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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十一二岁的时候,五条家数年一度例行在山中举办了拜祭先祖火雷天神菅原道真的活动。祈愿环节,少家主五条悟在家族长辈的要求下敷衍地写下了希望上天赐予自己贤良淑德、能为家门招来福运的妻子这样的愿望。
虽然阴阳师是天生灵力,知晓神鬼异世确有其事的人,但祈愿这种事情,每年每天每人都有无数的愿望在产生,何况这也说不上是五条悟自己的愿望,他自然没有几分虔心可言。
然而落字写成的下一刻,突然天光异变,惊雷骤响,坠地直劈山林,大有大祸将至的味道。所有人向四方观望天空的时候,一只被劈得周身焦黑的小狐狸从山坡上骨碌碌滚下来,摔到五条悟脚下,一动不动,皮毛还发着缕缕白色细烟。
狐狸是象征富饶丰收的瑞兽,大祭典出现死狐狸,五条家上下自是视为不详避之不及。下人匆匆上前正要捡走,不想却被少家主抬手拦下。六眼神子安静凝视着脚下硬直的狐狸幼崽,来了点兴致,这不是还活着吗?
近前的人无不惊愕,最后是侍女将狐狸抱下去,收敛到哪去也没人知道,“死狐狸”后续如何,只有五条主家内部少数人知晓,多数人连同旁支一起,只得了不要多谈的暗示。
遭受如此猛烈的雷击,又从山坡一路又磕又摔,小狐狸不仅真的没有死,甚至没有多少外伤,五条家人相信它是受到雷神先祖的庇护送到五条悟身边的。
经过三天挣扎翻滚,脱去兽耳狐尾,褪净毛皮,小狐狸终于真的变幻身形化成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细眉长眼,耳垂丰润,生得确实是很有福气的面相,笑起来也很甜,但是,确实是个男孩呢…
但既然是应声显灵偿愿,又是先祖的意思,本来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五条家人也不得不接受少家主的第一位正妻是狐狸变幻的男性这个安排。
占卜师为狐狸取名“杰”,五条家人则以五条悟本姓为源,相生互补编造出“夏油”的姓氏。由是夏油杰对外作为前代家主旧识托付寄养的孩子被领进五条家,名正言顺地与五条悟同进同出,相伴生活。
外观上,夏油杰从狐狸幼崽变成了小男孩,比十二岁的五条悟还要小上四五岁的模样。因为全无为人经验,也没有常识,又没学习过人类语言,小狐狸十足地显出容易惊惶怕人的性格。
五条悟觉得有趣,更想要作弄惊吓他,不料夏油杰对五条悟反而接受良好。五条悟知道他能听懂一些,但不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于是转而用掺了些阴阳术法的小把戏骗他。
五条告诉夏油自己被称为六眼神子的原因是自己真的有六只眼睛,平时藏在掌心、肋下和肚腹。下人们每天端来的糖糕是人眼做的,以眼养眼,不然自己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六眼怪物然后把宅院里的人和狐狸全都吃光。
他对着小狐狸讲鬼故事讲得开心,狐狸也听得认真,却没有害怕的意思,五条悟问他不害怕吗?夏油杰摇摇头,不怕。
你是人类幼崽,夏油说,你在讲故事。
教授五条悟学前功课的私教老师说夏油杰天资聪颖,学习能力、领悟速度非比寻常。按照这个水平,再过多一段时间兴许还有机会能赶上少家主的进度。
他们视他为神童,数月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狐狸得了人形,得通人意,习人言,却没有自己的灵力术法,不是真正的妖物,仍然遵循着狐狸的生长周期发育着。换言之,他只是长大得很快,理解力跟随着大脑发育水平提高了。
