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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托里斯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火车站的嘈杂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就像是在脑袋里关了一只振翅的甲虫,让人烦躁不安。站台的挂钟指向了三点,而本该达到的火车却依旧没有个影子。
“嘿,同志们!”一旁带着棉帽子的老头向他衣着并不体面的同伴们抱怨,“这该死的天气竟然没法让人安静!这里是闹市么?啊?成何体统!”
托里斯把手揣进笔挺的军装,向站台走了几步,就像是热切地盼望某个人到来一样,但内心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等他稍微远离了人群,他才想起来自己所行的目的,其实这个目的不算太糟,如果没有遇上这样的天气的话。唉,为何自己会在这个大雪天来火车站接一个中/国人呢?
对,一个中/国人。
在莫/斯/科的时候,托里斯就见过了好几个中/国人,他们前来留学,不论高矮胖瘦都无一例外的长着一双忘了睁开的眼睛。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只要这些中/国同志保证自己的眼睛别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住就行。
在托里斯自己讲给自己的笑话中,火车终于缓慢进站了。
人群开始挤向车门,准备做上上下下的交换,乘务员的哨子“噗——噗——噗”地吹了起来,人们嘴里的热气简直呵到了彼此的脸上。
为了表现热情,托里斯也往前走了几步,开始漫无目的地搜寻黄皮肤、小眼睛。
时钟指向了三点四十,这列火车只会在列/宁/格/勒车站停留五分钟,这五分钟显然已经过去了,火车拉响了汽笛,乘务员们也纷纷回到了车上。
“该死!”托里斯张望了一番,“别是坐错了车吧!”
“您好!”
生硬的俄语。
托里斯回过头,眼前的人让他略有吃惊,是因为他笔挺的英/国款大衣,还是因为他外套领上的水貂毛,或是因为他那双大眼睛?托里斯有点说不上来。
“您好!“中/国人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其他穿着军装的人,因此他露出了肯定的表情。
“您好!我是托里斯·安德烈耶维奇·罗利纳提斯。”
“您好!我是王耀。”王耀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您,罗利纳提斯同志。”
托里斯松了一口气,这位王耀同志的俄语语调虽然糟透了,但他已是他见过的说得最流利的中/国人。
“您学过俄语?”
“学过两年。”
“哦,那您的俄语说得相当不错了!”
“您过奖了,之前我一直在德/国,所以学习俄语相对容易。”
托里斯再次瞟了他的高级套装一眼,表示深信不疑:“这里太冷了,王耀同志,我代表布琼尼军事通信学院来接您,喏,请把行李给我吧,车就在火车站外面,您知道,我没法把它开进来。”
这位中国同志可能还不精通俄式笑话,他并没有笑,只是态度礼貌地将行李递了过去。
积雪让列/宁/格/勒的公路湿滑难行,托里斯降低了汽车的档位:“啊,王耀同志,我们九月就开学了,所以现在宿舍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您住的地方虽然离我们有些距离,但是并不远。而且还有一位同学和您同住,他只比您早来了半个月。”
王耀点点头:“来之前,维克多·瓦西里耶维奇·别里亚耶夫教授和我通过电话了,感谢学校给我做了特别的安排。从中/国/云/南前往莫/斯/科的路上几乎都是战区,这耽搁了不少时间,真是给学校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你们是我们的贵宾么。”
列/宁/格/勒高大的古典建筑群逐渐被抛到了脑后。托里斯似乎并不热心于介绍那些沙/俄式的建筑,他指了指眼前:“您看,咱们学校就在那里,这一片都是学校。您的宿舍在河边,您一定要记住河的名字,您看到了,列/宁/格/勒全是河。列/宁/格/勒大学就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岛的第二街,隔得并不远,有空可以去逛一逛。”
漫天的风雪将远方的建筑模糊成了一片,王耀并不能分辨出那所谓“离得不远的列/宁/格/勒大学”的轮廓,于是他放弃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栋独栋的三层建筑上来。
托里斯关上了车门,扛起了行李:“啊,对了,他叫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
托里斯将钥匙递到了王耀手里,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给布拉金斯基同志做个完美的介绍,布拉金斯基同志却在这个档口自己出现在了宿舍的大门口。
“伊万!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何还在宿舍!”
对方没有理会托里斯的惊呼,只是淡淡地瞥了托里斯手上的行李一眼:“楼上的门我没有关,靠外的床是空着的。”
“你要去哪儿?”托里斯扛着行李,艰难转身。
“图书馆。”似乎是走了很远,对方才敷衍地回应道。
“罗利纳提斯同志?”
