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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平安京时代有一名阴阳师,他的名字叫做羽生结弦,羽生的名气实在不小,传说他是人和狐狸的后代,本领高强。此刻本领高强的阴阳师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公卿家的小姐,据说生了一条大鱼,所以引诱小姐的那妖怪应该也是鱼,只是被它逃走了没有抓住。”年轻人是来自大唐的世子金博洋,他正兴致勃勃地对靠在榻上假寐的羽生说起近来京都里发生的怪事。羽生并未搭话,在博洋逐渐失去了兴致了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嘛。”博洋回过头去,看见羽生拿着书从旁边走过来。
“啊,欸??你在这?那这个是——?”博洋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榻上的“羽生”,羽生挥了挥手,榻上的那个“羽生”瞬间变成了一个小纸人。
“是式神啊。”羽生捂着脸笑了起来,“博洋来了那么多次了还是没有习惯吗?”
博洋很不喜欢他叫自己名字时的语气,他的名字和这个国家的语言中“小孩”的发音很相似,羽生总是状似无意实则故意地混淆。
“请你好好地喊我的名字。”
“博洋的名字?你难道害怕我下咒吗?”
“咒?”
“就是咒语,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所谓咒语,也就是束缚事物本来形貌的东西,比如你叫博洋,我叫羽生。”
“太复杂了,听不懂。”
“博洋只需要知道,只要有这个名字,不管到哪里我总会找到你的。”
阴阳师羽生是个性格怪诞的人,他一个人居住在梅小路附近的宅子里,几乎不与人交往,他久负盛名,但似乎和大家的关系都不太好,除了那名由大唐来的世子。
世子金博洋和羽生的第一次相见是在阴阳寮的斗法会上,阴阳头为宫内的贵人们表演了一番百里之外取大雁翅膀的法术,众人都在欢呼真是厉害啊,只有世子摸了摸那大雁的羽毛,愣愣地说那它以后该怎样飞行呢?
“看来这位博洋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啊。”羽生说。
博洋世子似乎是对阴阳之术很感兴趣,常常来找羽生探讨京都内发生的趣事,说到激动的地方也会感叹真是不得了。
“博洋不会觉得残忍吗?方术之类的……”
“如果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那么我觉得并不可怕。”
“是吗?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也会保护好博洋的。”
唐朝世子听到这话,将腰间的佩剑拔出来耍了一套剑法:“不需要啦,我也是很强的。”
“哦?”
羽生掐起一个指决,点了两下那把剑,刚刚还光亮的剑便肉眼可见地腐朽了下去,最后咔嚓一下断裂开来。
“你耍赖!”博洋很不服气。
“因为我是狐狸的儿子嘛。”羽生说。
博洋自那日气鼓鼓地走后,有好几日不曾来过羽生这里,再次来时已经是春末时节,他提着朱雀门外买来的点心推开羽生家庭院的门,还未等走进便听见回廊上传来男女嬉笑的声音。那是羽生正在和几名女子一起喝酒时所发出的声响,围绕着羽生的几名美丽女子皆穿华服,见到博洋来也并不吃惊,反而冲他微微一笑。
“羽生君,我和你的谈话还是让女眷回避一下吧。”
世子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回避女子们,却没有想到那几名女子一眨眼的工夫都消失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朵杜鹃花。
“这……这也是式神吗?!”
“正是。博洋好久不来,我总要找个人说话吧。”
博洋听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包点心来。
“给你赔罪。”
羽生唔了一声,从刚刚的酒壶里倒出一杯温酒来递给博洋,听他说起京都里上将家的儿子痴迷画中仙女不得的故事。
“那个仙女朝他要了五十年寿数,若不是他父亲拦着他就真的给了……寿命也是给得的吗?”
“当然,只要说出口,誓言便有了效力。”
“如果我要天上的月亮呢?”
“唔……那我便将今晚的月亮送给博洋。”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博洋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月亮,羽生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问他你不是有事来找我吗?
“啊……差点忘了。”博洋放下酒杯,“上将求我拜托你去看看,他的儿子好像有些怪异。”
“啊……是嘛,但是我和上将大人可不怎么熟啊。”
“但是你不去的话他的儿子就要死啦!”
世子急切的样子似乎逗笑了羽生:“博洋很希望我去吗?”