得知夏油杰不是众人所想的天纵奇才,五条家其实也没有多大落差。日后能够辅佐少家主自然是很好,不能够也是常事,毕竟狐狸对知情的五条家人来说只是家门招福行运的吉祥物,虽然因为运势确有转好而被喜爱着,但他们也不完全将其视为人来看待。
而对于多数五条家人来说,夏油杰大概只是个好运到抱到名门大腿的无名孤儿,以及倒霉到年纪轻轻就被定下成为少家主男妻的可怜人。不过少家主生得俊美非常,倒也不算真的很可怜。
另一边,已然成为闲人们茶余饭后重点关注对象的两个少年,像是脱离在人言之外地纯粹地生活着。其实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夏油杰长得太快,不过半年多时间就已经赶上了五条悟的个头,为了狐狸降福的秘密不从五条家流出,夏油杰只好带着随侍的两个知情仆从一同搬到少家主名下的一个小院居住。
在那里,夏油杰得以和五条悟一起上学。尽管跟上五条悟的进度非常辛苦——毕竟是五条家中真正众望所归的天生天才——但能够和悟一起还是让夏油杰非常开心。撇开五条家人刻意制造的使二人相伴相依的环境,悟也是这个家里和他最聊得来的人。
如五条悟所言,家族人拿他当神,拿夏油杰当物,希望神明不负所托,希望吉物物尽所用。这个家里那么多人,只有他们两个不是人,不能当人,太讨厌了。
五条悟说等他当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老橘子扒了皮晒成橘皮干,橘皮干至少是甜的。到时候他们都不会再这样辛苦。
他们有太多的话,只能说给彼此听,也只有彼此能够理解。
院子里短暂地救助过附近一只后腿受了伤的黄色小土狗。夏油杰对它很好,好到有时候盯着它会分神忘记五条悟刚刚对自己说了什么。
五条悟知道夏油杰生着人形,但到底是狐狸。从亲缘关系看狗比人亲,从审美上看,没夸过自己未婚夫就算了,还有夸过别家宠物狗长得英俊的前科。这一见到夏油杰对别的狗比对自己还上心,五条悟就眼里心里说不上的怪异。
不多时命人给黄狗找了个好人家带走收养了,夏油杰还在念念不忘。五条悟问他就那么喜欢它?
夏油杰摇摇头,神色怅然地说,我想念我的尾巴,它要是还在的话一定比那还要蓬松。
五条悟知道夏油杰身上有灵力,不是来自他自己,大概是道真公那道雷留给他的。夏油杰不会用,平时只是维持着人形,额外用一些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于是背着老师偷偷教给了自己的未婚妻兽妖利用灵力化形的理论方法。
第一个吻,是夏油摇着尾巴热情地伸出暖乎乎的舌头舔在他嘴唇上。当时五条很开心,难得还有些害羞。是吻吧?是吧?
五条悟将将要过十四岁生日之际,夏油杰已然拔高到超出他快有一个头,进入成熟期了。这种事有好,也有不好。好处是夏油杰终于读懂了五条悟的偏爱。
狐狸的概念里从出生成长、玩耍学习,到捕猎,到求偶和繁衍,是自然天性驱使,没有所谓恋爱的环节。这点在化形成人的夏油身上发生了些微妙的改变,但似乎最终只是让他变得偶发性的有些迟钝和困惑,像是遇见了毫无头绪的问题。
直到夏油杰长大些,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五条悟身上的气味,气味里流露出来的情绪,他的声音,说话的小习惯。他的动作,伸手摆臂时的衣角,有种可爱的吸引狐狸的味道。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剔透而闪着光彩的海蓝色宝石。
