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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子棋拉开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这半个月来频频出现的场景:徐均朔坐在电脑前敲字,屏幕发散的微光里,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含笑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不时也会皱起眉头,抓起电容笔在ipad上涂涂改改。
“额,”龚子棋道,“徐均朔你不是又在跟你那个戴学长聊天吧?”
王敏辉从上铺探出个头,也啧啧道:“诶?咱们就是说啊,徐均朔同学这半个月来沉迷于网络,每次和那个什么戴学长聊天都跟吃了炫迈一样停不下来,并且露出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变态的笑容,要不是因为知道戴学长是男的,咱们还以为你网恋呢。”
徐均朔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向两位室友丢去一个在黑眼圈加持作用下显得更凶了一点的白眼,无语道:“拜托,你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都说了我在打工啊,数科院那边……”
“数科院那边打算在世界圆周率日举办个活动,征集海报和奖品的设计,你的投稿被选中了所以在给他们打工。”王敏辉截断他的话头,拖长音背出徐均朔解释了N次的话。
“对啊,”徐均朔更无语了,“你们都知道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兄弟,”龚子棋道,“哪个打工人像你一样,给人打工还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欢欣鼓舞的。”
“我什么时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欢欣鼓舞了?”
“呕死了呕死了,”王敏辉从上铺爬下来,把整个宿舍唯一一面手持小镜子怼在他脸前,“那你自己对着镜子练习一下表情管理吧,多练习练习你就能做到只在心里得意,而不被我们知道。”
“给爷爬!”
话是这么说,徐均朔下意识地接过镜子后还是瞟了两眼,只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过于浓重的黑眼圈和长度已经有点儿挡眼睛的刘海,随手拨了拨头发,就听到微信提示音再次响起,他把小镜子扔在一边,点开那个名为“数科院官微”的聊天框,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数科院官微:海报上这个积分号有点儿长了,可以缩短一下吗?就像这样...
[示意截图.jpg]
SHUO:好的好的,当然没问题!
徐均朔火速抓过ipad在上面改掉了过长的积分号,把截图发给对方,“这样改可以吗?”
数科院官微:可以...还有一处,图中给出的这个一元二次方程和抛物线是无关的,这个方程的抛物线应该是开口朝上,就像这样...
[示意截图.jpg]
所以...可以把上面两行公式换成这个:
[示意截图.jpg]
SHUO:马上就改![捂脸哭]
SHUO:[皮卡丘爆锤.jpg]
SHUO:呜呜真不好意思学长,我的数学实在是不行,一拳锤爆我这个数学垃圾。
数科院官微:哈哈...不要紧,术业有专攻嘛,你已经很厉害了,刚收到你的投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设计学院的呢,没想到你是学翻译的。
SHUO:[杰尼龟嘿嘿.jpg]
SHUO:学长,我改好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示意截图.jpg]
数科院官微:非常好。
[杰尼龟点赞.jpg]
SHUO:芜湖!太好了!那我把海报和各个奖品的矢量图打包发给你,然后就可以下印和制作了!
数科院官微:哈哈...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SHUO:学长也辛苦了,最近一直在耐心指导我,不然的话以我这鬼见愁的数学水平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做完。
数科院官微:3.14那天你有时间吗?愿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圆周率日活动?
SHUO:我也可以去吗?那太好了!有时间有时间,我最近都没课!
数科院官微:那上午11点,环形广场见。
SHUO:3.14见!
3月14日上午,徐均朔提前半小时就到达了环形广场。广场已经布置好了,他亲手设计的海报被印制成巨幅大小固定在背景架上,上面那些抛物线、那些函数、那些饱满的圆形,在孟春尚不猛烈但和煦温暖的阳光下露出黑亮的光泽。
广场上学生很多,三五成群,有的围在工作台前交谈,有的坐在一边的石阶上低头算着什么。徐均朔也凑到工作台前,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好,请问戴学长在吗?”
一个圆脸男生闻言抬起了头,“你是设计海报的小徐吧?”
徐均朔点点头。
“你好,我就是戴宸,”戴学长把手中正在忙的事交给身边的一位同学,从工作台后走出来,和徐均朔握了手,带着他往数学科学院的大楼里走去。
徐均朔说:“今天来的同学好多啊。”
戴宸点头:“是的,大家都很喜欢你设计的奖品。”
“真的吗?学长过奖了,”徐均朔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右手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讲道理,看到自己设计的海报变成那么大贴在那里心情究极激动!”
戴宸也抿起嘴对他笑了笑。
徐均朔问他:“学长,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吗?”
戴宸说:“去见郑老师。”
“见郑老师?”
“是的,郑老师跟我们说设计海报的小徐今天会来。”
“所以,这半个多月用官微号和我沟通的人不是学长你吗?”
在半个多月的沟通交流中,徐均朔感觉到,对方是一个温和、有耐心、但话不多的人,他对这位“戴学长”的印象不错,甚至可以说非常好,非常熟悉,非常亲切。可是今天见到戴宸,确实也很温和、有耐心、话不多,但这更像是一种对待不相熟的人的腼腆,没有了那种亲切的感觉。
戴宸点点头回答:“一开始确实是我。不过因为我要帮学弟学妹准备研究生数学建模竞赛,就拜托了一位学弟来跟进。但是学弟也有点事,我们社的指导老师郑老师就说他可以来负责沟通。”
“所以……这段时间跟我聊天的都是……你们的指导老师?”
“对,你别紧张,郑老师特别平易近人,”戴宸停在一个办公室门口,敲敲门,“这里就是郑老师的办公室。”
门内传出一声轻柔的“请进”。
徐均朔怔了一下,随着戴宸一起进入办公室,看到办公桌后的人后彻底僵在了原地,不禁脱口而出:“棋元哥?”
而那人看到他亦是一愣,眨了好几次眼睛才轻声说:“你是……均朔?”
