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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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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10
Words:
7,91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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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佳偶

Summary:

武林盟主尼特罗和盟主夫人帕里斯通

Work Text:

帕里斯通说:“我好无聊。”
老鸨说:“你可以去找人睡觉。”
帕里斯通说:“睡觉好无聊。”
老鸨说:“婊子从来不会觉得睡觉无聊,除非你不想做婊子了。”
帕里斯通说:“不做婊子做什么?”
老鸨说:“做夫人。”
帕里斯通说:“做一个人的婊子岂不是更无聊?”
老鸨说:“那要看做谁的婊子。”
帕里斯通说:“如今江湖上谁最受人崇敬?”
老鸨说:“武林盟主尼特罗。”
帕里斯通说:“如今江湖上谁最不可能娶一个婊子?”
老鸨说:“武林盟主尼特罗。”
帕里斯通笑了,说:“好,我就要做他的婊子!”
帕里斯通要找谁,就一定能找到。
尼特罗在一家很普通的菜馆里。他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浑身都是白的,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胡须,雪白的布衣,脚上踏着一双很普通的木屐,像一个很普通的乡下老头,可他的桌子旁边围坐着五个佩剑的人,神情肃穆,姿态庄重,像在护卫一朵千年雪莲。
帕里斯通走进菜馆,尼特罗懒懒地抬起眼睛,就看到了帕里斯通。
两人遥遥相顾,并无言语。
帕里斯通立刻流下了一滴泪。
他平静地揩去这滴泪,走到尼特罗身旁,像依偎情人一样,贴着他坐了下来。
其中一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帕里斯通说:“你认识我,为什么不给在坐诸位介绍一下?”
那人说:“这里没有人想认识你!”
帕里斯通委屈地说:“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其他人的表情也立刻变了。
尼特罗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夹了一片莴苣送到嘴里,有滋有味地吃着。
帕里斯通说:“那我来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你们未来的盟主夫人。”
五个人齐齐望向尼特罗,目瞪口呆。
尼特罗大笑,他放下筷子,温和地说:“就让老夫认识一下自己未来的夫人。”
帕里斯通说:“我是一个婊子。”
尼特罗说:“不够。”
帕里斯通说:“我是一个戏子。”
尼特罗说:“不够。”
帕里斯通说:“我现在很无聊,而且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也很无聊,你无聊的日子,恐怕比我活过的日子还要长。你无聊,因为你没有对手,因为每个人都尊敬你。一个人如果尊敬你,他可以敬你好酒,可以送你好剑,可以跪你,可以拜你,可以把脖子伸给你杀,可以把身体献给你睡,可以和你堂堂正正地决斗,然后堂堂正正地输给你,但是,他不会陪你玩。我可以陪你玩。”
尼特罗雪白的胡须被一根顽皮的手指绕了起来。别人碰不得,帕里斯通碰得。他狎昵地吻了一下绕在自己手上的胡子,就笑了,弯弯的眼睛,像情人头上的月牙,漆黑的眸子,像情人唇间的葡萄。
五把剑的主人已按住了剑。
尼特罗说:“你想怎么陪我玩?”
帕里斯通伏在尼特罗耳边,轻轻地说:“你想喝毒药,我可以喂你。”
尼特罗忽然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小口血。
五把剑立刻动了。
尼特罗说:“且慢。”
五把剑停在了帕里斯通的脖子上。帕里斯通盯着桌上的血,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其中一人说:“婊子,把解药交出来!”
帕里斯通说:“解药不在我这里。”
另一个人说:“贱人,不在你这里,难不成在我们这里?”
尼特罗说:“在我这里。”
尼特罗从袖子里取出一包解药,上面粘着轻轻的脂粉味。
其中一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帕里斯通说:“他早就摸走了我的解药,他在告诉你们,他想和我玩。”他又说:“你们五双眼睛真是白长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我下毒。”
有人低声问:“他下在了哪里?”
