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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平野做了个梦,梦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挡风玻璃的外都是泛滥的白色日光。他手里握着方向盘,却只能在原地漂浮。
他是在离开乐屋后才想起这个梦的。跟其他成员都道了别,吵闹声刚刚还挤在耳边,一阵风灌入走道里,倏地就被冲淡了。平野眨了眨眼睛,又瞪大了一些,视线扫过的地方缓慢地重新载入他过负荷的脑内。他发现他的左手半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臂正自然地垂直悬在身侧,手掌里握着他的手机。
对了,刚刚有人给他打电话来着。他将黑屏的手机盯了一会,直接收进了右边的口袋,向前走去。
是谁打来的电话?手机在口袋中随着衣摆晃动,像钟摆一样,在他往前迈步时隔着层层布料擦过他的大腿。
好像是经纪人。他加快了脚步。说了什么?手机更用力地撞上他。也许是休假。他已经密集地工作好久了。短靴的硬底在水泥地上踏出一串冷硬的回声,他走到了车库。原来他是要去车库?啊,肯定是工作。
他停住脚步,宕机似的愣在原地。
他的车就在面前,可他现在要去哪里呢?
衣袋里的手机也随他的止步而沉默了,但突然它哼起第一个刺耳得足以割破周围凝固的空气的音符。
他反射性地惊了一跳,但没去管它。他继续起先前被中断的动作,掏出左边口袋的钥匙,打开车门,坐进车内,再讲车门关上。这套他熟悉无比的动作,却被执行得笨重又迟缓,等他坐到驾驶座上,没能分到些许注意的手机已经停止了叫唤。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需要、他所做的事真的有所意义,就连一年中难得拥挤的行程也让他难以摆脱原地踏步的恐惧和焦躁。
方向盘光滑的触感在他的掌心中扭动,皮革的气味跳上他的鼻尖,眼前是停车场昏暗的光线,可他又想起了那个梦。他打开车窗,脑袋往方向盘上一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开始企盼他能被就此淹没。
可等了好一会,什么都没有发生。
要不就这样逃掉吧,逃到有海的地方,就可以在海水中窒息了。就一会会儿,他可不是不要命了,他拿发麻的额头在方向盘上蹭了蹭、默默地计划着。
他抬起双手,握上了方向盘。
而同时有什么东西悄然无声地顶上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举起手来!”
那东西分明是温热柔软的。一声轻笑溜出平野的鼻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仍然闭着眼睛,这次却是在想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蠢样了。
“老实坦白,你是要去哪里。”
故意放低的做作声音还是掩盖不了那人的鼻音,平野憋着笑回答:“想去海边。”
熟悉的声音没有接上,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空白和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那温度转眼间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平野睁开眼睛,神宫寺的笑容就悬在上方。
“听起来不错,现在我就正式劫了你的车和你的人。”神宫寺伸手理了理平野乱糟糟的刘海,往脑门上那遮不住的红色印子拍了一下,笑得更灿烂了。
他笑得像傻瓜一样,平野嫌弃地皱起鼻子,选择性地忽略了嘴角边绷着下不来的肌肉。
“快点,劫匪的耐心是有限的,保不准我就要撕票了。”神宫寺凑近平野的脸,沉下声音警告道,伸出两只手指比作枪管,又抵上他的脑袋。
平野伸手拍了几次也没把神宫寺的手枪拍掉,准备发动车子的过程中一直有这么个东西顶在脑壳上,还不断被它戳来戳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平野估摸着在开动前对旁边那人恶作剧性地吼道:“你好烦啊,我要开车了!”随后方向盘一打,一个急转弯,将得意洋洋的神宫寺甩到了椅背上。
“喂,你给我好好开车啊!”神宫寺还没来得及放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的左手,就手忙脚乱地拿右手去扶平野的脑袋,以防止咯咯笑得不停的平野得又要倒上方向盘。
阳光在泊油路上闪耀,吊桥的两边是向后无尽延展的蔚蓝海面,车内南方群星的歌把微凉的空气都变成了夏天的凉爽,副驾驶座上的神宫寺眯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绝妙选曲中。
“我们明年夏天再一起去一次海边吧。”神宫寺在歌曲的余韵中突然开口说道。
平野扭过头,向他望去,还没想好怎样回应,神宫寺便抢先道:“因为这次是我强迫你来的。”他拿手比了比枪,对平野眨一下右眼。
无意义地散发魅力,平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并批注道,他绝对是故意的。但难以否认的是,这让莫名平野松了口气,他感到遮盖在他心中不愿示人的什么东西上的那块布被轻轻地扯过盖好。神宫寺总是这样,对于他那些别扭的疙瘩,总能在被他意识到之前就被这个人一点点摊开抚平。神宫寺就像个魔术师,或者……像个家政大师。
笑容在平野的脸上绽开,他当即傻笑着与神宫寺诚实地分享了他脑中的家政妇宫寺的形象,却又不甚诚实地补充解释了一句,他完全是因为自己天才般的想象才笑个不停的。神宫寺跟着他一起咧嘴笑了,若无其事地接下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们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从汽车手表古着到无聊的笑话和不着边际的联想。但不止这些,还有什么,还有别的什么让平野在这个狭小的车内空间里感到自己舒适得像一幅被重新拼凑正确的拼图。
“接下来是犯罪片定番的审问环节。”神宫寺将手肘支到椅背上,懒懒散散地撑起脑袋,扭过半边身子来望着平野,“请问这位人质先生为什么没有接我的电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就让这段刺激的剧情缺少了一个令人充满紧张感的犯罪预告?”
