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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林深处入定的隐士,简洁的木门上刻着:门庭深冷,来者需诚。
一
闲下来总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天上的神仙会不会吵架,深海的暗潮里有没有远古的海怪,白熊冬眠会不会被噩梦惊醒...
“有没有海怪我不知道,但你再不睡觉,明早还得挨训。”
说话的是我师哥,一个自律怪,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要控制地分毫不差,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教练嘴里全队的标兵。
“诶,你说。这飞蛾扑火到底是趋光还是趋热啊?”
“趋你奶奶的孙子。”
“怎么还骂人呢?”
他不再搭理我,悠悠入睡。可我睡不着,侧卧撑着头去看窗外银子般明亮的月光,还是很疑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飞蛾这样傻的生物。没防备冷风钻进了被窝,鼻头一痒,好不客气地接连几个喷嚏。怎么形容呢,惊天动地。
他翻身下床了,我往里缩了缩,给自己助威:“你别打我啊!打喷嚏谁忍得住...”
可他也没看我一眼,只是扭头就往阳台走,仔仔细细关好了门窗才来我跟前。
“入秋了你还敢铺凉席?”
“没带被子不是吗...”
“先来我床上睡。”
没给我任何客气的机会,他已经把我拽起来扯到他那边了。他睡得快,没多大会儿就入眠了。我依旧毫无困意,除了周身多了些暖意,还是瞪着眼睛干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忍不住开始想刚刚的飞蛾,如果趋光那白天怎么不常见?嗯,看来是趋热的,看来世间万物都爱温暖的事物。
我有些开心地想把这一发现分享出去,可一转头只能看到背着我的后脑勺,遂兴致缺缺,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单人盖的被子能有多大呢?何况要分担两个男人的体积。我伸过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我身上盖满被的代价是他只盖了一半的身体。其实两个人凑近一些是可以凑合的,但是我们之间却被他刻意留出了一块儿距离...
这是他的处事之道,对所有人都是好的有分有寸。
门缝吹来一阵凉风,他缩了缩肩膀,不自知地往中间靠了一些。轻声叹了口气,我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才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匀称,终于我也有了些倦意,半温半凉地睡了过去。
那时候他还没长开,是个不知愁的蛋崽子。后来我也疑惑问过他,怎么花季年龄练就一身老气横秋。他盯着我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也只是回答天性使然。
二
仔细算起来,第一次听他谈起自己的梦想是好多年了,在我们俩双打的起点鹿特丹。决赛前一晚,他翻来覆去在自己床上折腾,我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困意随着他的叹气声消散在了热风里。
“哥哥,咱们明天可是打决赛,你不睡是要修仙吗?”
“大昕,”他突然叫我,“你说咱们能赢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赢,跟你一起捧起奖杯。”
“以后的路是什么样呢?”
鹿特丹的五月算不上炎热,可也足够给人徒增烦闷了。我终于被闹得毫无困意,披上一层薄外套趿拉着凉鞋下床往阳台走。
“怎么你想不开啊? ”他从后面跟了上来。
“那你不得跟着殉情啊?”我翻了个白眼,而后做了个不甚有诚意的邀请:“赏月啊?”
“你要吟诗作对?”
我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喜欢看星星,轻度的近视反而赋予了它们朦胧的美感,像是为圣洁的女王披上了洁白的柔纱。天地之间这样旷达,我想外望不到尽头,层层叠叠的高房低瓦在清辉下沉睡。万物入眠,丝丝缕缕的愁意渐渐攀上心头,使我托着下巴轻轻叹气。
马龙也跟了上来。只是他不看月亮不看星星,他在盯着我。
“你叹什么气?”
“说不清楚,你刚刚问我以后的路怎么走,我想了想,左右不过奔着第一往前冲。前面有玘哥琳哥皓哥和大力哥他们要冲,后面有博儿小雨他们赶着...好像千军万马战场厮杀,一不小心就是深渊万丈。总有人要夺得桂冠,是我就不可能是他...”