尼特罗说:“你们不该问他在哪里下了毒,应该问他在哪里下了解药。”
帕里斯通说:“你们每个人都中毒了,我把毒下在了桌上的这坛酒里。你们见其他人没事,自然不会怀疑你们都喝过的东西有毒。”
其中一人说:“你给我们五个人分别下解药?怎么可能?”
帕里斯通说:“我哪有这么厉害,我只是在来的时候,到后厨把解药下在了这盘鱼香肉丝里,除了尼特罗,你们每个人都吃了。而且,他猜到了这盘鱼香肉丝里有解药。”
其中一人说:“盟主大人为什么没有吃?”
帕里斯通冷冷地说:“因为他不喜欢吃鱼香肉丝。难为你们巴结他,却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五把剑齐齐落下。五个人已跪在尼特罗身前。
尼特罗忽然露出悲伤的表情,说:“你们不应该跪。”
帕里斯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一直在看尼特罗,并不掩饰自己痴迷的,危险的表情。
尼特罗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帕里斯通说:“什么事?”
尼特罗说:“你为什么想嫁给我?”
帕里斯通笑盈盈地说:“我还没有玩弄过自己的丈夫,我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尼特罗笑了:“诸位,从现在起,他就是盟主夫人!”
有尼特罗这句话,任何人都会心满意足,但帕里斯通缓缓地说:“不行。”
尼特罗说:“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帕里斯通说:“这是我第一次嫁人。”
尼特罗说:“第一次嫁人,这样确实草率了。”
帕里斯通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你召开武林大会,然后在大会上宣布,武林盟主娶了一个万人骑的婊子,如果有人不服,他可以来挑战你。你摆九九八十一天的擂台,第八十一天,如果你还活着,那一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尼特罗于是摆了八十天的擂台,交手七百二十六人。全胜。
第八十一天,来了一名少女。
她的一双小脚像小兽的肉掌,走路没有声音。她的人也文静,见了尼特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天揖礼。
尼特罗说:“绮多,我以为你第一天就会来。”
绮多说:“前八十天如果有人能打败您,我就不必来了。”
尼特罗说:“你明白你不是我的对手。”
绮多说:“但我或许是他的对手。”绮多坚定的黑眼珠一转,就把帕里斯通捉进了眸子里,说:“我是来挑战你的。”
帕里斯通说:“这个擂台是用来挑战武林盟主的。”
绮多说:“但我是来和你抢武林盟主的,所以我的对手是你!”
帕里斯通盯着绮多看了一会儿,得趣地笑了,说:“我本来想夸你聪明,原来你是真心喜欢他。”
绮多说:“当心你的舌头!”
少女的手已弯成利爪。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她太好玩了,我可不可以杀了她?”
尼特罗说:“你们好好认识一下吧。”
绮多说:“我呸,谁要认识他!”
尼特罗大笑:“他竟然能让你动气。”
绮多说:“我真是讨厌您这一点!”
绮多的手霎时扑了过来,帕里斯通稳稳地站着,没有挪动分毫。她的手在最后一刻停在了帕里斯通面前。
绮多说:“你为什么不躲?”
帕里斯通平静地说:“尼特罗叫我们好好认识一下,你杀了我,还怎么认识我?你尊敬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绮多的手垂下来,伤心地说:“我输了。”
帕里斯通说:“应该是,我输了,夫人。”
绮多说:“我……”
忽然,一个声音说:“她还不用叫。”
尼特罗看向声音的主人,露出悲伤的神情,说:“你也不赞成?”
那人说:“对不起,前辈,但您绝不能娶那个婊子。”
帕里斯通说:“单不能娶我这个婊子,还是所有的婊子都不行?”