戴宸在这二人略显诡异和意外的对视中善解人意地退出了办公室。
徐均朔盯着郑棋元的脸,像在注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寄望于努力盯着题目中的蛛丝马迹找出一丝解答的可能性。一别数年,那人的样貌却似乎丝毫没有改变,一样润泽的杏眼,一样挺拔的鼻梁,一样微微上翘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的嘴唇。可是他的神色却变了很多,没有了那种飞扬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玉般的沉静柔和。
他盯着郑棋元的时候,郑棋元也在看他。平心而论,徐均朔确实变了很多。高了,瘦了,一身在游泳队游露天泳池晒得黝黑的皮肤也白了回来,长长了些许的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乖。眼下一团黑眼圈,却让他不笑的时候平添了一些凶而不狠的感觉。
“请坐,均朔,”还是郑棋元先打破了沉默,“你变帅了很多,几乎看不出当年那个小土豆的影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徐均朔依言坐在他对面,冷淡而不失礼貌地笑道:“棋元哥也变了很多,说话方式都不一样了,跟你聊天半个多月,我竟然一点也没认出来。”
徐均朔的记忆并没有出错,他们认识的时候,郑棋元说话确实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他要更年轻,更开朗,更爱开玩笑。
徐均朔16岁那年,数学就已经是一门让他头痛的学科了,同桌考了年级前五,他考五十,中间差的几十分全差在数学上。
郑棋元就是在他被每天的题海战术折磨出两个硕大熊猫眼的时候,作为他哥哥的朋友被带到他面前的。
时至今日,徐均朔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下午,他哥徐凌望把他连人带书包提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家麦当当,有一个英俊挺拔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向他们挥手,露出明晃晃的花臂。
徐均朔一头雾水地被他哥按在座位上告知,这位拥有大花臂的帅哥是他哥的朋友,今天是专程来教他学数学的。
“啊?”徐均朔努力地控制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疑惑、尴尬和不信任的表情。
“嘿你这小朋友,”徐凌望还没说话,郑棋元先叫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教不了你咋的?”
不怪徐均朔疑惑。面前这个人穿一件印有暗纹的衬衫,胸前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头发抓得相当精致,挽起的袖子下露出意义不明、看起来像图腾一样的花臂,在小徐的印象里,这种模样确实和“数学”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于是他动作迟缓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份J省的高考数学试卷放在郑棋元面前,眨了眨那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棋元伸手示意他给自己一支笔,打开手机计时器嘿道:“看着点儿。”
21分7秒后,郑棋元把笔和卷子推到徐均朔面前,关掉计时器,“喏,对答案吧,”然后转头向徐凌望叹气道,“唉,今天状态一般,做得太慢了。”
徐凌望伸开手臂挎住他的脖子哈哈大笑,“你得意得太明显了吧。”
徐均朔接过试卷的时候已经开始惊讶,对完答案后整个人惊得晕头转向,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大佬,牛哇……”
郑棋元对他大方一笑,充分保持了一位胜利者的风度。徐凌望在一边很配合地介绍,“这是我朋友郑棋元,你叫棋元哥就行,他是数学博士,现在在大学做研究员。”
徐均朔懵懵地问:“棋元哥,你这么年轻就读完博士啦?”
徐凌望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徐均朔也问过他哥,你俩怎么认识的?
他哥想了想,露出一种难以定义的温柔笑容,“就是上课认识的啊。我们商院是全校最好的学院,有一次教授临时有事,把当时还是博士的棋元借来给我们代课。我们都知道他不是学金融的,是学数学的,而且我们班有好多高考数学满分,也没太把他放在眼里。棋元这个人其实从来不会恃才放旷,但面对那种不太友好的质疑他也会不爽,连夜回去出了套试题,第二次课上让我们做。”
“是不是很难?”
“何止是难,”徐凌望笑道,“好多人做完根本不敢交卷,我们班长胆子稍微大一点,他举手说题好像出错了。”
“那棋元哥怎么说!”徐均朔好奇道。
“他就问班长为什么觉得错了呗,”徐凌望说,“班长说,因为资产负债表做不平啊。这时候棋元就露出了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说,不平就对了。”
徐均朔道:“……没懂。”
他哥说:“术业有专攻嘛,简单说就是有借必有贷,借贷相等,而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但内部和外部的财务管理差别可能会很大[1]。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节课后大家都成功被他露的几手唬住了,他就代了三节课,我们班同学之后每次在学校里见到他都喊一声哥。”
“哈哈哈哈哈棋元哥这个帅耍得也太牛批了。”
可当年又活泼又臭屁的郑棋元,如今大不一样了。
郑棋元沉默半晌,扣起手里的笔帽,温声对陷入回忆中的人道:“今天不是来参加圆周率活动的吗,走,我带你去看看吧。”
徐均朔回过神来,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今天的活动主要有四个环节[2],”郑棋元边走边向他介绍,“参加活动的同学要先在工作台过第一关,就是背圆周率,根据背出小数点后数字的多少得到相应的积分。
第二关是数独,在工作人员这里领一张数独的题,在规定时间内做出可以得到相应的积分。”
徐均朔顺着郑棋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阶上坐着的人果然每人手中拿着一张纸,有人盯着天空显然是在心算,也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嗯了一声,问:“那第三关呢?”
郑棋元把他带到工作台另一边,“第三关是估计外接圆直径,可以挑选低中高任意难度的图案,不用尺子,估计出自己认为最接近的外接圆直径。”
徐均朔笑笑,“讲实话,这一关我还勉强能参加一下,前面两关直接劝退。”
郑棋元接过学生递来的三张纸,把上面分别写着“低难度”“中难度”“高难度”的三个图案排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征询意见。
徐均朔看看他,把手放在“高难度”的图案上,再次抬头看向郑棋元,“就这个吧。”
他看到郑棋元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笑容,不禁愣了一下。看到他的怔忪,郑棋元也一顿,轻声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记得你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东西。”
“哦,嗐、不是,我……”徐均朔摇摇头,想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你还记得。”
徐均朔低下头看自己拿到的图案,是一个形状非常不规则的建筑平面图。他比划了一下,选出看起来图上距离最大的两点,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旋转了半圈。“18,”他问工作人员,“是18厘米吗?”