“欸……?嗯,是,是的……”
“那我就去吧,走吧,我们去看看。”
上将家的那副画是奈良时代流传下来的,经年的古画沾染了人的气息,所以才成了精怪,羽生命人将那副画投入画了符咒的火里烧过,那位公子便渐渐清醒了过来,只不过看到画烧成的灰烬不免还是悲从中来。
博洋和羽生从上将家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着的余烬,想到自己听到的京都里的故事,大多数都和感情有关,爱上了女妖的公子哥和被妖怪引诱的小姐,觉得非常感慨,就说爱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羽生一边将折扇收入怀中一边说,很简单,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也钦慕与他,那么他们彼此知晓姓名的时候就是爱慕了。
“博洋有爱慕的人了吗?”
“喔,没有……欸!不要打趣我啦!”
羽生于是笑了起来。
阴阳寮里的阴阳师都是为皇宫服务的,羽生结弦也不例外,他的精通各种法术,很受宫里桐壶宫夫人的重用。桐壶夫人是宫内长子的母亲,家世十分显赫,但宠妃却并不是她,而是柳原家的一位更衣。
那位更衣年轻美丽,现下又生下了宫内的第二个孩子,风头更胜从前,只是柳原大人的官职比不上桐壶夫人的父亲,所以柳原更衣还只是一个更衣。
“羽生君刚才说,有人曾做恶法诅咒我与皇子?”
“正是,不过夫人宫中布有结界,所以并未受到影响。”
桐壶夫人流露出哀愁的神色,说到底是谁会做这种事情呢,羽生没有回答,只是让她不要担心,只要他还在,夫人和皇子就不会有事。
“那就麻烦羽生君了。”
宫内很是风平浪静了几天,结界外虽然偶尔会传来异动,但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博洋世子有些时候没有来找过羽生了,这倒让羽生觉得有些意外,这位世子可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性格。
“博洋在做什么呢……?”在和着微风睡去之前羽生喃喃地想道。
屋檐下的铃铛在夜半时分响了一下,紧接着又响了一下,刚刚还在沉沉睡着的羽生突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不妙”。
好几日没出现的博洋世子正闭着眼睛漫步在鸭川河边,好像有人领着他一样,羽生急急忙忙赶到他身边,听到他说“花啊……”,接着一脚踏入了河水之中。
“醒醒,博洋!”
博洋被羽生拉住手腕,猛扯一下。
羽生伸手点在他的眉心上,轻声念了句什么,刚刚还站立着的博洋世子马上倒了下来,紧接着从怀里掉出一个形状奇怪的符咒。
“原来如此……”
博洋世子因着落水的缘故被羽生用火炉烘烤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羽生在他旁边将一个东西绑在白尾箭上,开弓将箭射了出去。
“那是什么?”
“一些因果而已。”
“因果?”
羽生放下弓箭,往炉里又加了块碳:“是的,因果,博洋还记得上次因为吃下带有蛇的西瓜而肚痛的那位大人吗?”
“那不是你骗他吃的嘛!”
“不是的,那个人害一名女子在生产中死掉,那女子岂不是比他更痛苦?带有蛇的西瓜就是他的因果,刚才我送走的,也是这种因果。”
博洋摇摇头,他一向听不懂羽生说的这些高深的话。
那支白尾箭从弦上飞出去之后直直地飞向了远在七条大道的一个人那里,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中。
第二天博洋就听到了与柳原家交好的一名阴阳师暴毙的传闻,而羽生听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上表陈述有人试图害死唐朝来的王世子这件事,在场的大臣有的面露疑惑,有的感到害怕,只有并未参加朝会的柳原大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京都内戒严了好些天,因为那位差点落进鸭川河里的博洋世子是大唐燕王的小儿子,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虽然他平素为人亲和,但却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博洋也因此过了好些天才又来到了梅小路旁的羽生家。
一如往常,穿过虚掩着的大门,博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庭院中已是一派初夏的景象,杜鹃花,桔梗花,以及一些看起来像草药一样的花草茂盛地生长着,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品种,但博洋认为羽生这里的花草比众长得特别好一些,也许是有阴阳师的意志在里面。
现下羽生正烤着一些蘑菇,见到他来,便将盛有蘑菇的碟子递给他。
“博洋怎么到这里来了?”
“因为很久没有来过了嘛,想来和你聊一聊,宫里传来消息,柳原家的那位更衣似乎失去了宠爱。”
“哦,是吗?”
“羽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羽生想了想,告诉他用恶法夺来的宠爱是不可能持久的,真正的爱来自于人的内心。
“那羽生爱过什么人吗?”
“博洋想知道吗?”