他们说悟是六眼,这大概是这双眼睛非常珍贵的意思。是的,无论它是否有什么别的作用,它光是看起来就很贵了。
夏油杰问五条悟自己可不可以亲亲他的眼睛,五条悟笑了,捧着夏油杰的脸轻轻吻在他嘴唇上,他说可以,你已经交过钱了。
夏油犹豫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最后吸了一口气说,那我想再交一次钱。
他们陷入了恋爱。
不太好的一方面是,五条悟十四岁,而夏油杰从人类的角度看已经十八岁了。即使是恋爱中的关系,夏油也变得像是个小妈妈一样,喜欢对他说教,要他守礼重道,要体谅他人。
他的确作为五条悟的未婚妻子被灌了很多礼教修养的知识,简直是腌入味了,现在还会自发来给自己的未婚夫传教,五条家的人喜欢死他了。只有五条悟变得很惆怅。
有时候他们也会因为一些小事吵架,夏油杰看似有满腹的道理可以输出,可那通常只在面对一样讲道理的人时有用。而五条悟,不知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是出身名门豪族,自小受到不少传统思想熏陶的,在某些事情上竟然可以做到毫无道德也没有压力。
虽然因此不容易被胁迫,不太受家族大长辈的牵制是好事,但是夏油说教时的命中率也大减。
是正论哦?我不想听啦。
如果五条悟只是这么说,夏油可能会有点不服气,但还会继续说,可他有时偏偏连夏油接下来要说什么都猜得中,甚至会用很无所谓的口气把上次自己对他说教的一长串话惟妙惟肖地表演出来。他是听得见,也明知道的情况下就是不学好的。
同一番话,这下轮到夏油不爱听了。而夏油对待他不爱听的话通常就是变化成狐狸然后假装自己听不懂人话。再说他就扭头跑走,找出来的话也会气鼓鼓地捂着耳朵把自己团起来。
另一件麻烦的事情,当狐狸学会恋爱之后,他也开始会发情了。
人类未婚夫嗅不出夏油杰情动的气息,只觉察出他的焦虑,只会问他怎么了,变瘦了?为什么最近吃得少了?
该怎么告诉他?夏油杰无论如何做不到,五条悟才十四岁,按人类看,也就是比幼崽再大一点。别说人类律法不允许,狐狸更不会和尚未成熟的崽子交配。连夏油杰也不能理解,自己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可以对悟产生那样的想法?不,根本从和十四岁小孩恋爱开始就不对了吧?
大、大概是天气,忽冷忽热的…没什么胃口。
他只能这么说。已经是这样黏着未婚夫了,再得寸进尺就该被发现了,那会是什么糟糕的地狱场合,夏油杰连想都不愿意想。
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一起睡?风寒已经好了很久吧?
夏油杰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这样的问题,然而待五条悟发现端倪时真实的发言更是重量级:
啊、说起来,杰该是发情的年纪了吧?
别不是在躲着我吧?
觉得我不行吗?
房间里藏了别的狐狸是死刑哦。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瞒已经不能再瞒了,五条悟是什么性格夏油杰已然清楚非常,趁他还能笑着说话,坦白一切绝对是最安全。
我们还没有结婚,而且…
没化妖的狐狸也没有结婚的风俗吧?
而且悟,还很小…我是说年纪很小!
你自己可是连四岁都不到喔?
你知道人和狐狸又不一样,悟分明还没有长大!
所以还是觉得我不行。
我没有!!
那就和我做。
不行!!
这不是亲口说出来了吗?
我不是!!
