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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丸玲司听说宇治川紫夕骨折了。
秘书打来电话时他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向量,加法减法ABOP,手机在中点振动起来。他有特批的在课堂接电话的权利——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当然前提还是要先走出教室;下午他翘掉保健和第二外语课,来到医院他看见宇治川紫夕已经绑好石膏的左腿。宇治川说是上体育课做双人拉伸操作不慎摔断的,乌丸问他那要不要推掉下周末的live,心里想的却是老天有眼摔得真好。
“推掉干嘛,这多有意思啊。”宇治川踢着还能活蹦乱跳的另一条腿。乌丸看到静置在床边的传统手推轮椅,似乎已经猜到接下来的日子会发生些什么。他搀着对方坐上去,再一步一步连人带车推回宇治川宅。穿着长短厚度不一、色调却相近制服的一高一矮两个人,跨过数几道交叉路与斑马线,到达家门前时正是鸭川高中放学的时间。值得庆幸的只有宇治川宅足够宽敞,紫夕用不着总从轮椅上下来;要麻烦的是玲司,他甚至没法责问任何人“轮椅为什么不买电动的”。餐厅到书房,书房到卧室,乌丸已经放弃寻找好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的空闲,就听到宇治川大喊“我要上厕所”。
“……”乌丸握着轮椅扶手做出的迟疑表现是故意要宇治川察觉到的。只管呼来喝去的人可毫不退让,直到乌丸推着自己在洗手间前拉开了门,再像踩指压板一样多一步都不愿再迈出去似地走了进去。宇治川想象乌丸是已经被冲出胃袋的秽物塞满口腔才说不出一句话,半晌他自己调整轮椅转向乌丸:你不会好心到要帮我脱裤子吧?等对方压着火气退出洗手间并将门关上,宇治川满意地笑出声,还不忘吩咐对方在门口等着待会给自己开门。
折断仇人一条腿的代价反而是给自己徒增怒火,第二天乌丸玲司必须比平日早起两个小时赶到宇治川宅,为的是帮对方穿上袜子。即便只是单膝着地他也从没在宇治川紫夕面前跪过——乌丸玲司想到这个的时候极端得怀疑起对方是不是故意要把腿摔断,连扣紧吊袜带的手指都隐隐掐得更用劲;就算不是故意摔断腿,八成也是为了让自己劳神费力才故意不在家静养。乌丸在玄关给宇治川套皮鞋时,宇治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当然他看不见;他背上是宇治川的双肩包,肩上是自己的手提挎包,推着轮椅走出宅子后,宇治川在前方的座椅里悠悠吐出一句“第一次看到玲司的发旋”。乌丸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以前只需要送对方到校门口,现在却不得不在对方坐进自己的位置后才能离开,不得不花掉自己的时间去成为对方真正意义上的手和脚。午休时候他跟鞍马唯臣一道吃饭,鞍马问紫夕君不要紧吧,乌丸最大限度释放不快的方式就是在此刻回答他腿断了的还不如是我。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在同情自己的辛苦,鞍马微笑着说那紫夕君会难过的。
乌丸玲司夹起便当盒里一块黄瓜,心里嗤怪道可不是嘛,我腿断了他就没人能使唤了。放学后他拎着鞍马家和二条家慰问用的阿阇梨饼礼盒去小学接宇治川紫夕,轮椅扶手一边挂一袋,轮子骨碌骨碌,纸袋左右摇摆。过街等交通灯的几十秒钟里,乌丸玲司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时只要随手发力就能将宇治川紫夕的生命推往终结,对方还会死在自己最爱的点心中间(可惜那时糕饼会被碾成红豆泥),再不济也能落个半身不遂吧。马路对面的指示灯跳到青色时乌丸玲司从看着宇治川紫夕下葬的幻想里醒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高位截瘫就算了,我没准备照顾他一辈子。