那人说:“武林盟主的夫人不能是一个婊子。”
尼特罗说:“请。”
那人已刺出数剑。
剑快得只有光影,但每一剑都被尼特罗轻巧地避开,剑光像莲花上的露珠,从尼特罗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把弯刀,直向那人的脖子飞去,帕里斯通坐在擂台旁的亭子里,笑了,如果有人此时像情人一样去摸他的手,可以摸到他指尖的一丝凉意。
那人向尼特罗全力刺出一剑。他明白,刺出去的那一刻,他一定会被这把弯刀钩走性命。他决定用生命来换这绝无可能刺中的一剑。
尼特罗平静地走上前,让剑刺穿了他的右肩,就在同一刻,他的手在那人的脖子上一挡,弯刀就插进了他的手掌。
笑眯眯的弯刀,凉丝丝的弯刀。
一朵血莲开在了帕里斯通的眼睛里,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幸福。
帕里斯通从亭子里走出来,说:“我看你真的很想刺他一剑,就好心帮你了。你的剑软绵绵的,剪我们洞房的红烛都不配。”
那人说:“我输了。”又转身面对帕里斯通,敬重地说:“见过盟主夫人。”
帕里斯通不再笑了,他认真地问:“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我那一剑刺中前辈的时候,他笑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前辈这么开心。”
帕里斯通垂下眼睛,说:“你们应该再比一次。”
那人说:“不必!晚辈先恭喜盟主和盟主夫人!”
尼特罗说:“多谢。”
那人抱拳回礼,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帕里斯通说:“他受了那么大的侮辱,却因为你,对我没有丝毫怨怼,也不再在乎武林的颜面。你……是谁?”
尼特罗抬起手,帕里斯通循着他的手望去,空地上有一匹雪白的骏马,一顶朱红的轿子,绮多在轿子前担忧地站着。
尼特罗说:“夫人,请。”
帕里斯通看着骏马和轿子,忽然垂下头,笑了。他轻轻一跃,脚在轿子上一点,飞身上了白马,说:“这里有两样东西,岂不是选哪一样都行?尼特罗,你以为娶我这么容易?我在青楼等你!”
绮多说:“站住!这匹马是给盟主大人准备的!”那匹白马早已奔出很远,她转身对尼特罗说:“世上竟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尼特罗大笑说:“老夫真是没想到这一招。”
绮多把尼特罗的手托在手里仔细地看,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可她还是觉得痛,她愤愤地说:“盟主大人,让他在青楼烂死算了!”
尼特罗皱眉说:“不行。”
绮多说:“他这般玩笑地悔了婚,您难道还要追上去?”
尼特罗说:“追。”
绮多说:“为什么?”
尼特罗说:“因为我喜欢他。”他抬起头,望向密密匝匝的明黄色的小花,说:“桂花开了。去年桂花开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今年我一定不会忘记。绮多,辛苦你了,你一定饿了吧,先回山庄去吧,我吩咐他们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绮多眨了一下眼睛,那一抹雪白就消失了,只剩下满树明黄色的小花,在她的眸子里吵吵闹闹。
绮多呆呆地说:“桂花糕有什么要紧的呢?如果能让您不喜欢他,我可以一辈子不吃桂花糕。”
青楼的妓女在恭候尼特罗。
老鸨坐在大门口,说:“听说盟主打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擂台,今天,就请您会会咱们九九八十一个婊子。”
尼特罗说:“请。”
尼特罗迈入青楼,一个女子站在一道门前,手上拿着一张帕子。
那女子说:“我想见识一下盟主的眼力。”
那张帕子上绣的是龙凤呈祥。龙凤的身子交缠在一起,羽毛和鳞片光泽流动,像活物一样,只是往上看去,凤神采奕奕,龙黯淡无神。龙的眼珠缺了一针。
尼特罗说:“好绣工。”
那女子说:“盟主大人认为该绣在哪里?”
她话音刚落,一根针就向尼特罗飞来,尼特罗两指一紧,将针接住了。针上已经穿好了一根银线。
嫖客说:“你怎么能让盟主大人做女红?”
