間就能長一點。他今天表情不太對勁,興致缺缺的。
十四五歲的少年相約了去沙灣泳棚看海,從般咸道走過去差不多四十五分鐘,但每次江𤒹生都可以找到一堆目的地以外的玩意,使得這段行程的時間無限延長。
「去食個下午茶先啦,兩點鐘等到依家,餓鬼死。」他很自然搭上陳卓賢的肩,軟皮蛇一樣靠住他,幾乎把整個人的重量分了一半在他身上。
陳卓賢穩住身形,還要顧及江𤒹生,「企好啦豬兜,又唔知自己幾重。」
他們總是孖公仔一樣。
明明各自都有很要好的朋友,但只要對方一個電話一句說話就玉皇大帝都可以拋下,就算今天江𤒹生在東龍島要陳卓賢從沙頭角過去,他都會義無反顧,搭大飛都照衝,即係咁講。
堅尼地城有間味道很好的小食店,江𤒹生最鍾意食嗰到個B餐炸脾薯條,薯條係波浪紋嗰隻,雞脾大大隻脆卜卜。
這兩個人是常客,就算不點B餐,老闆娘見江𤒹生又有禮貌又靚仔,每次都會額外送一小盤薯條給他。
陳卓賢沒胃口,讓江𤒹生點兩份自己愛吃的,他負責包底。
「搞咩呀你,木起個嘴做乜。」小猴子一手豬扒包一手薯條,吃得津津有味,話講得不清不楚。
陳卓賢煞有介事一般坐直身體,眼神閃縮,「有咩。」
「乜都寫曬係面上面。」江𤒹生皺起濃眉,有點小抱怨地說。
修長的指節曲起不自然的搔搔白皙的頸脖,他明明已經很努力打起精神,卻依然在江𤒹生面前無所遁形。「快啲食啦,真係日落啦。」
西環本來就是填海來的,所以目之所及幾乎都有海,江𤒹生和陳卓賢愛死了這個地方。
坐在石灘上遙望遠處的海平面,浪一波接一波,夕陽快要落在海上了,金燦燦的,火紅火紅的。那陣和緩的風在人臉上輕撓,似是在說,你專心看海,別憂愁了啊。
江𤒹生喜歡太陽,日出日落都是他最愛的時間。他沒有告訴過陳卓賢,他只和他單獨看過日落,他希望長大成人後,能和他一起看日出。
陳卓賢沒辦法靜下心,他坐在江𤒹生左後方,側著腦袋,視線落在他被紅橘色映照得閃亮的臉龐。
少年忐忑的心臟鬱悶得透不過氣,他不知道原因,他慌張、抗拒、退縮,他甚至想逃走。「我⋯」
江𤒹生回頭,「嗯?」
這個人雙眼好像總是明亮如星清澈見底,喜怒哀樂直接了當。陳卓賢正被罪惡感侵佔他的身體,他覺得自己是破壞江𤒹生好心情的劊子手,「我下個月,要去英國讀書。」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江𤒹生耳鼓上,震耳欲聾。
夕陽還剩個月牙狀,雲層裡透著薄薄的紅光,粉嫩的顏色本該暖人,卻照亮不了江𤒹生被攪亂的思緒。他直直盯住陳卓賢,那人卻不知因何低下了頭。
江𤒹生搞不懂,為甚麼要離開的是他,他卻比留下來的人看起來更難過。
橘色終於隱沒在海中,天邊泛著青白,幽藍色包裹著人的心思。潮漲了,石灘上那道通往海裡的石橋淹了大半,一浪接一浪,石澗被拍打出白沫。
他別開臉,長時間緊緊鎖定目光使得兩眼發酸,他抬起手胡亂揉揉,卻是在眼角沾上了濕氣。他受不住這種冰冷的氣氛,至少他跟陳卓賢之間從沒有這樣過。
他起身邁開腳步逃跑,石灘上佈滿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石頭,他走得歪歪扭扭。
陳卓賢回過神,拾起書包就在後面追,「江𤒹生,唔好跑呀!跌呀!」
似是為了應驗他說的話一樣,前頭那人一個趔趄就跪在了石頭上,陳卓賢遠遠聽到他低聲嗚咽,他想要跑得再快一點追上去,可石灘的路實在太崎嶇,他穿著校服黑皮鞋,走每一步都踉踉蹌蹌的。
江𤒹生手撐在石頭上,忍著膝蓋上的擦傷繼續跑,他衝上石壆,撥開沿途從樹林伸出的枝椏,手被劃開好幾道口子都渾然不知,就一股腦的走啊走。
「江𤒹生!你點⋯」陳卓賢終於在馬路口追上他,伸手將人一把捉住。他想低頭看看江𤒹生膝蓋上的傷口,卻被他滿臉淚痕怔住嚇得手足無措。
他眼眶通紅,連鼻尖都冒著粉色,淚水滑落臉頰,被他在路上胡撥亂擦弄得整張小臉閃著水光,「唔好跟住我!」他甩開陳卓賢的手,嘴裡還唸唸有詞,「咁鍾意走,走啦!走飽佢!走左唔好返黎!」
陳卓賢呆立在原地,直至江𤒹生的身影在街尾消失,他才回過神要去追。
從薄扶林走回去上環至少一個小時。
江𤒹生走得很慢,大概是擦傷了膝蓋,一拐一拐的。身後不遠處跟著一個圓臉男孩,雙手插袋,安靜的跟隨著他的步伐。
他知道陳卓賢就在後面,但他就是賭氣一樣不回頭不停步。他不想去理另一人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很生氣,卻也很傷心。
剛認識陳卓賢時,他還是個肥頭耷耳的微胖男孩,轉眼幾年升了中,他開始玩各種球類運動,一個唔覺意就抽高了不少,都要172、3cm了,連身形都清減許多,不再是肥賢。江𤒹生自己也喜歡運動,可是他本來就瘦,或許是這樣所以沒多少脂肪能轉化成身高吧,怎麼長也還是差陳卓賢一點。
年紀小大半年的弟弟,卻長得比哥哥更壯更高了。
五年了,突然闖入江𤒹生生命的男孩說,他要離開了。
其實只係去讀書姐,有電話有MSN點會疏遠。
他知道的,卻是沒來由地生氣、傷感,就彷彿是把根深蒂固的百年大樹一下子連根拔起再挖乾淨底下的泥土一樣,痛不欲生。
江𤒹生哭腫了雙眼,腦海裡叮一聲,停住了腳步。
那被挖空的泥土裡,原來埋著一顆山茶花種子,正等待大樹枯萎老去,然後破土而出。
他忽然就想通了他那麼怕陳卓賢走的原因。
