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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枪嘶鸣。樊振东从高处俯瞰着战场，大颗冰冷的雨水从天空坠落，打在他的脸上，从眉峰滑落到颧骨，再从下颌滴落。
对方颓势尽显，零星的几个打手勉强保护着黑西装的男人撤退，只要狙击手居高临下的一枪，就能终结这场战局。樊振东的瞄准镜已经对准了晃动的人影，枪身缓慢而精准地做好了推出一枚子弹的准备，他逐渐扣紧了扳机，然后———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咽喉。
樊振东睁开双眼。
这是自己来到这个医疗基地的第四天。梦里仍是下着冷雨的战场，最后那一发未能射出的子弹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樊振东那时全神贯注地瞄准射击，没有防范到身后借着雨声无声无息出现的敌方杀手。
事实上也并不能怪樊振东掉以轻心。因为在匕首抵上他咽喉的那一秒之前，在他的认知里周雨都还是他一起出生入死数年的好搭档。
他认识周雨整十年，周雨就扮演了十年可靠搭档的角色，一朝露出真面目，总需要少说十几秒来接受。
雨声太大了，樊振东想，不然周雨怎么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干掉行动小组内的其他成员然后出现在他的背后。
贴在脖颈的刀锋很冷，比纷乱砸下的雨水更冷。樊振东不动声色地放下狙击枪，举起双手。他熟悉周雨的风格，过去的十年里他无数次在远处狙击吸引敌人注意并为周雨清扫障碍，看着周雨敏捷的身影如同死神一般出现在敌方首领的身后，一刀毙命。
这把匕首刺穿过无数次他们共同敌人的心脏，此刻倒是威胁着他的脉搏了。
雨声似乎在另一个空间响着。静得可怕。被肾上腺素激发的心跳声也过于清晰。
“周雨。”樊振东闭上眼睛深呼吸。
周雨没有回答，樊振东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脖子上的匕首更贴紧了几分。
雨铺天盖地，砸在樊振东的头上，他快要睁不开眼。他听见远方战场上混乱的声音，知道敌方首领已经成功突围，这一次他们失去了绝佳的机会。
“动用你这张十年的底牌，看来是山穷水尽了。”樊振东冷笑一声，“周雨，山穷水尽了还不干脆假戏真做弃暗投明啊？你不是最懂得审时度势了吗？”
“对不起。”周雨回答，低沉的嗓音被雨水冲洗得很闷。
下一秒樊振东感到后脑勺被猛地撞击，眼前一黑。
是够对不起我的，樊振东昏过去前想。
雨声停止了。
再睁眼已经身处医疗基地。樊振东身体并无大碍，脑后勺的撞击也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问题，周雨的力度拿捏得颇有分寸。作为金贵的狙击手，他在特级病房里待了一天，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很快被批准出来当溜达鸡了。
樊振东自认没什么后遗症，顶多夜里做做梦梦到下雨，匕首，还有他当时明明没有看到的周雨的眼睛。真有意思。做梦的时候就是会有神奇的灵魂出窍般的视角，樊振东想。梦里的那双眼睛没带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在周雨被雨打湿的凌乱的刘海后低垂着。
被从特级病房赶出来的这两天，他在医疗基地里散步修养，探望其他伤情或轻或重的队友，给腿上打了石膏的朱霖峰削个苹果，给头上缠了绷带的程靖淇煮个面条，再在他们投来闪烁复杂的眼神时拍拍腿说哎呀我得走了，天气这么好，不能辜负阳光。
终于在第二十次用上这句台词的时候被朱霖峰打断了：“他妈的今天阴天，哪有太阳？”
“那就不能辜负这么多云。”樊振东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病房。
就如此来到了第四天。起床后的樊振东挠挠头觉得这样下去对自己的睡眠质量不太好，决心今天去找基地里的心理医生解决掉这个麻烦。
心理医生诊室门可罗雀。医师照上的林高远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还是一如既往地没照出眉毛，樊振东推开诊室大门时想。
“这位病人，你好。”妹妹头的医师说。
“你好。”他认识了十几年的竹马说，“我其实没什么病，我就是来……”
“进行心理咨询，我知道的。”林高远说。
“是因为战后心理创伤，不是因为别的啊，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睡不好觉。”樊振东说。
“我懂，茶不思，饭不想，睡觉也睡不好，肥哥。”
“谁说我茶不思饭不想？我刚刚吃了两份盒饭，我胃口好得很，我再重申一遍，我就是睡不好觉而已！也不是很不好，挺香的其实！”
“好，肥哥，我们先填个表吧。”林高远充满理解和真诚地用力点头，“别担心，肥哥，我是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我不会泄露你的隐私的。”
“别叫我肥哥！”
“好的，好的，肥……东哥。”
林高远给他开了一些镇静情绪帮助睡眠的药，依然是带着一副充满理解和真诚的表情递给了他，并关切地告诉他可以尽量丢掉某些人留下来的东西来防止情绪波动。樊振东反复强调自己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做梦这件事只是自己没法控制而已，我情绪很稳定！林高远用力点头说好，好，对对。
樊振东窝火地走出了心理诊室，发现周启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诊室门口，见他出来周启豪站起身就要进去。樊振东关心地问了一句七号怎么也来心理诊室了，七号眨巴眨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唉，周雨反水了，难受呢。”
“……”
“你说他咋是这样人呢？都跟我们这出生入死十年了，真看不出来，埋得够深的啊。这几天越想越难受，过命的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了，突然来这出哇，都信任危机了我快。小肥你能想通不，他是你搭档哎，还对你下的手哎。”
沉默是此刻的樊振东。在周启豪带着惋惜的表情再次开口前，樊振东将他和积极地探头出来关切的林高远一起推回诊室，拎着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