“您叫我托里斯吧。”托里斯也想化解这份难堪,“不过您还是叫他布拉金斯基比较好,哈哈。”
这次的笑话中国人似乎听懂了,他也笑了笑,但显然对布拉金斯基的话题不是太感兴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对学校不熟悉,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别里亚耶夫教授。”
啊,对了,这个人还算是自己半个老师呢。托里斯把行李拖上了台阶:“别里亚耶夫教授是我们的机械课老师,他下午应该没课,一会儿我可以带您去他的办公室。”
王耀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圈,不算很旧的宿舍门被打开了,房间内并没有他想象的暖和,至少没有暖和到他能够脱下外套。
房间在三楼,旋转的楼梯让人想起了法/国建筑,但四周的摆设并不精致,总的来说标准得没法比标准大学宿舍更标准了。房间比较大,靠暖气的床已经“被占领”,王耀脱掉手套,扔在布拉金斯基交代的“靠外”的那张床上。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的巷道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斗柜,斗柜上有一瓶酒,这种酒在德/国不常见,应该是传闻中的伏特加,酒瓶虽然是满的,但显然已被拧开过了。
床尾正对着窗户,窗前是一张两人用的写字台,一半空荡荡,另一半整齐地放着些书。房间内干燥却阴冷,整洁得像没有住人。
“您看,这是卫生间,每个房间有一个,浴室不大,但是够用了,这根水管千万别碰,这是热水管,里面只有热水。”托里斯打开厕所门又关上。
“谢谢。”
不得不说,这位是王耀踏上这片土地以来遇到的最热情的苏/联同志了,当然,上了酒桌之后的除外。这位友善和蔼的苏/联同志仔仔细细地带着王耀把基础设施看了个遍,这才放心地带着王耀下楼去见他一心想见的教授。
别里亚耶夫教授的办公室比那栋宿舍暖和得多,但教授本人的热情就不好说了。
“您好,小伙子,”别里亚耶夫转过头,“托里斯,你呆在这里干嘛?还是上课时间呢,别磨蹭了。”
托里斯不敢嘟囔,灰溜溜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这帮蠢货,”别里亚耶夫拖出张椅子给王耀,“您在电话里太客气啦,您是我的助教,理应享受教师的待遇。要知道,沙/俄时期早就过去啦,现在并不是每个教授都有助教的,您说我是不是要感谢社/会/主/义制度呢?毕竟我有幸见到了您。”
“教授,只要不涉及到举杯庆祝就行。”王耀脱下大衣坐了下来。
“哦,”别里亚耶夫眯了眯眼睛,“也许真得喝一杯,我竟然迎来了一个有趣的小伙子,您要来一杯么?有趣的小伙子,您要知道,现在要找一个风趣的人得多么的难啊。”
“如果是茶的话,我非常荣幸。”
“苏/联也是有茶水的。”别里亚耶夫从他的小柜子里拿出茶叶,冲了一杯递给王耀,“我看了您的简历,您毕业于德/国的斯/图/加/特技术学院,哦,不,您还没有毕业呢,我可不记得这个学院是三年制的。”
“因为1937年不是一个普通的年份,我从报纸上得知日本已经打响了侵华战争,因此我选择回国。”
“为了祖国?”别里亚耶夫皱了皱眉头,“多好的理由啊,让你放弃了斯/图/加/特最有价值的一年。而且你学的是机械专业,为何现在要转修通信工程,要知道这两者完全不相干。”
“因为我们想在西/南/联/大开设这门课程,我暂时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在斯/图/加/特的成绩非常好,我想你的教授一定在为你的选择而哭泣。”
“是的,我在中/国都能听到他的哭声,现在到了苏/联,好像他的哭声都更大了。”
别里亚耶夫哈哈大笑起来:“啊!天哪!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给你喝了我珍贵的茶叶!要再来一杯么小伙子?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王耀。”
“王耀同志,”别里亚耶夫言归正传,“这是这门课的教材,我们并没有用德/国人的,废话,因为这里是苏/联。所以我认为你得费心看一看。不过别太担心,我们教的是一帮蠢货,刚才你见到的那一位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算不上机械专业的学生,他们是一帮等待晋升的军官,学制只有两年,过了这两年他们就是连长或者政治指导员了,也就是说过了这两年他们就会把你教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要知道这事情我经历得多了,这帮蠢货。我们可以在专业问题上多做探讨,您别我和谈政/治就行,因为一谈这个我就忍不住要笑,唉,我为何要笑?我自己都是共/产/党/员呢。他们都说你们是我们的贵宾,谁知道呢,不过在我眼里您算得上是贵宾。所以我会空出很多时间让你去上你的专业课,要知道我们布琼尼的通信工程非常的棒,废话,要不然我们就不叫通信学院了,这里又不是莫/斯/科大学,又不是列/宁/格/勒大学,活该就来学学通信工程啊,王耀同志,你算是来对了。”
王耀点点头:“谨记您的教诲,教授同志。”
半杯茶的功夫,别里亚耶夫教授匆匆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您得去吃饭了,您可不像我有一个老婆在家里等着,食堂可是不会等你的,去吧,小伙子,好好享受布琼尼的伙食,如果能在我这里拿些机油去放到汤里,味道会更好。可怜的小伙子,祝你能够活下来。”
“好的,教授,希望明天早上还能见到您。”
别里亚耶夫又大笑了一通,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吃过德/国黑面包的王耀并没有觉得红菜汤有哪点不好,至少布琼尼的味道不比莫/斯/科大学的差太多。喝干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天早已全黑了,食堂里面的人开始纷纷往外涌,而屋外下了一天的暴风雪却仍旧没有停的意思。
漫天的风雪让路灯的光变得昏暗,王耀裹紧了大衣,跨出了食堂的大门。
在这群穿着苏联军装的人里,王耀的衣着有些显眼,但谁管呢?大家都埋着头,尽量避免雪花灌到鼻子里去。列/宁/格/勒的十一月,谁都不想呆在外面,更何况还是晚上。
积雪已经埋没了两旁的路基,王耀艰难地挪动双腿,努力回忆着宿舍的位置,啊,对了,托里斯说过要记住河的名字,那条河是?