「屌⋯」認清事實,死死地氣細細聲屌了自己一下,暗地嘆氣。擦傷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他走得腿都酸了,一抬頭才發現已經就快到上環。
江𤒹生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他皺起好看的眉頭,轉過去面對陳卓賢,「你跟住我做咩姐,你屋企過左啦。」他們之間還隔著幾米距離,他要稍為提高聲量好讓對方聽到。
大概瞎子也看得出來陳卓賢臉上滿是擔憂,江𤒹生只當他覺得抱歉,沒一早把留學的事告知。
「我送你返去。」他那張白淨的肉臉皺起一團像包子一樣,用與平日不同的聲線向江𤒹生喊道。
「你走啦,夜,過兩日再見。」江𤒹生實在煩躁,他也不管陳卓賢跟不跟,就逕自轉身回家。身後的腳步聲隨即響起,他就知道,死肥賢硬頸到死。
褪去白天商業區的繁華忙碌,上環的清冷古樸讓人心都平靜下來。那月牙狀的銀光高高掛在中環中心頭頂,冰冷的溫度摻人得緊。
陳卓賢就這樣看著那個人進門上樓,房裡開了燈,跟還在看鋪的江叔叔點點頭,才捨得踏上歸家的路。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百句對不起,彷彿那樣江𤒹生就能從意念中感覺到他的歉意。
這對孖公仔一個月沒有見面,直到陳卓賢一家要上機,江𤒹生也沒有主動找他說過話。
「賢仔呀,你唔好嬲阿生啊,佢有黎架,只係唔知做乜鬼唔肯出黎見你。」江爸爸偷偷向陳卓賢比劃著手勢,向他示意江𤒹生就在某條柱後面窺看著。
陳卓賢一眼就望到,那雙明亮深邃的大眼睛,他早就刻在靈魂深處,怎麼可能看不到,怎麼可能認不出。
他低頭輕輕苦笑,「Uncle,麻煩你幫我同阿生講,我會返黎,一定會。同埋,幫我同佢講聲對唔住。」
人總是在來不及和見不著之中長大成人。
陳卓賢在英國安頓好、適應好,時間已經又過了一個月,才終於鼓起勇氣給江𤒹生打電話。
開頭那幾分鐘,簡直靜過太空。
「我⋯開學啦。」
「⋯哦。」
「你幾好嗎?」
「咪又係咁。」
家裡的貓窩在床尾,睜開一邊眼睛看他沒出息的主人平日那張叭叭叭的小嘴此刻卻只蹦得出來兩三個字。貓貓表示,無眼睇⋯⋯
路過江𤒹生房門的江媽媽在外面伸著腦袋偷聽了好一會,心諗,你兩個無野講不如收線,電話費好貴⋯⋯
最後這通電話真的就在侮氣說話中掛斷。
江𤒹生沒過幾秒就後悔了,把臉埋在枕頭裡大嗌,怨自己的口不對心,恨自己的死要面。他就是覺得陳卓賢對不起他,在這樣的懞懂年紀連女仔手都未拖過就搞到佢鍾意男人,認清自己感情嗰刻之後又發現初戀未開始已經就快完,始亂終棄!!!拋棄糟糠!!!!!!!!!
「哇陳仔真係慘,拖都未拍就比你話佢拋棄糟糠,咁想嫁比人咩你。」
仆街,噏撚左出口添。
「咩呀,講緊TVB琴晚套戲呀,收皮啦!」他執起枕頭就往下揮在細佬頭上,此地無銀四字直頭寫曬係塊面到。
「媽咪!!江𤒹生話想嫁比陳仔呀!!!」
「喂屌!!!收嗲啦!!!」
眨下眼就又過幾年,少年們就快長大成人。
這些日子裡陳卓賢跟江𤒹生有空就講講電話,雖然一開始是英國那頭的人單方面講他生活的一切瑣事,即使對方只是安靜的聽著,偶爾答個嗯或哦,他還是充滿耐性的一次又一次撥通香港的那個號碼。
後來情況是有好起來的,不過時間花得不少,快要半年過去,這兩人才終於回到陳卓賢離開香港前的狀態,江𤒹生甚至提議買個Cam,得閒見見對方。
抱著被子坐在電腦前的人默默將視線落到喇叭旁邊已經安裝好的鏡頭上,低聲回答:「好啊,買左話你知啊。」
時間轉眼流逝在少年們的恣意飛揚中,日子依舊歡聲笑語,彼此有默契地把對方當成宣洩氣憤煩鬱的出口,將難以啟齒的心情說話只交付予電話那頭的人。
又一年深秋,即將要迎來江𤒹生的成年禮。
早在九月底已經思考著該不該問陳卓賢他能不能回來,但轉念一想,大家都要為畢業專心準備,升大學前這一兩年至關重要。雖然今年生日在星期六,但貿然要人回來陪他過十八歲是不是太任性了呢,又不是甚麼關係的人⋯⋯
「啊!!!」江𤒹生煩燥地胡亂抓抓頭髮,天秤座的懦弱最會在這種時刻跑出來嘔心人,他連問都不敢問,但卻又不甘心。
算啦算啦!廢事人地覺得我好需要佢咁。
對自己說盡侮氣說話,把不合理的藉口通通合理化,然後心安理得地把一切收在心底。
這兩個星期還是有繼續跟陳卓賢通電話,但就是誰都不提起生日這件事。他還沒去英國的時候,江𤒹生總是很雀躍的跟他討論說生日要怎麼辦,叫多少朋友開party、去哪裡玩個痛快,可是自從他不在了,江𤒹生就做甚麼都提不起勁,這兩年也只是當天跟兩三個同學吃個飯就當作慶祝。
他就想啊,他真的很喜歡陳卓賢,人不在身邊,就像拼圖獨獨遺失了一塊,又遺憾又可惜。
成人禮,自然是要辦好一點的吧,父母約他晚上在家吃飯,愛躝街的甩繩馬騮只好把同學們約在下午。
吃飽喝足散好了步,夕陽西下才捨得回家。
江𤒹生剛剛又去了沙灣泳棚,就坐在之前和陳卓賢一起坐的那個位置,安靜地看著和暖的橘色灑落在銀波白浪上。他沒有等到入黑,一個人太寂寞了,今天不合適。
江媽媽早早就預備好成枱餸,江𤒹生回到家已經差不多可以開飯。
也好,一家人齊齊整整就夠。
"叮咚"
「阿生,去開門呀。」江媽媽從廚房嗌出去廳,江𤒹生狐疑地從手機中投起頭,大哥就在飯桌邊,父親在沙發,大家都比他更靠近門邊,為甚麼要他去開門?
「哥,開門。」
大哥分給他一個饒有趣味的眼神,施施然起身,「唉~入廚房拎筷子先~」
江𤒹生:????????????
