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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尾铁朗的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提示音,是一条简讯。
前辈,我想买美工刀。
电车的吊环摇摇晃晃,孤爪研磨的视线从游戏机的屏幕上挪开,盯着黑尾铁朗看了一会儿。“没什么。”黑尾铁朗摇了摇头,他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种手拿着手机,快速输入:再等一会儿好吗?五分钟。
他几乎是立即收到了回复:好。
黑尾铁朗打开了手机上的计时器。五分钟,大概是一站路的时间。他开始想象月岛萤站在便利店里面,或者文具店的门口,踌躇着,犹豫不决。或者刚刚结束部活回家,和同伴告别,一个人走在渐暗的路上,陷入突如其来的想法之中。五分钟,他在计时,同时也在预备着这五分钟之内月岛萤可能发来的任何信息。
“小黑最近经常收到短信,”孤爪研磨忽然说。他还在打游戏,大拇指有节奏地按着按键,“列夫觉得你在恋爱。”
黑尾铁朗笑出了声:“难道说研磨也这么觉得吗?”
“不,”孤爪研磨说。游戏刚刚打通了一个关卡,他停下来,抬起头对黑尾铁朗说:“你在紧张,也在期待,但是不是恋爱的情绪。”
五分钟,黑尾铁朗的计时器归零。月岛萤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于是黑尾铁朗问:感觉好一些了吗?
屏幕立刻跳出回复:好多了,多谢黑尾前辈。
黑尾铁朗松了一口气。这时候电车到站,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和孤爪研磨一起下了车。回到家中后他才看到月岛萤额外留下的两条未读消息。
我不会用商店里的美工刀自残的,黑尾前辈,那不卫生。实际上,刚才刀片就在我的手里。现在已经用胶带缠好丢掉了,麻烦前辈了。
黑尾铁朗叹了一口气。他开始重新打字,问月岛萤有没有看最近球赛的转播。
他在合宿的时候发现月岛萤手腕上的伤痕。那时黑尾铁朗长时间地观察乌野那个看起来提不起精神的副攻,除了练习赛外还有夜间加训,近距离的观察除了使他纠正了月岛萤拦网动作的缺陷,还发现了他左腕处不明显的突起。
所以他故意等待加训结束后,等待其余几人散去,捏住了月岛萤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相对其他的排球选手而言。这手腕在白天看起来白净且易碎,而在夜晚,黑尾铁朗的指腹摸到了粗糙的疤痕。
月岛萤在手腕被捏住的一瞬间便猛然转过身,一瞬间惊慌地想要将手腕抽出。然而他的力量比不上三年级的学生,使不出力气,便很恼火地说:“黑尾前辈不至于想要在加训后还留后辈下来沟通感情吧。我对肢体接触不感兴趣,还请前辈早点放我回去休息。”
黑尾铁朗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他能感受到月岛萤十分地抗拒。体育馆外的白炽灯悬在他们的头顶上,手腕上如同网格一般纵横交错而密密麻麻的伤疤涂抹了粉末遮挡,但在明晃晃的顶灯下被照的一清二楚,像是贴在洁白的皮肤一张细密的渔网。月岛萤没有看着手腕,他盯着黑尾铁朗,忽然放松下来,不再抗拒。
“原来黑尾前辈指的是这个,”他很平静地说,“这是自残的伤口,没有什么奇怪的,百分之十到二十的青少年都有自残行为。乌野排球部有十二名球员,我就是其中的那百分之十。”
黑尾铁朗愣住了,于是月岛萤乘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又说:“你可能会被吓到,这也很正常。但我选择告诉你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想要寻求关注,而是编一个被猫抓伤的故事很蠢,更何况猫根本抓不出这么整齐的伤口。我很安全,也很健康,我会用消毒了的刀片,不会自杀,也不会伤害除我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一个很普通的高中生,不需要被特殊对待。”
“好吧,”黑尾铁朗说,他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于是他耸了耸肩。“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我。”