糟糕,托里斯根本就没说。
当王耀抬起头来仔细认路的时候,身边的行人已经所剩无几,就在他思索如何形容那栋建筑的时候,他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王耀只好站定,思考是不是要原路返回。突然,一只手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伊万?”王耀回过头,但突然想起了托里斯的玩笑,“布拉……”
这阵狂风似乎是为了激怒这位布拉金斯基同志而来,它狠狠地灌了王耀一口雪,让王耀闭了嘴。
伊万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您迷路了?”
“我想是的。”王耀抓紧了衣领,“抱歉……”
“跟我来。”伊万转过身,向风雪中走去。
王耀顶着大雪开始艰难地跟进,狂风呼啸中,王耀忍不住开始抱怨,抱怨沙/皇为何会在这里拔剑定都,看来他来的时候一定是个夏天。
直到伊万关上了宿舍楼的大门,王耀才松了一口气。
“别脱大衣,这栋楼的暖气有问题。”伊万制止了王耀的举动,然后上了楼。
寝室里面明显比楼下暖和一些。
“要帮忙么?”
伊万见王耀拖出了行李便放下了手中的书。
“非常感谢。”
王耀开始拿出衣服一件一件挂到衣柜里,伊万则蹲下来拿起了箱子里的书:“您看德语?”
王耀点点头。
“这本可以借给我么?”伊万把书放到写字台上,摞好。
“《木偶戏子保罗》?当然可以。”
伊万把这一本放到了床头的斗柜上,靠在他的酒瓶旁。等王耀洗了澡出来的时候,伊万已经坐在床边开始看了。
王耀瞟了一眼他翻过的厚度:“您的德语很好,布拉金斯基同志。”
“我母亲是莫/斯/科大学的德语教授。”
“哦,失礼了。”王耀坐到了他对面。
“啊,没有,”伊万抬起头,“不是炫耀的意思,我的意思仅仅是想说,我小时候接触得比较多,所以德语对我来说不算障碍。”
借着灯光,王耀看到了他紫色的眼睛,伊万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
“那我们之间可以说德语么?”王耀觉得他并非白天所见的那样冷淡。
这次伊万并没有抬头:“您到苏/联不就是为了学俄语么?更何况虽然德/国和我们建交,但从本质来说,他们在这里并不受欢迎,语言也是。”
沉默了片刻,伊万似乎是察觉到了王耀的尴尬:“这栋房子的暖气不适合您这样坐着和我聊天,嗯,您最好能躺到床上去。我并不是不能和您说德语,如果您想的话。如您所见,我得去洗澡了,晚安。”
“晚安。”王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他的小床上。在跨入苏/联边境的第一刻他就发现了,这个充满大个子的国度拥有着尺寸袖珍的“小床”,得保持一个“端庄”的睡姿才能平安地睡到早上。
长时间的旅途奔波积累了太多的疲倦,风雪敲打玻璃的声音很快从王耀的耳边消失了,这是他来到列/宁/格/勒的第一夜。有趣的或者无趣的人和事可能还不足以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只是确切地知道,这是自己的又一次远行,不论会多疲惫都必须要坚持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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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闹钟响的时候,天根本就没有亮,暴风雪终于停了,窗外静悄悄的。王耀洗漱完毕,开始背他的俄语单词。伊万拉开了台灯,继续坐在床边看那本德语小说。
“走么?”伊万见王耀放下字典,自己也合上了手中的书。
“好的。”王耀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谢谢。”
打开寝室门前,伊万伸手拉紧了王耀脖子上的围巾:“其实此处地处北/极圈附近,今天至少有零下二十度。”
王耀接受了这个建议,戴上了手套才去推门,可惜宿舍的大门纹丝不动。
“我来。”伊万退后了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门上,铁质的大门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条缝,“大雪把门埋住了。”
可怜的大门又被连续踹了三脚才隙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钻过的空隙。刚走出楼,中/国人就忍不住被干冷的空气呛得打了个喷嚏。伊万回过头,被他冻红的鼻子及暂失风度的表情逗笑了。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甚至露出了几颗牙,他笑得如此明显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天够黑,谁都看不见。
学校的主干道有人在扫雪,两人在这里分道扬镳。王耀需要去教务处报道,顺便领取自己的课程表,他是别里亚耶夫教授的助教,但更是这所学院通信工程系的研究生,他可不是过来赚助教补助的。
教务处的同志是个大鼻子黑卷发的男人,个子不高,肌肉发达。
“王耀同志,这次因为原因特殊,所以暂时把您安排到单独的宿舍。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您可以向学校提交申请,我们会将您和通信专业的研究生们安排到一起,这样对您的学习和生活都会更有帮助。您是别里亚耶夫教授的助教,这一点我得提醒您,您不用和他走得太近,虽然他不是什么造谣生事的捣蛋分子,但是思想总归是不够端正的。您到这里是为了学习,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耀点点头:“谢谢您。”
“下午您可以去见见您的导师,您将时间调过来了么?别用中/国时间思考生活了,要不然您永远都在看着表等天亮。明天好像是您的第一堂课,不过是作为学生的课。”教务处的同志翻着王耀的课程表,“喏,《马/列名著选编》,您在中/国学习过么?”
