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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女与斗牛士》
米斯达的夏天很长,真的很长,比口香糖嚼成口水味拉成丝还长,长得可以钓完鱼、涉过小溪,再去工厂里转一圈,逃两节课去看电影,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一下午坐在路边什么都不做。城里人就没有这么多时间,他们把这么闲的人一律叫作做混混。
唯一可知的是再长的路也有终点,苦橙园前的橙色土路在园区出口分成两条岔道,一条通向萃取车间,也就是加工厂;另一条通向更远的地方,也就是城市,那不勒斯市。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曾经站在路边上,因为他太矮,路看起来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爬到地平线去,他知道它还将继续延伸,并不是消失了。
苦橙园位于距那不勒斯约四十五公里的小镇上,米斯达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就住在这里。小镇的名字与这种青绿色植物的有关,一个拉丁词,但米斯达的母亲通常都管这块地方叫“镇子”,他认识的人也都这么叫,“我们镇子”,所以米斯达和乔鲁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问他这里叫什么,他答不上来,这事不怪他。
“科隆格镇。”乔鲁诺说,“源自德国科隆家族,他们祖产是古龙水制造业,在那不勒斯买了一块地种苦橙。”就是这里。她说,从皮卡上爬下来,车后头绑着她家的行李。初来乍到,米斯达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因为她丑得像只瘦弱的黑乌鸦,尤其是那一头倒扣的黑色短发。
乔鲁诺说得没错,科隆格赖以生存的的就是香水产业。这里的地形、土壤以及气候尤其适合种植苦橙,临海的那不勒斯反而不适合这种内陆植物。科隆格镇东边有座小山坡,挡住海上来的水汽,这使得它比同纬度的大部分意大利城镇都要干燥一点,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每年的四月下旬至五月初是采摘季的开端,他们要把橙花摘下来,稍微晾一晾,然后倒进蒸馏桶里搅拌,水和油会在加热中分离,温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损害娇贵的分子,在这一步,上层分离出的是精油,下层分离的是爽肤水的原料,分离完成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精加工。其实工厂也附带晚香玉精油的制作,米斯达曾经帮她的姐姐一起摆过花:把花朵轻放在干净的油脂上持续数日令油脂充分吸收气味。其实萃取法可以应用在更多种类的花朵上,
不提乔鲁诺了。
这个下午米斯达就坐在通往城里的那条大道旁边,等他城里的表兄霍尔玛吉欧一家过来。
每年这个时候他的表兄一家照例来乡下度假,而米斯达的母亲希望他们从这个小镇离开时带上她儿子,她考虑得很周到,米斯达是家里第三个孩子,还是个男孩,母亲希望他多点出息。米斯达的表兄和一个哥哥都在镇上的香水加工厂当工人,米斯达的母亲但愿她能给儿子找条门路去城里干点别的,不管干什么,总比待在乡下好。在这一项抉择上,他母亲的态度坚决得可怕,除了唯一一个可能阻碍让米斯达去城里的原因,那就是米斯达现在的女朋友,丽萨·门斯,镇长的女儿。但和镇上所有人一样,米斯达的母亲也不认为他们真能攀上高枝,更何况这些孩子才十六七岁,他们懂什么。
所以米斯达不管有多不情愿,他也得坐在这里等他表兄一家的小轿车从地平线上升起再。“蓝的,雪佛隆”,他的妈妈吩咐。其实是雪佛兰,但米斯达太太发不准那个音,她没受过什么教育。
米斯达有五个兄弟姐妹,他排第三个,上边是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边两个妹妹。原本还有个女孩,她两岁时死于白喉。米斯达的母亲当时很难过,但她还有许多别的孩子。在乡下人和农作物一样,如果一个孩子死了就是不适合这块地。米斯达险些排到第四,由于那个死去的妹妹(其实是姐姐),他排到了第三。他其他表兄不少也住在附近,曾经干过不少混账事,在米斯达还小的时候,他们斗殴和偷窃,现在都成了镇上香水加工工厂的工人。她的姐妹在工厂附近干一些手工活,帮着家里做家务,缝一些裙边。忙起来时米斯达也会去工厂帮忙,这个以橙花加工业为生的小镇在采摘季节必定全员出动,他母亲希望他好好学习,但他天生不是学习这块料。
对于堂兄霍尔玛吉欧,米斯达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崇拜他。霍尔玛吉欧曾经教他玩弹弓,夸他在射击方面颇有天赋,等米斯达再长大几岁后发现他堂兄的夸奖不过是一种敷衍,只是由于年龄差才在他身上生效。举个例子,米斯达从五岁开始只购买青蛙牌的巧克力就为了收集里边的画片,他想集齐画片来换到传说中的一等奖,但总有那么几张抽不到。于是他拜托城里的堂兄霍尔玛吉欧帮忙买巧克力,他以为城里的巧克力抽到的概率总要大一些。
“你不会真以为能集齐吧,都是骗人的。”在米斯达十二岁,坚持购买青蛙牌巧克力七年后霍尔玛吉欧告诉他,“这是卖巧克力的人在骗你呢,傻小子。”
所以霍尔玛吉欧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干什么似乎都很在行,但对任何事都不上心,连对女人也是,他干什么都像是在开玩笑。而米斯达气霍尔玛吉欧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就是个骗局。但告诉他有什么用,他绝对不会信,米斯达和他的堂兄不同,在许多事上有着不同常人的执拗和坚持,比如,他就是不愿意离开家乡去城里,打死也不愿意。
在米斯达坐在这条土路上的一个半小时后,他的朋友沙雷路过,骑着摩托车载着两桶卷心菜要送到工厂食堂去,问他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他约了几个妞儿;看完电影后他们刚好还能开着他哥哥的轿车去河边散散步,小妞儿最喜欢野炊。
“说不定丽萨也去呢。”他对米斯达挤眉弄眼,丽萨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个子女孩,众所周知米斯达狂追了好一阵才追到这个丽萨·门斯。
“别跟我说这个,你知道我不想她在那儿,她这几天和家里人去威尼斯度假——还有哪些人?”米斯达问,沙雷露出会心的微笑,他们都很懂这套,玩玩和认真对待是两回事,如果要好好放松的话,最好别带上丽萨那种胆小又紧张的女生,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破坏气氛。
“玛格丽塔、苏珊娜还有乔鲁诺。”
“你竟然约了乔鲁诺?”米斯达问。
“她啊”,沙雷说,“她难啃得狠,性格又坏,除了那张脸……算了,她要来就来吧,谁让玛格丽塔一定要带上她,万一我能把她搞到手呢。对了,你是不是在这儿等人——”
“等个屁。”米斯达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一跨腿坐上沙雷的摩托车后座。