死死地氣放低電話起身去開門,也不知道誰那麼閒人家吃飯時間才來打擾。
門外那人依舊是一張Baby fat的臉,揚起招牌笑容,左邊嘴角像個小勾子那樣一拋就勾中了人的心。他身量已經比江𤒹生高,差不多一米八了,身材厚實,寬肩窄腰。
如果三年前的他是個小男生,現在就是出落挺拔的少年了。
他雙手捧著禮物盒,有些靦腆地遞給江𤒹生,「生日快樂。」
江𤒹生伸手摸摸自己發燙的臉,還回不過神來,他不敢相信門外站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他沒有說出口那句讓他回來的話啊⋯為什麼⋯⋯
「你兩個企係出面做咩?開飯啦喎。」大哥從江𤒹生身後探出腦袋,「Hi,腎仔,好耐無見。」
「好耐無見,哥哥。」陳卓賢尷尬地撓撓後頸,掀起眼神看著江𤒹生。
誰知那人一下子轉身出去就把門關上,怒氣沖沖的拉著陳卓賢去後樓梯。
「依家個個都知你返黎,得我一個唔知!咩意思呀!」
陳卓賢被他的大反應嚇懞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地唔係最好既朋友咩,點解我會係最後一個知你返香港呢件事?」
「我想⋯」
「想咩呀想!你唔洗考試咩依家,點解咁突然走返黎?一陣跟唔上點算?機票唔洗錢?你爹啲媽咪點諗?」
「江𤒹生,冷靜!」
陳卓賢把禮物用手臂夾著,制住他胡亂揮舞的手,「冷靜,我一樣一樣答你。」
江𤒹生一輪嘴bilibala講完條氣都未抖順,谷到紅都面曬,心口仔起起伏伏咁,對眼瞪到大一大望住陳卓賢。
這把悅耳的聲音真的唯有親耳傾聽才能感受到那分真摯,「我讀書無問題,爹啲媽咪知道我返黎,機票錢係自己儲,我覺得你十八歲生日應該同埋屋企人一齊過所以我同左你媽咪講我會返黎叫佢留你係屋企食飯,但因為想比驚喜你所以先叫佢唔好同你講。」
「我唔係有心瞞住你,以後唔會。」
「見我咁有誠意,原諒我好無?」陳卓賢重新捧起禮物盒,在江𤒹生眼前輕輕晃晃。
他忽然很想哭。
思念在這三年裡面越發濃烈,自從知道自己對這個人有著不一般的感情後,他沒有辦法再將他只視作好朋友,他渴望與他相見、擁抱他、親吻他,他想和他在一起。
然而現實卻是江𤒹生跟陳卓賢中間分隔了十萬九千里。
OK,他認命。那他就調整自己心態,讓所有不為人知的感覺通通藏起來,每一個電話每一次視訊過後都說服自己要知足,但此時此刻真正再次見面後,江𤒹生覺得一切心理建設都是徒勞又不堪一擊。
兵敗如山倒。
他太想他了。
在眼淚流出來的前一秒,江𤒹生緊緊把陳卓賢擁入懷,帶著滿腔無處宣洩的愛和念想。
大概是感覺到頸間的濕意,陳卓賢抬起空著的手,大掌一下下順著江𤒹生後腦勺的髮,捋平他的思緒起伏。「覺得我對你太好既話,六月到你過黎搵我囉。」他感受著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自己的皮膚上,包在人後頸的手細細摩挲他髮沿。
江𤒹生抽抽鼻子,偷偷把眼淚擦在陳卓賢身上,「鬼有錢啊。」他耳邊傳入一聲輕笑,那人說,「借比你囉,九出十三歸。」他馬上抬起頭,「痴孖筋,同你過生日仲要計息。」
「唔喊啦嗎?可以入得屋食飯未?我肚餓。」
江𤒹生嫌棄地“嘖”他一聲,搶過禮物就去敲門。
陳卓賢在江家的地位一直很高,每次他來吃飯江媽媽不是買魚就是斬雞,今天還有蒜蓉粉絲蒸扇貝、椒鹽瀨尿蝦,誇張程度幾乎讓江𤒹生兩眼發直。「媽,我生日幾時咁好餸架?」
細佬一筷子夾起雞翼,細細聲講左句,「女婿返黎食飯梗係好餸⋯嘻嘻。」
江媽媽將兩隻雞腿給陳卓賢和江𤒹生一人夾去一隻,「咪理佢,多口。」
頂著一張猴子屁股一樣紅噗噗的臉蛋吃完一頓飯,江𤒹生趁著陳卓賢去沖涼的空檔給下格床室友偷偷塞了一百塊,「今晚訓廳。」
「一百蚊咁少?」「我發左達咩?」「加多一舊。」「五十!」「殺你!」
江𤒹生看著只剩兩張廿蚊紙的錢包心疼了好一會,發誓從今晚開始要努力存錢,六月才能去英國找陳卓賢。
房裡只有月華從窗花溜進來的身影和床尾一盞小夜燈照亮著,兩個男人肩碰著肩,躺在碌架床上格,也不怎麼說話,你望下我我望下你,又望下天花板。
「我無諗過你會返黎同我過生日。」江𤒹生盯著貼著夜光星星的天花板,幽幽開口。
「我唔會比自己缺席。」
江𤒹生轉過腦袋看向陳卓賢,對方的視線卻早已在他身上。
「我地係最好既朋友啊嘛。」
「唔係,你係我人生最重要既人。」
「但我會走。」
那雙圓滾滾的眼一時間莫名其妙的湧出了淚水,滑過他高挺的鼻樑流進另一邊眼眶再沾濕枕頭。他哭現實、哭自己的軟弱,也哭陳卓賢的無情。
他分明知道彼此心裡都深深喜歡著對方,他分明知道江𤒹生說那句話的意思,但他連一句場面話都吝嗇,連可以令人死心塌地的情話都不願說。
可是江𤒹生依舊愛他,從十歲撞在他背後那一刻起,他也撞進了陳卓賢生命,離不開、逃不掉。
那狠心的傢伙長得很好,那寬肩就佔了半張床,把江𤒹生擠得更無處可逃。他側臥著,把右臂枕在腦袋下面專注地看著人流淚,也不伸出手去擦。
「我無辦法承諾你,條路太長,無盡頭。」他嘴裡每一個字都化成了利刃,殘酷地劃開江𤒹生的心臟。
「咁點解要返黎?」心頭裂開了一道道傷口,他連句話都說得支離破碎。
陳卓賢明明也動容,他眼底的清澈分明也帶著愛意,才會千里迢迢一個人趕回來陪江𤒹生過生日,十七歲的少年排除萬難都要陪伴的人,豈會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親口傷害自己最愛的人,陳卓賢何嘗不心痛?可是人沒法跳脫現實中的束縛只一頭栽進烏托邦中,他們甚至才剛成年,未來是無止境,會有艱難的抉擇時候,還未看透世間百態,尚未發掘到千彩百絹的人間美妙。