“我读过恩/格/斯的《反/杜/林/论》。”
“《反/杜/林/论》是恩/格/斯和马/克/思的共同成果。去学习吧,年轻的王耀同志,您一定会有新的体悟,和您同班的都是一些优秀的军事人才。您要知道,他们就是我们坚不可摧的基石,您是他们的机械原理课程的老师,但在思想学习上你们是同学,你们都是年轻人,好好地交流吧。”小个子男人朝窗外望了望,“您瞧,太阳终于出来了,咱们可以一起去吃个午饭。”小个子中年人拿起衣架上的帽子,盖住了自己的黑色卷发,带着王耀走出了办公大楼。王耀回头看了看“升起的太阳”,却发现她并没有“升起”,好像只是沿着地平线在打转。
下午的时候,王耀再次见到了托里斯,这次他手上扛着一摞教材:“王耀同志!”
“多谢!”王耀接过他手上的书,“我正准备去拿。”
“刚才在路口碰到伊万,他帮你领的,正好我闲着,他就让我帮忙拿过来了。”托里斯也抱起一摞往楼上搬。
“他在忙什么?”
“他虽然来得晚,但是还是要参加考试啊,估计又呆在图书馆吧。”
“哦。”王耀先找出了那本《马/列名著选编》放到了挎包里。
伊万直到晚上才出现:“您见过您的导师了么?”
王耀放下手上的字典:“见过了,还有教导处的洛特尼克夫老师。”
“哦,对了,明天早上的课程会比较早,我明天要出早操,您能找到教室么?”伊万准备烧壶热水,但端水壶的时候发现水壶已经是满满的了,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找不到的话,我去楼下打电话给托里斯,让他来接您。”
“今天已经问清楚了。”王耀闻到了他茶缸里飘出来的味道,这就是苏/联茶?黑茶?
伊万放下茶缸,坐到了写字台面前,翻开了书,闭上了嘴。
王耀重新拿起字典,翻到了刚才看的那一页。
这里真的很适合学习,王耀想,这里的黑夜无尽的长。
十一月的列/宁/格/勒很少这么冷,海洋上的暖流仍旧眷顾着这座城市,暴风雪之后,温度终于有所回升,冰雪虽然没有融化,但是至少室友的表情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儿。
王耀原本以为伊万比他的同学们到得晚,所以还没有交到朋友。过了几天才搞明白,这个班里的大多数人之前都是彼此认识的。是的,根据苏/联军官的培养要求,他们从军官学校毕业后,已经在各自的连队工作了不短的时间,这次大学经历更像是一个“研修班”。面对自己的老熟人们,伊万似乎懒得交际,他和托里斯的关系也似乎仅仅因为他们同在一个连队,未来很可能要继续共事。
仅凭一节《马/列名著选编》课不足以让王耀融进这个集体,王耀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埋头看着他的课本。授课老师的高/加/索口音让他听得非常吃力,当他忍不住走神的时候,就只好看着前面的布拉金斯基同志的后脑勺发呆——很浅的发色,王耀从脑海里搜索了一两个足以形容的俄语词汇写到了他的笔记本上。还有?对,紫色,王耀查了查字典,把紫色也写了上去。还有呢?好像没什么颜色了,王耀强行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课本,暂时忘了他枯燥的默写游戏。
“借支笔。”伊万突然回过头,然后发现了开小差的王耀。
王耀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单词表挪到了书本下面,递了一支笔给他。
伊万接过笔,转过头,心想:原来并非每一个远赴苏/联的人都是狂热分子。还有,伊万捏着笔在书本上划拉:他真的有二十六岁?这个人完全可以凭他那张年轻的脸混进列/宁/格/勒任何一所中等学校。不过他平常的气质很成熟,刚才似乎是看到了另一个他。
“伊万,”一旁的托里斯探过头,“你在笑什么?”