“但是王的位置只有一个,唯能者居之,这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马龙也托起下巴,“我要闯出一个新的时代,我们的时代。”
我心头一动,侧着身子去看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真漂亮啊,里面盛满了星光,却比那举头三尺的月光更动人。只是气氛太过正经,我也不擅长深情,半开玩笑打趣他说话老气横秋。
他的手掌盖在我的额头上,用了些力气推了一下,我没顶住被迫向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欠。”
说完他就回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在原地。良久,我摸了摸额头,笑出了声,为了这令人心动的亲昵。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一个将要伴随我漫长岁月、分我心神的秘密。
三
马龙简直完美诠释了天秤的好脾气和好人缘。我从未见过他和谁争执到面红耳赤,不在场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对亲友都是温和有礼幽默可亲的。好多人都说他好相处,是教练嘴里不必费心的标兵,是前辈嘴里聪明好学的弟弟,是新来队员嘴里值得尊敬学习的楷模。总而言之,除了赛场上打球不顺心,以及偶尔会跟前辈耍个赖撒个娇以外,几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所以和马龙成为室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聊不完的共同话题,说不尽的技术分析,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的那一刻,我也以为自己在他那里会是特别的。
那场雨季来的毫无征兆。
季雨裹挟着夏日的暖风落得沸沸扬扬,像少年藏不住的心事,丰沛而热烈。伴随着恼人的潮湿空气而来的,是关于几年前就提过的,换组消息。
这件事从传出来到拍板订钉左右不过一天半的时间,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也没人会为此费心劳力去做无用的挣扎。有的只是一些无用的安慰。马龙和我,只能选一个留在身边,被选择的不是我。
知道结果的那一刻我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可是又能怪谁呢?最终也还是咬牙吞血硬扯出一个笑。
只是没想到,我相处多年自以为亲近的师兄,那天也没送我。我收拾好东西在宿舍等了许久,他也没来。方博说他在球馆加练,挂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天色也黑了下去,我终于等来了练球练的一身汗的人。
“安排我换宿舍了”
“我知道啊,”他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些揶揄“怎么,你舍不得离开啊?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心里的楚河汉界对谁都一样,我也不是例外。心脏慢慢向下沉,放不下的只有我一个。
在那之后的好长时间,我开始放下一切多余的心思,全心全意投入改技训练中,诚如吴指所言,我现在浑身都是漏洞。训练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训练是为了纠正已经成型的技术模式。像是老鹰磨喙拔趾,想要重生就要忍受碎骨重塑。千难万险地闯,稍不留心就是前功尽弃。磨得我耐性尽失,头晕脑胀的时候,混混的想起他说要闯一个我们的时代...我怎么可能中途而废?
再后来就是疯狂的现场实战,连轴的赛程紧密到我再也无暇顾及任何社交,和家里报平安的电话都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赢了要写技术总结,输了还要加上反思报告,那些日子往往是沾了枕头就能睡,还是那种被新伤旧病折磨到睡不安生的状态。
等缓过气来,竟然都是将近新年了。
这时才真的有时间好好回复亲友的关心问候,准备发个微博给粉丝问候,配了个好久不见的文案就匆匆下线。长处一口气正想休息,微信却突然弹出视频邀请。
“大昕。”
只他唤我名字,我心里便涌上熟悉的安心感。实在可悲,我永远没办法真的跟他生气。
“我爸妈过年要出国玩。”他也憔悴许多,看来也是忙碌的不行。
“嗯,怎么了吗?”
我看着他换了只手拿手机,突然对着屏幕凑近了一些,“嗯,今年我去徐州过年,你可要好好招待。”
我差点儿把嘴里的果汁喷屏幕上,咽下最后一口艰难的把手机拿的近了一些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来我家里过年??”
“你不欢迎啊?”
......
呵,自从两年前中秋带他回家玩儿,我爸妈那个赞不绝口...搞得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两家抱错孩子了...
“别了龙大少爷,我哪敢不欢迎你,什么时候来?”