……
结果最后被惹急了绕进去的还是夏油杰,为了证明他真心爱着五条悟这件事所言非虚,当晚就搬回了五条悟的房间。
虽然各退一步没有做足全套,但是除了那个也基本都做完了,和十四岁的未婚夫…夏油杰第二天醒过来时,一半是后悔,一半还挺回味的。
悟对自己也有感觉,这是夏油杰最吃惊的事情。原以为人类发情至少得要等到成年,像狐狸也要长到成熟期才会寻找配偶,可原来人类不用完全长大也是可以的…
但既然是有违道德,即使双方都获得了快乐,也还是胡来,是不妥当的。然而,这样胡来的事情,越过了整个春天也时有发生。
这就是人类身体第二件奇妙的事情。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煞有其事地说,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发情。
成年之后,夏油杰好像终于不再疯长了,大致停在了人类185左右的身高,脸也没再变化,一头乌黑长发半扎,显得温婉了许多。而五条悟也像是抓住机会奋力赶上来了,不过十六岁,就再度赶超狐狸,一跃长到了一米九的高度,对此他自信无比。
因着前两年总被未婚妻当成孩子揉捏脸颊呼噜发顶,五条悟喝牛奶喝得越发凶悍。如今超车了,虽然嘴上不说,实际却相当爱拉近距离、垂着眼同夏油杰讲话,或者时不时低头用额角亲昵地轻碰夏油的头。热衷到即使在主宅本院,下人们也经常能见到两个人只是说句话都要贴得胜似一个人,更甚者贴得久了一言不合还会开始接吻。哪怕被家里长辈亲朋撞个正着也没有收敛的意思。
一齐挨训时被骂得狠的通常是夏油。并不是少家主骂不得,是五条悟老橘子见得多了,知道他们什么把戏,脸皮厚抗性强。而夏油杰是直到成人后才慢慢开始有在家族场合中随行露面的许可,对掌权者仍保有几分敬畏之心。哪怕被五条悟教得胆大了些,也还是会端正身形认真听训。
婚期定在六月。
五条悟的爷爷,也即是现任家主,本想等到五条悟十八岁将家族大权交予他手时再一并举行婚仪。家中上下虽然对过早有了夫妻之实的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五条悟不仅敢做,还偏偏爱出去讲。
应邀外出探查异象的时候,退治恶鬼的时候,平定祸乱的时候,年轻的阴阳师只要有机会跟人搭上话,不出多时话题都会转向他有个可爱妻子在小院里等着他。
有旁支猜测是当年托孤的女孩,也有说是男孩,给五条悟伴读的那个,总之还在合理范围内。而坊间传言已经到了五条悟年纪轻轻就在外厮混,包养的歌女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都没有名分,连五条家后门的门槛都跨不进。
外头谣传的什么五条悟都知道,但他就是乐此不疲,甚至还会回去说给夏油杰听,然后笑嘻嘻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生小狐狸。
在五条悟的名声变得更糟糕之前,老橘子终于同意让夏油杰提前得见天光。将要穿上白无垢的夏油杰克制不住紧张到失眠,虽然会被尽可能地装扮得像个女孩,但是万一被认出来…或许有什么术法能直接把自己变成女孩,障眼法也行。
他悄悄从被窝中起身,准备同以往那样再去书房把之前偷藏的书翻一翻,穿好外衣鞋子后,夏油鬼使神差地产生了想去确认丈夫是否还在熟睡的念头。摸着床沿蹲下身,月光经由地面反射出的昏暗亮度中,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沉静地盯着夏油杰。
可以看,不要学,不要去太久。
五条悟的声音没有带什么感情,说完就闭上眼睛了。这通常意味着他不很开心,夏油杰知道,五条悟一直不愿意让自己接触太多阴阳术的东西。
因为他只是只狐狸。
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彼此向来心知肚明,这是两人说不出绕不开的心结。
相较之下,五条家主正房男妻被传开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了。何况悟不希望他使用术法,看与不看并无区别,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要惹悟不快。
做出决定后夏油当即踢开鞋子,回身悄悄坐床上,轻手轻脚拨开丈夫的手臂钻进去,讨好地轻吻他的嘴角,看他安宁阖着的眼睫是否有一瞬的颤动。
不要看了,睡觉。
肩上的手臂收紧了,有点太近了。为了争取呼吸的余地夏油扭了又扭。
还是你想做爱?
