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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将军府里的女儿武艺绝佳,无奈没有合适的锻炼的机会。等京城来个十不知道几的王爷负责和谈,需要找个主事人护送到边境,她爹想这一路上应该也没啥危险,手一挥事儿就落到王曼昱头上。
此王爷,名为林高远,文武都不突出,据说唯独一张嘴皮子溜,溜得让当今的把最富饶的那块地封给了他。王曼昱一想这么个富贵王爷不得娇贵得很,当即收拾出来自己最威猛的那把大刀。
见到人当天,她上下扫视一圈:嗯,是挺娇贵。虽然只在心里想想但面上没藏住,也没注意自己也被盯着看了有一阵。
酒过三番客套几回休整完毕,林高远说事不宜迟该立刻启程,两个人就带着京城一起来的几个手下出发。
一路上风景挺好,王曼昱平时不太爱出来玩,倒也看得新鲜。嘴皮子挺溜的王爷也比她想象的好伺候些,坐马车滋味挺难熬,但这人安安份份在里面呆着。少添麻烦就是好人,王曼昱对林高远的评价上了一个台阶。
只不过好感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到驿站安排房间,林高远非坚持要王曼昱住他外间。对王曼昱来说倒也不是大事,既然是她负责护送,繁文缛节早抛之脑后。只不过想问清楚个原因这人也沉默着不肯答的样子让她有点恼。
反正中间还隔着道门,睡就睡。
睡,自然是不能睡的。
当夜一群人摸进来开打,幸亏王曼昱警惕心重,直接抱着刀合衣躺下,听见响声第一眼看见的是利刃反射出的光。对方一行身手也算不错,只不过比起王曼昱可差太多,几次过招就倒下大半。但王曼昱万万没想到问题出现在她那把大刀上:本就不是趁手的武器,砍几下居然卷口。她暗骂一声想大不了拼了,只是料不到对方可不走她那条正道,甩过来几个镖,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沾了毒,眼见躲不过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心想我命不该绝于此的同时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困了?”半天也没痛感,耳边有声才让王曼昱睁开眼睛。本应睡在里间的林高远举着剑挡在她身前,甚至有余力调侃她。四下扫一眼全是落下的镖,王曼昱来不及问就看见对方丢过来个东西,她接住。
是把剑。
贼人可不给他俩沟通的机会,看人齐全下手更狠。王曼昱本来还分点心思在林高远身上,只不过这人……砍人的动作太流畅,完全不是花架子只顾好看,一进一出十分痛快,看得她反应都慢半拍,衣角差点被划落。
在“他不是个闲人吗?”的疑问中王曼昱解决掉最后一个,面对面站原地沉默一会,还是林高远先开口:“啧,还以为能晚点动手。今晚得收拾干净,估计睡不了。”后面一句是对着王曼昱说的,然而王曼昱想问的完全不是这个。
“你…你怎么会杀…打架啊?”王曼昱一开口就让林高远差点没忍住笑,他想自己演得是好,让面前小女孩用词都委婉着来,怕吓到他。
摇摇头,把窗户打开,林高远轻轻松松扛起一个尸体就要往楼下扔,吓得王曼昱直接拽住他的胳膊:“做什么?”被拉着的人转过身,脸上还有不解,等看见王曼昱着急的样子才一拍头:“忘了。”在对方注视下顺手把肩上负重丢下去:“这个客栈是我的地方。”
在重复扛人丢下这个动作无数次后,王曼昱总算开始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怪她一开始觉得眼熟,地上这堆确实是从京城跟着林高远来北境的那群人,只不过并非他手下,而是他不知道哪个倒霉皇兄安排的杀手,等着要他这个“富贵王爷”的命。
“为什么?”王曼昱已经能很熟练地帮忙抬着脚。她搞不懂为什么林高远的兄长要杀他。
“为什么啊……”林高远的表情隐在黑暗中,“不想让我和谈吧。”
王曼昱还是不太懂,为什么不想让林高远和谈就一定要杀了他。但她觉得林高远应该很伤心,想了一会,伸出手拍了面前人的肩膀:“不要太难过…看你身手这么好,实在不行回去砍了他!”