阴阳师突然凑近过来,细长的眼睛眨了眨,博洋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想,羽生于是笑起来,把世子笑得面红耳赤,狠狠地咬了一口蘑菇。
京都内从不缺乏和鬼怪有关的事情,这也是阴阳师和阴阳寮存在的根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内里很少出现恶灵作祟的情况。
不过最近这种平衡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阴阳寮里每天都有各家大臣来请,还有人声称在朱雀大街上见到了发着光的女人。
“据说回去之后没多久那人就死了,这种事最近发生了很多。”同在阴阳寮的阴阳师键山说。
羽生结弦若有所思。
大内里的皇宫内也受到了影响,先是应天门外降下长雷,紧接着是桐壶夫人一病不起,连带着几位亲王都在夜晚见到了死去的人面目狰狞地回到家中来,阴阳寮中的阴阳师们东奔西跑应接不暇,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明所以的人们惧怕于鬼怪的威力,不知是谁传出了天道降罪这样的言论,素日里蠢蠢欲动的一些人显露出了真面目,京都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博洋世子经四条大路往朱雀大街去,一路上看到惶惶然行走着的人,还有倒在路上的人,觉得非常心惊。
“羽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急匆匆赶来的博洋,羽生也并没有过多的表示,照常倒了热茶给他喝,说应该是阴阳师的把戏。
“阴阳师?是阴阳寮做的吗?”
“不,并不是所有阴阳师都会进入阴阳寮,不过我大概知道是哪里的人做了这件事。”
“那羽生可以解决这件事吗?”
对于他的问题,羽生意外地给予了相反的回答:“为什么要解决呢?我并不关心这件事啊,权贵,皇宫我都不关心。不过是毁灭了一个京都而已,我们还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可是……被恶鬼和妖怪缠上的那些人……他们很无辜啊……”
博洋世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要哭了一样,羽生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他泛着水色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问博洋你真的希望我去帮忙吗?
“嗯,是的……”
羽生叹了口气:“好吧,就当是为了博洋你,那我就去吧。”
皇宫里贵族亲眷们都躲在了清凉殿内,外面乱作一团,羽生在各处贴好符咒,嘱咐博洋不要让任何人进到门里来。
羽生正在做法,博洋守在外面,尽力地想要搭无辜的仆从们,有他守在门外,果然没有任何人进到清凉殿内。
殿内一名女官抱着孩子坐在羽生左侧,不知是何缘故,她仿佛被人指使着站起身来,抽出墙上的太刀,朝着羽生劈了过去。
“小心!”博洋冲上去挡在羽生面前,太刀砍在他的胸口处,血溅在了那女官的衣服上。
“啊呀,可惜,可惜,没有砍中。”
低低的,听起来十分懊丧的声音从那女官嘴里传来,她的眼睛骨碌一转,接着又将太刀举了起来。
羽生站起身,取出一枚长长地银针扎进她的额头,紧接着念起咒语来,那女官张嘴吐出一团黑色的东西,被羽生一刀砍断。
博洋在一旁早已没有了气息,羽生抱着他的尸体,素来挂着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愤怒”的表情。他将博洋平放在地上,伸手取过一把长弓,将白尾箭搭在弓上,厉声喝道:“害死博洋的人,必将死于此箭下!”
“慢着!”
一名阴阳师模样的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这件事是柳原大人让我们做的,目的也并不是害死博洋世子,而是为了取你羽生的性命。”
“哦?柳原?他在哪里?”
柳原正坐在仁寿殿内,见到羽生的时候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似乎是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你的阴阳师已经将你打算谋反的事情都告诉了我。”羽生说,“你因为嫉妒而杀人,现在也要因为愤怒而丧命。”
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冷冽,得知大势已去的柳原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劲地求羽生饶命。
“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还要换回博洋的性命。”
羽生用太刀将柳原钉在博洋身边,嘴里吟诵起长长地咒语,身体也随之舞动起来,随着他的舞蹈越来越快,柳原的脸色也灰败了下去,旁边的博洋世子刚刚还苍白没有生气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胸口也有了微微的起伏。
“博洋!”羽生扑过去抱住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在清凉殿事件结束后,博洋世子昏睡了大约有两三天,醒来的时候胸口还隐隐有些疼痛,他睁开眼睛,看到羽生正在他床边翻看着一本书。
“博洋,你醒啦。”
“欸……哦,嗯。”
博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记得,我好像已经死了?”
“是这样。”
“但是……”
“是我把博洋从泰山府君那儿带了回来。”
“这么说,你把我救活了?”
“正是。”
博洋皱起了眉头:“可是,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羽生笑起来,把手里那本书搁在膝头上,露出一个非常柔和的表情来。
“我说过,只要有博洋的名字,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哪怕你去了泰山府君那儿,我也会把你带回来。”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