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站在街道近旁,望着面前灯光与车辆交织而成的河流,信号灯明明灭灭,步伐踌躇。餐厅近在眼前,他有轻微的近视,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视野里斑斓的霓虹灯依旧衍生出模糊的光团,招牌上几个大字的轮廓晕染进更深的夜色。他紧了紧围巾一直拉到下巴,即便如此冷风依旧能从每个缝隙中钻进去。
这天儿太冷了,大晚上的不在家安生呆着跑大街上溜达闲逛,也太傻。可都已经到了这儿,半途而废更是蠢,他做了个深呼吸稳定心绪,寒凉异常的空气刺激得鼻黏膜酸痛,差点掉下泪。他慢慢呵出气,一小团白雾在面前旋散,口袋里的手机冷冰冰静悄悄,绿灯亮了,他终于还是迈出去。
服务员引着他上了三楼,走廊上的灯不在头顶而在两旁墙壁和脚底,走着走着便踩出一条光的河流。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来时为了御寒的厚厚羽绒服现在却让他开始冒汗,无处可逃的光亮和温度氤氲得他头晕眼花,穿着薄衬衫马甲的服务生客气地建议: “ 先生,室内围巾可以不用戴,不然出去会冷的。 ”
他已经扯了几次围巾了试图让羊绒织物离皮肤更远一些,可还是摇摇头。他不敢取下来,生怕暴露其下掩盖的秘密。
他们停在了尽头的包厢,厚厚的大门和地毯隔住了房间内的一切声响。服务生敲了两下门推开走进去,环视一圈礼貌地问道: “ 请问哪位是李轩李先生? ”
因开门涌出的欢笑又在这一句话后戛然而止,片刻后圆桌旁围着的二三十个青年人中离门边最远的出了声: “ 我是,怎么了? ”
服务生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人: “ 这位先生找您。 ”
李轩站起来,表情定格在讶异: “ 阿策?你怎么来了? ”
他在众目睽睽聚焦的刹那生出逃跑的冲动,而这种恐慌则在李轩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加到了最大。可是他现在腿脚发软使不上劲,连盯着那个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包厢里的灯光更亮温度更暖,无形的网攫住他的呼吸和思考,逃避的念头越来越扎根,却什么也做不了。
李轩来到了他面前。 “ 怎么找到这儿来?出什么事情了? ” 李轩关切地看着他,皱起眉, “ 怎么脸这么红,生病了吗? ”
“ 没有。 ” 他勉强说出几个字,嗓子哑得厉害, “ 这里太热了。 ”
李轩朝他身侧瞥了一眼,杵在旁边的服务生心领神会,点点头先离开。李轩想把他带到走廊上说话,身后却传来清丽的声音: “ 阿轩你怎么把人往外赶呀,带进来一起坐嘛。 ”
这话一出还在偷偷观望他俩的其他人也都应声邀请: “ 是啊,来吧来吧,正好坐轩哥旁边,让服务员再加把椅子上套餐具。 ”
“ 我吃过了 ——” 他的推拒没有得到允许,李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看他,对着其他人笑笑: “ 那我们就多占个席位了。 ”
吴羽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他坐在屋子最里面,左手边挨着李轩,右手就是刚才亲密地喊着阿轩的姑娘。从他进来开始女孩子便一直笑意盈盈打量着他,视线从头顶扫到脚底,他吸了吸鼻子,这感觉有些怪异,他们明明该是同类。
李轩帮他把外衣挂上衣架又折回,弯下腰: “ 围巾不取下来? ”
他摇摇头,仰起脸: “ 有没有水? ”
“ 一开始有的,现在应该都凉了。 ” 李轩有些苦恼。
“ 没事。 ” 越凉越好,他现在急需降降温。
等到李轩帮他倒好水重新坐下来,旁边有人发问了: “ 轩哥不介绍一下? ”
那姑娘问: “ 男朋友嘛? ”
马上有人起哄怪叫起来。
吴羽策贴着玻璃杯的手指一紧,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下意识又想逃开。
“ 我同事。 ” 李轩向后靠,自然地伸过手搭上他的椅背, “ 吴羽策,我们战队的副队长。算起来还是学弟,年轻有为吧? ”
那个姿势很像半个拥抱,平常又温暖,但他的心温吞吞坠下去。吴羽策把杯子放回桌上,冲众人笑笑: “ 比不上李队。 ”
除了最开始不熟悉的时候,他在战队从不这么称呼李轩。疏离又生硬,怎么叫也不习惯,而这个不习惯是双向的,李轩听闻后也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椅背上轮流敲打着,笑了笑和别人接着客套。
“ 我猜也不是,学弟这么一表人才,阿轩哪有这种艳福。 ” 那姑娘撑着下巴望着他,收到目光回视后举起杯子, “ 相逢是缘。 ”
说着客套的话,笑容依旧甜美,吴羽策还是从那种表象之下感受到了细密密的、针尖般的敌意。他不该喝酒的,可餐桌上拒绝女士的要求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对方如此坚持,他只能硬着头皮斟了小半杯: “ 有点不舒服。 ”