月岛萤抱着手臂。“我需要的帮助是黑尾前辈为我保密,最好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说。
于是黑尾铁朗就如他要求的那般保守着这个秘密。他继续观察月岛萤的拦网姿势,继续带他加训,开起玩笑来毫不客气,依旧与木兔光太郎一起煽动赤苇京治,往月岛萤的碗里多添几块他根本吃不完的烤肉。月岛萤几乎能确信,他手腕上的伤疤不会对黑尾铁朗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上车前,黑尾铁朗给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我想帮助你。”他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不需要,我不会介入。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嘛——我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黑尾铁朗脸上还是那副招牌般的笑容,话说得很含混,又压低了声音。月岛萤几乎觉得这是句轻佻的玩笑话。运动社团的男高中生们吵吵嚷嚷,具有十足的青春活力。月岛萤习惯性地握住了左手手腕,便宜的遮瑕膏渗入伤口,引起了发痒般的刺痛,秘密伴随着愈合中的伤口生长了起来。
数日后他给待人热枕的前辈发去消息。简讯中这样写道:既然黑尾前辈想要帮助我,那就来尝试着阻止我吧。并不是在戏弄前辈,自残会上瘾,而我不想让排球笨蛋都看出我手上的疤痕。
取代自残的方法有很多。可以在手腕上贴贴纸、画画,尽量不去破坏它;可以听音乐,跳舞;可以大吼大叫,可以向身边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倾诉。黑尾铁朗将一长串的列表塞进了输入框。
“那一串列表后面是不是还写着,如果你未满十八岁,请告诉成年人寻求专业帮助?”月岛萤问。他懒得打字,正挂着电话。黑尾铁朗觉得是这个秘密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也可以说。”黑尾铁朗笑了笑。他听见月岛萤迅速的说了一句“千万别”。
他最后为月岛萤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五分钟法则。拿起刀片前先给自己发一条消息,然后忍耐五分钟,再等五分钟。黑尾铁朗在三百公里之外的东京监督,用一条电磁信号和一条没有强力维持的约定。而月岛萤保持着完美的坦诚,于是黑尾铁朗的手机常常响起短信提示音。五分钟法则并非一直凑效,那句“再等五分钟”之后的回应不少仍是“抱歉,前辈。”黑尾铁朗不知道月岛萤是否在向自己道歉。他只是会给月岛萤打一个电话,询问他是否有给刀片消过毒,是否手边有创口贴,能把伤口盖上。
月岛萤却回答他不需要包扎。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笑了出来。“没有那么长的创口贴,黑尾前辈,”他说,“而且我是为了看血流出来而已,不需要包扎。”
这一通电话是给月岛萤留下倾诉的渠道,但是月岛萤并不解释自残的动机,黑尾铁朗也从不主动询问。他只是问月岛萤如何瞒过同学,月岛萤倒也很诚实详细地描述。
一开始伤痕还不多,没有人会怀疑。后来用手表遮住,部活的时候带上护腕,倒也没有人起疑心。再后来因为还是不够隐蔽,所以用遮瑕膏涂抹上。说到这里的时候,月岛萤停顿了一下,黑尾前辈知道遮瑕膏是什么东西吧?女孩子用的化妆品。我包里有一小支,如果被发现的话,就说是要送给班上女同学的礼物。只是伤口需要一两天时间闭合,遮瑕液会渗入进去,会有一些感觉。但它的隐蔽性最好,只要遮住了颜色,排球笨蛋们就不会注意到。毕竟注意力都在排球上。
黑尾铁朗觉得,月岛萤的叙述简直像一本教科书,一本指南,一种不带感情的试验记录。他猜测这就是月岛萤宣泄的方式。无论如何,这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保持着倾听,像是听杀人犯忏悔的神父,只能劝告,不能主动作证。只是月岛萤的刀尖不会对准别人,他只会伤害他自己。
“这其实很安全,”月岛萤说,“我考虑得很周全,专门选了不容易发现且不会留下瘢痕的部位下手。刀片定期更换,及时消毒,没有条件就用烤热的针尖烫伤替代,只会留下一个持续半天的肿包而已。如果不是黑尾前辈过来拽我的手,都不会有社会性死亡的风险。既然是这样,为什么黑尾前辈还想要阻止我呢?”