“对,很准。”工作人员给他的积分卡上盖了个“3分”的印章。
他转头望向郑棋元,收到一个赞许的眼神,神情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问道:“那,最后一关是什么?”
郑棋元回答:“是解密码。”
徐均朔看着郑棋元把几张纸排在他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看起来没有逻辑也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他伸手取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上面是:“wrpruurzdqgwrpruurzdqgwrpruurzfuhhsvlqwklvshwwbsdfhiurpgdbwrgdbwrwkhodvwvboodeohriuhfrughgwlph”
业余密室设计者徐均朔在这一刻瞳孔地震。
“这……这也是密码吗?”
郑棋元看了一眼,轻轻笑起来,“是,这一条明文还是我写的。”
“不瞒你说……”在考虑了字母重组、替换数字等解密办法之后,徐均朔扶额,“我有时候也会帮朋友设计密室,但这串密码未免也太长了一些,而且你们这不是圆周率日活动吗,一个数字也没有讲道理是不是也有点离谱……”
“其实它只是长,但并不难,可能只是一时没想到。你可以把这张密码带走,”顿了顿,他继续说,“均朔这么聪明,肯定能解出来的。”
徐均朔望着他沉默了,他耳边似乎听到风的声音,听到在暑热中愈发聒噪的蝉鸣,听到呼啸而过的地铁载着记忆恍然飞到七年前,他想,原来一句话就能轻易地穿梭时空,回到某个你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时间点。
他咬咬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问:“棋元哥,能……把微信加回来吗?”
这话说得偏颇,其实他们本来就没有加过微信。
那时候,人们的主要联络工具还是QQ,但他们原本也并没有加QQ好友。郑棋元是徐均朔哥哥的朋友,只是有时候受人之托来给他讲数学题,偶尔两位哥哥会带着他一起出去玩。他们并没有加QQ好友的必要。
徐均朔很喜欢这位大哥哥。可能没有哪位少年会不喜欢一个又英俊又聪明,待人亲切,还会给自己讲数学题的哥哥。他很喜欢缠着他哥,听他哥讲他们之间的故事。
就如他哥吐槽他们开车出去玩的时候郑棋元在高速上听摇滚,说好的两人各退一步,听可以,但要开小声,可郑棋元总趁他哥不注意悄悄调大音量。被他哥发现后俩人就在车里辩论,最后以郑棋元再退一步改听张惠妹为结果告终。他哥说,郑棋元最喜欢的一首是《人质》。
有时候他哥也会给他讲一些囧况。
俩人去东北旅行,郑棋元说沈阳老雪花是一绝,一定要尝尝,他们喝啤酒吃海鲜,当晚就双双拉肚子进了医院。他哥躺在床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时候,郑棋元突然对他说,你说是不是因为没喝白酒啊?咱俩其实应该整点儿白的,估计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次徐均朔听着他哥用蹩脚的东北话模仿郑棋元,都忍不住想象郑棋元本人说这话时的样子,想象他鬼鬼祟祟地调车载音响,想象用他的声音来唱《人质》,总要会心一笑。
总之,徐均朔对郑棋元的了解总是来自于他哥的讲述,他无数次羡慕地想赶紧长大,长大的世界为什么那么有趣,长大了的人为什么那么自由、那么精彩,就像郑棋元一样。
17岁那年的夏天,还有半年就迈向成年大门的徐均朔终于加上了郑棋元的QQ。
人类对于自己的记忆可能确实是会修饰和增删的,他想,正因如此,人对于不好的记忆会趋向于遗忘,而对于美好的记忆则会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擦拭,无论何时拿出来都光亮如新。
所以,对于他有生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和爸妈争吵,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原因似乎是妈妈发现了他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并一直积极参加话剧社的活动,还有他的自主招生初试没有通过。他不记得争论的大部分内容,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夺门而出后联系到了他哥。他只记得自己在麦当当里坐着,空气是粘稠的,不流动的,室内明明开着空调,可是潮热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让他觉得透不过气。
在快要被热浪吞没的时候,门被推开,他哥和郑棋元匆匆赶来了。
郑棋元去柜台点餐,他哥留下跟他谈。面对他哥的一箩筐问题,徐均朔同志完全发扬了装聋作哑的作风,打定主意就是不出声,只在他哥问他今晚回不回家的时候摇了摇头。徐均朔其实一直是很乐于并善于沟通和交流的人,几乎从来没出现过拒绝沟通的情况,这让他哥也相当为难。
待郑棋元端着餐盘回来,两人仍旧僵持不下,徐凌望抬起头指指手机,郑棋元点头,把餐盘放在了桌子上。
见他哥出去给爸妈打电话了,徐均朔才抬起头。郑棋元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徐均朔看了他一眼,依然闭口不言。郑棋元倒也没勉强,自己拿起可乐吸了两口,又开始搅拌面前的土豆泥。
徐均朔本以为他俩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却见郑棋元根本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吃东西,不由得出声道:“你不跟我聊聊?”
郑棋元抬头看他一眼:“聊啥?”