米斯达的朋友们尤其喜欢讨论女人,其中以沙雷最甚,只要一坐下他满嘴都是女人女人女人。他们教米斯达怎么辨认一个女人是不是处,这是门学问。要仔细看女人走路的姿势,如果一个女人走路脚尖朝内,扭扭捏捏,八成是被干过了,还有她们坐下的时候,如果双腿之间有条缝,那不消说,肯定不是处。所以沙雷发誓他要和一个处女上床,然后他们可以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总之,首先他们要一起吃早饭,回家时吃晚饭,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
就算米斯达的性知识大部分都来自男生间传阅的黄色录像带和各种口头流传但真实性存疑的经验之谈,沙雷这说法也太扯了。
“就没点靠谱的说法么?”他坐在后座问,“谁他妈看得见她们腿缝啊。”
“靠谱的?”沙雷呵呵笑起来,“你跟她搞一回不就知道了?看她流不流血。”
“得了吧,以丽萨那性格,你别吓死她了。”
他们在镇上的电影院一起看完电影后天已经快黑了,沙雷开着他哥哥的轿车,那是他们从废车场偷来的,改装后没想到还可以用。苏珊娜坐在副驾驶座上,米斯达和两个女孩一起坐在后座上,幻想着这是辆敞篷跑车,点了根烟。
“太臭了米斯达。”坐在他旁边的玛格丽塔说,捏住自己的鼻子。
“给我一根米斯达。”苏珊娜突然回头跟他说,米斯达递给她一支烟,女人娴熟地夹在指尖让男孩给她点燃。这时乔鲁诺突然也说话了。
“能给我尝一下吗?”她问,米斯达隔着玛格丽塔的大腿伸过手去把烟递给她,乔鲁诺尝了一下就还给了他,她咳嗽起来,米斯达有点窘迫。
“第一次是这样的。”沙雷在前边开着车说,“多抽几次就习惯了。”在他旁边苏珊娜发出咯咯的笑声,喷出一大股烟雾。
乔鲁诺还在猛烈地咳嗽,玛格丽塔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她。米斯达摇下了车窗,乔鲁诺深吸了几口空气。“谢谢。”她说,靠在后座上捋了一把自己被风扬起的头发。
沙雷把车停到沙滩边,他还带了几瓶酒。喝完酒后他和苏珊娜一起翻过礁石去到了另一边,米斯达和玛格丽塔还有乔鲁诺一起散步。沙雷只顾着自己快活完全忘了两男三女有多难安排,谁不知道他在礁石后边和苏珊娜在干什么。米斯达又不想和玛格丽塔说话,他记得他姐姐跟她提过一嘴,说玛格丽塔肯定是同性恋,他不想跟同性恋说话。他们一起散了二十几分钟的步,期间玛格丽塔一直在聊她的弟弟,说她弟弟现在换了几颗牙已经能吃面条,狗屁面条,米斯达根本不想听这种东西。
走到一半的时候,玛格丽塔突然发起了脾气,说根本没人听她说话,她要折回去找沙雷开车送她回去。“这个疯婆娘。”米斯达从乔鲁诺的眼神中读到,他怀疑乔鲁诺特意跟着玛格丽塔一起过来就是为了看她出洋相。
米斯达巴不得她一个人先回去。现在堂兄一家肯定到了镇上,他那个势利的姨妈发现没人接驾肯定要大发雷霆,他们家每年都要特意住在镇上唯一的那家小旅馆里,米斯达的姨妈嫌她妹妹家里气味太重,不愿落足。但不管她有多天神下凡,米斯达见到她都是明天的事。像每一个男孩一样,他心中充满了得逞的喜悦和后怕,让他忍不住都想跟乔鲁诺搭上几句话,尽管他俩间总是话不投机。
“刚刚那部电影里的公主多好看。”米斯达挑起话头。
“那可是奥黛丽·赫本。”乔鲁诺回答,她转向米斯达,颇有些不耐烦的味道,“我们回去吧。”她说,“刚好麻烦你带我去你家表亲的旅馆,我不知道他们的房间号。”
米斯达泄了气。好啊,乔鲁诺。他想,真有你的,乔鲁诺。
这就是他无法忍受乔鲁诺的地方,她处处和人作对,他看到她就不舒服。他不得已带着乔鲁诺去了旅馆,姨父都还好应付,姨母实在难以招架,见到他就是一连串逼问,一开口就问他下午去忙什么正经事害他们耽搁到现在才吃上晚饭,旅馆里今天还不提供苏打水,只有普通喝的水。
“那就喝普通水!”
幸好米斯达没说出来。
表兄霍尔玛吉欧今年也没忘记给他弟弟带礼物,他和以前一样爽朗和玩世不恭,但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今年他还带了女朋友。霍尔玛吉欧裹着浴袍,米斯达进门的时候那个女朋友正坐在床上剪脚趾甲,抬头瞟了他一眼,米斯达脸上发热。
“你那个小女友呢?”霍尔玛吉欧看向米斯达身边提着一篮信件的乔鲁诺。乔鲁诺的母亲在镇上邮局做邮件登记的工作,有时她会帮着把信件送去各家。那里边毋庸置疑地是寄给霍尔玛吉欧的信。
“丽萨这两天陪家里去威尼斯度假。”米斯达回答,“后天就回来,我跟她说一起吃晚饭。”
“你真是找了个好女朋友。”
霍尔玛吉欧大笑着,米斯达趁机溜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忘了一眼,乔鲁诺还没从他堂兄的房间出来。这就是他最不舒服的地方,他根本就不想让霍尔玛吉欧接触到乔鲁诺。
等他到家,挨了母亲好一顿训后躺到床上时他才想起一个问题:
乔鲁诺是处女吗?
乔鲁诺十二岁的时候霍尔玛吉欧就见过她一次,那时米斯达十三岁。
“那个漂亮小妞是谁?”他问,“看着跟十二岁就会怀孕似的。”
米斯达这才发现乔鲁诺竟然长得还不错,如果不是他们一起长大,米斯达简直要以为他记错了人。在他的记忆里,乔鲁诺一直都像昨天才来到这座小镇一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从一辆小皮卡上爬下来,车后头绑着她家的行李,锅碗瓢盆椅子腿一大堆。初来乍到,米斯达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因为她裹在一件旧夹克里,丑得像只瘦弱的黑乌鸦,尤其是那一头倒扣的黑色短发。
“这里是哪?”这个小孩问米斯达。
这竟然是个女的!
“你是谁?”小孩接着问。
“我干嘛要告诉你?”八岁的米斯达反问,乔鲁诺没说话,她盯着米斯达看,直到他父亲把她扯回屋里,后来米斯达才知道那并不是乔鲁诺的亲生父亲,而是她的继父,乔鲁诺一定是从那时候就恨上了他。
这个名字古怪的女孩,乔鲁诺·乔巴拿和她的父母就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她的父亲是个木匠,寡言少语,母亲在镇上邮局上班,但招摇过市:米斯达的妈妈和其他太太曾经去拜访这位邻居,米斯达还记得她的妈妈提了一篮刚烤好的面包,但乔鲁诺的母亲说她要保持身材,因为生孩子实在太毁身材了——她对生了五个孩子的米斯达太太说。后来其他太太们发现他们带去的礼物都被放在屋外头日晒雨淋发了霉。
米斯达的妈妈和姐妹都相当讨厌那一家人。“也不看看她丈夫的收入。”当谈到乔巴拿夫人时她们总这么说,谈到那个每天穿着高跟鞋和连衣裙去邮局上班的邻家女人,乔鲁诺对母亲是个漂亮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小孩会那么丑。
其实乔鲁诺留过长发,但很快就剪得很短,贴到头皮那么短,毋庸置疑她更难看了,就连米斯达都发现她剪了头发。
“你头发是怎么回事?”在路上相遇后米斯达问。
“我跟妈妈说在学校里有人拽我头发,所以她剪了我头发。”乔鲁诺回答,她低下头快步走掉,米斯达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她。
如今她改头换面,一头金发梳成辫子拖在脑后,脑门上顶着三个显眼的发卷,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为她要走她母亲的老路,热爱勾引男人和招摇过市。乔鲁诺就跟蜕了层皮一样,在米斯达的记忆里,她一直顶着那头丑得像鸡窝一样的黑头发,阴沉着脸像谁都欠了她十万里拉,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来的口音,比意大利最北边最穷地方人说话还难听;但乔鲁诺竟然变了,她现在是个四肢修长,一头金发的女孩。她有一双绿眼睛,在霍尔玛吉欧提起这茬前,米斯达从未注意到乔鲁诺的眼睛是绿的。
“人的头发能从黑的变成金的吗?”