“托里斯·安德烈耶维奇·罗利纳提斯,”高/加/索口音的老师拿粉笔敲了敲黑板,“您把这段给大家念一遍。”
托里斯只好尴尬地站起来,开始朗读,不过接下来老师的几个问题并没有难倒他,托里斯似乎对于马/列哲学理论颇有研究。看到老师点头,托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托里斯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唉,希望老师别扣我的分数,王耀呢?你为何不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吃饭?”
“他下午的课在东区。”伊万掏着兜里的饭票。
“一会儿一起打球么?”
“不用了,我得去图书馆,把你的笔记借给我。”伊万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看来冬天是真的要来了。”
冬天真的来了。
之前还未来得及变黄的草叶都脆崩崩地被冻碎了,河里的水不再流动,从上到下冻得梆梆硬。这座老旧宿舍楼的其他几个房间有点漏风,伊万专程空了一天提前回来,把三楼其他几个房间的门都堵了。但这一切的努力并没有让他们这个可怜的房间暖和多少。因为学校还没有把检修暖气的工人派来,伊万只好找出自己带绒的鞋子,在房间内也把它穿在脚上。
“您最好不要熬夜,这样会着凉的。”伊万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又把棉衣盖在被子外面。
“啊,嗯。”王耀拿着笔,还在写写算算。
伊万不是托里斯,他不具备啰里啰嗦的能耐,他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那瓶酒放到了靠对面床的那一侧,然后便钻进被子睡着了。
两天后,伊万便对自己的决策后悔不已,这个中/国人显然对严寒这个词语认识不足——他感冒了。
更可怕的是,他除了打喷嚏和咳嗽外,似乎还伴有眩晕和头疼。
“您在发烧?”伊万帮他找到了一根温度计。
王耀接过了温度计,但却躲开了他的手:“小心,会传染的。”
还好,只是低烧,王耀拿起了书。
“我会做笔记,回来您抄就可以了。”伊万觉得《马/列名著选编》课不是太重要,至少他又不用考试。
“没关系,”因为感冒,王耀的脸色透出潮红,“如果方便,下课后可以陪我去医院拿点药么?”
“好吧,”伊万接过他手上的课本,“需要帽子么?”伊万将他最厚的一顶帽子扣在了王耀头上。
看病并非难事,军事通信学院里面生病的人一直都不多。拿药的时候,护士好奇地看了王耀几眼:“啊,您是中/国人哪?您是中/国人哪!”
王耀礼貌地朝她笑了笑,护士姑娘便开心了起来:“啊,天哪,我今天真的见到了中/国人哪,真的是像瓷娃娃一样的中/国人哪。”
“他感冒了,过来拿药。”伊万冷冷地催。
护士姑娘并不理会一旁的高个子军官:“您要注意,列/宁/格/勒可能是太冷了,我们这里也有许多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但是蒙/古/人和你们长得不一样呢,您是哪里人呢?离蒙/古远么?”
“我是中/国/南/京人。”王耀觉得自己肿痛的嗓子直冒烟。
“这是您的感冒药,您还发着烧哪,”护士姑娘仔细看着医生开的处方,“再给您几片阿司匹林吧,可以帮您退热。您的病假要开几天?”
王耀正要开口,伊万用毋庸置疑的口吻打断了他:“三天。”
走出医院的时候,王耀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明后两天都是休息日,不用开病假条的。”
“风大,别说话。”
王耀也说不出话了,回到宿舍,吃了药,洗了澡,便窝到了床上。
伊万洗过澡后,又仔细研究了一番暖气的构造,但并没有任何有效的进展,只好擦干头发,躺到床上酝酿睡意。伊万闭上眼睛,稍微找到了一点入眠的感觉后,房间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呼气声,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然后是轻轻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棉衣掉在地板上的声音钻进了伊万的耳朵。
斗柜上的闹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安静了一会儿,伊万听到王耀起床了,然后快步走进了洗浴室。
王耀打开洗浴室门的时候,被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在摸到水槽冰冷的边沿后,他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呕!”
