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中国棋院和日本棋院签署了协议，每过几年就会送一些棋手去交流，这次是金博洋被送去日本棋院。
宇野昌磨是金博洋的同期，经常在世界赛事上遇到，金博洋很想在日本棋院见到他，宇野昌磨说我可以和金博洋睡一个宿舍。
实际上金博洋有更想在日本棋院见到的人，他的偶像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些许偏执，棋形接近完美，有个机器人脑子，目标是拿完人类的冠军然后去和人工智能下棋。
曾经写过一篇论文讨论人工智能在围棋上的运用和发展。
金博洋小时候就看过他的棋谱和对战视频，羽生定段之后的每一盘世界比赛的棋他都没有错过，但是他每次看羽生下棋都不专心，总是要看羽生的脸。
他拈着棋子的手型都非常漂亮，长考时会托腮思考，或者手指间夹着一枚棋子，无意识地一点一点的，睫毛又长又密，全身心专注在棋局上。
他专注在棋上，金博洋专注在他身上。
可惜的是他和羽生总是擦肩而过，没有交手，在他有资格打进世界大赛的时候，羽生已经拿了世界冠军了。他是中韩棋手几乎垄断冠军的局面中日本的一线希望。
金博洋在世界上被称为跳跃天才，他在定段之后先是下赢了国内的几员大将，梦百合杯遇到绝世烂签身陷多位韩国棋手的包围，结果一穿四杀进四强，虽然没有再进一步但是震惊了世界。
金博洋下棋擅长随机应变，天马行空，没有定势，思维跳跃度极大，所以被称为跳跃天才。
虽然如此，金博洋一直都没有获得过特别有分量的世界冠军，因此有些底气不足，需要什么来证明自己。
他在日本棋迷中颇有人气，知道他要来不管是下棋的还是棋迷都很开心。
交换生金博洋到日本过得特别快乐，和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好像没有悲伤难过的时候，在日本棋院的前两个月他并不适应大家的下法，但很快就领悟了门道，之后就很少输棋。
宇野昌磨已经不想和他再下棋了，也不想输棋后回答金博洋那些奇怪的和他师兄羽生有关的问题。
金博洋只看着羽生。
但他到了日本棋院三个月后才看到了他的偶像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在日本下循环赛，现在才结束。
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见金博洋。他们曾经在三星杯遇到过，但是并不在一组，他没有直接和金博洋厮杀过，但羽生一直在关注他的棋局。飘逸灵动，棋形优美，假以时日一定不同凡响。
羽生结弦回到自己的宿舍后，发现他桌上放了一摞棋谱，都是金博洋和棋院里棋手的对局，这是他拜托宇野昌磨做的。
他真的很关注这个中国小将，从三星杯金博洋满脸天真冲他笑出一颗小虎牙开始，他关注着这个小辈在世界大赛上征战，也知道他的下法很具有挑战性。
但他不主动和金博洋对战。
金博洋遇到他，他就微笑，打招呼，然后离开。
他知道金博洋很想和自己下棋，就和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一样。
棋院里的循环战，金博洋和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将在一起下，羽生就在他斜对角和宇野昌磨下棋。
金博洋真的很不习惯日本人跪着坐的姿势，他每次这样坐着走了十几步棋就会酸。
他很难专注，总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羽生。
羽生始终专注地看着棋盘。
其实在他赧然低头的时候，羽生就会飞快地看他一眼。
他看到金博洋穿着白袜子的脚一直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膝盖也在小幅度地移动，他明明看着一本正经地下着棋，却屁股上长了钉一样。直到金博洋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又红着脸盘腿坐下，他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只有宇野昌磨听到了。
宇野昌磨：？笑什么。我这一步下得不对吗，速速检查计算。
中午封盘休息的时候金博洋本来想问羽生要不要一起吃饭，宇野昌磨拉住他说我师兄不怎么吃东西，吃果冻去了，五谷杂粮让他五脏六腑有浊气下不好棋。
金博洋肃然起敬，神仙确实是要吃露水的。
于是他和宇野昌磨去吃大鸡腿。
吃的时候他在心里算，算对方下面几手怎么走，算自己怎么应对，算得胸有成竹了，吃饱喝足准备回去。
他走回棋室那时候大家还都没回去，他忽然看见一个人站立在他的棋盘前，垂着头显然在看他的棋。
那是羽生结弦。
金博洋心脏猛烈跳动，羽生结弦在封盘的时候看他的棋。
实际上这就是他追求的，让羽生来看他的棋。
金博洋心里痒痒的，很想知道他的评价。
他走进去，羽生结弦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金博洋忐忑，和羽生结弦对视着。
羽生的眼睛特别好看，又黑又深，就像那颗黑子……