他问他姐姐罗萨莉亚,罗萨莉亚厌恶地回绝了她弟弟。
“你说那个小娘们?她那头金发八成是染的。”她拧干一件衬衫,“说不定染发剂还是从杰士理发店里偷的,他们人好,让她偷。”
乔鲁诺偷东西也不影响米斯达迷恋她。原因多半是她和这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她从不管女人叫“娘们儿”,实际上,和她那个言词浮夸的母亲相反,除非必要她很少开口,从开始到现在,她只有这一点没变过。
暂且不提乔鲁诺的发型了。
那时米斯达刚好在迷恋玛丽莲·梦露或者是莫妮卡·贝鲁奇这类性感尤物女星,他不是唯一一个对着她们海报打飞机的男生,以至于后来交往过几个女生后他还是对金发或者是绿眼睛念念不忘,直到他找到丽萨·门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性格恬静温和,就连他的姐妹都挑不出毛病,而且,肯定是个处女。
米斯达这一晚梦见了一头金发的丽萨·门斯,丽萨最迟一周内就会回来,但愿她能缓和餐桌气氛。而且,她的确是米斯达认识的唯一一个家境上好过他表哥的人。
第二天的餐桌上霍尔玛吉欧愉快地给所有人分发他带来的礼物,米斯达的姐妹们都十分喜欢他。但一旦察觉到自己母亲有求于人的态度米斯达就如坐针毡,他并不喜欢看到母亲责备的神情,也不喜欢他的姨母,但现在是他的母亲要恳求姨母带他去城里定居,他们有求于人,凡事总得客气又客气,于是就连霍尔玛吉欧的玩笑听起来都很刺耳。
“你的那个金发小女友怎么不在呀?”他问。
“丽萨跟家人一起在威尼斯度假。”米斯达说,去拿一块面包蘸汤。
“我还以为昨天那位是你女朋友,你不是说你女朋友有一头金发……”霍尔玛吉欧笑着说。
“那不是他女朋友。”米斯达的母亲替他抢先回答,“吃饭!拿稳点勺子,别把汤洒桌上。”她呵斥米斯达的妹妹,小女孩吓得抓稳了汤勺。
“希望我们走之前来得及见见那个喜欢到处旅游的小姑娘。”米斯达的姨母把餐巾系到脖子上时米斯达才呼出一口气。幸好他今天有课,不至于还要受这种折磨,对,霍尔玛吉欧没上初中,她对母亲宠她,因此他为所欲为。
米斯达今天不想做他堂兄的跟屁虫,他嘴上说着上课,其实翘了课。他百无聊赖地想去池塘边看看有没有鱼可钓,但又心烦意乱,不想撞见认识他的人,就在这个点儿,他在池塘边遇见了乔鲁诺,她捧着一本书坐在一颗苦橙树下边,把脚伸进水里。
“你怎么不去上课?”米斯达问,乔鲁诺还在看书,在三行字的工夫过后,她可能是读完了一段才抬头看米斯达。
“我的肚子不舒服。”她说,又把头埋进书里,“肚子有些痛。”
沙雷曾经跟米斯达说过他能闻见女人们在“那个”,“那个”的女人们经过工厂的时候看门的狗会叫。沙雷是个好兄弟,但谈起女人时总是格外下流。“那时候跟她们搞岂不是都是血?”他有次问米斯达,“嘿,你搞过没有?”
现在他坐在乔鲁诺身边莫名其妙想到这段话。乔鲁诺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上边嵌着头发丝一样红色的细格子,她刚好还穿了一条红色裙子,衬衫下摆扎进裙子里。米斯达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她的小腹,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动了动,但什么都没闻到,这时他才发现乔鲁诺在看他。她当着他的面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折进裙子里,她的脚不像脸还有点血色,米斯达就只看到白色一闪而过。
“你在看什么书?”米斯达问。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乔鲁诺回答。
“呃……讲什么的?”他问。
“复仇。”乔鲁诺回答。
米斯达决定不要在这种蠢事上多费精力,他直截了当问乔鲁诺要不要去吃沙冰,他请客。
“但是我肚子疼。”乔鲁诺看着他说,“要不我们去休息一会儿。”
这是米斯达第一次住进镇上那间旅馆,他坐电梯时提心吊胆生怕遇见霍尔玛吉欧,还好没有,但霍尔玛吉欧的女友在电梯里跟他俩打了个照面,米斯达生怕她问,但她什么都没问,就跟没见过他俩一样。
乔鲁诺径直走向那张床,背对着他躺下来。在他们很小,还称得上是孩子的时候,他俩偶尔会躺在一起午睡,因为那时乔鲁诺经常的父母中午经常不回家,而米斯达在搬家前住得离她家最近,并且他的房间在一楼,所以乔鲁诺会从窗户爬进来,像一只小蝙蝠那样趴在他床上。
“我在铅笔盒里发现了一只蚂蚱,于是我捏着蚂蚱,走到那个女生跟前,打开她的牛津字典把蚂蚱夹进去。”她有时入睡前会跟米斯达聊一会儿天,米斯达只要听就行,有次他发现乔鲁诺的手臂上有皮带抽过的痕迹就摸了一下她的手,但乔鲁诺勃然大怒,她那段时间都穿着长袖,只是不慎露了马脚。
那时米斯达干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他把关于乔鲁诺手臂上的伤痕这件事告诉了他的母亲,母亲马上严厉禁止乔鲁诺出现在这个家里任何一块地方。之后她立刻搬了家,但经济原因所限,不过是从镇子这头搬到那头。后来米斯达才知道那是因为乔鲁诺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曾经发生过或者说也许发生过什么,因此他还切实地厌恶过乔鲁诺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至少最近,他似乎理解了乔鲁诺的心情,如果把她母亲做过的事一件件摊开放在她面前,不过是换来她一句“是吗?”
乔鲁诺的背朝他弓起,和他只有一段小臂的距离,但米斯达从来不会主动碰她,他也该明白这就是他们这些年得以保持这种脆弱平衡的原因。但以后怎么办啊,他马上就要到城里去了。如此看来,她的睡姿倒没有多大改变,依然是侧卧着向内蜷,米斯达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想和她搭几句话,但从十五岁往上走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
“我得走了,去收池塘边的钓竿。”他对着床说,不管床上的人听到没有。
米斯达走到旅馆外头,那里有个电话亭,他拨去威尼斯,接电话的是丽萨的妈妈,“丽萨在游泳呢”,这位好心的女士说,“要不我帮你叫一下她?”