没、不是。夏油杰说完又思考了一下,嗯……也行…
婚仪繁琐冗长,至入夜时五条悟回到婚房,夏油杰已经卸下了一身行头,梳洗完毕准备好了需要的东西。虽说按婚俗礼法进了新房也是还有流程要走,但五条悟对他说过自己今天恐怕要喝的酒不会少,如果吐了,夏油要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他。
我们之中起码要有一个不能累垮。
他是这样说的:所以不要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管仪式有没有好好做完,你都是我的妻子,这点不会改变。
结果醉了酒的五条比夏油想象中的要沉默很多,而且居然还挺爱干净的,甚至是已经吐完了,染脏了的外衣也丢在廊上。除开一身酒气之外可以说是整洁地踏进来,站定,末了忽然想起似的回身砰地把门撞上。
不爽的表情在夏油担忧地向他快步走去时开始松动,碉堡垮成小甜糕,转眼间又是笑得又甜又乖一本满足。夏油捧起五条的脸,拇指擦过他发热的脸颊,问他累不累,是不是受了很多勉强,五条就像小狗一样伸长脖子把脑袋送进他掌心,点点头,可以心疼我了。
人像吸饱了水的巨型布偶,很快站不稳了,夏油杰抱着五条悟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以膝作枕,温热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丈夫太阳穴上,柔声问他,解酒汤要喝吗?
你越来越像我的妻子了。
我以前不是吗?
以前…五条悟舒服地眯了眯眼,翻身把脸埋进夏油杰的腰侧,是私通哦。刺不刺激?
现在不想要刺激啦?
现在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会想到办法留下你。
成婚三年,五条家少家主接任了家主,夫人却迟迟没有怀孕的消息。家中长幼一众心照不宣,也没有敦促指责过夏油,甚至对他更好了。
五条家人现如今无比庆幸他是个公狐狸,如果真的是怀了家主的孩子,生出来什么妖魔鬼怪更要命,坏了阴阳师家的门风还得自己收拾干净。
现在狐狸虽然跟家主恩爱,但狐狸终究是狐狸,既没有化妖,要不了几年存余的灵力耗干了,也就是只命不多时的小畜生。哪怕家主是六眼神子,天生灵力远超常人深不可测,那也是家主自己的。分予无能者力量的事情,至今也只有当年那阵惊雷做到了,家主再怎么不愿意也无法为他改命。夏油杰为人活了这么久,寿终正寝了烧成灰供在五条家宗祠里,也算善始善终。家主还那么年轻,有的是续弦的机会。
类似的这些话,哪怕没有亲耳听见,夏油杰也是早有所料。生气已经不会生气了,大概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看得也比较开,有时转念一想甚至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早些年夏油杰还会焦虑到把五条家的古籍藏本偷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狐妖伤人害命逆天而行,看狐仙避世清修道成泽世。方法不可谓没有,可夏油杰既不想当食人作恶的妖怪被五条悟退治,也不想凭白与丈夫错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光阴。如果再见时看到的只能是五条悟的骨灰,那什么意义都没有。
时至今日夏油杰已经淡然到有点破罐破摔了。寻常狐狸本来就不会索求长生,化成了人才是反而变得贪婪了。贪图爱、贪图陪伴、贪图体面——不然夏油也不至于还要从为数不多的灵力中不断抽取出得以维持自己容颜不变的力量。虽然更短命了,但是至少悟能记得自己最好的样子,说亏也不是很亏。
至五条悟二十三岁时,五条家人已经连妾室的名头都不打了,开始明目张胆地为家主挑选续弦人选。哪怕明面上被五条悟骂得收敛了,私底下消息也串得相当积极,邀功似的轮番跟家中长辈们打报告。
每次看着五条悟气急败坏说准备抽一个人吃巴掌的时候夏油杰总是乐得咯咯笑,明知道他不会真的做反而更喜欢在旁边拱火,又说太好玩了快打起来快打起来,打完我这下子也是狐媚惑主了,又说你觉不觉得很像我们以前的样子,长辈说什么都好都对下次一定改,转头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每每总是这样被敷衍着带过,五条悟被安抚,然后问题搁置,不过一段时间安生日子后就又是窜头,反反复复。
也是这一年,夏油杰在去往城外稻荷神社参拜时偶遇并喂养了两只没了双亲的小狐狸。狐狸们是寻常狐狸,但怕人怕得紧,初见夏油时被他身上的气息弄得很困惑,不知道该跑还是可以亲近。
夏油对她们有种亲切感,心底不自觉地生出想要照顾她们的念头。也考虑过是否将她们一并带回五条家,但最终小狐狸们还是留在了稻荷神社。
已经有一只狐狸会使他伤心了,既然结局都一样,就不要再把狐狸带回家了。
夏油于是花钱托附近的人去固定地方给她们留食物,自己也一有空就经常去探望她们,五条悟外出不在的时候则更频繁。日渐累积的无法言说的压抑心情似乎有了一个得以缓缓排流的豁口,即便小狐狸们没有理解的能力。
无法理解是更好的。
亲热的时候五条悟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外面有狐狸了吗,夏油一时竟被堵得没话说。
你真的有?