“不是,”徐均朔诧异道,“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呀,我哥说爸妈说得有道理,快高三了要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你就负责跟我建立同盟,说,但是也要尊重均朔的兴趣爱好什么的,最后达到委婉地说服我的目的……”
“我没打算说服你啊。我又没觉得你错了,为啥要说服你?当然离家出走还是不可取的。”
“棋元哥,你说这话其实不太有说服力你知道吧,”徐均朔看着他,“作为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强基计划破格录取然后一路读完本硕博,别人跟我讲学习不太重要还有可能,但你说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
“我并不是说学习不重要,”郑棋元放下手里的勺子,正色道,“你跟我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但在我看来,重点并不是数学重要还是话剧重要,而是我喜欢数学,你喜欢话剧,从内容上看不一样,但是从实质上看都是一样的,都是喜欢一件事,所以想做这件事。”
徐均朔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化了,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起来,望着郑棋元,听到他继续说道:“可以说我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我喜欢做的事恰好是世俗评判标准里位于主流的事,主流认为学好数学很重要,所以没有人来阻止我搞数学。但你喜欢做的事并不是世俗评判标准里位于主流的事,有一部分人觉得话剧没有实际用途,所以有人来阻止你写话剧。如果今天我们互换,是你喜欢数学而我喜欢话剧,我说不定比你还倔得多。”
徐均朔抿起嘴唇,沉默了一会,问:“棋元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郑棋元说:“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垮着个小脸,黑眼圈儿那么大两个,捧着一道导数题愁得像三天没吃竹子的熊猫。我问你是不是讨厌数学,你说你不讨厌,没学好数学怎么能知道它的全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该去讨厌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只有学会了、学懂了,才有资格评判它。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有主意的小孩儿……”
“哎哎你这个人不要突然开始回忆杀好吧,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徐均朔尴尬地捂住眼睛打断他。
“你不要打断,我这不就要说到重点了嘛,”郑棋元说,“总之,一个96年的孩子能好成这样我觉得特别难得。所以你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干啥来问我会怎么做。”
“我就是,有点为难,”徐均朔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让爸妈担心,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像我哥一样做一个让他们省心和骄傲的儿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话剧社,这一点我……不能退让。”
郑棋元点点头,“是的,小望有很多他认为不得不做的事情,背负着很多内在和外在的压力,他要求自己必须优秀,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自己的选择。”
“那你觉得,我的坚持是对的吗?”
“我哪知道啊,”郑棋元翘起唇角,“再热门的行业十年后也可能无人问津,再热爱的事情十年后也可能束之高阁,没有人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
徐均朔沉默片刻,说:“所以说,眼睛看着现在,做自己的努力,尽量让自己觉得快乐和值得。”
“看样子你已经决定了,”郑棋元微笑,“我们小土豆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到的。”
徐凌望回到麦当当里的时候,徐均朔正在用郑棋元的手机登QQ加好友,郑棋元无语地看着他在备注栏里打“郑迪”,呸道:“怎么没大没小的,现在连哥都不叫了。你从哪知道我的曾用名的?”
徐均朔笑着躲闪,卖乖叫他棋元哥,又说要把自己新剧本的主人公写成一个数学家来感谢他。
徐凌望闻言快步走过来坐在郑棋元身边,“什么新剧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新剧本,谁答应你留在话剧社了。”
“棋元哥呀,”徐均朔指指郑棋元,“他说你们会帮我保密的。哥,我不会影响学习的。”
徐凌望看向郑棋元,后者无辜地对他眨眨眼睛,“我答应就是你答应了呗,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均朔的哥哥,真要是论资排辈的话,你只是二哥,我才是大哥呢。”
“哦?”徐凌望搂住郑棋元的脖子,靠近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三人嘻嘻哈哈饱餐一顿,此后徐均朔成了郑棋元的小尾巴,天天棋元哥长棋元哥短。
后来徐均朔还真给他哥和郑棋元看了他写的新剧本,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穷困潦倒的数学家,在王国流浪的时候偶遇了命运女神,得到了命运女神的三个预言,他凭借预言和自己的聪明才智,解决了足以使王国倾覆的大危机。
郑棋元看完之后问他,单看故事结构,有点《麦克白》那意思?
“哇!你太牛了,《麦克白》确实是灵感来源之一,”徐均朔说,“请不要吝啬您的意见和建议,如果有请大声提出来。”
郑棋元想了想,笑道:“意见谈不上,我又不懂话剧。我就是觉得,你的主角为什么是一个数学家呢?”
“为了报答你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把主角换成物理学家、生物学家、侦探什么的,只要是一个聪明人,都没有违和感。但是这个主人公他想得太多了,他想要的也太多,做每件事他都要想半天,取这个,怎么能不舍那个。可是数学没那么繁琐,没有那么多似是而非,搞数学的人都对简洁有一种偏执,我们认为最好的答案一定是简洁的。”
于是徐均朔问他,那你也对简洁有偏执吗?
郑棋元说,那当然了。
那当然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室友都不在。徐均朔往椅子上一瘫,给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和“ShawnZH”的聊天页面。
ShawnZH: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徐均朔打了删,删了打,重复好几次,终于被自己烦得无语了。他小心翼翼地戳开郑棋元的朋友圈,想先管中窥豹,看看郑棋元的生活一角。
郑棋元在社交媒体发东西的语气都已经大不相同了。
从前郑棋元算是超级爱发说说,又不爱打标点符号,隔三差五就攒出一个小长篇,说的都是些平实但有趣的小事。
但徐均朔看他现在的朋友圈,更新频率远比从前低,偶尔发一次也都是两字三点的简约风,配一两张贴着各种小贴纸的照片。
那样狠心的一个人也会喜欢这种可爱的小贴纸吗,这种两字三点就是他所偏执的简洁吗,那说离开就离开也是吗。徐均朔忍不住想,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也并不快乐,他说他相信最好的答案一定是简洁的,那么他得到最好的答案了吗?
看完郑棋元的朋友圈,他再次返回聊天页面,看着输入栏的光标一下一下地跳跃,却想不出一句话,能为这七年后的重逢作一个体面的开场白。
ShawnZH:均朔...
没想到郑棋元的消息会先他一步发过来。
SHUO:?
ShawnZH:“正在输入中...”
徐均朔反应过来,自己在输入栏操作太久,郑棋元大概是看到了系统显示的“正在输入中”。可是他为什么会看到,他也打开了和我的聊天界面吗?他也有话要对我说吗?
SHUO:棋元哥,你什么时候来A大工作的?