他又怎麼捨得要江𤒹生綁死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良久沒說話,只為了把江𤒹生此刻的模樣印在靈魂裡。他要陪他過成人禮,的確是不想留遺憾,誰也不知道哪天彼此就會在成長的路上分道揚鑣,人生有太多形形色色的誘惑,要守心太難,他可以,但江𤒹生不應該。他就該是自由的、不被一切條框所限制、不為任何人而停留。
於是陳卓賢選擇在熱情正盛的時候、愛還濃烈的時候,做他永遠不會後悔的事。
他也不過是個少年人,終究抵不住內心的渴望,他沒法眼睜睜看自己最喜歡的人流淚而無動於衷。
長臂一伸,穿過他的頸側,將人整個撈到懷裡抱著,姿勢變成了陳卓賢躺在床上,江𤒹生趴在陳卓賢身上。
懷中的人越哭越兇,嗚咽聲在他頸窩中漏出,七零八落的低鳴,卻震得他耳鼓發聾。
陳卓賢怎麼忍心呢。
昏黃的燈將交疊的身體倒影在牆上,光圈散開,淡灰色的,若有似無。他沒忍住,終於也落下兩行清淚,又一次在心底默念對不起。
小時候我們以為愛就要勇往直前,排除萬難,長相廝守是選擇不是幸運。
年月漸遠,當我們真正投入到情場以後才發現,相愛和在一起真的是兩回事,相知相伴並不等於能相守。
陳卓賢是隔天的飛機,江𤒹生把他送到巴士站,他們緊緊牽著手,目送了一班又一班車離開。
最後拖得都要來不及上飛機,截了的士,陳卓賢不讓他跟著。
江𤒹生十八年來都沒發現自己那麼能哭,他一句"唔好送啦",就已經惹得他淚眼汪汪。下一句"我唔捨得你一個人搭咁耐車返屋企",江𤒹生眼淚就哇啦啦地滾落在鼓鼓的兩頰。
陳卓賢放好行李,輕輕把他攬入懷中一抱,珍重地在他額上印上一吻,把他推回去行人路上就逕自上了的士。
他沒有說再見,因為一定會再見。
後來江𤒹生死儲爛儲再問阿媽借左二千蚊終於買到機票六月去英國,不落遺憾。
他比上次陳卓賢回香港待得久一點,三天兩夜,剛好夠去附近走走,但其實彼此都心事重重的,明明人就在身邊,心卻不知道飄哪裡去了。
指節緊扣的手很溫暖,驟眼看來江𤒹生和陳卓賢就是一對羨煞旁人的年輕情侶,但實際上這兩人並不是意義上的談戀愛。
沒有人捅破那層窗户紙,即使薄如蟬翼,可能輕輕灑上兩滴水就會濕透爛掉,還是沒人敢再往前那麼一小步。
直到江𤒹生踏上回家的路,這兩個人的關係依然膠着。
陳卓賢把他送到關口,再一次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如同上次一樣珍重情深。
江𤒹生抱住他,久久不願放手。相擁到最後一秒,才終於背過身去入關,這次換他沒回頭說再見,因為不想讓那人看見他滿臉淚痕。
飛機起飛前一刻,他給陳卓賢發去訊息。
"take off la"
"मैं तुम्हारा इंतजार करूंगा"
陳卓賢可能會Google translate這句話的意思,也可能不會。江𤒹生不打算解釋,就當是給自己的承諾也好,哪怕只有他自己在乎,他不介意,就當是約定,或者是十八歲時的一頭熱,起碼他知道未來的自己不會後悔就夠。
幾千個曉暮朝起晦落,陰晴圓缺春分冬至,少年人原本數著的日子後來只剩渾噩,期望和耐心磨蝕成圓滑世故。
世間上多的是求不得、恨別離,水調歌頭唱夠了、看透了,也就只好幽幽嘆一句但願人長久。
十八歲的江𤒹生和陳卓賢,甚至沒有機會去盼望相見的日子。
陳卓賢跟父親一樣迷上了古物研究,大學就主修人類文化,第三年還未畢業就跟著英國一個私人團隊在歐洲做考古工程和研究。
他性子沉穩,自小就陪養對古代中外文化的興趣,自然得心應手。這一科可以學的知識可能有限,但歷史卻是無限,於是他一投入了心神就分不出時間去另外的事。
而江𤒹生不一樣,本來就不太喜歡讀書,大學在香港讀了半年也沒有,就執意不再繼續,還因此跟家裡吵了一場。
那時候江媽媽給陳卓賢打了個電話,他才知道江𤒹生退學的事。
最後還得是他才勸得動人。
深思了一個月,江𤒹生選擇出走台灣讀表演藝術科。
陳卓賢沒有問他為甚麼不在香港讀演藝,就算問了,江𤒹生也有著千百個藉口可以糊弄過去。可無論真正原因是甚麼,或許從他連人退學都不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失去了追問的資格。
「都好呀,見下個世界。」
這句話,給江𤒹生,也給他自己。
可能指針再跑多幾圈,他們就把對方拋諸腦後了,誰知道呢。
這世上唯有人心變幻莫測。
江𤒹生退學使得他要重新報考大一資格,意思就是他將會跟陳卓賢同一年畢業。
他不知道離開香港的決定是對是錯,但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在充滿陳卓賢身影的環境下再一個人待著,他控制不了自己無時無刻的思念,他渴望那人的聲息氣味,但一切似乎越來越淡。
十三四歲穿梭在横街窄巷的小身影現在只剩一人的空虛,堅尼地城那間小食店的老闆娘依舊會多給他一小份薯條,但再沒有人會幫他包底,就算再去沙灣看海,也再沒有和任何人等過夕陽。
人的大腦不可靠,江𤒹生有時經過樂活道已經想不起陳卓賢有沒有在那裡背過他回家。
他無法接受在一切照舊的環境下眼睜睜地看自己忘記那些最快樂的日子。
那麼不如就逃避吧,走了,忘記也理所當然。
台灣不遠,可還是離開了家。
江𤒹生一直是崇尚群體生活的人,但開始獨居了,才發現原來自己一個人也很可以。
陳卓賢打過好幾次視像過來,他以太累了、同宿睡了種種婉拒,只肯接電話,草草講幾句就算。
沒別的,他就是怕看到對方的臉,那個人就是他的鑰匙,儘管他多努力把情緒和心事上鎖,只要他一看到那張臉一副擔憂的模樣,他一定會崩潰地將所有痛苦和盤托出。
但他此刻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那個人,他怎麼捨得說出口。
那個人不應該負擔他如此重的愛戀。
然後就那樣的,電話越來越少,由兩星期三次變成一個月三次、一個月一次、三四個月一次⋯⋯
後來只剩下文字對答。
陳卓賢不再永遠在他通訊軟件內最高的那一行,漸漸不需要再期待,漸漸可以照顧好自己的情緒,漸漸不再在夜露深重的晚上想起他。
