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罗德岛第五层甲板的宿舍区尽头,走廊弯曲成一个奇特的角度,绕过了从地下伸出的水塔,四扇窄窄的门沿着走廊环线分布,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个单人宿舍。曾经不止一位干员抱怨过这里的设计太反人类,倘若有人在傍晚不开灯地走进这里,直到鼻子撞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才会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底了呢。
胆小的女干员们当然都不愿意住在这里,于是走廊尽头的这一片空间早早地被分进了“男子宿舍”的未来规划里。罗德岛起初并没有那么多男性驻舰员工,更多的是像银灰、赫拉格这样,身后带着一个组织和势力的合作者,平时在本舰上停留不了多久。直到炎客、送葬人两位干员同时登记入岛,空置已久的五楼走廊尽头这才有了住户——炎客住在最尽头的501,送葬人住在最靠近楼梯的504,这也是整条走廊上最容易区别的两个位置。
等到布洛卡提着他五公斤重的工具箱入住了503房间,关于房门的问题忽然就变得麻烦了起来。有时候在基建值了一天的班回来,昏昏沉沉地从兜里掏出钥匙,对着锁眼翻来覆去实验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开成了隔壁的门。心态好的,或许只是自嘲一笑,然后走回楼梯间的出口打开灯,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枚锁眼;心态不好的,偏要不信这个邪,甚至发生过因为无法开锁而把钥匙捅断在锁眼里的事。住在504的送葬人某天早上正常起床准备去基建换班,却发现宿舍的门怎么也打不开。等到他终于用一些暴力手段解决了门板,却发现布洛卡高大的身体蜷成一团,就睡在他宿舍对面的走廊地上,鼻尖已经被夜间的寒气冻得通红了。
起先的几个月,因为摸错了门产生的纠纷接连不断。可是到了后来,不知是住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三位男士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再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了。
“以后你的房间就是502了。”
一枚贴着纸胶带的小钥匙,被博士郑重地交到了新来的瓦伊凡干员手里:“他们三个的简单资料,我都特意让梓兰多打印了一份,和你的入职档案放在一起……以后多向他们请教请教,尽快熟悉怎么找到自己的房间,后勤部最近财政吃紧,已经没有多余的门给你们换了。”
“好!又到了我展现力量的时候了——博士,帮我参谋一下吧,我的自我介绍真的没问题吗?他们会不会觉得很羞耻啊?”
上一秒慑砂还是神气活现,下一秒语气就蔫了下来。他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鞋跟在地板上轻轻地磨蹭着。
“他们……”博士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那些中二言论,“应该还好吧?他们一个是机器人,一个是闷葫芦,还有一个虽然总是对我杀气腾腾的,结果直到现在也没有采取什么实际行动……脾气应该还算是不错的吧?”
然而说到这里,博士还是尴尬地拍了拍慑砂的肩膀:“少说怪话,多点真诚,我的建议就是这样。”
(二)
一离开博士的办公室慑砂就拆开了档案袋。瓦伊凡长长的指甲数过一叠人事档案和临床诊断书,果然在最下面发现了三张复印纸。他将这三张纸抽出来,叠在牛皮纸袋的最上方,飞快地各扫了一眼。
“佣兵,黑道和……公务员?罗德岛真是有趣的地方。”
梓兰打印的资料言简意赅。两位近卫干员的资料慑砂只是简单一览就翻了过去,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个代号“送葬人”的萨科塔人。萨科塔是发现了铳的民族,全泰拉恐怕也找不出比他们更熟悉铳械的人了。天使,刚好又是狙击干员,档案里甚至标明了“负责狙击干员的专精训练工作”,简直就像是一份明晃晃的挑战书放在慑砂面前,激得他心里痒痒的。
“一定得想办法碰碰那家伙的枪。”他自言自语地盘算着,“不能拆解改装的话,哪怕只是摸一摸也好啊。不过那家伙看上去好像很正经啊,要是贸然提出的话会不会被狠狠拒绝?他们天使应该都很宝贝自己的守护铳——哎哟!”
一个不注意,高挺的鼻梁挨上了坚实的墙壁,磕得慑砂眼前一阵发昏。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了五楼走廊的尽头,甚至走过了属于他自己的那扇门,一头撞在了走廊末端的墙上。慑砂摸着鼻子退开几步,正准备从裤兜里摸出502的钥匙,却摸了个空。
钥匙不见了?