“后天的票。”
嗯,真行,离除夕就一天。
四
从机场接到马龙再到我打车回家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开门我爸我妈把饭都做好了。
“龙仔,好久没来了,赶紧让昕昕帮你收拾收拾行李,出来吃饭。”我妈从厨房探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再煮个汤就好了。”
“听大昕说阿姨您腰不舒服,我就带了些补品还有按摩仪,还有叔叔喜欢的钓鱼竿套装。”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到底谁是亲儿子?
我爸我妈倒是很受用,一边夸他一边催着我给他收拾行李。
诡计多端的男人。
“你的限量手办,熬夜抢的。”
嗷!我的好师兄!
我张开双臂扑向马龙的前一秒被他挡住,然后很是嫌弃地摆了摆手,警告我不要再向前一步。
“大昕,”马龙跟着我进了屋子,然后皱着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没记错这是你卧室吧?”
“呦,来过一次就记住了?”
“不是,我睡这儿?”
“不然呢”
“那你也睡这儿?”
“啧,客卧空调太久没用前几天坏了,当然你要是不怕冷我也可以给你收拾客卧。”
于是马龙很自觉地把行李箱打开准备收拾,带的行李真是应有尽有。
“你定居来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多东西?!”
“来见你,庄重了点儿”
......
收拾完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饭已经将近零点了,洗漱完就快一点钟了。马龙赶了一天路,刚躺在床上就要睡,被我拉着胳膊晃了起来。
“先别睡先别睡,明晚上和除夕夜潘安湖有灯火展。除夕夜咱们肯定出不去,得在家里守岁呢,明天晚上我带你去看灯火展好不好?”
“好~”马龙困到迷迷糊糊说话都不自觉带着些软“大昕~让我先睡吧,好困啊~”
一语未了,马龙就阖上了眼睛,右手还攥着我的衣襟,气息却已经平稳了。于是我就着这个姿势撑起半边身子悄悄按灭了床前灯。
最近牙齿好痒,总想啃些什么东西,可我面前只有一个熟睡的自带警戒线的马龙。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很好看,笑起来会眯出一条缝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是恰到大小好处的鼻翼,再往下是微扬的猫唇。很完美的搭配,多出众的颜值。
困意萦上来的那会儿,我用不甚清明的脑袋瓜试图把重点词汇整合,马龙,师兄,好看。
五
从收拾东西到出发左右不过十分钟,但我们开车到地方却傻了眼。知道会堵...不知道这么堵啊!这一百米的距离硬是开了将近半小时。
“没多远了,我们把车停那边走过去好了。”
马龙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两瓶水利落地下了车。
好久没来这边了,路也记不太清楚了。只是人群拥挤,像是海潮一般向前涌。许多人终于也加入了步行队伍,如胶似漆的情侣,被父母拉着手蹦蹦跳跳的小孩儿或是志同道合的二三好友...热闹的气氛随着不远处园内传来的新春歌曲渐渐步入高潮。
马龙一个没注意,差点儿被人群冲散,慌慌张张叫我名字。于是我伸出手扣紧了他,感受从手心处传来的暖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马龙”
“嗯?”他懵懵地扭头看我
“我说车水马龙~”
他呆了一瞬似乎在思考,下一秒反应过来便笑着松开攥紧的手对着我的胳膊拧了一下:“你太损了,许昕”
“你算是来着了,这个湿地公园前两年才开始建设,去年二期试运行才开始。最牛的是,这个地方是采煤塌陷地整改的,没成想今年就有烟花秀和灯展了。”
入口就是彩灯拱门,从这儿进去就有一种奇异的梦幻感。就怎么说呢,嗯,很适合带女朋友来。欢快且热闹的歌曲还在不停地播放,和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倒真觉出些喜庆。
彩灯展品样式太多,琳琅满目,硬是给这黑夜趁出了灯火辉煌的滋味。陆陆续续周边有人似乎注意到了我们二人的动向,一妹子甚至开始小声惊呼,然后又立刻捂住嘴巴,小幅度跳来跳去看样子很惊喜。
“昕...”她的声调陡然降低一截,然后小心翼翼问我们能不能合照,满足了心愿以后诚心诚意跟我们道别:“昕哥龙哥要一直打下去,祝你们幸福!”