姑娘了然,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先干了自己那杯。
李轩当然听得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但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看过来。吴羽策模糊地明白她对自己的敌意来源于何。他们是同一种人,这很明显。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杯酒喝下去的后果,但他只能视死如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淌进食道又一直烧灼到胃袋。半杯酒下肚如同吞了半颗毒药,吴羽策眼花得厉害,围巾缠绕着脖子有种窒息的错觉。
“ 学弟酒量这么差呀? ” 对角线的另一个人晃晃自己面前的杯子, “ 这可不行,出门在外,男人得靠酒拼天下的。 ”
他抿抿嘴,这次连敷衍的笑都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正随着酒精消散,仅存的力气都用来撑住自己不要摔到桌子底下。这是李轩的同学聚会,他这个不速之客,怎么能用任何方式喧宾夺主。
李轩注意到了他的不正常,搭在靠背的手移到他肩上,凑近了点低声问道: “ 到底怎么回事? ”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毛衣传递过来,冰冰凉凉,而他浑身燥热,脑海里尖叫着渴求更多这样的安抚。吴羽策努力维系着不让自己失控,可李轩离得太近了,那气味让他无法自制想要靠过去。他拽住他的衣摆,咬着牙使自己的声音没有抖得那么厉害: “ 能不能现在回家? ”
他看起来太奇怪了。李轩反握住他的手,看着吴羽策近在咫尺潮红的脸颊和颤抖的眼睫,某种猜测盘旋而上: “ 你是不是 …… ? ”
吴羽策自暴自弃闭上眼,重重地点头。
李轩的脸色变了又变,不只是他,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改变了。酒精蒸开的毛孔每时每刻都涌出巨量不同寻常的气味,吴羽策尽力在控制,可效果微弱,空气里弥漫越来越浓的致命香甜,交谈声渐渐减弱,所有视线如聚光灯投射到同一个方向,恐怕在座的成年人没有哪一个会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
几分钟前闯进的不速之客,是个到了发情期的 Omega 。
:::
难怪脸色那么不好。
难怪说什么也不肯拿下围巾让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难怪平日酒量不差今天半杯就受不住了。
难怪同样身为 Omega 的女同学如此敏感。
难怪如此不管不顾找到这里来打搅他的聚餐、又迫切要求一同离开、做出如此不符合吴羽策风格的冲动决定。
“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
“ 打了 …… 但是、啊 …… 没通 ——”
“ 怪不得一整晚都没震动,估计没电自动关机了。 ”
“ 轻点 ……”
李轩俯身舔舐着吴羽策的后颈,身下人的颤栗一直没有停止。他的脑海里乱糟糟地想着这些,觉得奇怪,他是记得吴羽策的发情期的,明明该在下下个月,所以他在看见吴羽策的奇怪状态根本没有联想到这一茬。
怎么就提前了呢。
吴羽策的发情期提早了一个多月,不正常,也比不上惯常的猛烈。李轩对他做的是临时标记,浅薄的缔结关系也不是真的能对 Alpha 产生多大影响,不至例行公事,但远远带动不进 Alpha 发情期。他们在暗夜里缓慢又温吞,情爱欲求旺盛却燃烧不掉理智。
不该是这样的。
两个结合的人,该对彼此产生无限依赖和眷恋,肉体的契合与灵魂上的共鸣缺一不可,该成为彼此的养分。
可他们不是这样的。
他们并非结合的伴侣,只不过是互相抚慰的存在。李轩挑得起他所有的悸动和渴望,但他对他却做不到。
他们已经对彼此的身体很熟悉了,吴羽策在快感持续的颠簸和浪潮中朦朦胧胧地想,可他们对彼此的心,陌生依旧。
房间里只留了盏落地灯,光落在他们身后,初冬的寒夜里吴羽策的身上居然蒸出一层薄汗,看上去闪闪发亮。他浑身紧绷,李轩着迷地用手指去抚摸他后背上排列整齐、微微凸出的脊椎骨, “ 没进联盟之前,我其实想过学生物的。 ” 另一手从他身下抽出, “ 唔,也许退役以后会重操旧业呢。 ”
吴羽策扭过头来,眼角发红: “ 别废话了,快点。 ”
眼里还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讲出的话却如此镇静,李轩忍不住想笑,先前在外面难耐得快要化成一滩水的是谁啊?他把自己抵在入口前,凑过去亲亲吴羽策的侧脸: “ 等不及啦? ”
吴羽策没说话,在迎接穿刺的疼痛前屏住呼吸。
从前的情潮里他无措茫然,总下意识想寻求一个安慰的吻,但李轩总是这样,亲吻他的脸颊,耳后,脖颈,锁骨,腰侧,腿根,更私密的深处 …… 吻他的一切,除了嘴唇。
那儿该留给爱人,而不是情人。
他能理解的。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