等林高远噗嗤一声破功,王曼昱才看清他从一开始就没伤心过。随着最后一个尸体落地,林高远拍拍手,背对着月光:“没事。”
“他又不是我杀的第一个。”说这话的人脸上还带笑。
“怕我?”林高远带领王曼昱擦地的时候看她好久没说话,离他好远。也不凑过去,只蹲着转到能看见王曼昱脸的位置。
王曼昱低着头,声音很闷:“不敢。”
“不敢就是怕。”林高远丢掉手里的抹布,“我知道你们家里人关系好…别那么看我,天子脚下没秘密。但我们这种,要想活久一点,全靠互相厮杀。”
王曼昱还是低着头,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看着在她眼里该是很风雅模样的一个人,却比她还要熟悉血腥味,一时间觉得不太好受。手里擦血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直到停下,她抬起头,捡个干净地方坐下,下巴枕在膝盖上:“之前没听说过你善武,也是故意藏起来的?”
林高远对着她坐下:“没故意藏…是他们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靠什么活下来?”
“嗯,当今圣上是我亲哥这个理由行吗?”
“说正经的!”
看过王曼昱被逗弄的样子林高远才满足,脸上的轻松收起来:“没开玩笑,很大一部分都是靠我皇兄出息,小时候能护着我。长大一些为了回报他,我也帮忙做一些小…事情。”
王曼昱看一眼手边的抹布,觉得他们在有关“小”的理解上应该出现偏差。
“那么好的封地也是因为这个?”王曼昱突然想起来人人都说这个王爷名声不显,却人人都知道他有钱又闲。
“有一部分原因吧。”林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他那把剑,擦着上面的血迹:“主要靠我杀…解决掉坎乞儿首领以后捧着头赖在他正殿不走。”
“真的?”
“假的。”林高远站起来关上窗户,转身呼噜一把王曼昱的头,“怎么说什么你都信,这么好骗。”
“你说了这么多,”王曼昱摸摸自己的头发,“要骗我早骗了。”
“万一……我是想说完好杀了你呢?”林高远蹲下来,在王曼昱面前晃悠着手里的剑,却一下子被两根手指拨开。
“要杀我,就不会从内间出来。”王曼昱看见林高远满脸诧异颇为不满:“我又不傻。你明摆着很了解他们的招数,等我中毒之后再出来解决掉完全不是问题。”
但说到这里王曼昱又想起来什么:“所以让我睡外间也是早想好的?不想分散他们,一次解决?”
林高远犹豫一阵,才别别扭扭地说:“……不是。”
“啊?”
“……怕你睡太死。”
这下王曼昱连耳廓都红了:“我从十岁起就没再睡过懒觉!”
两个人勤勤恳恳擦了半夜地板,中间还经历了王曼昱累到崩溃质疑为什么是林高远的客栈还要打扫,林高远解释说只有今晚才是他的地方,因为买下来不划算所以就租借了一晚,他手底下的人明早才能赶到只能收拾外面那堆东西,然后再被质疑是真的有钱吗……等等。
总之,第二天清晨两个人还是收拾的清清爽爽整装待发。
临出发前王曼昱把昨晚林高远丢给他的剑递过去:“还你。”
林高远看了眼正被她背着的刀,笑道:“怎么?卷口的大刀才能保护住我?”