地球不會停止轉動,哪怕是兵荒馬亂天災人禍,時間還是會過,人依舊被現實催促著步伐往前走。
他沒有再見過陳卓賢,足足十一年。
獨獨一次,是大四那年在巴黎戴樂高機場。
江𤒹生所在的舞團參加了國際街舞比賽,第四日的賽程完結就接到家裡的電話說嫲嫲入醫院了,雖然說只是老人家小毛病,可他還是執意隔天完成比賽就趕回香港。
衝到櫃檯前已經差不多要到最後辦理登機手續的時間,還好隊友願意幫他把行李箱托運回台灣,才能恰好趕得上這班直航機。
火急火燎地跑過去海關閘口,沒想到還是要等。就在他心裡不耐煩地罵著髒話的那刻,看到遠遠那處一隊歐洲人裡站著一個出挑的亞洲面孔。
他白皙的臉龐色度堪比旁邊的白人朋友,褪去了稚氣,眉眼中裝載著成熟穩重。他似乎跟朋友交談得很投入,咧嘴笑得很開,蘋果肌推擠著彎起的雙眼,很有魅力。
江𤒹生忽然就感覺呼吸困難,心頭像是被千斤錘重重地敲打一樣,時間化成的漿糊不堪重擊,連帶著心頭的碎片逐塊逐塊掉落在地上。
四五年過去,原來以為能忘記的都不過被冰封在無人一角。他的心還會跳啊,但只為一個人跳罷了。
被海關那位金髮女士大聲喊了好幾次的江𤒹生回過神來,拿出護照向她點點頭,說了聲Sorry。
他沒看到,那個使得他心碎的傢伙正在四處張望,尋找著剛才隊友口中那個"一直在看你的亞洲男人","皮膚黑黑的,眼睛很大"。
一下飛機就馬不停蹄趕往醫院看望嫲嫲,還好真的就只是老人家血壓高暈了一下,多觀察一晚就可以出院。
江𤒹生自小就跟嫲嫲親近,過時過節總是能從她手裡多拿一封利是或是多吃一顆糖果。
他孝順,這幾年在台灣讀書,無論多忙多累,放假都一定會回家看看父母和長輩,所以跟嫲嫲感情一直很好。
隔天一大早他就去醫院把嫲嫲接了回家,說是怕她認床,「你阿,以後唔舒服要講啊,嚇死老豆啊知唔知啊。」江𤒹生斥起一副大人的模樣對嫲嫲訓話,明明擔心人的是他自己,卻把球拋給了父親。
老人家面色紅潤,休息過之後看上去甚至比江𤒹生都精神,「你擔心定阿爸擔心啊衰仔?」
「我地都擔心,得未啊,幫你擺好啲藥先。」
嫲嫲被他安置好在沙發上,看他忙前忙後的。
「靚女,你想放左邊呢格定床頭櫃啊?」
「左邊個掩櫃啦。」
他大聲應好,放好藥,又去廚房煲水斟茶煮野食,搞了一大輪,最後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食野先。」
嫲嫲眼裡是滿心歡喜的笑意。
吃飽喝足洗好碗,江𤒹生按吩咐去爺爺書房的一角搬出來一個鐡箱。他坐在地毯上打開,把裡面的東西逐樣拿出來遞給嫲嫲。
「呢個箱阿,你太爺架。」
「哇,古董黎架喎。」
嫲嫲翻閱著手上的幾張紙,都是一些舊年代的文書證件,用膠套一一封好。「呢啲呢,都係你太爺留比我地必要時用。拿,呢張係嗰時葉赫拿拉王爺比我地祖先既護身符。」
「呢啲係港英政府同你太爺簽落既合作協議,你睇下,幾威水。」
江𤒹生邊聽老人家懷緬著過去,邊拿起手邊的幾封信,「嫲嫲,點解啲信無地址無郵票既?」
鐵箱裡收著至少三、四十封信,信封全是牛皮紙製的,薄薄脆脆,邊上冒起許多因為反覆磨擦而披口的毛絮。
老人家輕輕嘆了口氣,讓他從最底下的那封看起。「呢啲全部係你太爺寫比太嫲既信黎,寄唔出,無得寄。」
江𤒹生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取出,原本該是淡黃色的牛皮質地因為年月的洗煉褪得更淺,邊角泛開深褐色的小斑點,上面以墨水書寫的字跡也消淡了些,卻依然鏗鏘地見證舊人的滿腔柔情。
「無得寄係咩意思呀?」
老太又嘆了一口氣,「你搵幾封睇下再講。」
「詠蘭,孩兒安好,香港情況不錯,你若能在,該是更圓滿。長兒離錚眉目如妳,明眸皓齒,小臉蛋兒白嫩嫩,福氣十足。小兒瑞安牙牙學語之貌甚逗趣,親娘雖不在身邊,也甚少哭鬧,長大該是沉穩性子。盼能為妳分憂一二,祝安好。」
「懷謙,君安否?獨坐於窗前看日暮,思憶起君之一顰一笑,相對於書桌前寫詩賞詞的畫面每每如泉湧般浮現於腦海。」
「甚念,盼與君相見有期。」
江𤒹生讀著讀著,輕輕蹙眉,總感覺這信有些怪怪的,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他又拆起了另一封,偷偷觀察著嫲嫲的神色。
「詠蘭,秋風起,記住添衣,你身子虛寒,多保重才好。孩兒長得快,霎眼間已能說會跳,精靈得很,不必掛心。」
「懷謙,君安否?猶記得每年秋日與君相約江邊春游之境,君擅釣,我擅烤,每每到夕陽西下才依依不捨回程。香港有山有海風景秀麗,卻猶感失色,哀哉。」
江𤒹生怔住了一瞬,「甚⋯甚念,盼與君⋯相見有期。」
他拆開一封又一封信,無論內容是甚麼,對「懷謙」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都一模一樣。
他不解,抬頭想問問嫲嫲意思,卻只見她一臉慈祥地笑著,可又有甚麼在那笑容底下,像是透澈的湖水,也像是陰雨天的霧。
「覺得點啊?」
江𤒹生不敢亂說,只是疑惑地睜著眼睛欲言又止。
老人家向他點點頭,示意他隨便說。
「好似⋯有啲,奇怪。」
「你覺得邊到奇怪?」
他咬咬牙關,「寫比太嫲,但⋯好似又唔係寫比太嫲咁。『懷謙』⋯係邊個啊?」心裡滿是不解,他其實看得出來那些信的奇怪處,但一來不敢相信,二來怕說錯,畢竟老一輩的事後輩也不好置喙。
「就係你心入面諗既咁樣。」嫲嫲從他手中抽走其中一封信,向他娓娓道來。
「你爺爺同叔爺爺,都唔係太爺親生。」
「而係詠蘭同懷謙。」
「佢地三個係最好既朋友,詠蘭同懷謙自細就有婚約,青梅祝馬。後來係學堂識到你太爺,做左同窗。」
「詠蘭同懷謙都係滿族人,多數聯姻,原本就知道無論如何都會同對方一齊,直至遇到你太爺,佢地兩個人同時間喜歡上同一個人。」