慑砂急得摸遍了前后的裤兜,甚至连大衣上两个装饰性的侧兜都摸了,却还是找不到钥匙的踪迹。就在他焦头烂额地翻开牛皮纸袋,准备找一找钥匙有没有掉进去的时候,一个低沉醇厚,有如大提琴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了起来:“你掉的钥匙?”
“对对对那是我的……”他忙不迭地转过头,却差点被自己看到的吓了一跳。
“你……”慑砂谨慎地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左脸,尽量不让自己的态度看上去太排斥,“炎客?”
“嗯。”对方显然已经习惯了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他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捏在手里的那枚小钥匙,示意慑砂过来接。
只是写在资料里的“感染率18%”,和亲眼看到真人站在面前,感受到的冲击果然不一样啊……慑砂心想。站在他对面的萨卡兹男人身高和他差不多,右额生着一支布满伤痕的黑色长角,凌乱的墨蓝色短发被汗液贴在脸上。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些感染的痕迹,黑色的矿石破开皮肤,从左半边下颌一直蔓延到鬓角里。萨卡兹人右手捏着钥匙,用左手圈着一个大花盆,肤色微黄的前臂上伤口纵横,大块大块的源石点缀其间,既恐怖,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慑砂心领神会地瞄了一眼手里的档案。住在501的近卫干员炎客,中度感染者,据博士说脾气还不错……博士的评语就不能中肯一点吗!
他现在和炎客的站位隔着大约五步。即使是站得这么远,对方身上那股恐怖的气势也压得他不太走得动路。作为常年在萨尔贡地下世界活动的武器贩子,慑砂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那是亡命徒的气场!只有真正将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暴徒身上才会染上这样的气息。他过去曾经有幸为几个这样的暴徒修理过武器,因为手艺精湛从未受过挑剔,只是每次修理完毕将武器交回,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衣衫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罗德岛……明面上不是个制药公司吗?怎么连这种暴徒都敢招过来?
慑砂紧张得不敢看炎客的脸,只好把目光移到了对方手中抱着的花盆上。只见一团肥嘟嘟的多肉植物挤在花盆中央,串串嫩粉色的圆叶聚成花瓣的模样,长势颇为喜人,和抱着它的前佣兵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虹之玉锦?”慑砂认出了这棵小东西。
干燥炎热的萨尔贡盛产多肉植物。然而那些植物都长在沙尘里,颜色黯淡,没有一棵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棵的饱满娇艳。莳花的人想必有副好手艺。
“对。这里照不到阳光,我白天都把它搬到廊桥上去晒。”炎客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真漂亮。”慑砂真心诚意地赞美道,“这是你养的?”
这次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冲他又摇了摇捏着钥匙的手指。
“呃,我是说……”慑砂赶紧在大衣上蹭了蹭手指,快步走过去接过钥匙,将它牢牢捏在手心里,好像生怕它会忽然挣脱逃跑一样。“我以为罗德岛里到处是些单纯的家伙,然而居然在你的身上找到了一些共鸣。是的吧?一定是这样的,你一定能理解我深沉的心灵……”
“说人话。”
“没想到你花养得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想不到的事情日后还有很多。”炎客没有继续和慑砂废话的心情。他径自越过慑砂,走到属于他自己的501号门前,轻轻一推就开了。原来那扇门之前一直是虚掩着的。
就在慑砂一个人枯站着回味尴尬的时候,炎客忽然转过头来,浓而长的睫毛微微低垂,嘴角勾起一个友好的浅笑: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移一些给你。入职礼物。”
慑砂被他忽然沉下去的声音烫得耳朵一抖:“哎?”
然而炎客已经将头转回去了。慑砂目送着他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房门背后,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耳根一定是红透了,刚才那一瞬间酥麻的感觉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好歹说清楚啊,转身就走很没礼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认命地走回属于他的502号门前,从手心里翻出被握得汗淋淋的钥匙。
“咔哒”,钥匙在锁眼里旋转,那门开了。
(三)
慑砂入职第一天,没来得及和他心心念念的萨科塔狙击手见一面,反而先认识了住在他隔壁的萨卡兹佣兵。
他将随身的行李全都搬进新宿舍之后,就独自倒在房间尽头的单人床上,在脑海里将那句低沉而勾人的“入职礼物”翻来覆去地回味。
他觉得这不公平。他准备的一大段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报出来呢。现在好了,对方只会记得他是个白天都能走路撞墙的冒失小鬼,还弄丢了钥匙,傻乎乎地夸赞了一句那盆植物,实际上根本不会养多肉。
到底是释放善意还是别有用心呢?