“呃,不用了。我只是想问一下,丽萨什么时候回来镇上呢?”他小心地问。
“我们三天后就回来啦!”那位夫人笑起来,她实在是个好心肠的人。
米斯达挂断了电话,他看一眼表,还好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希望明天校长不要给他家打电话。他放下电话往外走,突然好像在街对面看到了霍尔玛吉欧,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米斯达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家,这个晚上他什么也没梦见,只是失眠了一整晚,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眠:因为他意识到当乔鲁诺背对他躺在床上时,他第一次如此想要脱下她那条红色的半裙,以至于他每闭上眼,那条红裙就像血一样从他眼前蔓延开。乔鲁诺的母亲可能和他的父亲做过那档子事,但比起他的父亲,他想要的远比一句“是吗”要多得多。羞耻让他把头蒙在被子里。
第二天米斯达明白了乔鲁诺昨天翘课的原因。她的课桌椅沉在学校后头的水池里,连带着她的课本。果不其然,他们俩被叫去了校长室。
“你们为什么不去上课?”校长问。
“呃,我的自行车坏了。”米斯达回答。
“盖多·米斯达,你家离学校走路才十分钟。”
米斯达闭了嘴。
“那么你呢?乔鲁诺·乔巴拿小姐?”
“我没法上课,因为我的课桌椅都在水里。”乔鲁诺回答。
校长抓着一只笔,他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那么乔巴拿小姐,你昨天去干什么了呢?”
“昨天?”乔鲁诺突然转向他,用米斯达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昨天我去和盖多·米斯达开房,然后我们睡了一觉。”
当米斯达追上乔鲁诺时他俩已经快走到了三楼尽头。你要害死我,米斯达说,这下全校都要知道我和你睡了一觉但我又没——“所以呢?”乔鲁诺突然回了她一句,“所以呢?”她在原地站定,把手里那一垛打湿的书铺开晾在栏杆边上。
“你不用为那些人生气”,他试着劝乔鲁诺。
“是吗。”乔鲁诺回答,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我希望他们去死。”
米斯达噎住,甚至后退两步,他从没那么希望丽萨赶紧回到他身边过,丽萨让他平静,但只要旁边是乔鲁诺,他就永世不得安宁。
乔鲁诺的继父被叫来学校。在等待女朋友回来的周末里米斯达的任务是陪霍尔玛吉欧各种玩乐。他的母亲很快得知里学校那边的消息,在这座小镇上任何一点丑闻传播速度都比瘟疫还快,镇上一时间风言风语,所有人都认为乔鲁诺必定步她妈的后尘,米斯达的堕落刚好印证了这一点。碍于亲戚来家作客,米斯达的母亲咽下了这些耻辱。
何况米斯达还忙着陪他表哥四处找乐子呢。霍尔玛吉欧有时会去妓院里打发时间,前几天米斯达确实没看错,对于城里人的寻欢作乐镇上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米斯达的姨母对儿子的溺爱一叶障目,旁人无从插手。
霍尔玛吉欧想让米斯达带他女朋友去看场电影,他说自己要去橙花园里看看,他好久没接触大自然,但没人会信这句鬼话,他八成又是去哪里寻欢作乐。霍尔玛吉欧很快发现他的堂弟郁郁寡欢,问他要不要来点好货,这话米斯达不稀奇,他偶尔也会在路边见到针管,但这是他第一次遇见真货。
然后他的堂兄把信封上的邮票撕开给他看,在那后头贴着一张半透明薄膜似的东西。他把那张贴纸一样的东西放在自己舌头上,向米斯达摇了摇手指。
“最新的货。”他说,“那个金发小妞给我送来的……她叫什么?我听见你管她叫乔鲁诺,她怎么取了个男人名字?”
“她最近在家关禁闭,我几天都没看见她了。”米斯达说。
霍尔玛吉欧就笑起来。
“好弟弟,你是真傻还是不知道?”他在挑衅米斯达,“你那小女朋友懂的可多,她什么都懂。”他说的没错,那些贴着“邮票”的信都是乔鲁诺送来的。
米斯达知道他的堂兄不是善茬。在他七岁,霍尔玛吉欧十岁时,霍尔玛吉欧把自己家里的猫关在玻璃瓶子里然后往里注水,“竟然还能再倒一杯进去!”他惊讶地对米斯达说。而米斯达按捺下内心的恐惧,对,恐惧。后来霍尔玛吉欧还跟他提起自己在内衣工厂打工的故事,他欧是世界上最诡计多端的人,他的女朋友是世界上最放荡的婊子。霍尔玛吉欧跟米斯达讲过他以前在内衣代工厂做工,拿那些镶嵌着蕾丝花边的内裤自慰,隔着包装袋射在上边拿抹布一擦完事,谁知道你都干过什么。米斯达把他朋友们的话当吹牛,但霍尔玛吉欧的至少八分之八十都是真话。
“红色的浓度最高,别瞎尝,搞不好会死人……喏,给你一片白的。”
米斯达接过那一片放进嘴里,实际是让它贴在了自己手心。
“你怎么没跟你女朋友在一起?”在霍尔玛吉欧飘飘欲仙后米斯达问,他堂兄现在心情最好,问他什么他都会说。
“你说奥罗拉?她太烦了,带着她什么事都做不成。”霍尔玛吉欧说,“我可不想她给我找上什么麻烦,他丈夫手里有枪,万一闹出人命呢。但她是个好娘们,她给我钱,还给我找了把枪。”他朝自己的行李箱努努嘴,“就在那。”
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小妞儿说一声,让她再带点货过来找我,我给她钱。“算了,我自己说吧。”他抓起床头电话,“麻烦帮我接邮局。”
当米斯达走出他堂哥的房间门的时候一股冲动从他的胸中升起,他险些冲向他堂兄的行李箱,他明白有枪的话,他什么都做得到,但他只是满腔怒气地关上了门。
霍尔玛吉欧的女朋友叫奥罗拉,是个身材火辣的南意女人,比那不勒斯还要南,可能老家是地中海上某个小岛。她也抽烟,烟圈从涂得鲜红的嘴里吐出来,听到笑话时会笑得很大声。米斯达买了两张电影票,当影片演到一半的时候,也不知道屏幕上演的是什么,鲨鱼吃人还是鳄鱼吃人,突然有人把手放在了他裆上,米斯达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他赶紧往右看,奥罗拉正盯着屏幕,但那无疑就是她的手——她拉开米斯达的裤链,把手往里伸,这个男孩不知所措地抓着扶手,他哪里经历过这些,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米斯达尽力不要发出声音,他慌乱地推拒了几把,屏幕上的鲨鱼张开血盆大口,米斯达大口喘着气,幸好音响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差点以为已经过了一万年,直到奥罗拉把手伸回去,而米斯达赶紧拉上他的裤链。
影片结束后他们走出影厅,就跟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奥罗拉开始抽烟。
“你以后想干什么?”奥罗拉突然问。
“去开长途卡车,或者当个斗牛士。”米斯达被她问得有些奇怪。
“斗牛士?”奥罗拉起了兴趣,眯起眼睛看他。米斯达不置可否,他就是想当那种拿着剑往前冲的人,一直冲到死,当然,他也想过好日子。
“你的小女朋友呢?”女人问,“你不带她出来看电影?”