平野转头向身旁的神宫寺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光线重新洒落在他的脸上,这次带上了温度在脸颊翻滚。就是这同样的阳光刚刚描绘出神宫寺的轮廓,把浓郁茶色的发梢照得透明,如同镶上一圈温柔的橙色光环。在因背对侧窗而拢上半边脸庞的阴影中,那只凝望着他的眼睛闪烁着暧昧的微光。
他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
“因为我没想到会是你……”平野小声嘟囔道。
太阳西沉,吊桥路面沥青的伤痕中盛满了橘色的夕阳, 悬在半空的海鸥一掠而过,瞬间投下的阴影就像波浪顶端的白色浪花,消逝在视野的尽头。他们已经能看到夕阳下的沙滩了。
平野降下车窗,海边的空气更加潮湿冰冷,但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让清爽的寒意充满肺部,再呼出时,神经中的麻木和钝痛都化成一阵白雾缓缓飘散。
他将鞋袜都留在了车内,并威逼利诱神宫寺也配合他一起光脚走一次沙滩。他们从松软的细沙走到浸润寒意的深色沙石,不管是脚下的咯吱咯吱声、蓬松的塌陷感还是留下的清晰足印,他都觉得美妙极了,仿佛他是第一次踏上沙滩的小男孩,一切都是崭新而令人着迷的。
神宫寺在他身后谈论最近的工作。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直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脚趾趾尖,看它们被沙子缓缓包裹,然后再踏出另一步,点点头,应和几声。
海上刮来的风又冷又硬,划过脸颊,灌进耳朵,却不觉得让人想要退缩。他开始和神宫寺谈论最近的自己,零零碎碎的小事。他讲得断断续续的,因为他正忙着数自己踩到了第几个小贝壳,说着说着又忘了数到哪里,数着数着又忘了说到哪里。但神宫寺就在他背后,在他需要时提示他。
在他还在贪婪地享受着轻盈的空气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海的边上。他直起腰来,远方夕阳正往海中垂落,粼粼波光聚成一座镶满钻石的底座。他向它们走近,层层海浪冲刷他的脚掌,没过他的小腿肚。他应该为此感到平静,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幻想置身海底,幻想一个没有杂音、没有虚假的大笑声和刺耳的嗤笑声,冰冷得让他得以清楚触碰到自己的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可现在他却没有了那样迫切的心情,或者说那自虐般的渴望。一道电流忽地从头到尾碾过他的全身,他猛然转过身,卷起浪花,打湿了他的大衣的衣角。
“紫耀!”是神宫寺在叫他。
身后背光的身影仿佛要融化在夕阳的暖色调中,他挥开手臂,踏着海浪像那个身影奔去,却像在原地漂浮。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先前盯久了太阳,他感觉有点头晕,身体轻飘飘的。
我喜欢你,他听见大脑中一个声音在混沌的晕眩中喊道。我喜欢你,你使我完整。
“我喜欢你,”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光的身影从一团温暖的光晕中走出,渐渐显出五官轮廓,和他脑中声音的主人同时现出身份,“成为我永远的人质,我会劫走你一生的烦恼。”
平野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神宫寺透着坚定严肃之光的眼睛,表情逐渐扭曲,最后不可抑制地撑着大腿大笑起来。
“好土!”平野在笑得缺氧的间隙吐槽道。
神宫寺笑笑,略带懊恼地抓抓头发,“没办法,这可是即兴的,谁叫有人不接电话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要不我们忘记这次重来?”神宫寺向前一步,划起哗哗的水声,拿双手捧起平野努力憋笑的脸庞,吸一口气,正酝酿,即将吐出告白的双唇却被堵上了。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两张相视而笑的脸,一次成功的即兴绑架,在余晖中圆满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