那女子将手中的帕子捻在面前,轻轻摆动,尼特罗将针飞了回去,直直穿过龙的眼珠,她也用两指接住,将针从尼特罗刺进来的地方穿回去,用雪白的牙齿咬断了银线。龙的眸子亮如钻石。
那女子说:“盟主大人好眼力!送给盟主和盟主夫人的贺礼。”
尼特罗说:“多谢。”
那女子身后的门开了。又是一间屋子,屋子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三个盆,一个盛满水,一个盛满面粉,一个是空的。盆后面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说:“我想见识一下盟主的掌力。”
嫖客说:“君子远庖厨,盟主大人怎么会陪你玩过家家?”
尼特罗走到桌子前,舀了一掌面粉在空盆里,又舀了一捧水,他伸手进去,把面粉搅匀了。他本可以用内力,这样更快,更不失身份,但他挽起袖子,像个普通男子一样,一掌一掌地,把面团揉好了。
那女子揪下一小团面,用手掌压平了,从袖口掏出几粒开心果,包在面皮里,捏成了一把小锁。
那女子说:“盟主大人好掌力!送给盟主和盟主夫人的贺礼。”
尼特罗说:“多谢。”
那女子身后的门又开了。老鸨坐在最后一道门前,她的身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个盅和三枚骰子。
老鸨说:“猜中老身的点数,盟主才能进这个门。”
尼特罗说:“请。”
老鸨的腕子微微一抬,三枚骰子就被收进了盅里,她的腕子又微微一转,将盅扣在了桌子上。
尼特罗说:“一点。”
老鸨说:“三枚骰子,怎么会只有一点?”
尼特罗说:“那就要问问您的手了。”
老鸨说:“老身也要问问盟主的心。”
尼特罗说:“一心一意。”
老鸨打开盅,三枚骰子垒在一起,最上面的骰子只有红红的一点,像一滴心头血。老鸨已泪流满面。
她侧过身,身后的门就开了。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红床,床上坐着一个红色的人,一袭火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只有一双苍白的手露在外面。
那双苍白的手还握着一把雪白的刀。
尼特罗走上前,温柔地坐到帕里斯通身边,帕里斯通一下就刺中了尼特罗的心脏。他的心脏稳稳地跳动,刀是钝的,还没有开刃。
尼特罗说:“开刃了必是好刀。”
帕里斯通说:“我舍不得。”他收刀入鞘,双手奉刀,说:“妾身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把刀就算是嫁妆了。”
尼特罗用双手接过去,将刀收在腰间,又伸出双手,轻轻将帕里斯通的红盖头掀了起来。红布升起,露出一张死人一样苍白的小脸,一双动物的黑眼睛在笑,那笑容和任何新娘一样,又不那么一样。妻子得到夫君的爱会笑,收到夫君的礼物会笑。可是帕里斯通得到爱,就乐于玩弄它,收到礼物,就乐于毁灭它。尼特罗送他昂贵的夜明珠,他当面就砸烂了。尼特罗送他上好的蜀锦,他一剪子断成两半。这些时候,帕里斯通就笑了。他一笑,浑身的金坠子银镯子便跟着他一起热热闹闹地笑,他一旦不笑了,那些金银也霎时变作冰冷的死物。只有一次,尼特罗送了一面铜镜给他,他没有砸,反而仔细收了起来,尼特罗问:“夫人不喜欢吗?”帕里斯通说:“我好喜欢,等你死了,我就把这面镜子放进你的棺材,我听人说,世上每一面镜子都是相通的,我照镜子的时候,就能看到你了。”人老了,总是忌讳别人说他死的,尼特罗却大笑说:“被夫人这样爱着,老夫真是幸福。”
就这样热热闹闹到了新年。一个雪夜,帕里斯通从床上醒来,发现尼特罗不在床上。帕里斯通什么也没穿,静静地走到檐下。尼特罗站在院子的一棵雪松下,慢慢地出掌,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帕里斯通只看了他一眼,就流着泪跑回了屋里,他沉默地穿好衣服,簪好花钗,骑上骏马,冒着大雪奔出了山庄。
帕里斯通叩响了一个男人的门。
那人应了门,就被帕里斯通往床上推。那人拂下帕里斯通满头的雪,露出鬼火一般幽绿的珠翠和随葬品一般金光沉沉的簪子。他抚摸它们,眼中露出了真正的柔情。他把一支并蒂莲花金簪偷偷抽下来,藏在身后。
帕里斯通和那人滚到了床上,而他的眸子像两颗弹珠,被粗心的孩子滚到了床底下,怎么也够不着,逐渐积了灰尘,一层一层浊下来。
那人笑了,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我这根东西,为什么要给他做夫人?”