“她不是我女——”米斯达回答,“她在家关禁闭。”
“他们难道关得住她?”奥罗拉笑起来,“真可怜。”她说,“在这种鬼地方长着那漂亮脸蛋简直就是灾难。”
“有机会你还是带她走吧。”她把烟凑到火苗上去,“去城里,城里人多,没人认识你们两个。”
你不就是从城里来的,这过得也不怎样。米斯达没好气。
“我去买包烟。”奥罗拉把打火机塞到米斯达手里,她走到街对面时刚好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从里边钻出两个男人摁住了这个女人把她拖进车里,米斯达还没来得及追过去吉普车就已绝尘而去,一切不过两三分钟,他呆滞地站在路边上,心里早就明白过来:这都是霍尔玛吉欧的安排,他给奥罗拉的丈夫打了电话,“这种女人”,他记起霍尔玛吉欧如何说她,“总得跟着男人屁股后头,她们没男人就不行,实在太麻烦。”
霍尔玛吉欧急于摆脱奥罗拉,因为他有了个新目标,那就是乔鲁诺。
米斯达要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以前他家和乔鲁诺家都住在西边,不算远,他走了四十分钟。一边走,他一边勾起那些屈辱回忆,以往他从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就像世界从他眼前撤走一块磨砂玻璃板,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小镇。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让乔鲁诺去送信,让这个未成年的女孩把信送到每家每户去。他们会怎么对她?他的母亲很早就禁止他们和乔鲁诺家的任何往来,米斯达现在才感觉到他挚爱的亲人对她抱有何种恶意,他的姐妹,他的母亲都巴不得看她堕落,尽管她一句话的把柄都不想给他们捉住,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想要摧毁她,把她碾到泥里去。而男人们如何对她虎视眈眈,他们跟嗅到血味的鬣狗一样拿目光舔舐这个流血不止的女孩,就跟发现原来狗是可以吃的一样兴奋不已。
米斯达连走路都在痛,他走到一半时遇到了沙雷。
“你去哪?”他问。
“不知道。”沙雷回答,“我妈让我去乔鲁诺家取个信。”
老天爷。米斯达想,怎么他又倒霉透顶要跟沙雷顺路。
“如果你去她家的话,麻烦帮我看看那个花环是不是还挂在门上……我猜那个早褪色了,今年我可以再做个新的;她还喜欢在窗台上放花瓶,有次她妈骂她就是因为这个,一开窗花瓶就会掉下去……”
“啥?”沙雷摸着他抹了摩丝的一头卷发。“你喝多了吗米斯达,说的都是些什么鸡巴玩意儿。”
“他继父对她很不好,她小的时候,他会拿皮带抽她。”
“什么?”沙雷来了兴致,他爱听一个男人拿皮带抽小女孩的故事,“然后呢?”他问。
“她的童年糟糕透顶,我不开玩笑,换成你你早就嗝屁了。”米斯达摇头,“总之,你见到她,代我向她问声好。”
“你这话说得我以为你今晚要去她窗下弹吉他呢。”沙雷嘲讽米斯达,“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怎么,别装了。你不是和乔鲁诺挺熟,我听说你们俩搞上了?”
“怎么?”米斯达反问。
“没”,沙雷搭上他的肩膀,“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把她转让给我,那个小婊子,嘿,我早就想和她试试了,我敢打赌整个学校八成男的都想,怎么就被你给抢了先——”
米斯达一拳打在沙雷颧骨上,打得他一个踉跄,沙雷骂着还给他一拳,米斯达踹了他肚子一脚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揍他,让他破口大骂,“你疯了!你他妈为了个娘们儿至于吗!”米斯达又给了他的脸一拳,打掉了他两颗牙和说话的力气,最后他把沙雷拖进路边的草丛里,踹了他一脚让他滚进排水沟。
他就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他要去见乔鲁诺。当他走到乔鲁诺的房间下头——乔鲁诺住二楼,她的房间还亮着灯。米斯达蹲在她家墙根脚下,唯恐任何认识的人看到他。如果乔鲁诺刚好推开窗就会刚好看到他,但乔鲁诺没有开窗,米斯达没有等一整晚。乔鲁诺房间的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米斯达往后走了几米,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然后掉头往回走,最后回到了他自己的家,这个青春期的男孩第一次尝到什么是苦涩。
新的周一是丽萨回来的时间,但米斯达什么都不想做,他四肢大张地躺在床上,希望有课炸弹把镇子一秒炸平,这样他也不用离开家去城里,或者说反正家也没了,他只好去城里。
乔鲁诺,先别提乔鲁诺了。今天出了一件大事,一清早米斯达就听见他的姐姐罗萨利在惊叫,“什么?门斯镇长死了?”
丽萨·门斯的父亲,也就是这座小镇的镇长在威尼斯度假途中突发心脏病。米斯达终于见到了他的女朋友,哭得脸都花掉的丽萨·门斯,他敷衍地拥抱了她,满心想着的都是乔鲁诺。但丽萨·门萨拖着她的男朋友,她格外脆弱需要人陪伴,米斯达恨不得问她她那些姐妹和朋友难道是摆设吗,去找她们哭,别老来烦他。他脑子里全是乔鲁诺,一想到乔鲁诺就头疼,乔鲁诺指不定和霍尔玛吉欧暗中进行着什么交易,对,她一向擅长交易。
米斯达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找丽萨·门斯做女朋友,这样他就得穿着西服板板正正地和穿着黑裙的丽萨·门斯站在一块对着她老爹的棺材哭,他们还会给那个老玩意儿盖国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这个镇上所有人就该去死,连他一起。他现在总明白了自己心底打着什么算盘,他是在利用丽萨·门斯,当她一无所有之后就想一脚把她踹走。
在丽萨·门斯一家归来的这个晚上米斯达都姨母终于松了口,在饭桌上向自己的妹妹和妹夫承诺她要把米斯达也带去城里,年轻男孩要多见见世面,米斯达可以去他丈夫的机关去当个书记员,或者先去汽车工厂学点手艺。米斯达的家人几乎热泪盈眶,因为这席话提醒了他们,他们真切地要和这个小兄弟分别了,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分开过,一天都没有。“你要想念我们!”罗萨利紧紧地拥抱着他,就连米斯达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他爱着块土地,前几天他还想着杀了所有人,现在似乎又能爱着他们,他爱他们,他恨他们所有人,乔鲁诺教会了他仇恨的滋味。
在这个下午,乔鲁诺罕见地和他相遇了。她肯定是刚刚见完霍尔玛吉欧,米斯达盯着她看,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想去看电影吗?”他问。就连乔鲁诺也惊讶了一秒。好啊。她说,丽萨那里没关系吗?