……
夏油为难地别开眼神,思考着坦白对他说有小狐狸的话被当成私生女的概率有多大,正待要开口脱出“没有”的“没”字时,忽然一记深顶直接把他的头顶送给床板,上下都是一痛,撞得他眼冒金星。
熟悉的大手掐着夏油的腮帮子不甚温柔地把他的脸转回来,没?那就是有了。
不太爽,但算不上生气。夏油知道,这才抬腿用膝盖去蹭丈夫的胯,热情地在他腰后交叠相缠,捧起不高兴的脸一顿乱亲。
两只。怕你见了她们就不喜欢我了,不行吗?
五条定定盯了夏油好一会儿才噗一声笑出来,满意地眯起眼睛埋进他颈窝里,嘴里嘟囔着要他多说点。
又亲又笑玩了好一会儿,五条悟正下音色问他,都是小崽子?
嗯。夏油杰平静地说,妈妈没有了,还没学会捕猎。
人类做的吗?
或许吧。但确实很讨厌人类呢。
这样…那下次你带我去的时候可要提醒我藏好气息了。
啊嗯?
孩子们总要见爸爸的嘛!
神社在一月有余之后因一场雷火被焚毁,狐狸死了,人也死了几个,夏油杰没有回主宅,径直去了长大的小院里。换下了被尘土血迹染脏的女式和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廊前,盯着庭院里满地白色的小石子就发了一整天的呆。
直到五条悟来找他,才起身与他一同回家。
自夏油杰走出五条家之后,暗杀的人其实一直都有,大概是顾虑到阴阳术留下的痕迹容易被五条家溯源,来的大多是武士。然而,狐狸自幼与五条悟一同念书习武,在不使用阴阳术的前提下,这家中两人就是彼此唯一的对手。
一直都有护卫随身,加上夏油杰有一段时间出门也会自己带刀,安宁持续了太久,直到夏油杰也被麻痹了。后来小狐狸出现了,胆子太小,夏油也慢慢习惯了不设防备去见她们。
被残杀的小狐狸成为了夏油杰的引爆剂,只要他先动手袭击人,阴阳师们就能以退治妖狐的名义堂堂正正用阴阳术灭杀他,哪怕是五条悟也没有偏私的理由。甚至,夏油的尸首才是众家用来指摘五条家与妖魔交易的铁证。而如果夏油会妖术,以狐火反击得以逃过一劫,于外家而言也是一个退治他的理由。
一切本如他们所愿,只不过没能料到的是,自身无法产生灵力的狐狸最终招来的是五条家平等降罚于每一个人的天雷火。
人都死光了,夏油杰也没搞懂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过,没什么所谓,他大概也没几天了。
都说人在死前能够记起一生发生的所有事情。夏油杰从城外慢慢往回走的时候思考着,一瞬间能够回味的事情真的有那么多吗?所有事情,每一件事,真的可以吗?