王曼昱一下子就想起来初见林高远时她是怎么想的,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你的剑,有借有还。”
林高远没接,探身抽出来王曼昱的刀,轻轻一抖,本就残破的刀刃落下,手里只剩下个刀把:“还我这个就行。剑,送你。”说完便掉头骑着马前行。
王曼昱反应不及,只能跟上。驾着马,她望着林高远的背影,摩梭着手里的剑,剑柄上刻着一个远字。
她看过的,和林高远自己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抿抿嘴,王曼昱又快骑几步,和对方并肩。
路上重回王曼昱他爹预想般风平浪静。不知道是那晚的谈心起了作用,还是说真的像王曼昱给自己的解释——纯粹报答送剑的情谊,林高远在她眼里成了从小到大缺少关爱需要被重点照顾的关注对象。
她在外人面前本不爱多话,可和林高远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她努力想就有了说不完的事情。
她讲北境寒冷,冬天将军府的门口堆的雪人能排成一排;她又提起钟街糖葫芦好吃,各式花样插满整个草墩,她哪个都想要又怕吃不完,花了大半月才都尝一遍;她想着乐都的冰灯也好看,蜡烛套上彩色罩子,放里面映出五颜六色的光,她不像别的女孩偏爱花,总是买个奇怪的蓝色小灯笼放窗前。
她想把记忆里最最快乐的事情分享给林高远,让他也快乐起来。
可那都是她一个人看见的。
王曼昱不免有些沮丧,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不再提。正听到兴起的林高远侧身看她,问:“挺有意思的,怎么不说了?”
“你要是再晚点来就好了,”王曼昱踢开一颗小石头,“冬天的北境最美,该带你亲眼看看。”
林高远见她是烦恼这个,面色和缓下来:“不用晚点。等和谈完,我待到冬日,你说的那些可别失约。”
王曼昱很兴奋:“真的吗?”很快又变得消沉:“就会骗我,你怎么能待在北境那么久。”
“怎么不能?我不是游手好闲吗?”林高远挑挑眉。王曼昱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不禁失笑,正巧前方是他们要落脚的城镇,话题被岔开来。
林高远站在客栈门口向王曼昱保证再保证,这次绝对没有再安排什么半夜刺杀,还扯过一个手下搂着人脖子表示他们绝对可信之后,王曼昱才勉强让小二把马牵走,踏进门。
自然是先吃饭,老板很殷勤地把菜单放到林高远面前:“客官,您想吃什么,这上面都有。”
林高远很随意地瞄一眼,把摊开来的纸摆到正发呆望着酒柜的王曼昱面前:“曼昱,你说吃什么好?”
王曼昱一愣神,她不挑食,在这方面最没主意,把菜单又挪回去:“我,我都行。你选吧。”
林高远也不再研究,直接问老板:“有肉吗?”
“有!溜肉段锅包肉糖醋里脊烧大排…”老板报了一大串,没想到林高远扭头又去问王曼昱:“你说呢?”
王曼昱没办法,最后定了个锅包肉。看下个菜林高远还有要问她的意思,她连忙把菜单又往对方那边推:“都行都行。再问我就不吃了。”
林高远这才收回视线,报菜的流利程度一点不似京城人士。王曼昱这才意识到他又在逗她,想踩这个人一脚的冲动在上菜的一刻消散:别说,这个人挺会选,都是她喜欢的菜。
日子越顺当,时间越是快,他们没花几天就到了边境。王曼昱看着林高远扭身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便被一群兵士围着入了主营帐。她倏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父亲,当场被吓得大哭——其实并不是那些铠甲有多冰冷可怕,而是她从未想过父亲是将军。
正如同她忘记了林高远一直以来都是被赋予重任的王爷。
在镇守兵士的家里被女性亲眷照顾着,王曼昱休息了有几天。其实她独身一人也能够回去,但父亲大概委托过什么,林高远派人告诉她要遣人送她回去,她并不多爱逞强,就这么等着。
期间她没见过林高远,一是营地太远,二是她想不出什么理由再去见。
她的任务就该到这。
但是派遣过来的人告诉她明日启程,她又打听到明天正式和谈时,王曼昱突然觉得很不甘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甘心,可她想到了,就做了。
边境的城墙不同,风呼啸得厉害,盖住了林高远走过来的脚步声。
王曼昱站在城墙边,没去理被吹乱的头发,于是林高远帮她理了理。