“她们很快就要搬走了。她和她母亲。”米斯达说,“他爹一死了他们就没了靠山。”
乔鲁诺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希望他嘴里再讲出这种话,又像成年人发现孩子过早成熟不得不撤下佯装亲和的语气。
“是啊。”乔鲁诺说,看向那一望无际的苦橙园,“一个爱她的人死了,爱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一起看完了《泰坦尼克号》。米斯达紧闭着嘴,电影里男女主角那句台词在他脑子里哐哐响。“如果我跳你会跳吗?”萝丝问杰克,“如果我跳,你会跟着跳下去吗?”还好乔鲁诺没问,米斯达怀疑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朋友都要问男朋友这句话。
他们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在镇子上闲逛,去冷饮店吃了沙冰,乔鲁诺还去买了一顶假发,她说染发剂太贵而且伤头发,假发也不错。米斯达看着她拿一把梳子梳理那头金发,乡下的女孩就只有几年好看的年纪,她们马上就会皮肤变粗糙,在日晒风吹里练出一身结实的体格,跟她们的父母一样在田间劳作一生,要不就是做一个缝纫女工。米斯达的姐姐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乔鲁诺这两样都不太行,对比这片土地来说太细弱,对于一个缝纫女工或者面包房的帮工来说又太强硬。她像个白日的鬼魂,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是个错了位的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乔鲁诺一家搬来科隆格镇,米斯达这辈子都不用遇到她。或者他可以在一个更好的地方遇见更好的她,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更好的她,乔鲁诺从来就没变过,只是米斯达成熟得太晚,乔鲁诺过早的成熟催熟了他,在他还迷茫的时候,她早已找到一条生存之道。
“你就没想过离开吗?”米斯达问。
“嗯?”乔鲁诺本来在舔冰淇淋上边那个球。“离开什么?”她问。
“离开这里。如果这里的人对你不好,你就到别的地方去。”
乔鲁诺在夕阳里眯起眼睛,从加工厂那边飘来苦橙油淡淡地气味,闻起来像肥皂一样。
“我不会离开这里。”她反问米斯达说,“难道你想走吗?”
“我不想。”米斯达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他冷静而无望地认清了一个现实:乔鲁诺喜欢和他玩这种游戏。他也明白最好对方式是装作毫不在意,以免招致她更深的报复。她受伤的只是心,她没了心能活,她一直都是这么活下去的,但他不能,他会重伤而死。他不能离开她,如果她要待在地狱里,他也要待在那里。
米斯达难过得可怕,全家人只当他是在为即将离开的丽萨·门斯难过,他早早地上了床,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那并不是门,有人在敲窗户玻璃。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拉我一把。”米斯达就抓住她的手让乔鲁诺借力,她长大了不少,因此钻进来颇有难度。米斯达难以自制地激动,每当他握住乔鲁诺的手心脏都会狂跳,他为什么不早点意识到?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小镇了。
他和乔鲁诺一起坐在地毯上下了几盘飞行棋。乔鲁诺还是那么得理不饶人,她咬着自己的拇指,把死皮撕下去。“是我赢了。”她宣布。他俩都心知肚明她来不是为了下棋。米斯达抓着她的手,她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亲吻她,她似乎也不介意。他们一起来到床上。米斯达解她文胸的姿势很笨拙,乔鲁诺还帮了她一下,她后颈处有个纹身一样的星星胎记,胸口还垂着一根珐琅瓢虫项链。米斯达等不及让她一丝不挂,他推倒她,膝盖压在她刚脱下来的文胸上。
事情进行得不算顺利,但米斯达干了他一直想干的事,就像脱光了沉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一样埋进乔鲁诺的身体里,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真正放松,他和乔鲁诺年少时不成文的禁止身体接触的律令不过是加重了禁忌感,让一切变得更刺激和遥不可及。但他的心里还是空了一块,尽管他和乔鲁诺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尽管他们就像漂浮在云端,他也察觉到不对,摸了一把,发现摸了一手湿润的液体。在他们完事后他忙着开灯,在墙上拍了一个血手印。原来乔鲁诺在他们做的时候一直在流血,完事后还在继续流。她找米斯达要了一条毛巾塞在两腿之间,说待会儿还得回去。
“别,留下来。”米斯达说,“太晚了,你就在这里过夜。”
乔鲁诺换了第二条毛巾,夹着它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红色的半裙被他们压皱后扔在一边。米斯达躺在她身侧,他是不是该去叫人?但是要怎么才能在不惊醒家人的同时去叫医生呢?乔鲁诺对这种事有经验吗?但在米斯达都经验里其他女孩都不会这样,她们很少流血,更不用说流这么多血,因为她们都不是处女……另一个更大的更恐怖的念头要从他心底升腾而起,像恐怖片里的鬼魂伸出爪子朝他抓过来,但那岂不是推翻了他之前的诸多想法吗?说不定乔鲁诺是在“那个”呢?说不定她在“那个”的时候还会和男人做爱呢?
他不敢去看床上的女孩。米斯达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睡着,他从未如此害怕,但他竟然睡着了,并且在太阳刚从地平面上升起来时马上醒来,他做了一晚上乔鲁诺死掉的梦,马上去推乔鲁诺,乔鲁诺光裸的身体从被窝里滚出来,还好是温热的。
“乔鲁诺,乔鲁诺!”
乔鲁诺这才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来,打了个哈欠。米斯达从未如此喜欢看她打哈欠。
“你还好吗?”他去扯她腰间的毛巾,乔鲁诺吓了一下,“别,”她说,“你弄伤了我,我不能和你再做了,我会死的。要不我换个方式帮你弄出来?”但米斯达只是抱住她,搂着她,一遍遍地抚摸她那头染出来的金发,乔鲁诺迟疑着,慢慢地把手伸到他背后,他们这才算是完成了一个拥抱。
“我要去洗漱了。”她很快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他感到她小小的乳房先是被挤压,然后从他身上弹开。乔鲁诺打开他的房间门进了浴室,米斯达但愿今天他的姐妹们不要起太早。他听着从浴室传来的响动惊人的水流声,一边去看床单。何止是床单,他自己身上也都是血迹,整张床像张杀人现场。他把床单扯下来,再抓住床垫的一角翻过去,把那些大块的不规则血渍压到下头。这样暂时就不会有人会发现,虽然总是要被发现的。
乔鲁诺总算是洗完了澡,她从浴室回来,米斯达去帮她开家里的大门。他不可能让她再从窗户爬出去了。在门口的时候,他想起乔鲁诺还没吃早餐,就又从冰箱里抓出两块蛋糕塞进她手里,乔鲁诺疑惑地盯着它们。
“我不饿。”她困惑地说,“而且你搞得我小腹好痛,我也吃不下东西。”
他们待会儿会在葬礼上再相遇。今天是丽萨·门斯那个镇长父亲的葬礼,米斯达还要穿西装。他现在要把床单包好扔出去,青春期的男孩总有很多难以启齿的经历,他母亲应该也能理解;然后他要赶着在家里人起床前把浴室打扫干净。
当他跪在地上,把乔鲁诺黑色发根的金发和蜷曲的黑色阴毛捡起来,扔到塑料口袋时他只在考虑一件事:如果待会儿乔鲁诺因为来不及换衣服穿着那套红裙去参加葬礼,但凡有一个人嘲笑了她,那米斯达就当场杀了他。
幸好乔鲁诺没穿那套衣服。她换了另一套,并且脸上带着真切的悲怄,和其他人一起参加了葬礼。米斯达反而更像那个心不在焉的人,牧师过来洒圣水时他忘了让路,差点让牧师绊倒。但霍尔玛吉欧也在场,他嚼着口香糖,顶着很重的黑眼圈,不难猜出他昨天去干了什么,找女人,找乐子,找那种邮票一样的兴奋剂,找乔鲁诺要那种兴奋剂。
葬礼散会后米斯达撇开哭哭啼啼的丽萨·门斯找到了乔鲁诺,拦住她,把她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这个动作让她的领口散开那根项链荡出来,看得米斯达有心猿意马,但他还有别的要紧事,他问乔鲁诺能不能搞到真货,他想要最真,最纯的货。
从乔鲁诺脸上露出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她像被戳穿般面色发白,也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你不能碰那种东西。米斯达,我绝对不允许你碰。”
她深恶痛绝且咬牙切齿,几乎要歇斯底里。“只有你绝对不行,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她质问,而米斯达抓住她的双手开始吻她,乔鲁诺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她推开他。
“你还穿着黑西装呢。”她提醒道,“把你嘴上我的口红给抹了。”
米斯达让她相信绝对不是自己用,他只要一点就行,他的钱也只买得起一点。
“我马上就要离开科隆格镇。”他终于对乔鲁诺说出了那句话,等来了她难以置信的眼神,“跟着霍尔玛吉欧一家离开。”
乔鲁诺张着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那么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以为你没有告诉我……”她问,“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不知道。米斯达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乔鲁诺。
乔鲁诺又恢复了她平常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带着一点嘲讽。
“我会给你搞到的。”她说,“别骗我,骗我就没有好事。”
“你的继父,他还揍你吗?”米斯达问。
“他不敢,他在害怕我。”
“你的妈妈还剪你头发吗?”
