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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
无衣师尹迈步,脚下踩过尖利粗涩的沙,前方是一片海。海浪拍卷沙滩,泛起一点白色的浮沫,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弯腰将那捡了起来。是块透明的碎晶,在掌心静静躺着,碎光流转,材质不明,但很漂亮。
他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之景,手里握惯了的香斗也不知了去处。海风温柔又缓和,抚过他的头发,牵引起发梢。
四周很安静,安静又空灵,置身在这样漫无边际的空之中,竟也觉得自己混沌繁杂的心绪平和起来。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空空荡荡,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他一个人。
直到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起来了?”
无衣师尹回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熟悉面孔,心下一惊,但多年来已养成习惯,不论多大的变动,面上也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楔子……”眉尖微微蹙起,叫出了对面这人的名字,“你不是已经……”
“死了吗?”枫岫满不在乎地接下去,似乎那话说的不是他而是什么旁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死了。”
无衣师尹似乎突然被这话唤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于万般乱丝中找不到头绪。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流光溢彩的碎晶,又看远处水色天色交接处。
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什么地方?”
“梦域,”枫岫回答,却是从未听过的名字,“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和我过来,路上和你慢慢解释。”
无衣师尹于茫然无措中被枫岫一把抓着,向某个方向走去。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地方,脚下的沙是沙漠,沙漠和远处的海面连成一景,温柔的阳光晕在海面上,荡开细碎的波纹。
梦域,字面意义上,是梦中。至于为什么死了的人会在梦里。
枫岫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的十分诚意,说,“我怎么知道?”他的扇子与原来那把相似的很,但并不是那把,浅色的羽毛仿佛活着一般,细碎的流光随他晃动的手明灭。
“我和你差不多,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再睁开眼,就来了这里。”
无衣师尹突然有了个想法,“那是不是……”
枫岫仿佛猜到他想什么,在他说下去之前摇了摇头,“没有别人,之前只有我,现在多了个你。”
无衣师尹皱了皱眉,语气中有几分故作出的无奈,“那岂不是,只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他接受能力向来一流,短短的一会儿便对自己流落异域,旁边还有个熟人的眼熟设定接受良好。
枫岫听言忙往旁躲了一步,“可别,与师尹相依为命,在下再有十条命怕是也不够用。”
无衣师尹嘴角微微笑着,看起来亲和的很,“大家旧年同窗一场,今日又同流落于此,想来缘分在此。楔子又何必这么无情呢?”
枫岫又往后退了退,正色道,“我是枫岫主人,你可以称我枫岫,也可以称我主人,非是什么楔子。”
“咳,”无衣师尹轻咳一声,微微欠身,“那小生是慈光之塔的无衣,初来此地,还请枫岫前辈多多指教一二。”
枫岫叹了口气,不去接这茬,而是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我之前推测,死后来到此地,可能是神源之故。”
“神源?”还未等无衣师尹开口发问,有一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枫岫先生!”
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位姑娘出现的如同枫岫一般突然,她着白色裙衫,浅色发丝自然垂落,脸上覆着素色面纱,看不清楚容貌,但一双外露的眸子闪闪发亮,引人注意。
枫岫见到来人,微微欠身示意。
那姑娘声音轻灵,但又似赶时间一般,语速极快,“前处骤生变故,我族长与其他族人皆已启程,不知先生是否要与我们同行?”
枫岫问道,“你们等的人都已等到了?”
“还未全数归来……诶?”那姑娘这才注意到枫岫身后多了一人,“这位是……”
枫岫答,“他与我一样。”
“既然是先生的朋友,那也是我们的朋友,”那姑娘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大约是异族人的礼仪,“我是引梦。”
“我名无衣,是楔……枫岫的朋友。”
枫岫心下暗暗将朋友二字吐槽了一番,却也没多说,只将话题带了回去,“你们不等人到齐了一并出发?”
引梦道,“大约是来不及了,反正他们总会回到无尽海。”
枫岫细思一会儿,然后言语,“那我于此等候好了,若他们归来,亦有个照应。若他们久久未归,我也可在这段时间里查探他处。”
“也好,”引梦说道,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近来又新的梦境出现,其域主似乎非是易与之人,先生若是四方查探,务必当心。”
“当然。”
“那我先告辞了。”
说罢,女子的身形便翩翩然而去,如来时一般难觅形迹。
无衣师尹于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俩来回,待人已走远了,才开口道,“既是朋友,能将情报共享一下吗?”
枫岫转过头,反而先提问,“我也有一事好奇,慈光之塔一人之下的师尹为何会出现在苦境?”
无衣师尹为他这一问愣了片刻,忆起楔子死时与当下已是时移世易,随即长话短说,将自己自慈光之塔流落苦境的经历简单一说。
枫岫听完,眨了眨眼睛,面上平静无波,只安静的摇着扇子,对此评论了三个字,“啧啧啧。”
无衣师尹并不在乎他对自己怎么看,复又将自己的问题问了一遍,“那当下是怎么回事?”