胃部的疼痛远远盖过了头疼,等自己把不多的晚饭都吐出来后,胃部空荡荡的疼让他起了一阵冷汗。
“水。”
王耀接过伊万递过来的杯子,杯子里的温水多少缓解了嘴里古怪的味道,漱了口,又洗了一次脸,王耀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对不起,吵醒您了。”
伊万摸了摸他冰冷的肩膀:“过来和我一起睡。”
“不用了。”
伊万没有理他,只是暂时把他扔在了稍显暖和一点的洗浴室,自己回到房间内,拖开了两张床之间的斗柜,把床拼到了一起。
“你睡里面。”
王耀扶着墙走回房间的时候,胃还在剧烈的疼痛:“啊!аспирин!她说的是阿司匹林!”王耀苦笑着缩回床上,这种熟悉的疼痛感令他感到无可奈何。
“您有胃病?”伊万把两个人的被子叠在一起。
王耀艰难地点了点头:“还好,只是胃溃疡。”
晕眩之中,王耀感到温暖的气息在向自己靠近,一只手环到了自己背上,然后,他的下巴轻轻地抵住了自己的头,头顶是他的呼吸声。王耀想起了他浅色的头发,那并不是温暖的颜色,不是德/国人的金色,不是法/国人的棕色,那是一种奇异的色彩,用俄语的词汇来描述才能贴切。
浅色头发的伊万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抱着别人睡觉的入眠方式,但他想起了那个护士姑娘的话——瓷娃娃,他是瓷娃娃么?谁来回答他?毕竟他不是那个激动的护士姑娘,他自己甚至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瓷娃娃”。和“瓷娃娃”辩论了一会儿的伊万同志感到王耀紧绷的背逐渐放松了下来。隔着衬衣,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稍稍有所回升。王耀趴在自己怀里的方式就像是一只猫,虽然比自己养过的那只大了不少,但把王耀当作是猫的伊万觉得自然了许多,他把这个中/国人搂在怀里,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背。可能是因为洗脸的缘故,他的衣襟有些湿润,伊万腾出手,解开了他的扣子,对方只是略微反抗了一下便顺从地任由他把衬衣脱了下来。他把潮湿的衬衣扔出被子外面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了暖气片的构造图,可惜他所学的机械基础课程并没能在此时此刻帮上太多的忙。
伊万知道王耀的胃还在痛,那本该医治他的小药片正发挥着相反的作用。他没有松开手,只是压紧了被子,将自己的姿势调整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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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年轻人并不会病太久,王耀的假条最终没有派上用场。不过请不请假现在已经差异不大,王耀的导师带着那几个学生去做专项课题去了,他来得太晚,又没有通信方面的基础,只能拿着资料自己先看。这一点倒是和伊万的情况比较相似,只是王耀不需要旷课,他现在已经可以放心地在图书馆呆一整天了。
助教的工作也还没有正式开始,别里亚耶夫只是让王耀熟悉教案,他依旧自己去教授他的机械原理课。没课的王耀和旷课的伊万的生活节奏基本同步,双方都没有觉得不适,因为两个人都很安静。托里斯偶尔找过来谈一些报纸上的话题,两个人会有一些争论,但王耀并不参加,他只是喜欢听伊万说话的腔调。伊万应该就出生在列/宁/格/勒,他的口音和莫/斯/科人有所不同,带着一股古典的味道。托里斯似乎来自靠近哈/巴/罗/夫/斯/克/的乡村,有一次他终于不谈报纸了,谈他以前和哥哥一起拿着锯子到树林里砍一种特殊的松树烤肉的事情。
“那种树里有特殊的油脂,燃烧起来温度特别高。我们把那棵树锯成小段,用独轮车运回来。等我们挖好坑,垒好砖,把用胡椒、大蒜腌好的肉烤熟的时候,天都已经全黑了。那是九月的时候,满天都是星星,感觉伸手就能摸到。坐在篝火边,吃着肉,喝着酒,聊着天,啊!天哪,似乎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光了。”
托里斯说起这些的时候,伊万一直在微笑,但当话题转回报纸,他的笑容又消失了。然后保持他一贯的淡淡的态度,不紧不慢地对托里斯的观点表示否定或赞同。
临近期末考试,托里斯来得少了。苏/联的考试方式其实非常灵活,一门课大概会有几道题让你抽,抽到哪道题就作答哪道题,所以为了防止自己得零分,那还是好好准备吧。伊万和托里斯都来自装甲连,如果不能在机械原理这门课上拿到像样的分数,怕是会被嘲笑吧?王耀有时候会顺便瞄一眼伊万桌上的书,最近几天机械原理的书盖过了这样那样的作战指挥理论,被放到了最上面,不过从他做的笔记来看,应该能够考好吧?
一月的天气已经非常冷了,只要头天晚上下了雪,第二天就得由伊万同学踹开宿舍的大门。今天王耀磨蹭了一下,所以他有点慌张地拿起书,做好了会被催促的心理准备。
“嘿……”王耀一边沿着旋转的楼梯往下跑,一边扣着手套上的纽扣,大厅里静悄悄的,王耀扣好扣子抬起头,看到伊万面朝门外站着,一动不动,“您……”
今天似乎有人来访,好早!王耀走到大门前的时候,访客已经走了,伊万手上拿着一封信,厚厚的一叠信纸上满满的全是字。
“帮我请个假。”伊万把信纸揉进兜里。
“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节《机械原理》课!”王耀有点惊讶。
“帮我请个假。”伊万的音调没有变化,转身向楼上走去。
王耀沉默了片刻,走出宿舍,拉上了铁门。
别里亚耶夫教授好像对伊万的告假并不惊讶,他平静回答王耀:“教案在桌上,帮我点过名后,您还是回我办公室接着看教案,不过下课后请在这里等等我。”
王耀走进教室,闹哄哄的同学们逐渐安静了下来,王耀开始点名,就当是在用这些名字做朗读练习。别里亚耶夫上讲台后,台下逐渐响起了翻书的声音,王耀带着点名册回到了办公室,在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请假符号。
下课后,别里亚耶夫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来了托里斯,托里斯愁容满面。
“你们一起回去吧。”别里亚耶夫看了王耀一眼,“看来他父亲又给他写信了,谁知道呢?”