“她管不住我,她也害怕我。”乔鲁诺叹息道。
“我希望你别去见霍尔玛吉欧。”
米斯达让她承诺别再和霍尔玛吉欧有任何瓜葛。
“有些事是我没法决定的。”乔鲁诺看着他的眼睛说。
“所以我来替你决定,别去见他。”
乔鲁诺打了个哈欠,她昨天睡得太少。米斯达想,他永远喜欢看她打哈欠的模样。
“好,我答应你。”她承诺。
米斯达知道他的堂兄一般会什么时候尝他的“邮票”。他一般早上来一片,晚上再来一片。米斯达也知道新镇长的人选是上一任警察局长,他现在肯定想逮着个机会立功,所以米斯达报了警。他把那一小袋白色粉末放在他堂兄的睡袍里,他洗好的睡袍都是米斯达送过去,米斯达学到了怎么不粘上自己指纹的方法,他学得很快。
然后米斯达就去散步了。他走过橙花加工厂,走过那条小溪,走过乔鲁诺曾经坐在旁边看书的湖,米斯达总记不起来那本书的名字。他又绕着橙花园走了一圈,去了公墓,他的祖宗们都埋在那里,丽萨·门斯刚死去的父亲也埋在那里。最后他来到了乔鲁诺家门口,乔鲁诺家大门紧闭,米斯达记起自己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晚上,乔鲁诺房间的玻璃上有两个人影。对,乔鲁诺有个继父,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有个对她很不好的继父,但那天那个男人不是他继父。
她家门口有一颗柚子树,米斯达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她。他去敲乔鲁诺家的门,却发现上边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此屋出售。”
乔鲁诺一家连夜搬走了。米斯达在从她家折返的途中不慎掉进排水沟摔断了腿,因为全镇人都跑去看警察抓吸毒人员,所以后半夜他才被人从污泥里救上来。
警察来得很快,架势很大惊天动地,米斯达都姨母听到消息后当场晕厥,姨父铁青着脸,他的仕途糟了秧。霍尔玛吉欧因持有兴奋剂和海洛因被捕,当米斯达看新闻时,主持人正在向观众展示“邮票”。“青年吸食的是最高浓度。”她说。米斯达明白一定是有人替换了霍尔玛吉欧的兴奋剂,红色浓度的邮票不出三天就会让人精神紊乱到发狂。
那个人不会是别人。
“把电视关了!”米斯达的母亲怒喝,眼泪流到汤里。
霍尔玛吉欧被抓捕到时候钱包里空无分文,那些奥罗拉给他的钱,乔鲁诺一定是靠着这笔钱带着父母去了城里。
紧接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新闻记者围攻了这座小镇,据说他们得到了关于本地青少年贩毒的一手消息,更高一级的官员下来检查,有卧底人士提供了名单。米斯达的朋友们被抓走的不少,他家又和罪犯关系最近,警察搜遍了他们住的地方,一无所获,临走时还威胁了他的父母。
米斯达等待着野火烧到他身上,但一直都没人来找过他。多半原因是他摔断了腿,行动不便,又十分倒霉。表兄入狱,女友父亲刚死,自己还摔断了腿,并且突然来这么一出,米斯达家在镇上要好一阵抬不起头,他的母亲万念俱灰,这下就连她姐姐的婚事都遭了殃,没人想和一窝罪犯结婚。
米斯达也买过,按理来说他也要被调查,但调查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他接受了尿检检查,清清白白,他们就放过了他,就像汹涌水流经过他时打了个转儿,不用说是谁在授意。
他知道那是乔鲁诺的诡计,她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她只是乔鲁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根深深地扎进这座小镇的地基。她勾引米斯达背叛了家族,间接促成了自己的复仇,对,复仇。这个镇子像养育一只小蝙蝠一样将她养大,她终于长出了獠牙。
米斯达才明白那天她的那句话。
“有些事是我没法决定的。”
她说。
“你在看什么书?”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那本书讲什么?”
“复仇。”
米斯达再也不可能跟着霍尔玛吉欧一家去城里。霍尔玛吉欧可能会因为持有毒品和其他违禁物体,连带他之前的祸事被判处终生监禁,说不定他还犯过命案,那就是死刑。米斯达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可见的鲜血黏在他手掌上,哽咽在他喉咙里。他想起自己曾经和乔鲁诺在鲜血里打滚。他都干了些什么?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成长的小镇,他杀了人。
乔鲁诺不知所踪,很快就没人提起她,就跟她从来不存在过一样。米斯达一时半会干不了活,他藏起了霍尔玛吉欧的一口箱子,那口箱子被放在米斯达家的房顶上,靠着烟囱,平时没人能看见。米斯达在里边找到了霍尔玛吉欧心心念念不忘的那把左轮手枪。还有片状致幻剂,和口香糖长得差不多,“邮票”,霍尔玛吉欧曾经递给过他一片。
他把青蛙牌巧克力丢到一边,把“邮票”放进嘴里,他的青春结束了。
米斯达嫉妒乔鲁诺身边每个男人,起先他以为这只是一时迷恋,但嫉妒很快就吞噬了他;他决定,一旦发现他真的和哪个男人有染就应该搞把枪来先杀了她再杀了他自己。现在他更有理由杀他了,她让他背负了人命和背叛的代价。但他实在没有杀她的勇气,更何况杀了她之后还有什么自杀的必要呢?