帕里斯通说:“你想我嫁给你?”
那人说:“早知道你想嫁人,我就先问了。”帕里斯通在他身下淫荡地叫了一声,那人又说:“你不想嫁给一个真正的男人?”
帕里斯通说:“如果我真的这么喜欢你那根东西,我现在就砍掉你的四肢,让你变成一条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我睡觉的狗,可惜,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它。”
那人的脖子上突然张开了一张弯弯的血口,帕里斯通用同样弯弯的眼睛看着他,血是滚烫的,眼睛是冰冷的。
那人的喉咙咯咯响:“为……什么?”
帕里斯通说:“你不该碰他送给我的东西。”
帕里斯通从床上抓起金簪,紧紧攥在手里,出了门,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簪子,把它丢在了雪地里。
尼特罗回到屋里时,帕里斯通正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旁,桌上摆满了菜。
尼特罗坐在帕里斯通对面,说:“五更天吃饭?”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我把你送我的簪子送给了一个男人,因为他把我伺候得很舒服。”
尼特罗说:“他在哪里呢?”
帕里斯通说:“你想做什么?”
尼特罗说:“先谢他,再杀他。”
帕里斯通说:“可惜我已经把他杀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最好。”
尼特罗说:“夫人想再要一个什么样的?”
帕里斯通说:“什么?”
尼特罗说:“簪子。”
帕里斯通说:“吃完这顿饭,我就告诉你。”
帕里斯通夹起一片莴苣,放在尼特罗碗里,尼特罗立刻夹起来吃了。
帕里斯通愣了一下,笑盈盈地说:“我陪你吃。”
帕里斯通的筷子再一次伸向莴苣,这时,尼特罗伸出筷子,温柔地扶住帕里斯通的筷子,将他的筷子请到了盛着莲藕的盘子里,两双筷子扣在一起,宛如情人的手。
帕里斯通的筷子完全动弹不得。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你干什么?”
尼特罗笑了,说:“夫人什么时候喜欢吃莴苣了,我记得夫人喜欢吃莲藕。”
帕里斯通说:“你敢小看我。”
尼特罗叹了口气,说:“你受不了这么狠的毒的。”
帕里斯通说:“你既然知道这毒这么厉害,又为什么要吃?”
尼特罗说:“因为是夫人亲自夹给我的。”
帕里斯通一掌把桌子拍飞出门外。那盘莴苣落在雪地一株坚顽的野草上,野草顿时枯萎了。
尼特罗说:“夫人现在想做什么?”
帕里斯通说:“饭后消食。”
帕里斯通从腰间取出一把弯刀。他的嫁妆。乌黑的鞘。雪白的刀。他把刀缓缓从鞘里抽出来,刀不一样了,它现在是一把开刃了的刀,一把可以杀人的刀,帕里斯通握着它,像握着一捧雪,太凉了,要用血来暖它。
尼特罗说:“好刀。”
帕里斯通说:“杀你,当然要用好刀。”
尼特罗说:“可惜,今日夫人的刀出鞘会落空,因为我不会对你出手。”
帕里斯通说:“你看不起我。”
尼特罗说:“不是。”
帕里斯通说:“你怕杀了自己的妻子,会坏了你的名声,你放心,他们只会说你杀得好。”
尼特罗说:“不是。”
帕里斯通说:“你是一位君子,你不会对自己的妻子出手。”
尼特罗说:“不是。”
帕里斯通冷冷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尼特罗说:“因为我对你有情。”
尼特罗当真没有出手,可帕里斯通只觉得有一只宽厚的大掌伸过来,毫无防备地,他的心就被捏了一下,他的心一紧,弯刀竟然滑脱他的手,掉到了地上!