羽生君。金博洋打招呼，你在看我的棋吗……
羽生结弦说，是啊，不过从棋里能看出博洋还是小孩啊。
他侧身从金博洋身边走开了。
金博洋先是疑惑，然后又生气，他好歹现在也是中国青年一代领头人了（自封的），他还有上升空间，羽生这么说有点太让人生气了，想说他的棋很幼稚吗？
金博洋瞪着他的背影离开房间，生着气坐下来开始看自己的棋……明明没有问题啊，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每一个陷阱他都铺得好好的。
那么羽生想看到什么样的棋呢？因为我的棋不好，所以他才不想和我下棋吗？
下午比赛，金博洋竟然开始长考，对手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沉思，只有对面的羽生看到苦恼的金博洋又不明显地笑了笑。
宇野昌磨：？怎么又笑了，笑得我心里毛毛的。
金博洋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了，一招下在对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跳跃能力是举世无双的，在日本棋院学习他们的风格让金博洋把基础打得更好，但是个人风格会不够明显。
对手发现规规矩矩能赢自己的人突然改变了招数，好像他要做一些实验在棋局上。
羽生很快就结束了，宇野昌磨站到金博洋身后观战，他轻声问羽生：前辈不看吗？
羽生摇摇头。
金博洋赢了之后宇野当然又把对局拿给羽生看了。
他在羽生门外一边等他看完一边回忆金博洋的表现：天天最后这一步妙手很出人意料，前面一切杂乱无章的布局都有了接应……中盘开始天天就完全换了风格了。
羽生怎么会不知道呢，金博洋灵气满满下的每一步棋他都看在眼里，金博洋的眼睛都在发光。
天天。羽生把这个名字咬在齿间，天天。
像咬一颗洗干净的梅子。
前辈很快也要和天天下棋了吧。宇野说，棋院只有你没有和他对过局了。
羽生轻声说：谁知道呢。
从这天之后金博洋不再想要立刻和羽生碰上了，他延长了自己打谱复盘的时间，有时候晚上大家都睡了，他和羽生两个人在那间大棋室里各自打谱。
深夜里只有两盏灯光，只有两个人落子的声音，就像这间房里下的一场小雨。
金博洋并不抬头，他看那些日本棋院珍藏的棋谱，吴清源的棋谱，还有武宫正树的棋谱，在自己的棋局上思考变化。
他不和羽生说话，但是听得到羽生翻书的声音，还有羽生落子的声音，这让他感觉踏实。
直到金博洋把棋院里自己没赢过的人都赢了一次，他终于只剩羽生一个没有挑战过的，也没有赢过的棋士。
中午吃饭金博洋在看棋谱，熟悉的日本棋手过来呼噜他的头发，问他最近怎么不喜欢出门玩了，吃饭也不积极。
金博洋说你别闹，陪我看棋。
于是他在金博洋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棋谱，羽生听到他们坐在一起的角落传来清亮的笑声，金博洋在笑。
羽生结弦嘴角绷得很紧。
下午不知道为什么循环时羽生换了对手，与中午和金博洋打谱的棋士下。
对方当然一败涂地，中盘就输了。
金博洋晚上又去安慰他，和他一起复盘。
宇野昌磨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羽生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羽生说，我们也来复盘，看看你今天下的棋，怎么会这么糟糕。
宇野：？可是我赢了……
羽生皱眉头：骄兵必败，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金博洋这次循环打得特别好，一路连赢，直到他发现那张对战表上，他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他的对面，同样从棋士中连赢过来走到这里的，就是羽生结弦。
金博洋看着老师用蓝色记号笔把他和羽生结弦的名字连到了一起。
他和羽生终于要碰到了。
没有任何躲避的可能。
对战前一天他们依然一人一个角在棋室里打谱，一直到深夜。
羽生和金博洋同时收拾东西回宿舍，金博洋磨磨蹭蹭在他后面等羽生先出门。
羽生却转过脸来叫他的名字：天天。
天天，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说。
天天喜欢开局的那几步，我真的太熟悉了。怎么那么喜欢开局就下套呢。明天也要第一手下在小目吗？要这样对付我吗？
他笑意盈盈的，让金博洋都要出汗了。
一开始占角不是很正常的做法吗？
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样做会让他失望吗？
天天的每一局棋我都看过，任何的变化我都很熟悉呢。羽生继续说，语调非常轻松愉悦的，天天下出第一手我就知道后面会怎么走了。
金博洋不知道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说：你现在激我也没用。
嗯，我很期待和天天明天的对局。羽生笑着说，让出路来让金博洋先走。
金博洋晕乎乎走出去几步路了才想到，谁告诉他我叫天天的……？
第二天下棋的时候全院基本上都围过来看，基本都是赌羽生会赢。