我和马龙对视一眼,无奈地笑出声。虽然刚刚动作很小,可是隐约有人注意到我们了。虽然自以为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但是为了避免引起任何骚乱,我们最终还让是选择了一条几乎没什么人去的沿河小道。
“可惜了。”我转过身子倒退而行,伸手扯了一把旁边的树枝,然后看身后的马龙叹气,“听说今天好多好玩儿的活动呢,我们走的这条路怕是玩儿不到了。”
马龙就笑:“玩儿不玩儿的又没所谓,主要是和你一起啊。”
东南方突然炸开一束烟花,紧接着是姹紫嫣红的礼花在空中升腾、绽放、翩跹,烂漫又绚丽。马龙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瞪圆了眼睛,勾起嘴角开心地笑。他只是盯着那边,绽放的礼花染红了他的面容,点亮了他的眼睛。像极了林中精灵。
而这只精灵刚刚来到人间,开口跟我讲“你看,漂亮...”我不动声色的压低了目光,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漂亮。
最后一颗烟花噼里啪啦燃烬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忽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寂静又圣洁,而后重新被灯火点亮。那一幕好像很快过去了,又好像没有过去。在我还在发呆的时候,马龙加快了步伐拉起我的手往前我冲:
“大昕,前面好像有活动。”
确实是有些偏的...我四下环顾,确定了周围只有寥寥几人,其中还包负责人员和我们俩。嗯,这确实是灯展活动...
“哥,”我和正在玩儿消消乐的负责人员对上了视线,“你这儿也太惨淡了吧!”
负责人小哥被逗笑,放下手机站起来收拾台面,然后跟我们解释:“咱也没想到啊,负责人当初说在这儿设个服务点,万一有不喜热闹的小情侣走小路赏花赏月,也不至于落下参与活动的机会。小情侣没等到,来了俩大老爷们儿,嘿你别说,这哥还挺帅。”
你们徐州人都这么能唠嗑吗?马龙向我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于是我挑眉颇为得意的给了个肯定的回应。
马龙努力把自己缩进羽绒衣里,搓了搓手又哈了口热气迅速放在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侧着半个身子弯腰去看台面上的游戏名:“昂,这什么活动?”
“就是说,您现在许下愿望写在天灯里,我们就会替您保存,以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至您的手机中。”
“什么时候发?”
“不确定的奥,看缘分的。”
马龙兴冲冲地扭头看我,似乎是很感兴趣。
交了活动费以后,小哥准备了两份表格,又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天灯递给我们:“留下手机号和你们的愿望,只要你们不换号,就一定能收到我们的信息。”
我拿起笔稍加思索,便在天灯信纸上着笔。
“希望冰川快些融化...什么冰川啊?”马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扭头一看他正支着半边身子往我纸上看,现在盖住也来不及了...
“谁让你看的!不行,让我看看你的!”
马龙笑着躲我的拳头,然后恶作剧般的吐了吐舌头:“错了错了,别闹我,许昕。我早就写完飞天上了。”
小哥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马龙,随后又盯着我看,似乎很不解,皱紧眉头问:“你叫许昕啊?”
“是啊,怎么?”
“没!没...祝你们幸福。”
???
直到回到家里,我把马龙按在床上挠他痒痒肉甚至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也还是没能逼问出他到底写了什么愿望。大幅度的打闹使得我气喘吁吁 ,松开了马龙的手,甚觉无趣。算了,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了。到底是谁能让他这么上心,啧。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马龙坐起身子两手乖乖放在盘起的腿上,斜着半边身子向我这边凑:“那我也不会告诉你。”
嗬!哈!
实在是给爷气笑了,干脆卷起被子在身上一缠缩在角落不搭理了。马龙是个蔫儿坏的。我在心里确认。可最后还是看不得他可怜兮兮抱着枕头吸鼻子,终于大发慈悲把被子又扔了过去:“不说就不说了,犯不着你在那儿打坐啊。”
马龙于是开心地钻进被窝,试探性拉扯被子没有遭到拒绝以后,趁机将冰凉的脚塞到了我的腿上。
“马!龙!”