如雪的刀刃,镜子一样亮堂,他用一双动物的黑眼睛盯着那把刀,好像刀把他的心剜出来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于是发疯地想看个清楚。
帕里斯通缓缓抬起头,痴痴地说:“尼特罗,我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我一定要尝尝给你做寡妇的滋味。”
尼特罗说:“你找错人了。”
帕里斯通说:“为什么?”
尼特罗说:“因为我不会死。”
帕里斯通说:“情人泪,五大奇毒之首,无色无味,服下一滴,肝肠寸断……”
尼特罗呕出一大口黑色的血,却仍旧稳稳地站着,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温情,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帕里斯通说:“做什么的机会?”
尼特罗说:“给别人做寡妇的机会。”
帕里斯通说:“我就要做你的寡妇!”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坚定,简直是平凡的情人立誓时的模样。
尼特罗笑了,说:“夫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帕里斯通说:“我要原来那支并蒂莲花簪。”
尼特罗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那支并蒂莲花簪,簪子在雪里冷过一回,又在他怀中暖了一回。他走到帕里斯通面前,轻轻一抬手,那对并蒂莲花复又开在了帕里斯通的头上。
尼特罗说:“这么大的雪,夫人会着凉的。”
尼特罗说完,就走了。
帕里斯通流下一滴泪,他捻去那滴泪,舔了一下,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那摊冷冷的黑色的血前面,伏下身子,舔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说:“我还以为我变了。”
三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位王。一个月之内,江湖七大高手全部败在他手下。他叫做梅路艾姆,他已做了北地的王,他还要做中原的王。现在他人已到了关外,而武林盟主的山庄外已跪满了人。
尼特罗推开门,帕里斯通稳稳地坐在屋子中央的那把紫檀龙凤纹扶手椅上。
尼特罗说:“为什么?”
帕里斯通平静地说:“三年前那个雪夜,你在月下练武,你对着冰冷的空气出掌,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看得出,你希望有人能接下你这一掌。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寂寞的表情!令夫君露出寂寞的表情,是妾身的无能。我明白,解你的寂寞,必须用武功。我不过是一只解闷的猫儿,得了你的恩准,在你的心上挠一挠。可是,你想要的是一头老虎。”
帕里斯通坐在那里,面色苍白,下巴微微昂起,嘴紧紧抿着,像一个纸扎的人,一身的锦缎金花,死气沉沉地开着。
尼特罗说:“我一直记得,与夫人初遇时,夫人哭了。有很多人为我哭过,因为感激,因为不舍,因为绝望,只有你,是因为看到了我的心。”
帕里斯通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尼特罗说:“你今年多大了?”
帕里斯通说:“二十五岁。”
尼特罗轻轻地说:“二十五岁。”又说:“你跟我多久了?”
帕里斯通说:“三年四个月又二十七天。”
尼特罗说:“这三年我过得很快乐。”
帕里斯通说:“我也是。”
尼特罗敬重地说:“谢谢你!”
帕里斯通苍白的手猛地攥紧了紫黑的扶手,然后,他的手放松下来,像叹息时张开的唇瓣,他拿起桌上的一盘莴苣,恭敬地举起,举到和他的眉一般高。尼特罗走过去,坐在对面,也将手抬到和眉一般高,把莴苣接了过去。他一言不发地吃干净,就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帕里斯通跟着他站起身,庄重地说:“妾身帕里斯通恭送盟主大人!”