等他们走后,别里亚耶夫看着花名册上的那个名字,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你们不扫雪么?”走到宿舍门口,托里斯看到大门还被埋在雪里。
“啊,抱歉,一直都是布拉金斯基在处理,您等等。”王耀想要去找那把伊万平常使用的铲子。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伊万吧。”托里斯拉住王耀。
王耀不是太明白托里斯愁容满面的缘由,直到他打开了宿舍的大门。
“伊万!”托里斯把书包扔给王耀,气冲冲地冲了进去,“快起来,你又喝醉了!”
伊万可能是真的喝醉了,因为王耀看到他手上拽着的那瓶酒已经快要见底了。宿舍一楼的大厅很空旷,只有电话机旁放着一张沙发,伊万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垂着头,拽着酒。
“别喝了!”托里斯去抢他手上的酒瓶。
好像喝醉了的伊万瞬间睁开了眼睛:“走开!”
“你何必为这些事情自寻烦恼呢?你这样把自己灌醉就能解决问题么?更何况又有什么问题?你现在不是呆在学校好好学习么?的确是迟了两个月,但是现在不是已经步入正轨了么?你就不能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用一种积极地心态去面对么?”托里斯开始不停地发问。
“别吵了。”伊万表情依旧很冷淡,醉醺醺却平静地说,“别吵了,滚出去。”
“滚出去!伊万同志,您叫我滚出去?!”托里斯拔高了音量:“啊!你每次都这样!伊万同志!说实话,我受够你的脾气了!我是因为关心你才来这里的!你却叫我滚出去!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朋友?或者说在你眼里,谁才是你的朋友?”
“我没朋友,”伊万倒空了瓶子里最后一口酒,“帮我再拿瓶酒过来。”
托里斯又说了什么,伊万并没有听清,这种晕眩的感觉正合他意,他眯起眼睛仔细地阅读着酒瓶上的单词:斯/米/尔/诺/夫。
“托里斯,你说这些是要骗谁哪?快走吧!”伊万头都没有抬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瓶,“你怎么还在?!啊……你是王耀。”
王耀把手上已经拧开了的酒瓶递到他手里:“托里斯已经走了。”
“托里斯走了?”伊万抬头确认了一眼,“快把门关上,他总是出了门就会后悔,他现在还心浮气躁,算不得是个合格的政治指导员。幸好如此!快把门关上。”
王耀站起来去关门,伊万看了看他的新酒瓶,上面依旧写着:斯/米/尔/诺/夫。
“谁会相信苏/联还有正宗的斯/米/尔/诺/夫伏特加呢?骗谁啊?”伊万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王耀,你知道哪里才能喝到正宗的斯/米/尔/诺/夫/伏特加么?”
王耀坐在台阶上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摇摇头。
“是美/国!”伊万把酒瓶举过头顶,“没办法,知道秘方的人都被斩尽杀绝了,知道谢尔盖·基洛夫么?谁都不知道他是受害者还是凶手,这瓶酒也没法知道,因为他虽然叫斯/米/尔/诺/夫伏特加,但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赝品。我该恨谁?恨那些知道秘方却死了的人?恨那些带着秘方逃到美/国的人?还是恨这瓶伏特加?”
“我拿了两瓶下来,这里还有一瓶。”
“对!已经大清洗两次啦!啊,天哪,1934年的时候我才十九岁!为什么我要像那个腐朽的老头子一样对自己绝望认命?才过了两年就又要来一次?更绝对,更高亢,直到要把我击溃??托里斯,你一直质疑我的信念不够坚定,你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质疑我?”
“我是王耀,不是托里斯,他已经走了。”
“今年是1939年?是要再来一次么?”伊万灌着酒,仰视着天花板,“拿到毕业证又怎样呢?就像是1861年取消了农奴制,你以为你自由了,但你压根就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伊万垂下手,空酒瓶掉在地上开始打转,配合着脑子里的蜂鸣嗡嗡的共振。直到感到有冰冷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额前的乱发,他才发觉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人擦掉了。
“王耀?”
眩晕的感觉变得不再强烈,伊万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是醉酒的状态,虽然不常喝,但和前几次确实不大一样。
自己说了什么?“大清洗”?“谢尔盖·基洛夫”?
伊万闭上了嘴。
见他终于安静了,王耀扶起了地上的酒瓶,又到楼上把毛毯扛了下来,帮他盖好。在确定这个人得到了良好的照顾后,王耀轻轻地走出去,拉上了门。
伊万睡得并不熟,不是因为毯子,不是因为沙发,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睁开眼睛的时候,伊万看了看表,下午两点,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醉过,除非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两点!伊万气急败坏地冲上三楼,冲进宿舍,猛地打开了厕所的门。
“王耀?!”