慑砂自己就是常年戴着面具生活的人,因此对语言之下掩盖的真实意义很敏感。比如说,对于炎客的那句话,他读到的是诱惑。
它被对方轻松平淡的语气掩盖得非常好,只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勾子。如果对方是素来性格轻佻的人,慑砂或许还不会这么在意,但他从炎客的身上先嗅到了嗜血狂徒的气味——不够稳重的人,在那条修罗之道上是活不了多久的。
“那么他就是认真的咯?”他瘫在床上翻了个身,头顶的角埋进了床头叠好的新被子里,“可是他这样又图我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因为我英俊到让他一见钟情了吧?”
不,年轻的萨卡兹人虽然脸颊缠绕感染痕迹,面容依然堪称俊美。慑砂记得他淡色的嘴唇,那么薄,唇角若有若无地一挑,就是一个微笑的形状。就是那样的微笑让自己错判了目标吗?
肚子的叫声及时将他从胡思乱想拉回了现实。慑砂瞥了一眼床头电子钟的屏幕,晚上18:45了。虽然对他来说晚饭时间其实无关紧要,但是他还记得博士提醒过他,罗德岛食堂的关门时间是晚上19:00。
红发的瓦伊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在文件袋最底层翻出裹着塑料膜的饭卡:“好,复活了!目标是罗德岛的食堂!”
五楼走廊的尽头黑洞洞的。其实这里也和罗德岛其他的走廊一样安装了合乎标准的吊顶灯,只是为了避开水塔的位置,走廊灯的总开关被设在一个角落里,和四位住户回房的路线错开。如果不是专门为了开灯,很少有人愿意走到那里去,尤其是在加班了一整天、注意力涣散的时候。实在需要照明的话,最多也就是在上楼时把楼梯间的感应灯打开,借着照进这一段走廊的少许昏黄灯光,分辨出自己的房间门而已。
慑砂打开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还没熄灭。一位新回来的同事斜挎着一只黑包,在他面前跨过了宿舍的门槛。慑砂只来得及看清新同事的侧脸,素白如冰雪。
直到楼梯间的感应灯沉默地熄灭,慑砂才刚刚数清了他左右那些门的数量,也确定了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是谁——住在504的送葬人。走廊里的环境太暗,他看不到天使们标志性的光圈和翅膀,只能够肯定对方的体型比自己要小上一号,没有表情的脸像是冰封一般。
“可惜没能看清你的枪。”慑砂遗憾地舔了舔一边的虎牙,手里转着饭卡,就这么路过了504的房门。
(四)
他在回程的时候犯了个错误。食堂有两个门,他从左舷的那一个进来,出去的时候走的却是右舷的那一个。直到慑砂登上了最后一级通往五层的楼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熟悉的死胡同而是一条笔直长廊,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差一点点就走到女干员宿舍去了。
走错了,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路返回。慑砂没精打采地走在罗德岛的走廊里。接下来他需要重新下回四楼,从另一边的楼梯间回到五楼那个走廊尽头。其实就这样直穿五楼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五楼的中央占着一个巨大的控制中枢,里面布满了显示屏和各种监视仪器,他在录入基建副手的时候被博士领着进去过一次,被里面严肃高压的环境迫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里面居然还坐着两位来自炎国的政府工作人员。所以他短时间内是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罗德岛到底是怎样一个可怕的组织啊……唔,也对,既然连我这样的人都敢招揽的话,还有那个一看就满手血债的佣兵,恐怕这里的每个人背后都藏着秘密。”
自言自语到这里,慑砂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没错!就是这样!更多地解放这里的真相吧……哎?”
他住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三位同事之一,那个神情冰寒的萨科塔人,换了一身轻便的短外套,正好从前面的一个房间里拐出来。慑砂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脑海里的罗德岛地形简图,认出他刚刚拐出来的地方是罗德岛的发电站之一。
“嗨?”他紧走几步追上去,前后打量了萨科塔人一圈,“桥在渴求,但它的渴求却等不到回应……”
送葬人抬起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迷惑。
“好吧……我是想说,你没有带枪?”
送葬人很慢地点了点头,神情依然困惑得不行:“有什么事吗?”
这么看的话的确很娇小啊……慑砂在心里想。萨科塔本身就是体型偏小的种族,眼前的这位公务员先生想来应该已经是萨科塔中身材高挑的那一类了,但是和瓦伊凡相比还是矮了半个头左右。比起他的容貌或者身材,慑砂第一眼看到的反而是那个奇异的黑色光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才能看清,它并不是完全漆黑的,而是朝四周散发着淡淡的白色荧光。光环边缘夹了一支黑色的小机械,大约有手指那么长,一条暗橙色的电线缠绕着连接到光环内部去。
“啊,没什么。反正以后总会在战场上再见到的。”慑砂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打算混过去,“一起回去吗?”