嫲嫲見江𤒹生面露震驚,她把人從地上牽起坐上沙發,溫柔地拍著他手背安撫,「你都估到你太爺最後情歸何處啦,不過佢地之間無因為咁樣而生份。嗰個年代,講唔上亂,但絕對唔安穩,同性戀人,無人會正眼望呢種感情。偷偷摸摸,倌人包小廝咁都仲會有,但無人會覺得同性相戀可以上得大枱。」
「但詠蘭同懷謙偏偏唔理世俗既眼光,執意要同你太爺三個人一齊過日子。一直到二幾年,上海又開始亂,詠蘭同懷謙身份敏感,離唔開,所以先會將兩個小朋友托付比佢地最愛既人,再送佢地離開。」
「其實由你太爺離開上海嗰一刻開始,佢就知道無機會再見返詠蘭同懷謙。」
「咁多年黎,將自己最愛既人既親生骨肉撫養長大,係佢唯一既心願。」
嫲嫲將一封看上去最新淨的信抽出來放到江𤒹生手上,「你睇埋呢封。」
詠蘭,一切平安。
懷謙,君安否?終於等到能與君相聚之時,黃泉下,執子之手,願來生能與君相伴鵲橋,再續前緣。
「呢封係太爺寫既最後一封信,嗰陣時你爸爸都就黎出世,無幾耐佢就走左。」
「與其話你太爺一直係到等人,不如話佢一直係到等死。養大你爺爺兩兄弟,然後就一直期待同懷謙團聚既一日。」
「江姓,都係由你太爺原本既龔姓,同懷謙既汪重新改成。」
「聚寶江,係佢兩個人既心血。」
江𤒹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從小到大,他對太爺的印象就是文質彬彬的好先生,爺爺常提及家裡哪幅山水畫是太爺的作品,哪一家人曾經被太爺關照過。
「有時候你以為永遠都會係身邊既野,可能下一秒就會失去。唔係每個人都可以咁幸運有愛人既機會,你明唔明呀?」
江𤒹生抬頭,是他太遲鈍還是怎樣,為甚麼他總覺得嫲嫲知道他喜歡陳卓賢的事呢?「呃,嗯,知道。」
「我話你知太爺既事,係因為我覺得你地好似。」
「雖然你爸爸成日笑你跳跳紥馬嬲仔咁,無一忽似姓江,明明成家人都斯斯文文。但我話呢,你就最似太爺。對朋友對陌生人都咁好,為左其他人勞心勞力,但就成日忽略自己。一鍾意人就乜都可以比曬佢,又死牛一面頸又死心眼。」
「嗰個年代咁封建,佢依然無放棄,甚至後來明知無可能再相見,佢都十年如一日咁深愛嗰個人。」
江𤒹生心頭澀澀的,有些鼻酸。他不太敢隨意發想嫲嫲對他說這番話的意思,但大概,是希望他能勇敢一點去面對自己所愛的人和事吧。
一整個下午過去,他就坐在客廳中對著一堆舊書信發呆。
自從十五歲那年,意識到自己對陳卓賢的感情後,他也害怕過。
一股腦栽進去的時候,江𤒹生曾經問自己,是喜歡還是習慣?他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過了青蔥三年,直到十八歲那天親眼再見到陳卓賢,高高懸吊著的心終於落到鋪滿天鵝絨的被窩上。
江𤒹生愛陳卓賢,愛到不得了。
可是對方呢?
他不敢妄想,一個會離開他的人,真的像他一樣,非君不可嗎?
相隔了十年八載,江𤒹生依舊能清楚記得陳卓賢說話的抑揚頓挫,語調間似藏著鋒利的小勾子一樣,輕鬆劃破他包得嚴實的偽裝面。
大門的電閘落下會有安全鎖「咔嗒」一聲,平日裡吵得不行,今天他卻有點質疑自己是不是沒聽到啊。
那種心臟被人攥在手裡拿捏的感覺又來了。
江𤒹生靠著呑口水試圖平復那種胃酸洶湧翻攪的噁心感覺,慢慢往那聲源轉過身。
那人手上抽著兩碗外賣,笑得柔和,就像他記憶裡那個九、十歲的肥仔,當年他自我介紹時,也如現在一般,笑得一臉靦腆,傻呼呼的。
「岩岩落機,驚你收左鋪,所以淨係買左兩碗魚蛋粉,一齊食啊?」
或許這世界真的有魔法,一看到他的臉,江𤒹生所有不適感都不翼而飛。
他匆匆點頭,轉身將電閘重新開動。
十一年是怎麼樣的概念呢?
他大學畢了業,開了自己的舞蹈教室,拍了兩次拖,哥哥細佬結埋婚。
MSN被淘汰,IPHONE出到13,地鐵有堅尼地城站。
世界進步的速度太快,人人向前,江𤒹生還堅守住十八歲的承諾,等在原地。
古董店偏間那張過百年的紅檜木圓桌色澤越發油亮鮮艷,似山又像水的紋路流暢,在室內昏黃的燈光下照得閃閃發亮。
一碗魚蛋粉很快見底,江𤒹生看看陳卓賢,不知道該說甚麼。桌面的紅光反射在人臉上,使得他白皙的臉龐也泛著微暖。
陳卓賢吃完自己的,把江𤒹生的也收拾好。
「好耐無食過下面街間魚蛋粉,好彩都一樣咁好食。」
江𤒹生扯出一個禮貌而不失尷尬的笑容,「係呀,老細個仔都煮得幾好。」
空氣裡流淌著彆扭的氣息,沒有人說話,只有牆上的古董鐘一下下運行的聲音。
「不如,出去行下?我揸車。」
江𤒹生又點點頭,魂不守舍地將車匙遞給陳卓賢就往外走帶他去拿車。
陳卓賢馬上跟上,沒走兩步,又折返。
桌面上的手機閃著亮光,來電者那行顯示著"Man"。陳卓賢修長的指節飛快地在鎖屏鍵上連續按了兩下,再將手機反轉蓋在桌上,然後快步趕上江𤒹生。
為了令氣氛熱絡一點,陳卓賢點開了車內的收音機,DJ正在播放著新人歌手依恩青的《留一天與你喘息》,他別過頭,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江𤒹生。
忽然想起剛才擅自替他掛掉的電話,忍俊不禁,又想起了他們初相識的那天,江𤒹生是同樣地,沒有交帶,就放了街尾阿星飛機。
車最後在沙灣徑停了下來。
江𤒹生用腳趾尾諗都知陳卓賢會帶佢黎呢到,邊解安全帶邊翻了個白眼。他下了車就逕自往前走,也不等他的柴可夫司機。
其實他還沒理清楚自己的情緒,對於這個人突如其來的回歸,他不知該用哪種心情迎接,他回來是為甚麼?還會走嗎?他有太多的疑問鬱在胸口把他壓得就要窒息。
嫲嫲早幾年前的話言猶在耳,他其實想得很清楚。他就是喜歡陳卓賢,但他對這個人毫無把握,即使明知道對方對自己也有意思,卻說服不了自己主動踏前一步,因為他實在⋯太怕失去。
一天不開口,他一天還能騙自己,江𤒹生和陳卓賢是最好的朋友、知己。這世界那麼大,萬一人家真的找到更好的歸屬呢?萬一他的等待在人心目中其實沒有價值呢?他怎麼賭,用甚麼賭?
