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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运转的稳定声响敲击着耳膜。
“现在在实验室的是几号?”负责人问。
“1号和9号。”
“‘Beast’给谁用?1号在早晨的领地争夺战里负伤了,目前9号的状态比他要好。”坐在监控器旁的研究员提问。
“1号,”负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9号的排异反应太强,不能给它注射未经调整的试剂……而1号,则会吞噬任何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
研究员放大1号的影像窗口,吸了口凉气:“他已经变得像怪物一样了。”
“是吧,”负责人露出笑容,“简直是进化的奇迹,从林中的完美野兽。”
他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实验室附近,而是安安稳稳睡在床上。窗帘忘了拉,月色倾倒在灰黑的地面,窗洞的铁栅栏投下细长的影,一道道插进床铺。他大口喘息,心跳如奔马,半晌才平复下来。现在不过是午夜,巡逻还早,不必急着洗漱,他便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润口。
一杯茶还未见底,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谁打开了。他瞳孔不自觉缩小,手脚霎时一片冰凉。阴云不知何时遮挡了月光,只剩烛灯摇曳着,将身后出现的东西映在他眼前。
那是条被拉得很长的黑影,身体两侧伸出锯齿似的利爪。他心率再度攀升,血液涌上头部,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模糊了一瞬。正是这一瞬间,那条影子骤然接近,轻盈而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吹灭了烛火。
那双爪子贴上他脖颈,指尖碰到了颈部的动脉。他下意识闪躲,却感觉一口温热的吐息扑在耳畔,身体不禁一个哆嗦。
“找到你了,”那个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天使’。”
伏黑惠睁大双眼,盯着黑暗里模糊不清的天花板。汗水从额头流下,渗进枕头里。
又做这个连环梦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床,走到盥洗室洗了把脸。现下是早晨五点,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他干脆不再睡,打开电脑备课。波浪般起伏的函数图像让纷杂的思绪一点点安宁了下来。整理完新一课要用的资料,已经是七点。
惠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开火做了简单的培根吐司,倚在流理台边慢慢吃掉,同时开始回忆先时的梦境。
会梦到五年前的事,其实不稀奇。这五年来,他总会时不时记起那座深山里的城镇——封闭的方圆之地,石质的沉闷居民房,高耸的尖顶教堂,白雪覆盖的深冬,还有红色眼睛的“试验品”们。那是“阿尔法计划”的试验场,不过他们私底下都称呼这个计划为“摩洛克”。惠也是摩洛克计划的工作人员,不过负责的仅仅是数据记录和一些杂务。在五年前,摩洛克计划尚未完成时,他就被勒令退出了,至于原因……
惠撩起衣摆,腰侧的肌肉上,嵌着一道粉色伤痕。
摩洛克计划的目标,是培育出一支无与伦比的军队,而这支军队将由数个最强大的人类——人造兵器阿尔法统领。他腰上的伤便是两位阿尔法留下的,而他遭到革职也和这道旧伤有所关联。他将指尖抵在伤痕上,轻轻一划,它就异样地发热,颜色也变得樱桃似的鲜艳。这道伤就像是有生命,五年过去,反倒愈加鲜活。
本来,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和自己再无干系,可昨天,摩洛克计划的负责人主动联系上他,约他今日面谈。
到底出了什么事……惠仰头盯着厨房暖色的顶灯,有点儿迷茫。片刻后,他取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喂……五条老师。”
“惠?有什么事吗?”
“……阿尔法计划的人联系我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后,惠听到了一声模糊不清的“这么快吗”。
“老师?”