“嗯。”
两个人同行走了一路,慑砂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对方资料里一些别的描述:拉特兰中庭公证所执行者,通晓多种语言和法律框架,换言之就是个有独立执法能力的暴力法官。而自己在来这里之前接过成百上千的黑单,改装的还是他们萨科塔人视若生命的枪械——和这种人走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忽然从哪里掏出一副手铐来把我逮捕?
这样的担心让他把更多的目光转到了送葬人身上。一件宽松轻薄的短外套根本藏不了什么,就连固定在右袖上的小口袋都是全透明的pvc材质。自己至少暂时应该是可以安心了。
只是看着看着,视线的落点就溜到了别处。从脖子,到纤细的腰部,还有露出袖口的一对藕节似的小臂。他居然戴露指的半掌手套呢,一点点的黑色皮料只保护了容易被磨出枪茧的部位,配合手腕上同色的防静电腕带,越发显得皮肤白皙。五指的指甲没有留长,而是沿着指尖边缘被细心修剪成圆弧形,显得十分乖巧。
和那个佣兵完全不同的气质,诱惑的气息却有增无减。
而且恐怕他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慑砂心想。送葬人一路走得目不斜视,好像把他这么一个走在旁边的大活人当做空气。唯有从身体姿态中透露出来的紧张情绪是不能骗人的。他只能确定送葬人紧张的肯定不是他,更多的,他就看不出来了。
穿过灰色的楼梯间,黑暗中轮廓朦胧的走廊尽头就在眼前。送葬人显然比慑砂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慑砂看他数也不数地走进黑暗里,轻松地推开了一扇门。那门也是虚掩着的,他进去之后,门锁落下“咔哒”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回响得格外清脆。
慑砂站在楼梯间出口简单地计算了一下。送葬人的房间是504,他自己的房间是502。所以,只要从对方刚刚进门的位置往里数两扇门,就是他自己的房间了。
他懒得走回楼梯间去重新开灯,于是记住了送葬人刚刚站的位置,往里走了两扇门的距离,从腰带上解下了挂在那里的钥匙。
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眼里,虚掩着的门却被顶开了。
奇怪?我出来的时候原来没锁门的吗?慑砂一头雾水地想。他把钥匙重新收回腰间,伸手将门推开,却听见了房间深处响起的脚步声。
是谁?他差一点点就要脱口而出,对方动作太快,一只滚烫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捏上他的两颊,将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惊呼直接捏回了嗓子里。
他在鼻端闻到了来者的气味。钢铁,硫磺和鲜血,每一个味道都在直白地挑动男性的荷尔蒙。如果细心分辨的话,或许还能从里面嗅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植物气息,柔软得就像对方种的那盆虹之玉锦。
警示性地一捏之后对方退开半步,用手掌沿着脸颊摸到头顶,碰到了慑砂一侧的龙角,忽然叹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认出我了。慑砂心有余悸地想。对方身体贴上来的一刹那,他是真的有一种“自己马上要被杀掉”的感觉。军火贩子的直觉可不会骗人。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不真实感就降临了。慑砂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眼前那个模糊的轮廓盯出两个洞来。
他被吻住了。形状优美的薄唇从他的唇角出发,一路缓慢地磨蹭到唇珠上。一条结实有力、舌尖呈三角形的舌头滑了进来,在他的口腔里轻柔地勾动,过量的刺激让他在短时间内大量分泌津液,反而方便那条软舌搅动出令人耳热的水声。
他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已经认出了他的角,全罗德岛上下不会有第二对这样的角……却还是要亲吻他。他们唇齿交融,亲密得像是一对眷侣,然而慑砂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距离现在不超过三个小时。
糊里糊涂的亲吻就这么进行了下去。对方显然经验丰富,知道怎样用最简单的动作挑逗出骨骼里的痒意。同样尖锐的犬齿在唇瓣交叠间偶有触碰,也被轻松地化解开了。直到慑砂被吻得喘不过气才被放过。握着龙角根部的手掌滑了下来,改用拇指磨蹭他一边的颧骨,他感觉到有一条膝盖抵进了他的两腿之间。
“停下!”他心头警铃大作,同时伸手抓住了对方一边的肩头,“炎客……”
又是一声叹息。炎客将按着他脸颊的手放了下来,低声说:“我以为你知道……唉,算了。”
“知道什么?”明明知道对方在黑暗里应该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慑砂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用夸张的甩头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需要开个灯吗?我去帮你开。”
“不了,我晚上不习惯。”
慑砂吸了吸鼻子:“那你在我进来之前是在……”
“睡觉。”
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并不能让人满意。刚刚被亲吻搅得一塌糊涂的大脑已经能够恢复正常运转了,慑砂稍微复盘了一下在自己进门之前发生的事情,忽然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以为送葬人进的是504房间,所以往里数两扇门就是他自己的502。然而事实上他却走到了炎客的501里来。且不论为什么这里的房间到了晚上都默契地不锁门,为什么明明住在504的送葬人,推开的却是属于布洛卡的503的门?