不知不觉回到的是久违的小院。他在庭间坐着,试图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开始回想。和悟成婚虽然是他人自作主张的安排,但他们居然真的相爱了,这是怎么发生的?
夏油杰也忘了时间。
后来,五条悟来找他,夏油杰也不知道他怎么从数十里外的村庄得知自己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五条悟来了,夏油杰还挺开心的。
他朝夏油杰伸出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夏油杰说好。
本只有六眼清晰得见的事,如今也在沉默间也被所有人察觉:夏油杰已经耗尽了。时间变得残酷,盼着夏油杰快些死去的人则变得宽容许多,也亲切了许多。过分温馨体贴的氛围带来的临终关怀的感觉,激得两个人气都不知道从哪生,欲言又止也变得默契。
虚伪的宽容在五条悟提出两人要单独出门旅行时终于被撕破,一种此前未被考虑过的可能浮现在五条家众人心中,无一不惊得变了脸色,但没人敢直言。只有千万求家主再行考虑,以夫人身体不适于远行为由,以独行旅途恶妖歹人众多为由,以被搁置的家族事务不可无人处理为由,甚至有几位长者急得接连以死相逼。
五条悟听得都无语了,一边心里感叹果然先收拾包袱还是对的,一边将被视线聚焦的夏油杰拉到身后,以为我去自杀吗?想多了吧。有空没修完的古籍多修几本吧,省得脑子锈太快。
不会死的,不准跟过来!
虽然是家主的命令,但不跟是不可能不跟的,没人敢赌年轻气盛的神子能做出什么事情。虽说五条悟以一己之力担下了很多责任,但熟悉他的家人都明白,神子只是在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非是发自内心的在意这些。
家族、天下、大义都绑不住他,威胁没有用,论实力就更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眼下别的路行不通,也只能派人一路跟着,以防出现什么意料外的状况时能够及时出手阻止。
然而,出城后向着山群去的二人,不过几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家主是早有防备,不管是踪迹还是气息都抹除了,尽管他们可以继续尝试,但怕只怕赶不及了。
夜幕落下时现出的是一线残月,满天的碎星衬得明亮无比。晚间的冷风将山顶成片的暗绿色林叶吹得呼呼响,山崖往下看是不见底的深渊。山崖边两道相贴的人影轻轻摇晃着,身后是变得颓败却还在坚持燃烧的棕橘色焰火。
夏油杰坐在山崖边缘晃着腿,呷一口手中的热茶后惬意地感叹,啊!真是适合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啊。
真的?五条悟往自己杯中丢下四块糖,想了想又丢下几块,那埋在哪里?
夏油捧着杯子转头看他,像是看见什么怪异又滑稽的东西,在这里杀人当然是推下山崖之后就不管啦,哪里还要考虑埋的事情?
也是…五条悟也喝了一口,又补充道,但是处理得不算干净呢。
沉默着依偎了一会儿,夏油平和地开口,我死后你会把我埋在哪里?
…没想好。你有喜欢的地方吗?
忽然被反问,夏油也是一愣,认真思索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没考虑过这种问题,于是他摇摇头,我也没想过。不过仔细想想应该也就是挖个坑埋在地里,地下应该都一样?
话又说回来,五条悟转头看他,杰会打洞吗?狐狸都会的吧?打过吗?
夏油静静盯了一会儿思维过于跳跃的丈夫,如实回答,没有。
真的假的啊?
我被雷劈中的时候才多大啊!能挖出什么结实的洞?当然是找现成的树洞或者、夏油杰回想了一下,嘴巴蠕动着,声音却说着说着不由越来越小,或者偷一些獾或者…兔子的…
杰!原来你是偷家狐狸!还是惯犯!
我去你家可不是我想去偷的!
是、是。五条悟忍着笑碎碎地点头附和,不过你是怎么那么刚好在我们大祭典上随意跑动的,附近的动物应该都提前被赶走了吧?