六
周围是昏暗,窥不见一丝光亮,只模糊看到前面似乎有一人,我却动弹不得。渐渐地四周起了雾,缥缈凌乱,蹭过肌肤凝成几滴冰凉挂在眉睫。水从脚下开始涨,漫过腿肚还在上涨...
“我没有抛弃你,许昕”
好熟悉的声音,我只觉浑身冰凉,挣扎着想上前揭开他的面纱。可是这水冰凉刺骨,锢着双腿动弹不得。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他在向我靠近:“从我们见面那天,就注定我们要一起走好远。”
“你以前问我,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
大雾四下消散,他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拉我:“只是想着你,就都撑过来了。”
我忽然有些哽咽,却说不出话——这个人是马龙。
他握住我的手将它放在心口,抬头跟我对视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温情与怜惜,还有那么一些我怎么都读不懂的感情。
我感受得到这铿锵有力的心跳,很久之前就是这样咚咚咚地敲开了我的门,毫无道理强硬地闯了进来,成了我的师兄,我的兄长,也是我年少梦境里,试图逃避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总是说小白球在你生命里至关重要,是你的信仰。所以你为他放弃了好多,也开始越来越坚强。未来的路有好长,也好短。我们相互陪伴好些年,未来又能一起走多久?”
无情的冰水已经漫过胸膛,从接触点开始结冰,绵延着向外扩散,将我冰封,将他冰封...
我猛然睁开眼睛,意识还未回笼,首先感觉到的是被握紧的右手,紧接着冰凉的气温和灭掉的空调显示灯使我意识渐渐清醒:大概率是突然停电了,怪不得会做这样冰凉的梦。
我侧身去看马龙,徐州的冬天是干冷,比寒冷再多一层的冷,很难说他撑不撑得住。果然,他已经蜷缩着身子往最深层拱了拱,难为他了又怕冷又怕黑的一个人...我小心地撑死胳膊肘想要把他那边的床前灯打开,却没成想胳膊伸出去的时候被半路截胡——手被马龙拽进了怀里,冰冰凉的触感给我也带的一阵颤栗。试图抽出,无果。
现在把他叫醒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他把冰凉的脚放我腿心我能揍他吗??
他妈哪有人往自己兄弟怀里钻的啊???
正当我握紧拳头深呼吸试图唤醒理智的时候,身边人突然哼唧了一声,松开了攥紧我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肩头,皱紧眉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良久,隐隐听到几声微不可闻的哼咽,我凑近了些才听得这沙哑的声音来来回回就这几个字:“疼...别碰,疼”
心头泛起毒蚁叮咬过麻醉感消失后密密麻麻的疼。其实谁也都懂,我们选择的是一条既美丽又残酷的旅途。马龙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自律最勤奋的一个,他看的高望的远,一早在被选中时就确立了自己的目标和规划。
他勇敢,他不怕艰辛,他一次又一次创造奇迹。一个永远不会对小白球说不的男人,却在这个年纪落下了这样多的毛病。
我伸手放在他的肩上,感受他冰凉的体温。场下的马龙比场上的马龙温和得多,睡着的马龙尤甚。他够干净,够柔软,可往往这样的人才最有分寸感,他是尊贵高洁的雪山圣莲。
现在这雪莲开在我身边,大概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我将他揽近了些。他的火气不算大,没必要来过个年还让他受冻。
反正睡不着,是想着把床前灯打开来的,就在我往他那边蹭的时候,他突然叫了我名字。
这个姿势下的四目相对属实有些尴尬,更别说他现在半个身子还被搂住...
“停电了空调,”我轻咳,“怕你感冒就凑近点取取暖。”
他的眼睛真的好看,笑起来会漂亮翻倍,但我不知道关了灯在黑暗中,这双黑宝石借着窗口撒下的月色能映照出这样熠熠生辉的光。他就这样躺在我身下,睁着刚睡醒还带着迷茫但是又很乖巧的眼神......