ShawnZH:调过来有几年了...没想到你也在A大读研
SHUO:可能是没有缘分吧
SHUO:读研快两年
SHUO:一次也没和你遇见
郑棋元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均朔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的时候,弹出了一句话。
ShawnZH:你学翻译了啊
SHUO:对
SHUO:应用翻译
ShawnZH:挺好...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喜欢话剧,现在在翻译剧作吗
SHUO:没有
SHUO:没译过什么剧
SHUO:讲实话,我的爱好其实可多了,像你看到的,有时候学着设计点东西,有时候打游戏、听音乐、看闲书,还有帮朋友设计密室什么的,我早就不止话剧这一个爱好了
他有点赌气地打字,敲得手机屏幕邦邦响,绞尽脑汁、自暴自弃,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做过的事都告诉对方,让他知道,你早就不了解我了,我的爱好多得很,话剧对我而言不算什么,我也不是你说过的那种人,我才不会像你一样想做一件事就只做这一件事,我偏要乱花丛中过摘它一千朵。
可是,再次沉默了片刻后,郑棋元竟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点开语音的时候徐均朔的手在颤抖。
“那很好啊,均朔,”郑棋元的声音因为电流而变得有点闷,但他的语气相当温柔,“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像我,就只喜欢这一件事,只想做这一件事。可是有的人,像你,爱好是无穷无尽的,尽力去尝试,可能会找到一件最喜欢的事,也可能没有,但在每件事里都得到快乐,这也很好,我很羡慕。”
徐均朔把手机熄屏扔在桌上,颓然地想,为什么无论是几年前还是现在,这个人总是能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地明白我。
这个作为开场白的对话虽然潦草且不体面,但它毕竟是个开场白。
此后两个人也渐渐开始在微信上聊天,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是他们之间没有明文规定却都心照不宣的禁忌,没有人会主动提起,可是能聊起来的话题依然那么多。
郑棋元的朋友圈发了鸟叫的小视频,徐均朔没过多久就给他发条音频,打开一听是午后的蝉鸣。郑棋元去外省开研讨会,传张照片给徐均朔,公交车灯明亮的光束穿透潮湿的夜雨。于是徐均朔回一张春雪中白茫茫的A大。
偶尔徐均朔跑了个十公里,甩出截图和十个八个不重样的表情包表达自己的得意,郑棋元也回一个表情包,上面一条长长的定义式看得徐均朔头晕,问他什么意思,郑棋元就轻巧回一句“函数f(x)在点x0处收敛”,言外之意叫他收敛点。徐均朔愤愤握拳。
也会见面。
有时吃饭,有时健身,有时在街上闲逛,有时去书店看书。
徐均朔毕业典礼的时候郑棋元也来了,没有带花,在恭喜他之后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把香蕉。徐均朔疑惑道送香蕉是什么意思?祝我怜香惜玉、焦头烂额?郑棋元抓着他的手放在身边的树干上呸呸,说,昨天你不是跟我讲买的牛油果没熟,刀都切不开。郑棋元用下颌指指香蕉,漂漂亮亮冲他一笑,你把香蕉和牛油果放在一起就熟得快了,别用蛮力切,大禹治水都知道要疏不要堵,一招不行就不知道换另一招吗。徐均朔气结,你这个人!不是,我又不是傻子!就一时没想到嘛!
顶着不知道气红还是羞红的脸,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摩挲着他刚握过的手腕。
毕业后徐均朔在市里租了个房子,还是离学校很近,龚子棋和王敏辉来帮他搬家,三个人热热闹闹吃了顿火锅算作温居,一人干了两瓶啤酒。
徐均朔的酒量不算好,两瓶算是微醺的程度,他看着窗外沉寂在地平线上的夜色和华灯初上的霓虹,忽然想起他哥有一次跟他吐槽郑棋元。他哥说,他们原本好好地在逛街,郑棋元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来的主意突然想去看日落,当时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不太容易赶上,他说要不下次再去?可郑棋元拖着他直接往路边冲,为了抢一辆出租车差点跟人大打出手,最后赶到海边的时候太阳还是已经落下去了,只来得及看到一点点夕阳的余晖。
徐均朔记得当时他问他哥,夕阳的余晖美吗?
他哥说,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岸边躺了一会就回去了。
他想他的大脑可能真的有点醉了,被酒精麻痹了,这个时候他才能承认他有点羡慕他哥,他也想拥有一场这样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记得那天是如何惊心动魄地抢到了出租车,郑棋元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郑棋元看到海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夕阳的余晖是什么颜色。
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郑棋元的时候他觉得,他真的醉了,喝醉的人说的话是可以被忘记的,所以他对郑棋元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郑棋元问他,“你喝酒了?”
徐均朔说:“对,但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郑棋元想了想说:“好。时间还早,你喝杯蜂蜜水醒醒酒,穿厚一点,我上你家接你。”
夜晚十一点多,他俩开车出发,到海边要开将近四个小时,郑棋元叮嘱副驾上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的徐均朔再睡一会,徐均朔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行,我得陪你说话,不能让你疲劳驾驶。
郑棋元哭笑不得,懒得跟他讲理,干脆顺着他说:“好,那你睡三个小时补补觉,然后再起来跟我说话行不?”
“不行,必须不行,”徐均朔抓起手机定闹钟,“各退一步,我睡两个小时,你把音响打开,我要听摇滚睡。”
郑棋元叹口气,放了一首枪花的硬摇滚,徐均朔终于满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郑棋元调低音量,觉得自己荒唐,一不留神就敲碎了条小缝让以前的郑迪流出来了一点儿,跟着徐均朔一起胡闹。他想,到底是不留神,还是我纵容了自己。
八月,天气还是非常炎热,尽管是夜里,风中携来的依然是阵阵热浪,混着空调制冷剂的味道,混着越靠近海就越潮湿的气息,郑棋元在这样的夜里开着车,向未来的太阳游移。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彼此挟持这另一部份的自己/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
是张惠妹的歌声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徐均朔猛地从靠背上坐直,关掉手机的闹铃,缓了片刻才揉揉眼睛,转头看向郑棋元。
那人的表情没有一丝不同寻常,微笑着说:“醒啦。还晕吗?头疼不疼?”