大四太忙了,那次回到台灣他便馬不停蹄開始準備畢業表演,他有十數個比賽排程在後,基乎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一天到晚就是排舞練習。
江𤒹生記得陳卓賢那陣子忽然給他發了個訊息問他在哪裡,他甚至忙到隔了好幾個星期才回覆他,就那麼一句"台北囉,做咩?"
之後幾年就是又重覆過去的步伐,像網友那樣,你send一句,我得閒覆一句。
他回頭望望跟緊的陳卓賢,一時語塞。
堤壩前有幾張長椅,江𤒹生自然落坐,從褲袋抽出煙點燃。火機亮起那一秒間,他瞥見陳卓賢眉頭皺起了一下。
「係咪⋯覺得好唐突?」
他噴出一口煙圈,「少少啦,冇諗過你會突然間返嚟姐。」
「對唔住。」
他又揚起那個明知尷尬卻還是要禮貌的笑容,「有咩好對唔住,傻。」
江𤒹生就是這樣一種人,無論心裡受了多大委屈,明明難過得吃不下飯、心如刀割,只要你對他認真地說一聲抱歉對不起,他就又可以為你賣命為你赴湯蹈火。
他又不懂了,是為了晚來了十幾年而道歉嗎?還是終於要來告訴他讓他不要等了?
「呢句對唔住,我欠左你十幾年。唔係因為你腦入邊嗰啲亂七八糟,係因為我想為我嘅懦弱道歉。」
「你記唔記得我同你講過,睇吓個世界啦,個世界好大。」
江𤒹生嘆了口氣,一呼一吸吐著煙圈,「記得,所以我咪去左睇呢個世界囉,見左好多人,學左好多道理。」
他談過兩次戀愛,兩次都不歡而散。明明用盡全力為對方付出,卻總是被說不投入、不夠愛。
後來他就索性不跟其他人試了,也打消要放棄的念頭。陳卓賢種下的根果真夠毒,他居然連愛其他人都愛不了。
「⋯但其實係因為我承受唔到十二三歲嘅自己已經將你當成全世界。」
「我驚你會離開我,我驚我講比你知我有幾鍾意你你會嚇怕,我驚你會覺得我痴線。」
「所以我想你去睇下呢個世界,當你遇到新既人,咁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咁將呢份感情埋葬,再話比自己知,係你唔鍾意我,唔係我無努力。」
夾在骨節分明的手中的煙快要燃盡,一段長長的煙灰欲掉不掉。風吹得火光閃爍,在漆黑夜裡,那橘色的一點卻仿佛比星空都要耀眼。
江𤒹生那雙水靈的大眼睛被突如其來的表白驚得瞳孔都放大。
一直以來,他以為陳卓賢怕的是承諾,所以他寧可杳無希望地盲目等下去,哪怕結果可能不像預期,甚至早就打定輸數這樣過一輩子互不相干各自安好。
可現在這個罪魁禍首就這麼跑回來說他一直想讓江𤒹生去愛其他人然後就可以大條道理放棄?
佢知唔知自己噏乜鳩?
「你可以一直唔出現等我去鍾意其他人你都唔返黎我身邊同我一齊?你無撚野呀?」江𤒹生憤怒地把指節間夾住的煙蒂扔在地上,他轉過腦袋死死盯著陳卓賢,滿臉不忿。
「我同你講過我會等你,然後你就大安旨意由得我一直等落去下嘛?」
「陳卓賢,你都幾好野。」
彼時的少年早已是成熟穩重的男人,不會再因為江𤒹生的激動而亂了陣腳,何況他早就猜到會有今天的局面,「所以呢句對唔住,我知道係太遲。」他微微勾起嘴角,有種苦澀味彌漫在空氣中。
他不是來求原諒的。
「可唔可以再比少少時間我,再等多一陣。」
「我唔會再走。」他掀起眼神,「信我最後一次。」那雙眸裡燃亮著無比堅定的火光,炙熱而又真摯。
燙得江𤒹生心都軟了。
海風融入夜色間,溫婉柔和,從頭到腳,將涼意吹入人沁脾,把煩躁通通趕走。半月的銀白淌落在海面上,隨著浪花一閃一閃,心情似乎會不自覺地平靜下來。
時候不早,江𤒹生起身往外走。
陳卓賢馬上跟上去,「我送你返去。」
那人眼尾也沒分出來給他,「廢話。」大個仔,唔會再咁戇居行路返上環。
沿途的風景在這幾千個日子裡轉換著面貌,似是熟悉卻又應該陌生,陳卓賢不打算欣賞,至少這一刻先不能。
他回來,不是衝動,也不是良心發現。早在大四那年,他就明白他永遠戒不掉江𤒹生。
「仆街,唔記得約左阿Man添。」
駕駛座的司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陳卓賢只出現了一次,但每日都變換著花樣給江𤒹生送驚喜。
"記得食完早餐先好去教班 i miss you"
收到訊息,就響起叮咚的門鈴聲,今天已經是第十六日有早餐食,速遞哥哥已經開始同江𤒹生打起牙骹來。
「你男朋友咁好既,日日都煮早餐你食。」
江𤒹生心諗,佢欠我架。「係呀,驚我食外賣無益,辛苦你啦。」他隔著保溫袋都聞到有幾香,但利申,佢唔會多謝陳卓賢架。
今天的菜式有黑松露炒蛋All day breakfast,香噴噴程度令人垂涎欲滴,「哇大佬,養豬都無咁好餸。」雖然嘴裡一直嫌棄,但有食唔食罪大惡極,非洲小朋友會恨他的。
江𤒹生一邊吃著美味的早餐,一邊滑手機,思考著要不要給陳卓賢回訊息。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只挑問題回答,其他一律已讀不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要怎麼回⋯
「煩死人⋯」天秤座的毛病,沒有台階的高台,不會下,唔識嗰種不會。
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教班、食飯、教班、收工,沒有陳卓賢的這些年,江𤒹生的日子不曾停下來過,他把自己擠身於忙碌之中,為的就是減輕腦海裡出現那人身影的次數。
要不是有台灣幾年的鍛煉,江𤒹生做不到獨自成長,哪怕他用上全部氣力,也沒能把對陳卓賢的愛減少一分一毫。
忙只道朝夕,而愛無處不在,融於血肉。
收工下樓,在街邊抽著煙,江𤒹生在等楊樂文覆機。昨天晚上約了今晚請食飯,補返上次飛機條數。