“你做什么捂住我的眼睛啊?”
他的眼睛眨啊眨,细密的睫毛如同蝴蝶一般在我的手心扑闪,酥痒的感觉使我立刻缩回了手掌。这个发展好像有点脱轨,好在有黑夜做幕,谁也看不到我脸上的温度。
“我说了是怕你感冒啊,你有听吗?”
他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笑个不停,仿佛真的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大哥,你不说句话会很尴尬的...”
“没有,我就是在想怎么来过个年还整停电这出呢,”他与我拉开了些距离,好像很认真的在思考,“怪不得我刚梦到自己掉冰窟窿里呢。”
我抬头去看寻他的眼睛,正巧对上了他的视线,马龙伸手揉了揉肩,皱眉轻轻“嘶”了一声:“前段日子赶比赛太急,好像落了点伤没好透,这凉气一上来就疼。”
我没说话,只是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有些不对劲:怎么明明受伤的是他,心疼的是我?什么时候起,我也这样在意一个人了?
“好困啊大昕,”马龙费力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向我身边靠:“你身上好暖和,给我捂捂,唔,舒服~大昕是我的暖手宝”
马龙说话黏糊糊的,困了的时候更多了点软,他很快就在我身边睡了过去。但我感受着怀里一双冰凉的手,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
大概,大概今晚我是睡不着了的。
七
后来也还是睡过头了的,再次醒过来空调已经恢复正常,看来是修好了的。拖着有些疲倦的身子去洗漱,这一夜睡得可是相当不安生。
“许昕!”马龙的声音从屋外穿了进来,错觉有些空灵,直到他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从胸腔发出愉悦的笑声:“你看,下雪啦”
他摊开手掌,躺在正中间的是被握成了小球的雪。
“你快洗漱,我去外面等你。”
马龙颇有些兴奋地往院子里跑,待我出门,他早已经扑进厚厚的雪地里了,四肢快乐地划来划去,简直不像北方长大的孩子。
“马龙你没见过下雪是吧?”我弯下腰把他的手攥进手心里,把他拉起来,轻轻扫了扫他身上沾满的白雪,“多大了你?待会儿再冻着,不带手套帽子你敢往雪地里扑腾,你是不是虎?”
“不是虎,我是龙。”
他躲开我试图拉住他的手,蹲下身子认认真真捏雪球,愣了一会儿递给我一个圆滚滚白团子,邀功似的勾起唇角眨巴眼睛,“你说我们把乒乓球换成雪球怎么样?”
“你是去打球还是去打雪仗?”
马龙吸了吸鼻子,撇着嘴巴捏雪球。我还在思考怎么劝他进屋保暖,结果一抬头就被扔过来的雪球砸中脑袋,冰冰凉凉的一瞬间给我整懵了。自然是要打闹起来的,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双双倒在雪地里叹气。罪魁祸首扭过身子盯着我笑得简直收不住,笑得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和视线。
“你的嘴巴看起来很好亲诶。”
气氛一时间被凝固住,他蹙起眉头看我,好像很不可置信。
“我开玩笑的,”反应过来的我立刻坐起身子试图缓解气氛,“我们该进屋了,再待下去真会感冒的。”
就是起身不太顺利,因为马龙正扯着我的衣袖把我往他那边拽,很认真的捏我手腕:“你什么意思啊许昕?你拿我当你什么?”
扯不出来的手和他咄咄逼人的话语都使我有些恼,干脆也开始反问:“那你又当我是你的谁?”
这简直就是最低级的小孩子对话。他稍微松了些力道,收敛了笑意,好像真的有在很认真思考。屁股下表层的雪被体温融化浸湿了衣裤。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这样问我。
我怎么会知道,我要知道什么?