金博洋知道了气得要死，但是也没办法，他心里也是会赌羽生赢的。
他和羽生相对致意，然后坐下来。
这是第一次他以对手的身份和羽生下棋，羽生就坐在他的对面，不是希望任何一种斜过去的视角，现在是羽生整张脸就在他的正对面。
真的是非常漂亮端正的一张脸。
金博洋心脏砰砰跳。
请多指教。金博洋和羽生异口同声。
猜先后金博洋黑子先行。
第一手落在天元。
围观的同学只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认为这个小孩一点都不懂谦虚，面对羽生也敢这么下，纯纯找死，第二种当然是猜金博洋鬼主意这么多肯定是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布局了。
开局走天元，胜率会比星位低很多。
不知道金博洋是怎么想的，想下模仿棋还是单纯想改变，但是对于老手来说，第一手下在天元也不会让他们动摇。
金博洋没有什么表情，这个年轻的中国小将绷着脸，这是很少见的他的样子，毕竟他一直是笑嘻嘻的。
羽生结弦有些许的震惊，体现在他看着棋盘轻轻挑了挑眉毛，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表情。羽生接下来一手应在了五之五。
羽生结弦下棋经常被称为疯子，因为他的计算能力和专注能力强得惊人。不管对手有怎样的变化，他都能先算至少二十步以上。
凭借他对金博洋的了解，不论金博洋有多少种变化，他都了然于胸。
然而金博洋从第一步就开始求变了。
在真正遇到羽生之前金博洋想过很多次他和羽生的对局，他要怎么去展示自己的棋，让他能够看重自己，让他能够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对手。在他模拟的场景里，他特别紧张，手也会抖。
他也知道面对羽生的时候任何的杂念都是不妥当的。
金博洋板着脸，已经很有成熟棋手的风采了。
他手下的棋子和自己的脸色不同，每一步都走得让旁观者直皱眉头，猜不出他想干什么，但杀气腾腾的，一上来就和羽生的棋杀得难舍难分。
围观的棋手还是第一次看到金博洋这么锋芒毕露地下棋，他的计算能力好像突然增长了很多，每一步都合适极了。
到中盘为止金博洋都极有优势，反而是羽生太过谨慎了，他极沉得住气，绝不去吃任何一个诱饵，绝不踩进金博洋的圈套。
怎么这么会搅和呢……在屠龙失败之后，金博洋为了盘活自己的棋实在太能搅和，也太灵活了，好几招既惊险又精彩。金博洋身上那股锐气以及作为棋手的风格已经逐渐在这局棋中展露出来了，在一招绝妙的跳之后，金博洋的气被延长了，并且极大地威胁到了羽生的气。
羽生陷入了长考。
他竟然长考了。
金博洋下棋时的独特想法，突如其来的灵感会让他的对手陷入苦思，在场很多人都因此头疼过，没想到现在强如羽生结弦这日本一代青年领头人也为金博洋头疼了。
羽生长考时，金博洋也死盯着棋盘，一时间棋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疯狂计算，计算下一手下在哪里，计算双方胜率几何。
半个小时之后，羽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还没走几步，他们俩进入了激烈的劫争。
羽生劫材后，金博洋紧接着开始了长考。
羽生结弦没有看棋盘，这盘棋的每一个角落已经在他的心里，他注视着金博洋，在他对面这年轻的杀气腾腾而个人风格明显的小将。
他阅读金博洋脸上的任何表情，些微的迷茫和苦思。他感到手心很热，观看金博洋和韩国人下棋时他的反应也是这样，恨不得上去和金博洋下棋。
现在金博洋更好了……更棒了……逼得他长考……这多了不起，在金博洋用尽本事的时候击败他，这不是天底下最让人快乐的事情吗？
金博洋想了很多种方法去消解自己的颓势，后盘是他扳回局势的重点阶段，但那是对别的选手，羽生不会留给他这种机会。
尽管又下出了几步令人眼前一亮的招式，最终还是没能扭转战局。
金博洋投子认输。
在他们二人身边的棋手开始鼓掌，掌声让金博洋恍惚了，刚才和羽生下棋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人群的包围中。
尽管金博洋输了……但他中盘的时候一直是有优势的，他逼得羽生长考了，他中盘想要杀死羽生的大龙……而且他几乎要成功了！在场这些人谁能做得到呢？谁威胁得羽生的大龙垂死？
金博洋有些失落。
他没有去看羽生的脸。
天天。
羽生喊他。
天天。他的语气里满是愉悦。
谢谢你。
金博洋嘟囔，谢什么。
我知道天天能下出这样精彩的棋，只有天天能下出这样的棋。
他看起来那么诚恳，金博洋脸都红了。
我谢谢天天和我下棋。
嗯……我也谢谢你啦。金博洋小声说。
羽生和金博洋开始收子，羽生的手去收一颗角落的白子，碰到了金博洋的手。
金博洋忽然反手，手指在他手心很轻很轻地挠了一下。
羽生抬头望着他，金博洋已经看着他狡黠地笑了，小虎牙亮晶晶的。
晚上陪我复盘吧。金博洋笑着说。
羽生结弦心里警铃大作。
他心里想，可爱，世界第一可爱，超绝可爱。
世界第一可爱的棋手就在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