帕里斯通伏跪下来,对着尼特罗的背影,恭恭敬敬地叩首,他抬起头,尼特罗已经不在了。他坐回到那把龙凤纹扶手椅上,一直坐到天黑,屋里没有点灯,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窗外煞白的雪将将照亮他的眸子。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是绮多在哭。她哭得真伤心,无论是什么事,被她这么一哭,想不真切也没办法了。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令她这么伤心。
帕里斯通的眸子颤动了一下,像两只被人忘记了的,在黑魆魆的屋子里发抖的小东西。
帕里斯通想起一件小事,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个女孩用一颗宝石换他心爱的弹珠,他把宝石拿在手里玩,一会儿就玩腻了,他拿去变卖,才知道宝石是假的。他在黑暗的屋子里想起她的神采来。这本来是一件他笑过就忘记的小事,此时却成了大事,成了天大的事,成了值得计较的事了。平生第一次,他承认自己受了别人的捉弄,他哀伤地,无可奈何地说:“她竟然敢骗我。”
绮多走进屋子,她讷讷地,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天已经这么黑了,我来为夫人掌灯吧。”
帕里斯通说:“人接回来了吗?”
绮多说:“没有……”
帕里斯通说:“没有?”
绮多说:“只有雪……但已经足够了。观战的人说,交战时,天地惊变,结束的那一刻却很平静,大地上所有的雪都飞起来了,从远处看,像一朵洁白盛大的睡莲。然后花沉了下去。满地的雪。雪里什么都没有。是他。是他……”她捂住脸,大吼一声:“我没有盟主大人了!”
帕里斯通朝妆台上的铜镜瞥过去,小小的镜子,只照出孤零零的一个他,他的心空落落的,很不舒服,很奇怪,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很聪明,所以他一下就想到了,他想,我知道该做什么了,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帕里斯通跑出屋子,在游廊上行走,十步一曲的游廊,像一寸一寸的愁肠。
他迎面遇上了一个男人,他不认识那个人,但这是不要紧的。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死了,你想不想娶我?”
那人说:“想!”
帕里斯通望向莲花池,莲花早已凋谢了,他想,无花可赏的时候,正是吃莲藕的时候了。
帕里斯通说:“我喜欢吃什么菜?”
那人说:“夫人自然是喜欢吃名贵的。”
帕里斯通笑了,说:“好呀,你现在就去给我找这世上最名贵的菜,你找到了,我就嫁给你。”
绮多说:“夫人请不要开玩笑了。”
帕里斯通说:“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帕里斯通沿着莲花池走,又叫住一个男人。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死了,你想不想娶我?”
那人说:“想!”
帕里斯通从头上取下一支凤头簪子,手一扬,丢进了莲花池里。
帕里斯通说:“你把簪子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人说:“这……这么冷的水……”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个人,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那人从枯萎的莲叶中站起来,浑身发抖,把簪子牢牢攥在手里,说:“嫁给我!”
从那人的衣着来看,他是山庄的一个杂役,帕里斯通或许见过他,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那人紧紧抓着凤头簪子,他的眼睛在燃烧,他狂跳的心在诉说,我要翻身,哪怕一天也是翻身,我要尝尝做人上人的滋味。
帕里斯通说:“我迷上了做寡妇的滋味,不如我嫁给你,再杀了你,好不好?”
那人说:“好!”
帕里斯通跑过去,动情地抱住了那人,他从那人的怀里退出来,那人的心口已插上了一把雪白的弯刀。帕里斯通抽出弯刀,那人直直地倒下去,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帕里斯通说:“这一刀,是他就可以轻易挡下。”
帕里斯通把弯刀拿在手中爱抚,他舔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蹙起眉头,说:“不是这个味道。”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赌气似的扔下刀,苦涩地笑了:“尼特罗,你把我宠坏了!没了你,我要怎么活?”
帕里斯通迈下游廊,走进了大雪中。
绮多说:“夫人要去哪里?”
帕里斯通说:“尼特罗已经死了。”
绮多说:“帕里斯通要去哪里?”
帕里斯通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向天边走去,羊毛一样的大雪,缓缓飘落到大地上,绮多眨了一下眼睛,他就被少女小小的眸子失落在漫天大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