黑尾铁朗反问:“既然阿月考虑得这么详细,有没有考虑过伤口感染致死的风险呢?阿月并不会对伤口做后续的处理。”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黑尾铁朗几乎以为月岛萤要挂掉电话。“对,我知道的,”月岛萤说,“但是我忘了。”
月岛萤一向冷静谨慎,所以就算在思绪混沌之时,他也记得用酒精棉给美工刀消毒,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小心地短短地划上一道,像是小小的感叹号。刀刃和肌肤的触感很奇怪,像是划过橡皮擦的表面。短暂的疼痛可以快速夺走注意力的焦点,青黑色的海洋里首先冒上来的不是羞耻心,而是“居然真的有用”的感叹。被割开的伤口一开始和正常的皮肤别无二致,然后会冒出血珠,接下来会开始红肿,和凝固的血液一起混合成一片炫目的红色色块;一天后开始结痂,一周后变成深色的伤痕,两周后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不见。如果伤口更长一些,流出来的血会更多,更疼,更具有视觉冲击力,需要下更大的决心。但是至少,这个时候他克服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质,他的意志力战胜了疼痛,这是惩罚也是补偿,是他逃避过后重新夺回的控制权。
美工刀被酒精棉擦过后,变得容易生锈,于是他将美工刀丢掉。藏在垃圾桶里,是他不光彩的过去,他羞耻心暂时离去之时冲动的证明。但是很快,他买来了备用的刀片,他需要这个。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月岛萤始终保持冷静,他也始终确信事态完全处于他自己的控制之中。他在不同的皮肤上做实验,肋部和上臂留下了一小块瘢痕,肩膀上的伤疤较长,好在一直能被衣物遮挡住。能够避免留下永久伤痕的皮肤不多,于是他在上面重复地,覆盖着割下了如同实验般严谨精确的划痕。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在钢索上行走,如同最为专业的杂技演员。黑尾铁朗在问他问题。他推了他一把。月岛萤这才意识到他早已处于谷底深渊之中。
黑尾铁朗约定定期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月岛萤选择自己去东京。这是本质上的目的,名义上依旧是热心的学长邀请后辈来自己家乡游玩,他们对于实际上的目的心照不宣。黑尾铁朗带着他逛商场,景点,带他去热门甜品店。在漫长的队伍里热心前辈握住了固执的后辈的手腕。黑尾铁朗依旧用着说笑的语气:“既然有时间,阿月,检查一下?”月岛萤认命般将手递了出去,黑尾铁朗的手指顺着袖管伸了进去,他的指尖发凉,冻得月岛萤感到不适。他将手伸进去,摸到了几处新鲜的伤痕。数量不多,但月岛萤近期未与他有过自残方面的报备。
“很抱歉,黑尾前辈,我没有忍住。”月岛萤说。
黑尾铁朗故意叫唤起来,他假装自己正在假装哀叹。“阿月怎么可以欺骗我呢?真让人伤心啊。”
月岛萤剜了他一眼,然后去柜台点他想要的甜品。黑尾铁朗以为他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他找了座位,准备岔开到有趣的话题上。然而月岛萤却说:“如果一直反反复复,就算是黑尾前辈也会感到失望和厌烦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专心处理蛋糕顶端的腌渍樱桃。月岛萤不喜欢腌渍的樱桃,它只糖的味道和红色素的外表,去了核,完全地不真实。但他也不想让樱桃将自己的手弄脏,于是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和勺子转移。他没有给黑尾铁朗回答前一句话的机会,只是转而说:“其实我也没有违反规则,因为约定里并没有不能说谎这样的规定。就算有这样的规则,我也可以违反,因为并没有任何惩罚。”
“没有惩罚,”月岛萤说,“这样的规则就是没有效力的,黑尾前辈。在球场上犯规会被罚下,而我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得到任何处罚。”
黑尾铁朗没有说话,于是月岛萤把叉子放在白瓷碟上。“黑尾前辈,其实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即便知道了这些,你也不会对我另眼相待,毕竟,这只是一个很微小的问题,不至于让你感到挫败,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黑尾铁朗摇头,“不是这样的,你已经很会惩罚你自己了。”