王耀手上正拿着扳手:“我在修暖气,您要用厕所?”
虽然是个问句,但王耀还是识趣地退了出来,想到刚才对方脸上那个“当然”的表情,王耀有点忍不住想笑。
“您忙么?”王耀问从才从厕所出来的伊万。
“不忙。”
“那正好请您搭把手。”王耀放下手中的工具,“有一根暖气管堵住了,刚才已经弄通,暖气片可能得放气,这个需要您的配合。”
伊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命行事。
“按住这里,不是里面的阀门,是靠上面那个。”王耀指了指那个小阀门。
“你给我的酒是不是有问题?”伊万思考了很久,问。
“我从您柜子里拿的,”王耀腾出手来指了指伊万的柜子,“不过我倒掉了半瓶酒,灌了半瓶水。”
噗!
伊万正想发怒,却被喷出的热水和气泡吓了一跳!
“第二瓶我可能倒掉了大半,一不小心失手了。”王耀认真地回忆。
“那我可真得谢谢您!”伊万拧紧阀门,猛地站了起来。
“不用谢,”王耀笑眯眯的看着伊万怒气冲冲的脸,“这样您就不会一身医用酒精味了,毕竟今天是您二十四岁的生日,布拉金斯基同学,生日快乐。”
冬季的列/宁/格/勒永远不会让你感受到真正的光明,王耀说过,太阳根本没有升起,她只是在围着地平线打转。她总是那样的寒冷、阴郁、压抑。但从现在开始,至少这个房间可能逐渐变得温暖、惬意,令人有所向往。
“你,可以叫我伊万。”
“生日快乐,伊万。”
晚饭之后,两个人从食堂走回宿舍,伊万在前面拿着电筒,王耀在后面跟着他。
“抱歉,今天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为何要对我道歉?”王耀有些意外伊万突然开口。
“我并不否认共/产/党为苏/联带来的新生活,至少这片土地从未如此生机盎然。我知道你从中/国到这里是为了寻求什么,我希望你能忘了我的话,因为里面有不好的情绪,有不正确的理解。”
“伊万,为何你会害怕否定和质疑呢?虽然我和你年龄相仿,但对于我们各自的祖国来说,我的位置等同于你的父辈。是的,我们是开拓者,也许在你们眼中是伟大的,但伟大却并不一定就是正确。我做好了被后人否定和质疑的准备,所以您的态度并不令我反感或者吃惊。马/克/思不是说过么,这世间没有绝对的真理。伟大的不是共/产/党,而是共/产/党人,组成共/产党的人,因为人,政/党才能向着真理的方向变化、进步,而你我就是这样的人。开拓者们创造的世界注定是不完美的,批判并非目的,但却是不可或缺的过程。所以你并没有动摇我什么,不必向我道歉。”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么?”伊万停下了脚步,“据我所知,中/国并非只有一个政党,你为何选择了共/产/党。”
“因为中/国是一个有尊严的国家,而要夺回尊严就必须要用强硬的手段。”王耀看着伊万的背影,“左右妥协的政/治/态度并不适宜当下的国际局势,如果中/国不能找回尊严,那我的一切努力就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共/产/主/义对你来说不是信仰,只是工具?”
“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
“你说什么?”伊万转过身。
“我是说……你认为一个存世五千年的国家会不懂什么是信仰么?”王耀向前走了一步,“寻求信仰的路和寻求国/家尊严的路本就是完美统一的。马/克/思的思想精髓就是解放,所以我追随他,成为他的信徒。但我并不认为我是谦卑的,我和他是平等的,对于他来说,我就是后来者,当他不足以解放所有的时候,我就会质疑他,否定他,解放他本身。”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有趣言论。”伊万关掉了手电筒。
“自由的农奴也许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向何方,但他毕竟自由了,不是么?”王耀笑着摊开了手,“接下来他也得学会自己想办法啦。”
黑色会发光么?布拉金斯基想:也许答案并非否定。后面的路上,他没有再发问,他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许还有王耀。他允许自己偶尔这样偷偷笑一笑,反正天很黑,不会有人看到。
回到寝室,伊万脱下了外套,温暖的房间让他喜出望外:“我没有生日礼物?”
“我修好了你的暖气管,这礼物还不够好?”王耀对自己的成果表示满意。
“唉,这也是你的暖气管啊。”
“可我把你的那部分一起修好了。”
“为了感谢你,我得喝口酒庆祝一下?”
“当然好,不过你拿的那瓶也是我兑过水的,而且这是最后一瓶了。”
伊万尴尬地看了酒瓶盖一眼,上面被拧开过的痕迹表明王耀同志并没有说谎。
“你在干什么?”
“暖气修好了就可以把床拖开了啊。”王耀研究着这些铁床的结构,没想到搬起来异常沉重,“怎么了?”
“哦,没什么。”伊万愣了愣,伸手过来帮忙。
看到房间的布置回归原位,不知是不是错觉,伊万发觉自己的心情稍显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