很难相信她和他都只有十五六岁,实际上,是她过早的成熟催熟了他。
米斯达摸着那把枪,就像摸着他自己的一条腿那么熟悉,握着它感觉都不一样了,现在无论谁走进来,他都能一枪把他撂倒。
米斯达把手藏在一篮衣物里。那是他刚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因为罗萨莉亚今天赶着去邮局拿包裹,把家务事都丢给了她弟弟。米斯达在硬壳文胸、两条洗得发硬的棉内裤还有几件五彩斑斓的女式衬衫里握紧那把上了膛的左轮,他想象自己拿着它,在二十米开外枪枪命中十环。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美好的幻想,他以为警察要来抓他,但那赫然就是乔鲁诺。
乔鲁诺倚在门边,阳光从她脑袋后边像聚光灯一样照过来,把她的耳朵边照得红通通,米斯达发现她好看极了,连发丝都是金的。
“你来干什么?”他问,他妈的汗把他手指都流湿,他指尖扣在板机上打滑怎么办?
“我在半路遇到了玛格丽塔,她让我帮忙把她弟弟带到你家来待会儿,她要去镇子旁边取个包裹。”
乔鲁诺把抱着的孩子放下,那个小男孩咯咯地笑,在门槛前后跳来跳去,乔鲁诺给他塞了块青蛙牌巧克力,男孩拿手剥开糖纸,把那片印着彩画的卡片在身上蹭干净揣进口袋里。
“你还好吗?”乔鲁诺突然问。“我听说你摔断了腿。”
米斯达愣了一秒。
“挺好的。”他马上回答,“说老实话,我现在只是在过年轻人的一关,我看这一关还挺长的。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嗯,她们最好能过得快活些……算了,她们没了我也挺快活的。”
他急切得无话可说。他要做个逃亡者,带着他的枪去到什么偏远地方,最好荒无人烟,跟西部片里一样,人人都骑马,那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认识乔鲁诺。他在衣物里拿手指拨弄弹匣里的子弹,转动轴承,乔鲁诺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面临什么。
“我该走了。”她说,转过身去,推了那个男孩一把,男孩跨进门槛里。米斯达的胳膊从衣物里抬起,就在这时乔鲁诺突然扭过头来。
她在夕阳里急速地跌倒,金发在空中荡起一阵波浪,最后一句话是地板说的,因为她的额头上多了个血洞,血流到地板上,地板开始说话。米斯达浑身发冷地跪在地上,汗从额头上沁出来,他握着枪,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到底是没逃过乔鲁诺的诅咒,你休想在我的爱中苟活。他听见地板用乔鲁诺的声音说,带着霍尔玛吉欧喜欢的假里假气的莎士比亚戏剧腔调。“你个坏家伙,竟然开枪打我”,米斯达干呕一声,这声音听着跟巡回马戏团的那个蹩脚小丑的插科打诨一样。
“你到底有几个男人?”小丑问。
不是这句话。
“你……我……你到底……我对你……”米斯达躺在地板上。
“你敢跳吗?”他听见萝丝问杰克。
“你跳我就跳。”杰克回答。
“喂?”他听见乔鲁诺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到底磕了多少药?”她问,一团白色的色块在米斯达眼前晃动,他在一阵天旋地转里倒在五彩斑斓的女式衣物里。这些年来收集的青蛙牌巧克力豆里的彩色画片就这么在他眼前融合成一团彩色的漩涡,就是差了一张,他就是集不齐。
在磕了药的幻影里,他仿佛看见他开着那辆蓝色的雪铁龙小轿车,后头绑着他所有的家当,后座上他的狗把头探出车窗呜呜地叫,而在他身边坐着乔鲁诺,她的手肘搁在车窗边上,和他一起往前开;然后他又突然到了巴塞罗那成了名身穿红衣的斗牛士,在被牛撞飞到空中的前一秒和观众席上的她眼神相遇,然后他在她眼前被牛角挑穿胸膛,接着她吃下了他鲜红的心脏,心脏落到子宫变成孩子,他和她的孩子。最后他们一起陪着孩子吃完晚饭,在一天的忙碌结束后睡在同一张床上。
乔鲁诺摇晃着他的头,“醒醒,”他听见她说。米斯达尝到自己满嘴苦橙汁液一样的口水味,苦得他作呕,他嘴里被塞进来一颗巧克力豆,仿佛是子弹,又甜又冰。他睁开眼,发现乔鲁诺和玛格丽塔的弟弟一起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米斯达绝望地咬牙,他哽咽了一声。在玛格丽特两岁半的弟弟面前,在米斯达姐姐的花边文胸里,在米斯达家蒙上塑料布的家具上,在乔鲁诺被劣质染发剂侵蚀的发根间,在她脆弱脖颈间从后门吹来的凉风,他开了枪。一声巨响后枪从米斯达手里掉到地板上,地板上有个被打穿的洞,洞里边流通了空气,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这狗娘养的夏天终于结束了。米斯达想,他倒在地上,假装自己中了枪就要他妈的即将死亡。乔鲁诺俯下身来,像个假冒的遗孀那样真正地慌张了几秒,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很像那么回事。
“盖多,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她说,在米斯达腹部找到了那个伤口,其实就是道擦破了皮的血痕。米斯达的枪口偏了一寸,子弹从他的斜腹部和乔鲁诺的腿侧擦过去,在他家后门上打了个洞。片刻后她坐在他身边,坐在米斯达姐姐的衬衫上,避开那篮女式内衣,拢了拢自己的裙边。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乔鲁诺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轻描淡写地,“之前忘了跟你说,我家搬去了城里。”
她平静地叙述,要过来搀扶他,却在米斯达的拉扯中失去平衡。巧克力豆融化在他俩嘴里,米斯达的门牙磕破了乔鲁诺的嘴唇。这时玛格丽塔的弟弟才从刚才的枪声中反应过来,放声大哭。
米斯达的夏天原本那么长,现在却那么短,他马上就要离开,或者永不离开。他有长得可以钓完鱼、涉过小溪,再去工厂里转一圈,逃两节课去看电影,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一下午坐在路边什么都不做的夏天。他曾经可以一下午坐在路边上看走过去的姑娘,等着乔鲁诺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衬衫,上边印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格子,她穿了一条红色的半裙,她的金发是染出来的。
“走吧。”她说。
米斯达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狗娘养的夏天终于结束了。米斯达想,他倒在地上。乔鲁诺俯下身来,像个假冒的遗孀那样真正地慌张了几秒,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很像那么回事。
“盖多,你快死了。”她在米斯达腹部找到了那个伤口后问,“需要我帮你叫什么人过来吗?”米斯达摇头,当乔鲁诺坐在他身边,避开那篮女式内衣时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痛了。而乔鲁诺拢了拢自己的裙边。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乔鲁诺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轻描淡写,“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平静地叙述,低下身子来靠近他,却在米斯达的拉扯中失去平衡。巧克力豆融化在他俩嘴里,他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以至于米斯达很艰难地在其中插进一根枪管的距离,他抵住乔鲁诺的胸口,开了一枪。这时玛格丽塔的弟弟才从前一枪的枪声中反应过来,放声大哭。
米斯达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