“此处是梦域,”枫岫缓缓开口,“所谓梦域,便是梦境中的世界,也就是说是一个精神世界,这些也是我来此之后才得知的。”
“梦域与现实世界不同,是由无数个单独孤立的梦境构成——也就是说,只要现实中有一人安睡入梦,这里就会出现新的境域。而方才那姑娘便是生存于梦域之中的寄灵族人,他们这一族寄身于梦境,拥有可来往于不同的梦境之中的独特能力。我初来此处,便遇上他们。”
“寄灵族人,”无衣师尹思索片刻,“于慈光之塔和苦境皆从未听过的族群。”
枫岫点头。
无衣师尹又说:“那,你方才说神源?”
“不要急嘛,”枫岫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下去,“我与寄灵族相处了一段时间,方知寄灵族先祖是上古时期的人,因修炼仙法中的一脉而得以脱出凡胎,生存于梦域中。在这段时间里,我观察他们的仙法修行,与慈光之塔的神源仙法竟然有几分相似之处,又想到在苦境,慈光之塔亦被称为登仙道,故而大胆猜测,说不定两者武脉同出一源。”
无衣师尹将他这番话吸收了一下,片刻后疑问道,“慈光之塔除你我之外,练有神源之人亦不是少数,可为何,只有我们两人来到此处?”
枫岫言,“我亦想过这个问题,想来只有你我是殒身苦境的。”
无衣师尹接着说,“那这么说来,此处仍是苦境。”
枫岫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该怎样说,此处应当是苦境,但与我们之前所处的苦境,却不一样。”
“你方才说,这是一个精神世界?”
“对,”枫岫道,“这一段时间里我从寄灵族人那里得知了很多有关此处的消息。梦域里不仅有寄灵族人生存,亦有其他种族,也会时有战争冲突。”
无衣师尹突然笑了一下,道,“本以为一死万空,结果却这样寄身梦中,该说是幸或不幸呢?”
枫岫倒是淡定许多,“大约是因缘使然。我曾听闻苦境旧时有意识能力者,他们可自由进出梦域,但自嗜血者之祸后,意识能力者也已所剩寥寥。梦域与现实世界也再无联系。”
无衣师尹道,“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在此终老?”
“非也非也,”枫岫打断他,“此处是梦域,无生老病,亦无爱恨执,一念一世界,须臾一甲子。我们需和寄灵族人一样,在梦境之中不停迁徙,方才得安稳。”
“此处是无尽海,”枫岫接着说道,“是梦域创世便成之处,可以说是原点,它和每一处梦境都能相通,也可去往每一处,是每一次迁徙的起点。”
“而这个——”枫岫把目光放在无衣师尹手上的碎晶上。
无衣师尹道,“在沙滩上随处可见的奇特矿物。”
“寄灵族人死后便会化作此物,”枫岫说,“梦域中虽不会老病,但亦有争斗,也会身死,他们的习俗便是,不论于何处见此物,都要带回这里。”
“不论身死何处吗……”无衣师尹悄声念道,又想起与义兄所说,待自己百年之后,要其为自己择一高处居的戏语,不禁有些沮丧,他向前走了走,将那碎晶放回沙滩一处,注视着近在眼前的遥远天际。
枫岫见他沉默不语,也不搭话,等了一会,就听无衣师尹问,“我们死后,也会如此?”
枫岫笑道,“那我不知,要不我拿你做个试验?”
无衣师尹故作慌忙道,“那可不成,我若死了,这广阔梦域,枫岫不就只剩孑然一身,孤独寂寞。我心下不忍呀。”
“啧,”枫岫说,“此处也没有别人,师尹也不必端着。”
无衣师尹说,“那可不行,端习惯了,改不过来。”四下看了一周,又说“那我们此时,就在此处干站着?”
枫岫言,“再等几时,若还没人回来,那山不就人人就山,我们往四方查探。”
无衣师尹点点头,寻了处石块坐下,自到苦境之后,他四处筹谋,已有许久未曾一人安静坐下了。
梦域中无太阳,却有光。原本蓝色的天际出现虹霞,流光溢彩,自一点蔓延成一片,浅紫深红,将整个天穹点染成浓重的墨彩。
枫岫主动出现在他身边,突然开口,“有件事想向师尹打听一下。”
“嗯?”无衣师尹疑惑。
“你往苦境时,杀戮碎岛已是骤变——”
无衣师尹突然想起他从撒手慈悲那里听来的,有关楔子与杀戮碎岛禳命女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故事,立马联想颇多,道,“楔子心怀天下,也怜惜红颜——”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打断,枫岫羽扇遮着半面脸孔,看不清楚表情,“我是想问,那火宅佛狱如何了?”
这一问,倒是打乱了无衣师尹的思绪,他回忆了片刻,说,“火宅佛狱最先与苦境冲突,咒世主无法回天,便赌命一搏,放出了那位异数,可惜他赌输了。”
枫岫道,“魔王子吗……”
无衣师尹当他是在感慨天道轮回,亦说,“魔王子一心胡闹,虽说以我的立场乐见其成,但倒是可怜了那些对佛狱忠心耿耿之辈。”
“可怜嘛——”枫岫突然沉默了,眼神看向远方某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突然蹦出来一句“哈”,似轻嘲又似感慨。
无衣师尹未再多过问,安静看向天际流光,梦域的时间流速似乎不同于现实,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枫岫站起身来,动作间衣衫摩挲声响。
“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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