“噢噢,惠啊,其实几个月前,阿尔法计划被叫停了。”
惠呼吸一滞。
“虽然在电话里可能讲不清楚,但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五年前,你对‘1号’做过什么吗?”五条悟问道。他的语气并不郑重,更像是随口一问,但惠的手还是颤抖了一下,差点儿抓不稳手机。
良久,他才回答:“抱歉,不方便透露。”
这几乎等于承认了。
五条悟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那我就不问啦。至于阿尔法计划的人联系上你,大概是因为遗留阿尔法安置的事。”
“什么?”惠没有听明白。
“试验场已经停用了,少数遗留的试验品将重新回归社会。”五条悟解释道。
“什……?!”惠瞪大了双眼。
“具体事宜还在商议之中……说白了,就是有人不肯白白‘浪费’这些珍贵的‘野兽’。最后,高层决定在最终讨论结果出来前,将1号的监护权交给你。”
惠没有说话,脑海一片混乱。
“惠你不想的话,拒绝也可以啦,反正只是些麻烦事而已……嗯不过呢,1号要是放在你手里,对我们这边是更加有利的,毕竟禅院家不会轻易同意把他交给别人……”
“好的,我明白了,”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我先挂了。”
熄灭手机,他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撑住额头,回想着方才五条老师的话语。试验场停用,计划终止,遗留的阿尔法……遗留的意思是,大部分试验品已经死亡了?他咬了咬嘴唇。高层对摩洛克计划寄予厚望,不会轻易放弃它——这是他五年前就清楚的事,那么,此时终止计划多半是出于外界的压力,五条老师的意思是,由他来监护1号,对“我们”更加有利……
“我们”包括谁?立场又是什么?即使是五年前,他也从来没有向五条老师透露过自己的看法,可老师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已经知晓了一切。
提醒他半小时后即将出发赴约的闹铃响起来,他摁停闹钟,大步朝卧室走去。窗外残留的夜正明亮起来,而他却觉得自己即将重新走入那个深长的、没有尽头的黑夜。
那个野兽嘶吼、文明崩塌的无尽之夜。
宿傩坐在窗边,注视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城市的风景很奇妙,拥挤的彩色建筑从视线起点一直延伸到尽头,日光稀释了这些斑驳的色彩,其中柔和的部分沉入背景,而玻璃和钢铁的质感则加倍突出,尖锐地划破人的视野。
“宿,宿傩大人。”有人将早餐放在他身边的桌上,然后唯唯诺诺地退下。
这是御三家下属的酒店,而他待在这个临时住所已有一个月了。第一天,出现在他面前的工作人员叫他“1号”,然后再也没能走出这个房间,那之后,无论是侍者还是向他提供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讯息之人,都称呼他为“宿傩大人”。
真是可笑啊。
吃过早餐,又有不速之客推开了他的房门。不过这一次,没有意想之中的“宿傩大人”。
“宿傩。”那个人在他不远处站定。
“是你啊。”他瞥了对方一眼。他认识这家伙,穿灯笼裤的天使,会解读各个族群的语言,别的人类说他是什么“人类学家”。
“不出意外的话,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夏油杰说道。
宿傩耸了耸肩,没有回复。
“这个给你,”夏油杰将一个轻薄的长方片放在他手边,“这是手机,从明天开始会有人教你使用它。”
“谁?”宿傩终于抬起头,眼神直直投向夏油杰。
“你在意的那位‘天使’。”夏油杰笑了。
宿傩没有说话,却接过了那只手机。凭借夏油杰对阿尔法多年的观察,他知道,这位摩洛克计划里的最强阿尔法,此刻一定浑身散发着愉悦的信息素。
“那么,不打扰你了。”他转身离开,合上了门。
宿傩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可这轻飘飘的黑方块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便放弃了。一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叠书,陈旧晦涩的英文书籍,他拿了一本过来,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他所懂得的,要比那些愚蠢的研究员想象中多得多。五年间,试验场教堂地下室里的书被他读了个遍。而教他读书的人,正是夏油杰口中的那位“天使”。那双白皙的手曾经覆盖在他的手上,带他书写一个个弯曲的字母;那双缺少血色的柔软嘴唇曾经一遍又一遍,教他发出那些破碎的音节。
读了片刻,宿傩抬头看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齿轮龟爬似的一齿一齿咬合,离明天还有漫长的路程要走。
太慢了,太慢了,等不及。他的牙齿、他的腺体、他血管里流动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渴望着那个叫做“惠”的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