我哪里随意跑动了,我住在那里!
你住在我先人坟…噗——
有贡品吃诶!而且又大又干净!
噗哈哈哈哈哈哈!你还说你不想偷我家!
……
……
笑声落下即淹没在无声的夜空里,随风吹散后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感觉,只有靠近火光的、靠近彼此的方向存余着温暖的印象。
杰,我们是夫妻,以后你要住在我的坟墓。我们的坟墓。
可是我会比你先死哦。我会在那里等——
你不会的。五条悟在夜幕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节嵌入指缝,深而又深地、坚定而诚恳地望向夏油杰。无垠的深蓝星海在此一瞬涌入夏油杰眼中。
你相信我吗?
十四岁到二十三岁,这个眼神,这份心意穿越十年仍然击穿夏油的心。扰乱他心智的是它,抚平他不安的也是它。
夏油杰深深点了点头,默许了五条悟对他的任何决定。他们说的是对的,悟的双眼是有着强大力量的、珍贵无匹的神赐礼物,时至今日夏油仍无法抵抗,只是心念一动,便已经入了魔似的倾身吻了上去。
一吻终了,匕首锋刃的寒光折出焰火的暖色,晃在两人脸上。五条悟抵着夏油杰的额头,摩挲爱人后颈的皮肤,目光柔和地轻笑着,我现在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记得我小时候给你讲过的鬼故事吗?
三天后,音讯全无的五条家主忽然独自背着行囊回到本家。五条家上下,从门口执勤的守卫,修剪花木的下人,端着汤药路过的侍女到闻声而来的五条悟的老师和长辈,无一不是脚步一滞,以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或惊恐,或悲痛,或是难以接受的愤怒和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五条家引以为傲世代最强的家主,洞察万事万物的六眼神子,左眼覆上了血印咒文的绷带。刺眼的红纹如有生命的细流缓慢而平稳地回转流动,而其上再没有旁人多余的气息。他自己包扎封止了左眼,甚至或许绷带之下也是他自己……
五条悟没有急着解释,无甚所谓地背着包越过各种各样的眼神,径直朝着家主寝室走去。下人这才想起要去帮忙接过家主肩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背包,却不想被五条悟察觉后闪身躲开了。
不知谁先开口过后,家中后知后觉变得吵闹。询问也有责怪也有,高低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围着年轻的家主表达着自己的深切痛惜和沉重忧虑,又将过错尽数归咎于“那个祸狐”。往日只在私下里才敢说道的东西此番情绪高涨之下也拦不住了,众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当着五条悟的面就将那些对家主夫人的恶毒言语痛斥于口。
男女老少一个个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样子,眼睛、嘴巴、皮肤、血管的细节,激动的心情,在五条悟仅余的右眼中变得分外清晰、缓慢,有种难得一见的滑稽。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背包里传来动物细弱难耐的嘤呜叫声,这才闭上眼回身捏着鼻梁站定休息了一会儿。
吵闹的人群因着家主这一动作不由自发噤了声。又见他把背包翻抱到身前,掀开了将头探进里去,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没人敢上前去听。
抱歉,负担有点重,他现在还不太习惯。再次转身,五条悟语调轻快地说道,有什么想说的,稍后再一个一个跟我讲吧。
五条家家主,六眼的当代最强阴阳师失了一只眼,不论缘由,多年来对五条家独占大头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自觉趁虚而入的时机已到,却不想独眼的五条家主不仅实力未有减退,甚至于六眼的情报更加神出鬼没,连从未接触过的对手都了如指掌。
传言五条家主自前年狐狸夫人病逝后就以左眼为交换,与亡妻神秘莫测的妖狐兄长签订契约,协助自己铲尽对手,保五条家百年峰顶地位再无撼动。
数十年后,五条家主自然死亡,据闻有赤狐在其墓前挖洞做窝,叼草衔花玩耍休憩,数月之后不见其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