是我一开始说了怪话,才有这样怪的对话。我没回答,干脆装作听不到,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身边看烟火,两个人似乎都有话,可两个人谁都没说。烟花散的时候,他依旧抬头盯着星星,说要回去了。
“家里出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我没留他,我爸妈没留得住他,于是这一年的除夕夜,我和他都没能好好过。我趴在阳台看星空,看时不时升起的孔明灯,他也许在飞机上看人间的万家灯火,看赶不上的月亮和远方。
再见面的时候,他手上戴了戒指。他不说,我也没问。被他选中的人,肯定足够优秀,也足够喜欢。这很好,只是除夕那天的事情我和他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
再后来有一两年左右的时间,我们各自奋战,除了一起打比赛,私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两年里他一直没摘下那个戒指,我也没能解开心里那个结。说不出具体什么滋味,可我知道自己一直没能过去。至于过去什么,我也不曾想过。
直到教练突然宣布接下来这场全运会可以跨省组搭档,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心里定下了人选,我知道他也一样。
果不其然,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许久不曾打过的电话。
“许昕,和我组队。”
“那我如果已经和别人...”
“我知道你会选择我。”
嗤,多自信呢。
竞技体育谁不想追求圆满?我和马龙差这一个双打冠军,这一战是不可以输的。只是多不巧,我们两个前不久刚刚经历车轮战,一身旧伤新疾。打到决赛会师的是锋芒毕露的樊振东和周雨,一切都注定这将是一场血雨腥风的硬仗。
上场前我打了两针封闭,我知道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腰在一步一步往前赶。
摘下腰封的那一刻其实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和马龙的双打,必须赢。
可竞技体育谁又能真得圆满?你的期待你的执念都是要用命来拼,最后还要加一点运气。很不幸,这一场我输了,不甘和愧疚交替撕扯我,靠在墙头那一刻好像伤痛已经不值一提。这大概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拿这独一无二冠军的机会。
我知道他也难过,只是还在耐着性子安慰我。
“下周末时间留出来,陪你去看灯展。”
灯展?是发在朋友圈那个南京灯展?原来他有看到啊...
八
机票是我订的,夜里十一点的票,马龙刚刚结束比赛的时间点。其实明明可以啊不用这么折腾的,可我心里总是不舒服。他太妥帖了,却在我心头添了一把火,总不想他太舒服。我承认,是我有毛病。
“大昕,灯展不是持续好多天吗?”马龙坐在自己位置上揉了揉眼睛,清晰可见的眼袋昭示了他的精神状态,“你这么急做什么。”
看他打哈欠,我突然良心发现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那个,明天机票售空了。”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还没开口就被心虚的我堵了回去:“你赶紧睡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好在他确实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到了预定好的酒店也是直接躺倒就睡,怎么也叫不醒。可是我精力充沛啊,只是也好像无事可做,无聊地盯着累过头趴在床上熟睡的人,抬手虚虚地在空中描绘那谙熟于心的轮廓,眼神瞥过他手上熟悉的银色,再放弃挣扎任自己坠落。
我坐在床边看着太阳下沉,云霞渐红,看着第一颗星星揭开面纱,终于听到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该看灯展的时辰了。”
他还是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却努力睁开眼睛,盯着我笑:“倒不如我直接订了今天的票,夜里还能好好睡会儿,现在还是好困啊。”
“你怎么知道今天还有票?”
“是啊,我提前几天就在看了,就是没想到你先订了。”他伸了个懒腰搓了搓脸就起身下床,好像休息一下就能继续意气风发。“而且我也知道你那条朋友圈是仅我可见。”
在我还在发呆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洗漱完来到我面前,他说咱们走吧,然后朝我伸手,灯光打在他头顶,往下撒在手臂上,再到手指的银戒上,使坐着的我错觉他是这样高高在上。
就好像,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金陵古城蕴藏着浓厚的文化底蕴,这样一座温厚的城市来举办灯展是最合适不过的。秦淮这边排队坐船的旅客已经望不到尽头,抬头就是形色各异的彩灯,各式各样的灯笼装点在最合适的地方,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便觉这人间就该是这样的烟火气息。
可是人太多了便也有了些难处,比如看个猜灯谜的活动,转头就不见身边人的影子了。刚准备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打电话,手机就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欠费提醒,天杀的,只顾着买票订房,把充话费给忘了...这下只能乖乖呆在原地等他来找我了。
呵呵,如果他找得到路的话......