徐均朔摇摇头。
郑棋元说:“包里有蜂蜜水和柚子,你喝点水缓缓,已经走了全程的一多半了。”
徐均朔嗯一声,打开他的包拿出蜂蜜水喝了几口,“棋元哥,你接到我电话的时候,不是知道我喝酒了吗,你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你这个人出大问题,怎么,想看日出不行啊。”郑棋元没看他,学着他的语气回复。
徐均朔撇撇嘴,不想说拉倒。俩人又开始闲聊,不时拌几句嘴。
三点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郑棋元把车停在离海边不远的岸上,他们在车里坐着,关掉音乐,打开车窗。夜极静,风吹海浪的声音显得非常近,像是最自然的节拍和旋律,不需要任何人的声音为之歌唱已经是美妙的乐曲。
郑棋元忽然说他想下车去走走,徐均朔跟着他下了车,两人并肩在岸边走着,沉默倒也不尴尬。徐均朔想起多年前为了抢出租车险些跟人家大打出手的郑棋元,又侧目望向如今这个在夜里静静走着的郑棋元,忽然泛起一丝心疼来。这些年他过得不开心吗?他好像沉寂多年的对讲机,没有得到一句应答。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问郑棋元,“这几年……你和我哥有联系吗?”
郑棋元脚步一顿,转身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没有呀。”
“你不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吗?”
“应该很好吧。他是在什么境遇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好的人。”
“郑棋元,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一个被家人指责、被爱人抛下的人,能过得多好?你就没有一点点担心吗?”
“均朔,”郑棋元维持着笑意,“我们之后再说吧,太阳快出来了。”
徐均朔看到他的表情只觉怒火中烧,恨他这么漂亮的嘴唇怎么能说出那么绝情的话,恨他怎么能对哥哥那么无情,更恨自己即便知道他有多么无情和狠心,却还是一次次忍不住向他而去。他以前能丢下哥哥,难道以后就不能丢下别人,难道就不会丢下……自己。“你真的爱过他吗?你从以前那样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愧疚吗?”
郑棋元的笑容终于碎裂了,“他和我已经结束了。如果他有什么意难平,自然会来找我,就不必你在这指责我了。”
日出自然没有心情看了。
回程路上两人皆无话,徐均朔也气自己莽撞,把事情搞得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好一上车就面向窗外装睡,不知道是因为昨夜喝酒了还是因为多年的愤恨终于说出口,竟真的让他睡着了。
他梦到了七年前的那天。
9月11日是郑棋元的生日。
徐凌望早早就开始给他准备礼物,其中有一本他自制的相册,贴了照片,写了拍照的时间地点。他制作的时候徐均朔想偷看,被抓起来从房间里丢了出去,徐均朔笑他哥小气又幼稚,哪个大男人给自己的朋友准备这种生日礼物。
所以,郑棋元生日的前一天,他趁他哥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悄悄溜进他哥的房间,想偷看一下做好的相册。
只怪徐均朔从小到大都是诚实的乖乖仔,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他从他哥桌上拿了相册想打开看的时候,妈妈恰好在门外说,朔朔快出来盛饭,跑你哥房间做什么?徐均朔应声,想着果然还是不应该偷看,放下相册往外走却被书桌的桌脚绊倒,一并带倒了书桌和桌上的所有东西。
爸妈听到一声巨响匆忙跑进房间,只见徐均朔倒在桌边,七零八落的杂物掉在他身上,好不狼狈。
但最重要的是,相册落在地上翻开了,那一页白雪皑皑,罕有人烟,只有两个男人在漫天飞雪中接吻。
是徐凌望和郑棋元。
后来的梦境就混乱起来,可能是梦境的主人并不愿回忆起这段往事,梦里的情景就像走廊里坏掉的顶灯,明明灭灭,模糊不清。徐均朔醒了过来,但仍闭着眼睛,他想起爸爸当场血压升高晕了过去,他哥买好东西回家时已经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他们叫了救护车送爸爸去医院,三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外心急如焚地等待,徐均朔愧疚地向哥哥道歉,都怪他不该对相册好奇,如果不是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哥哥一言不发。
徐爸爸的情况并不严重,很快脱离了危险,但还是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三个人商量好轮流陪床,可是爸爸指着哥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地说,“不要他”。
其实三个人还是轮流陪床了。哥哥白天来,晚上再回去,爸妈都尽量避免和他讲话。他几次想跟爸妈谈谈,徐妈妈说,儿子,给我们点时间吧,你爸爸现在不能受刺激,我们也想跟你谈谈,可我们真的不知道对你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让事情变成今天这样子,你爸爸他这几天很自责,也很难过。
徐凌望点点头,沉默地走了。
躲在门后的徐均朔咬着袖子痛哭起来,他想,都是因为我。
不是哥哥的错,也不是爸妈的错,事情变成今天这样子,都是因为我。
几天后爸爸出院,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哥哥高烧倒在床上,送去医院时已经烧成了肺炎。
徐均朔提着妈妈煮的粥去医院给哥哥送,看到瘦了一大圈,苍白得面无人色的哥哥心如刀割,努力地憋住眼泪逗他笑。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哥哥都不会笑了。
徐均朔说:“哥,你得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爸妈总会理解你的。你看他们现在不是也对我去话剧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
徐凌望终于睁开眼睛,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递给他,用气声说:“你找棋元的电话。”
徐均朔连忙接过,在电话簿里搜“棋元”“郑棋元”“郑迪”,每一项都是查无此人。他抬头问:“哥你给棋元哥的备注是什么,我怎么找不到。”
“因为删掉了,”他哥闭着眼睛,很慢很慢地说,“我们分开了。”
徐均朔感觉到车停了,他过了几分钟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说:“到了啊。”
郑棋元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徐均朔下车,转身走向公寓楼的时候,身后的车已经开走了。
他没有乘电梯,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27楼爬,他想我应该恨他的,是他在哥哥那么痛苦和脆弱的时候跟他分手,还删掉了我的QQ,甚至没有问一句哥哥的情况,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是因为他哥哥才那么难过,出院之后就从家里搬了出去,很少和家里联系,过年都不一定回家。倘若我是因为他爱哥哥的样子爱他,那也必定要因为他伤害哥哥的样子恨他。
时至今日覆水难收,如果我不恨他,那我恨谁?恨我哥?恨我爸妈?又或者,恨我自己吗?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身躯越来越疲惫,可是他却越走越快直到最后跑了起来,跑过624个台阶,终于跑进了自己的容身之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再动。
他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天色已经从明到暗。万家灯火再度亮起的时候,他抓起手机,鼓起勇气给他哥打了个电话。
“哥,”他犹豫了一下,说,“我遇到棋元哥了。”
“是吗,”电话那边他哥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他去A市了?”