回到宇治川宅,乌丸安顿好宇治川后沏了茶,再把点心盒打开,糕饼一个个放进洁白的碟子。双腿伸直坐在和室榻榻米上的宇治川看起来跟出运动事故前没什么两样,乌丸端坐在矮桌的另一边,来回比对这个进食中的宇治川和他脑海里死在马路中央的宇治川的脸,他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发现了若是要杀了宇治川紫夕眼下正轻而易举;宇治川咽下嘴里嚼成红豆泥的糕饼,只是说了句玲司也想吃的话就吃呗,我不介意的。
live当周乌丸问宇治川有什么安排,对方理所当然表示本人亲自上台演出,“难不成还要找个替演”。乌丸明知复述一遍对方的话就会被回敬“你是不是听不懂”却还是反问了,“你打算坐在轮椅上唱一小时吗?”宇治川嘻嘻地笑,说看来玲司不相信我的能力呀,好伤心。玲司沉默着不再质问,决心亲眼看看对方准备怎么演。于是轮椅终于推进周末,其他乐队成员在这几天深浅都猜疑过这场live的可行性,现在生米快煮成熟饭,除了稍显有常识的二条遥外也不再有谁表示反对。临上场前宇治川单独跟乌丸打赌:我猜你会在某个时刻停止演奏。乌丸听得云里雾里,不懂宇治川是几个意思,有点好笑地问要是你输了?要是我输了就在家老实躺一个月,宇治川飞快答道。
玲司觉得我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停止演奏呢?他直到抓起鼓棒在手上转圈时都是这么想的。四个人调完音livehouse的灯光暗下来,乐迷的视线集中在台上还微弱能看清的部分,然后陆续有掺杂着惊讶语气的关心传出来。紫夕没有多做解释,以一贯的开场MC为信号,乐曲前奏如约响起。坐姿并未影响他的爆发力,尖锐刺耳的人声伴着破碎跳跃的配器音色穿透所有人的耳膜;玲司在舞台后方想着主唱这样腹部使劲大概会更累,手中的动作不曾停歇,不寻常的演出就这样来到了最后一首:εpsilonφ的演出永无安可。紫夕唱你的幸福要变成怪物、唱今天的主角是谁呢,唱到第二个B段他猝不及防站起身打翻了轮椅,像歌词里那样“乱七八糟”地倒在旁边,话筒依旧举在嘴唇上方,他躺着唱完那句“想要的是eye啊”。轮椅轧到话筒收音线的瞬间玲司才明白过来那个赌注赌的是什么,他险些真的就离开自己该待的位置;所幸鼓点还是像他的冷静压制住他的心绪般压着节奏走完了全曲。在最后一个音消失时,玲司扔了鼓棒跑到紫夕身边,对方闭眼对着话筒狂笑不止:谢谢各位小哥哥小姐姐今天的来场,我很开心哦!
散场不久五个人一起跑去医院,还好检查结果平安无恙,其他三人打过招呼就各回各家,临了不忘让剩下两位都保重身体。乌丸推着宇治川走在人行道上,开口说你该兑现你的承诺在家躺着了,宇治川回应安心,我还不至于那么耍赖,乌丸听罢用对方难以察觉的力道长吁一口。到宇治川宅时已是深夜,还要等紫夕洗澡刷牙,有用人问乌丸今晚要不要留宿,他思索一阵还是回绝了。他把已经换好睡衣坐在轮椅里的紫夕推进对方的卧室,把对方搀到床上,再蹲下去摆好对方的拖鞋。明天就不用早起了,提前放松的乌丸刚抬起脸,一只脚便撩起镜框覆上他的眼睛。
薰衣草味扑进乌丸的鼻腔。
“恶魔进最后的B段第一句你吞了个音。”平稳的语调。
玲司干脆把眼镜摘下来。自己没有听出来也是自然——那个音里他在为摔到台上的紫夕犹豫。大脚趾轻轻按在他的眼球上,乌丸仰着头声音却落下去:所以是我输了?
没有哦,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事实。宇治川眯着眼,脚掌爬向乌丸的嘴,在唇边停下。乌丸支起手捧住那只脚,两人以这种暧昧又并不舒适的姿势僵持了几分钟,宇治川感到腻了,把脚收回来爬进被子,隔着棉花说晚安。玲司冷静地戴上眼镜,冷静地重新站起身,冷静地退出紫夕的卧室,再借宇治川宅的洗手间彻底丧失冷静地搓了五分钟脸。他想明天来拜访时绝不会忘记带上手套和口罩,一百天过后的未来也绝不会再让宇治川有机会摔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