翻了另外一条,是未知号码的讯息,好熟悉的话...终于想起来,两三年前的徐州灯展,我和马龙留下的信息。
“希望冰川快些融化。”
冰川是他,雪莲是他,融化了又能怎样?明明已经有了女友。
可是凭什么对我这么好?凭什么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无辜?或许甚至连同我心里最角落的秘密也早就被他洞悉?
越想越生气,甚至心里已经开始定罪。偏偏他这时候找过来了,“许昕!我找你好...你瞪着我做什么?”
呸,老狐狸。
“亏得你还找得到地方,有了女朋友以后果然不一样,都认识路了哈。”
“哪来的女朋友?谁?”马龙皱紧眉头看样子也很疑惑。
“那你这个,”我伸手指了指他的银戒,恍然大悟“你不会带着玩儿的吧?谁他妈戴戒指戴无名指啊!”
“可是其他手指带不上啊。”马龙一脸无辜,然后突然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你不会以为???”
我顿觉心累,下一秒心上又莫名多了些窃喜。
“我手机没电了,把你手机给我,我充个话费。”
马龙递过来手机以后,就一个人靠在墙头上,似乎也在消化刚刚的对话。
熟练地打开掌上营业厅,输入号码准备充话费,他的支付密码我知道,所以很快就冲上了。就在我准备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未知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愿许昕,幸福安康。”
这个号码我熟悉,毕竟刚刚才见过。心跳不受控制地敲锣打鼓,只觉得五颜六色的灯眼睛里裹成一团,再也分不清。
所以
“马龙”
“嗯?”他回过神来扭头对上了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后,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你什么意思?别告诉我许愿还要祝自己兄弟幸福安康的。”
“我要说是你是不是得打我?”
脸颊好像有些湿润了,我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不受控制的掉了眼泪。
人们总爱寻找相爱的证据,却不肯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原来这样沉重的感情,早就被小心翼翼地掰成千千万万的碎片,散落在共同走过的每一个瞬间。
开口有些哽咽,“马龙你别骗我”
他抬手抹干净我脸上的痕迹,然后叹了口气双手举起作投降状:“你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其实我想问好多。想问你为什么藏的这样好,想问你除夕夜那天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想问你为什么只偏心我一个,想问你...
“马龙,我是你的什么?”
“是师弟,是挚友,是我咬着牙坚持走下去的动力,是我的秘密。”他眼睛有些红:“我可以拒绝任何人,唯独你,许昕,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变数,也是我唯一的定数。”
跨年倒计时,烟花突然绽放,耳边是欢呼声,还有他坚定的那句“在爱情里,我永远忠心于你。”
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鼓起勇气拥住了他,心脏终于有了归所。
“马龙,你是我融化的江河。”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而后耳边传来愉悦的轻笑。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我的嘴巴看起来很好亲吗?要不要试试看?”
从此天高路远,总能殊途同归。
【小剧场】
许昕披着毛毯跟朋友打游戏,背后慢慢搂过一双手,于是卸力靠近他怀里,摇头晃脑蹭来蹭去终于听到他喉咙里哼出的笑意。他收紧了怀抱,于是许昕也下手机侧头迎接他的吻,轻点试探,而后渐渐贴合,手机外放听得到队友骂骂咧咧埋怨的声音,却没人理会。
被抱着转了个身子,骑在他腿上双手也顺带搭在了肩上,他喜欢吻他半边唇,轻啃,而后搜刮口腔里寥寥的氧气,偶尔泄出几声轻喘灼热了他的耳垂。许昕爱他扣紧自己的后颈,爱他给予的窒息快感,爱他小心翼翼的珍惜,脆弱敏感都愿意交付在他的手里。他在虔诚地跪拜,这一刻他是他的神明。
十五年,许昕燃烬自己,终于烤化了一座冰城,使他露出金灿灿暖融融的内里。
“马龙”
“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