“对,他现在就在我们学校的数科院做老师,我们是3月的时候遇到的,”他说,“他看起来变了很多,样子没怎么变,但是说话方式和给人的感觉都很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嘛。”他哥说。
“哥,你恨过他吗?”
他哥惊讶道:“我为什么要恨他?”
徐均朔说:“当年他跟你分手之后你就高烧住院,出院后直接搬出去,和家里的联络变得很少很少,这些年你从来没提起过他,到现在三十多岁了也没结婚,不是因为他吗?”
“徐均朔,”他听到他哥说,“不是他跟我分手,是我跟他分手的。分手之后我高烧一场,当然有因为伤心,但还有因为愧疚。在当时的情景下,你以为分手是困难的做法吗,其实不是的,分手才是简单的做法。你知道,从小到大我都要做第一,要爸妈和你为我感到骄傲,可是他们第一次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之后就表现出我不能承受的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他们失望,可偏偏这件事我没法改掉,这几乎把我压垮了。”
“什么……”
“所以,我跟棋元说分手了,我愧疚的是,在他想尽办法拉住我的时候,我放手了,说分手甚至比我想得要容易。从家里搬出去也是这个原因,我明白,我们双方都想沟通,可是我承受不了爸妈的失望,他们承受不了我不能改掉这件事,所以我们都没法开口。坦白说,如果不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如果现在和我讲话的是爸妈,我可能仍然无法说出这些。”
徐凌望停下来,电话那头的徐均朔却一直沉默,于是他继续说:“小朔,这些年都没提起他,因为我们是早就完结的故事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哥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有这样的误解,怪我当年赌气,从来也没跟你解释清楚。”
“别恨他了,小朔,”他哥说,“也别恨你自己了。”
这天晚上徐均朔又做梦了。
他梦到郑棋元给他发短信说,听说有一位北宋文学家活了115岁,太牛了呀,可是我们应该活不了115岁,也成不了文学家,所以我们更要珍惜时间,好好在一起。
他想回复郑棋元说,太对了,我们要好好在一起!
可是他的手机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信号,打好的消息就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去。
他急得抱着手机痛哭起来,直到把自己哭醒。
他想,可是棋元哥他根本不知道我爱他啊。他只知道我恨他,他甚至不知道我爱他。
我骂他,我质问他,我到底是怎么忍心的。我只记得相册让我们家天翻地覆,却忘记了相册是原本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天是他的生日啊。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得知了这件事,他是怎么度过了那一年的生日,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变成今天这样的人。
徐均朔恨不得以头抢地谢罪。
他颓然地扔开手机,手机落在沙发上,砸中他最近在读的书。这时,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去参加圆周率日的时候带回来的密码纸条,猛地一翻身坐起来,从书里翻出纸条,看着那一长串字母,在浏览器里搜索“常见密码形式”。
浏览器弹出几种常见的密码,徐均朔默默在心里比对筛选,摩斯密码不对,栅栏密码不对,等等,如果是凯撒密码。
假定偏移量是1,不对,字母组合没有意义。是2,也不对。
是3的话。
明文是:
“wrpruurzdqgwrpruurzdqgwrpruurzfuhhsvlqwklvshwwbsdfhiurpgdbwrgdbwrwkhodvwvboodeohriuhfrughgwlph”
那密文就是: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是《麦克白》。
“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迈着琐碎的脚步,日复一日地向前。直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个音符。”
徐均朔呆呆地望着这行字,好像有什么被刻意遗忘的东西在此时剥落了尘沙露出本来面目,那些记忆,那些感受和细节,钜细靡遗,纤毫毕现。
他想起他给郑棋元看他写的剧本,那人问他,看结构有点儿《麦克白》那意思?