舞蹈教室在銅鑼灣的黃金地段,不好停車。自從嫲嫲早兩年過身,他就搬了過去她灣仔的舊唐樓住,對著一屋古董、一堆舊情懷裡生活。於是教班的日子他就走路上班,反正今晚食飯也在銅鑼灣,就不要開車。
手機在口袋震了兩下,以為是慢三拍的文哥終於覆機,點知又係陳卓賢。
"望後面"
江𤒹生轉身左望右望,哪裡也不見人,銅鑼灣的十字路口人多車多,呀差知你係邊咩。
"五點鐘方向"
他將右手放在胸前,比著十二,手像時針一樣向著五撥,然後轉過身。對面馬路旁有架黑色七人車向他閃了閃車頭燈。
暗自翻了個白眼,將煙頭摁熄在垃圾筒上,然後往車的方向走去。
「搵我有事?」
陳卓賢伸手撥高原本向著副駕駛座的冷氣出風,問他:「一齊食飯?我有野比你。」
江𤒹生努努嘴,「約左人啦,聽日啦。」他下意識按下手機解鎖,把通知欄往下拉,又再上鎖。
「佢唔係未覆你咩。」
他警惕地把電話一蓋,皺著小臉抱怨地看陳卓賢,「偷睇。」
柴可夫低聲笑了,自顧自撻車往外駛,「陪我去個地方,唔會阻你好多時間,一陣送你返黎。」
十幾年無見,點解呢條友任性左咁多?江𤒹生邊想邊扣好安全帶,感覺自己就是上了賊船一樣。
車在灣仔海旁停了下來,陳卓賢率先下車為江𤒹生開門,後者一臉狐疑地注意著前者的一舉一動。
陳卓賢從後座拿出來一個小紙袋,裡面裝著個暗紅色小木盒。他仔細地拿出來,交到江𤒹生手上,「送比你。」
坦白說,一開始江𤒹生瞥見那小盒心裡確實一驚,以為陳卓賢跳過一切破鏡重圓的情節就要向他求婚,還盤算了一秒該答yes or no。夜色昏暗,鬼睇到係木盒定絨盒咩,sor lor。
他仔細撫過木盒上的花紋,上面雕刻得很亂,不似尋常雕匣,他摸不出來頭緒,於是只好打開看內容物。
一顆晶瑩剔透的白玉珠子被雕成同心結的花紋模樣串在黑色手繩上,那玉珠白皙透著油亮,感覺就似一層薄雲霧嵌在裡面一樣,轉換每個角度都流轉著不一樣的樣貌。
「個木盒同白玉既花紋係我親手雕,盒就擺左係到好耐,玉係呢兩個禮拜趕出黎。」
「成舊羊脂玉,差啲曬晒。」陳卓賢不好意思的摸摸髮腳,害羞地笑笑,「雖然係趕出黎,但我好比心機雕架。呢舊羊脂玉係托西安一個古董商幫我搵,好靚好純,襯你。」
江𤒹生自己就做古董,自然知道這顆小珠子的價值有多高,做工有多繁複。上等羊脂玉有些時日的隨時要價六七位數,他不敢想陳卓賢花了多時間準備這些,那絕對不容易。
「木盒上面雕既係鶼鰈、八吉、寶相花同並蒂蓮,由揀木、畫圖到雕刻都係我一手一腳做。」
香港的冬日不似北方城市那樣冷風凜冽,沒有白雪紛飛,有時甚至冷都不冷。滿心的暖意漫至四肢百骸,江𤒹生感覺連指尖的些微寒意都被陳卓賢的貼心徹底驅走。
他一時被排山倒海的感動堵住了喉嚨。
「你唔鍾意?」陳卓賢往他身邊湊過去,低聲問。
江𤒹生趕忙搖頭,怕他誤會,又再點點頭,「鍾意,多謝。」
「但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正視陳卓賢,「點解咁多年唔見我?」
對方沒有吃驚於這似問句的肯定句,他斂下眼神,鼓起勇氣開口,「呢十年黎,我無一刻唔想見你。」
「十歲既時候我以為你係我最好既朋友,十五離要離開你,我先知你係我最愛既人。我好怕,怕你同我唔一樣。」
「我唔敢賭,我怕十五歲既我同你表白,你會覺得我痴線。到十八歲,我見過呢個花花世界,我又驚我已經留唔住你,所以我先會返香港,同你過生日,我好怕會係最後一次。」
「我無諗過你真係會黎英國,我將嗰次當成我地最美好既回憶。」
陳卓賢接過江𤒹生手裡的木盒,將白玉手繩戴在他手腕上,「你話會等我,但邊個可以保證人心不變。」
「我承諾唔到你幾時會返黎你身邊,所以我寧願你唔好等。」
「於是我又將你推去更遠既地方。」
他轉身去打開後車箱,俯身取出了另一個禮物盒,將它再次交到江𤒹生手上。「Year 4嗰年,我同研究隊係巴黎做完學術講座,要飛Cape town開始新專題研究。當時係戴樂高機場,隊友話,有個Asian係咁望住我,皮膚黑黑地,眼大大。」
「我另轉頭已經見唔到你,隊友話,佢覺得你眼神好悲傷,好絕望。」他將那個盒子打開讓江𤒹生看裡面的東西。「嗰一刻我個心好痛,因為係我親手將你推走。」
「我都曾經以為時間耐左我地就會忘記對方。」
「但原來呢個世界真係有啲一見鍾情,一眼,就一世。」
江𤒹生抽出那排列整齊的一張張機票,台北、新加坡、廣州、馬來西亞⋯上面一個個日期似乎都很熟悉,卻又因為數量太多而搞不清楚。
他再往後翻,票卷邊的顏色變成黑色、藍色、紫色,他抽出其中一張,忽然猛地抬頭對上陳卓賢在路燈下照得柔和的臉。
OBS國際街舞大賽 台北 2017
「我同自己講,以後到我等你。」
「跟住你既賽程,偷偷地睇你比賽,見到你女朋友係場邊為你打氣,見到你捧盃嗰一刻既意氣風發,我戥你高興,尊重你一切決定。」
「係我叫你去睇呢個世界,所以我要兌現我既承諾,係你身後,等你睇夠。一日未睇夠,我都會一直等。」
他將淚流滿面的人兒抱入懷,手上還死死捧住那個裝滿票根的盒。
「嫲嫲過左身,我知道你有幾難過,所以兩年前,我同研究組辭左職,決定將所有手頭上既工作處理好就返黎。我知道我遲左,但,真係唔會再走啦。」
「信我,好無?」
時隔十一年,江𤒹生終於能在最愛的人懷裡放聲大哭。
馬路旁的車水馬龍完全不阻礙久別重逢的情人糾纏,他們聽不到風聲呼嘯、不理會世間煩囂,古往今來的離別錯過,再不能分開他們。
啊,還有楊樂文來電的聲音也聽不到,但下次請食飯,大概能由陳卓賢頂上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