她没拒绝。
“你还是骗我。”王曼昱整个人被披风裹着,依然像颗挺拔的小树。“待不到冬天的,对不对?”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最后还要问他,他说不对也不觉得高兴,而意料之中的对,她却不想接受。
但林高远没回答,脚步顿了顿,走到了王曼昱的身边:“昱,”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你知道吗,从前,还没建起这么多驿站的时候,北境的信想要寄到京城,要花三个月。”
他没体会过什么叫做血脉亲情,唯一待他算好的兄长是为了多一份助力,而他也不负所望,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能开始分担兄长的压力。众多事务中的一件,是处理和北境将军府的通信。
林高远第一次知道王曼昱,就是在这样的信里。
将军支持兄长,可世界上没有十分的可靠,随将军亲笔信一起来的还有探子的汇报。
将军府的小女儿,耗费的笔墨当然很少,大多是因为随父亲去了哪里玩,又或是被父亲带去军营。连他知道她爱睡不易醒,都是因为耽误了她练武的进度。
等再长些年岁,这些琐碎事更是了无痕迹,偶有提及不过是赴宴、出行的字样。
他知道雪人、知道糖葫芦、更知道冰灯,但他和她,只能相遇在枝头初绽的京城。
当兄长问起他这次和谈要在哪里落脚时,他想起的是信里的那个很小很小的女孩,他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女孩,如今该长成什么样子。
“将军府吧。”他听见自己说。
“昱。”林高远的声音像是被风卷走,在王曼昱的耳朵里飘忽不定,“你爱睡、你喜欢的地方、甚至你喜欢的菜,都不是巧合。到将军府前我一直在想,见到你会怎么样,见到你又能怎么样?”他转过头,眼眶微红:“等真见到你,想的就只有一件事…我不想让我们的相遇是那么不堪。”
“将军和我说起这次由你负责护送,我特别高兴,高兴到忘了还有危险。呃……好像对你也没那么危险……但还是危险。”
“我斟酌很久,最后没拒绝。不仅仅是因为有足够的信心能处理好,还因为想骗骗自己,是不是这样,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可以算在将军府,不是信里。”
“是不是很蠢又自私啊?”林高远被其他皇兄欺负的时候没哭过,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没哭过,但当下,他却开始哽咽。“你生我气吧。”
哭就哭,他变得自暴自弃。
“蠢啊。”林高远听见王曼昱轻叹一声,心落到底。
然后脸被冰凉的手触及,直到王曼昱给他擦去,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掉下了眼泪。
“是蠢。想这么多,却不愿意亲口问一问我?”王曼昱捻了捻手指尖上的水。“实话实说,如果是在将军府,我会很生你气,和你打一架,再把你赶出去。”
“但现在是在边境,”王曼昱长呼出一口气,“雪人,糖葫芦,冰灯…都是我先和你说的,是我先说想带你一起看的,不能再算在信里。”
“什…什么意思?”林高远脑袋有点发懵,一时间转不过来。
“什么意思都没有。”王曼昱这么说着,从袖子里翻出个小物件,她准备好几天,却没想过真的会交出去。
是一把小木刀,刀把刻着个昱字。
她握着林高远的手,把东西放对方手心,再合上:“别揣着那个坏刀把,不吉利。这个给你,好好谈。今年、明年……哪年都行,要带你看的东西,我不失约。”
隔年。
王曼昱从大门里探出个头,和地上的小木刀还有厚厚一沓信对视许久,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人:“我…我没说要嫁你!”
“不嫁我。”林高远几步走上台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门里拉出来:“送小木刀不算要嫁我,通一年的信不算要嫁我,我说想来北境没拒绝也不算要嫁我。”
“昱,是我来赴约。”
北境有传言,将军府小女儿爱偷懒。
北境有传言,京城王爷其实只有钱。
北境有传言,这俩人要结姻缘。
说最后一句的被路过的敲了头:“不懂了吧?这可不是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