他想起他离家出走的那个夏日,郑棋元在麦当当里跟他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喜欢一件事,所以想做这件事。
他更多地想起重逢后的郑棋元,他说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了,他有了很多新的爱好,郑棋元却还是一击即中地明白了他的执着。毕业典礼他收到郑棋元送来的一袋香蕉,用来让牛油果变得成熟,成熟才会柔软。他说他想看日出,于是郑棋元开车四个小时带他去海边听海浪沉眠。
他想起郑棋元望向他的目光,不是为了陪他,也不是为了道歉,就是单纯的,觉得有趣,觉得浪漫,所以和他一起做那些事。
他想原来搞数学的郑棋元真的对简洁有一种迷恋般的偏执,喜欢的事情就去做,喜欢的人就好好地陪在他身边,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想起重逢的那一天,是世界圆周率日,是不是说,因为误解而失散的人,因为懦弱而放开的人,在明白自己的本心之后可以获得一次弥补的机会,沿着逐渐收拢的轨迹,重逢在圆心中间。
两天后,徐均朔回了一趟家。
他是去跟爸爸妈妈道歉的。
他说他也像哥哥一样爱上了一个男孩,曾经爸妈说哥哥这样是错的,他不知道爱一个人为什么是错的,但他知道爸妈在为此痛苦和难过。
“妈妈,”他握着妈妈颤抖的手,艰难地说,“我,和我哥,我们都真的不希望你们难过,我哥从小到大一直努力想成为你们的骄傲,我虽然没他那么听话,可是我也希望我爱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全家人就都会快乐不会痛苦了……我不是没试过,我试过的,可我真的做不到……”
他说不下去了。
爸爸妈妈也泪流满面。他们何尝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错的,可是事情突然排山倒海而来的时候,他们承受不了。当他们终于平静下来,能用儿子的心情想一想的时候,儿子已经搬走了。
妈妈说:“我们不是想让你们为难,我们只是希望你们走安全的路,谈容易的恋爱,顺顺利利地生活。”
“妈妈,”徐均朔说,“可是如果这一生注定不会顺利,如果承受这些风浪我都甘愿呢。”
回程的时候下起了暴雨,飞机延误,徐均朔坐在候机室里等待,祈求这场雨快些停下,他才能快些回到有那个人的城市里去。他想起他和郑棋元待在一起时的感觉,即便在因为赌气而告诉自己应该恨他的时候,都无法否认那种感觉很好。就像走到路口刚刚好亮起绿灯,今天降温刚刚好加了件衣服,感觉饿了刚刚好吃到了想吃的东西,你喜欢的人刚刚好也喜欢你。
无论何时,他们中间站着谁,徐均朔知道自己总会习惯性地穿透那些人看向他,从他身上得到回应和共鸣。
因为他,自己在某些瞬间会觉得自己竟也可以是世界的中心。就如此刻,倾盆大雨渐渐止住了骇人的威势,徐均朔忍不住对自己说,也许今天这场暴雨,真的是为我而停。
郑棋元生日前一天的时候,徐均朔邀请他一起去KTV,郑棋元想了想,拒绝了。
徐均朔打电话给他说,棋元哥,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对我说有一位北宋的文学家活了115岁,可是我们既活不到115岁,也成不了文学家,所以更应该珍惜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我在梦里想回复你,但手机就是没信号,想发给你的消息就是怎么都发不出去,我只能抱着手机哭。
郑棋元说,所以你想给我发什么?
徐均朔说,你来嘛,好不好,你来就知道了。
所以郑棋元来了。
他走进KTV的包间,徐均朔坐在凳子上,一脚着地,一脚踩着凳子的金属杆,他手里抱着一捧很大很大的向日葵。
郑棋元的眼睛有点涩涩的,他说:“狗贼你要干嘛,好好的送什么花。”
狗贼说:“棋元哥,对不起,我毁了你看日出的机会,我爆炸过分,我还吼你,我还误会你。我跟我哥谈过了,我知道是我误会你了,我哥说是他说的分手,才导致那段感情失败,你从来没有丢下他不管过,也是他要你删掉我们不再联系。可是我想秃了头也想不出来怎么能补偿给你一个日出,只好先补偿你一束向日葵,你看它们都向着你,你就是陆地上的太阳。”
“均朔,”郑棋元轻声说,“爱情就是有成功也有失败的可能性的,但是感情的成败是我们双方参与的,他说他错了,我却觉得我也并没有做对。过去了的事,就别提了。”
“好,棋元哥。可是,你和我还是没有说完的故事。”
郑棋元努力忍着哽咽,尽量缓慢而清晰地说:“均朔,我感觉到你的真心了,但是我们不能这样。你一直记得七年前的那件事,我也没忘。如果今天再来一次,你爸爸妈妈能承受吗,如果这两次痛苦的记忆都是、都是同一个人带给他们的,那这个人,他……他还能原谅自己吗?”
徐均朔焦急道:“不是的,棋元哥。我已经跟爸妈谈好了,我们真的,没有逃避也没有负气,认真地谈好了。他们知道我也喜欢男人了,但他们说,爱一个人不是错的。”
郑棋元倏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徐均朔。
徐均朔红着眼睛,认真地、笃定地对他说:“所以,我们别再怕了,别怕难过,别怕眼泪,别怕心里的脆弱被人看见。棋元,别再一个人走了,下次,还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吧。我会跟你一起在车上唱枪花的摇滚,一起在岸边散步,一起看太阳升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郑棋元接过他递来的向日葵,没有说话,也红着眼睛看着他。
徐均朔拉着他坐在凳子上,点了一首歌,说:“棋元,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前奏响起,温柔清澈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流到郑棋元耳边。
他听到徐均朔唱:
“一天,宛如一年;
一年,宛如一天。
任时光流转,我还是我。
一遍,用了千遍;
千遍,只为一遍。
当回忆久远,初心始现。
我做了那么多改变,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默默地深爱着你,无论相见不相见。
我做了那么多改变,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我多想你看见。
……”
郑棋元的眼泪遽然坠下。
他想,这是给我的歌。不是为了我唱的歌,是作为我唱的歌。搞数学的人对简洁永远有一种偏执和迷恋,想做的事,不问前程也要去做;想爱的人,痛心泣血也要去爱。他想原来有人明白,我的初心从来没有变过。
徐均朔看到他的神情,也终于忍不住滂沱的眼泪。他颤抖着唱完这首歌,看着郑棋元的眼睛问:“明天就要过生日的郑棋元小朋友,你有什么愿望,不要吝啬地说出来吧,你的专属小精灵均朔都会为你实现。”
郑棋元站起来,按着他的后颈吻上去,不知是谁的眼泪落在唇齿间,又湿又咸。可是两个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紧紧抱在一起,仿佛放开对方就是放开一切。
两人都力竭,并肩靠在墙上的时候,郑棋元说:“向日葵我收下了,下次再一起去看日出吧。”
徐均朔用视线去找他润泽的眼睛和柔软的嘴唇,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动人的光彩,听到他说:“不是问我的愿望吗?”
“我愿你如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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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段改写自一位MBA老师的话,我本人对金融一窍不通,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2]活动的流程参考了北京大学的圆周率日活动。
这篇写得不算流畅,也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但我确实把最近一段时间能给的东西都给出来了。快到愚人节了,算作一个小小的礼物,愿大家愚人不愚己,都能获得诚实面对自己和世界的勇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评论里和我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