月岛萤的秘密并非从未被人发现过。球场下的夏天不能戴护腕,手表会在不经意间移动开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月岛萤还记得哥哥的声音:“萤,把你的手给我。”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发现的,从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他的大脑飞速地旋转,伸出右手,推托自己有事,要回房间去写作业。他一向温柔的哥哥一反常态,拉过他的左手,转过来,新的伤口还在渗血。月岛明光捏着他的手腕,几乎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月岛萤实在不能理解,那不过只是几条很细小的伤口而已,很浅,他有消过毒,刀片是新的,不用担心感染破伤风,十分安全。他想这样解释,但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因为月岛明光用几乎要流泪的眼神看着他,他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只能惊讶的站在那里。
然后月岛明光告诉了父母,他们没收了月岛萤身边的刀具。“不要这么做了好吗,”月岛明光说,“萤,你不仅在伤害你自己,也在伤害我们。”
一阵比起创口更大的刺痛袭击了月岛萤,他怀疑月岛明光或许会真的流泪。所以他点了点头,任由家人摆布。但是很快,这种疼痛使得他难以自制。所以他买来了新的刀片以及遮瑕膏。遮瑕液渗入伤口时有奇怪的刺痛,用酒精棉擦去时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粉红色的血水合着肉色的遮瑕膏粘在棉花上,机械摩擦和酒精同样刺激着未愈合的伤口,这是他再一次伤害哥哥的惩罚。
但是好在黑尾铁朗不会在意他身上的伤。做爱的时候他会亲吻月岛萤肩上的伤疤,十指相扣的时候他会不经意间蹭过手腕上的伤口。走到这一步似乎也很正常,月岛萤想,他们已经共享了最为不可告人的秘密了,所以形成密不可分的关系也无可厚非。
黑尾铁朗不曾知道他身上还有隐秘的伤疤,所以他只是抚摸着凸起的瘢痕。月岛萤对他解释自己曾经的实验。“其实自残很安全,”他说,“只要我每次做好消毒,控制好深度,遮挡住防止他人的视线。这样不会妨碍到社会关系,也不会被感染。”
他说这些的时候,黑尾铁朗将他抱在怀里,没有显露出快乐的神情。“但是我还是需要你来阻止我,”月岛萤说,“因为我每割一刀都觉得自己划得不够深。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黑尾铁朗把自己的头埋在月岛萤的肩窝里。“山口知道吗?”他只是这样问。
“不,只有你知道。”月岛萤说,“山口是普通人,他比我更加坚韧,所以他会被吓坏的。我不想吓到别人,也不想被当做需要特殊照顾的人对待。”
说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抚摸手上的伤痕。黑尾铁朗的方案十分凑效,那种密密麻麻的,渔网式的伤痕已经消退,只余下一两处伤口在循环地做着接力。很快就能成功了,黑尾铁朗想。而月岛萤却在轻声说:“我想维持这样的现状已经足够好了,毕竟,黑尾前辈不会介意,不是吗?”
“我不介意。”黑尾铁朗说,“它是你战胜的磨难的象征。”
月岛萤摇了摇头:“它们只是伤口而已。”
黑尾铁朗牵过他抚摸着伤疤的右手。就快成功了,他想,只要月岛萤改掉自残的习惯,那么他是否介意,都无所谓了。
他错过了一条简讯,在月岛萤停止自残的两个月后。那个时候他们的简讯内容已经相当常规,以至于黑尾铁朗放松了下来。月岛萤告诉他想要自残,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看到,于是月岛萤就这么做了。这一次月岛萤没有欺骗他。对不起,出血之后就轻松很多了。月岛萤在简讯里这样写着。
黑尾铁朗忽然感到一整无名的怒火,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真正地做到毫不在意。他越是在意月岛萤,就越是无法忍受。于是他逃跑一般离开了自己的公寓,坐上了前往宫城的列车,直奔到月岛萤家门前。月岛萤被他的电话叫出来,站在家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黑尾铁朗拉住他的左手手腕,翻过来,上面有两道新伤痕。他将月岛萤的手腕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请求他不要在伤害自己。
而月岛萤看着他,最终扯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叹了口气。“黑尾前辈,你最后也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说
黑尾铁朗不知道月岛萤在说些什么。然而月岛萤却反常地靠近他,借着稍高些许的身高轻轻拥抱他。“很抱歉,”他说,“我回去就将刀片丢掉。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因为我并不想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