思维的海洋翻涌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面之下,却呼之欲出。
(五)
平时总是虚掩着的门扇,近来已经不再听闻的房门冲突,此时在慑砂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不算完整的证据链。
所以……用来解决争端的最终办法是,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放弃了生活的边界吗?
不,或许更糟。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大着胆子开口。
“什么?”
“你们……”慑砂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这太超出他的道德认知了,即使是出生在以混乱出名的萨尔贡,他也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你在,和谁……交往吗?”他只能尽量把这句话表达得纯情一些,好让自己忽略接下来的内容有多劲爆。
“不是。”炎客倒是很干脆地就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你一开始是把我认成了谁……”慑砂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我的个子比送葬人要高吧?所以是那个我还没见过面的布洛卡?”
“都是。”
完蛋。慑砂觉得一口气堵在咽喉里上不来下不去,哽得他异常难受。他的背脊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冷汗爬满,汗水打湿了花里胡哨的高领衫,几乎要将他和身后的墙壁黏在一起。
“你们三个……是gay?”
“算是。”
“先说好一件事,我是直男。”慑砂打了个干巴巴的哈哈,“你们的事我可以装聋作哑,但是我……应该要知道对吧?你应该说出来才是。”他用舌头在口腔里扫了一圈权当消毒,还是感觉别别扭扭的:“我听说你们那个……也是要分上面和下面的对吧?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你以为呢?”
“上……面?”慑砂紧张得打了个磕绊。说实话,炎客在他面前的压迫感太强,让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个强悍的男人要怎么雌伏在别人的身下。那简直是一种亵渎。
“其实都做过,我无所谓。”炎客淡淡地说。慑砂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得出他话音里藏不住的寂寞意味。“那,现在503的两个人……”
“送葬人也不在乎。那只猫……他放不开,但迟早也会变成这样。我们只是缔结了合作关系,但绝不是以这种事为前提,它是附带的。不过效果还不错。”
哦老天啊,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待会儿出门的时候会不会被他们几个一人一刀直接人道毁灭?慑砂绝望地想。他为什么要服从博士的安排入住502房间?住在他左边右边的三个全都是基佬,更要命的是他们三个都搅在一起!就像三碗拌不清楚的早餐酱那样!
和所要面对的混乱局面相比,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平静……平静得就像个坐在没法拆解且三秒后就会爆炸威力足以毁掉半座城市的定时炸弹上女儿刚刚出走哥伦比亚的乌萨斯绝症军警。这个绝妙的比喻他还是从罗德岛的工作日志上学的,罗德岛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和我讲讲你们的事吧。”慑砂最后疲惫地说。哪怕是过去拆解一台攻城炮都没让他感觉这么累过。
(六)
炎客要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他本身不是有闲心讲故事的人,能模糊的模糊,能一笔带过的一笔带过,导致整个故事被他拆得像一首支离破碎的现代诗。慑砂能理解炎客在个别问题上懒得费心解释的心态,毕竟那是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听的东西。
总之,五楼走廊的尽头一开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矿石病行至中期却毫无感染者自觉,挥舞着双刀在前线血战的近卫,一个是把身体都修炼成最精密的武器,单靠手指就能撕开害兽大动脉的狙击。两个暴力美学的践行者当然是一拍即合。什么时候跨过亲密关系最后的那条红线已经不可考,无数个无人打扰的沉默黑夜里,刀术师和公务员挤在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分享唾液、汗液和精液,亲密自然得就像是面对镜面中的自己。直到快感如倾盆大雨兜头而下,把他们冷静清晰的大脑冲刷出片刻的空白,他们才会从这样胶着的姿态里分开,交换一两个不带情欲气息的吻。
关于上下的问题,炎客是真的不在乎,他是连自己感染了矿石病都置之一哂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区区的肛门贞操。而送葬人看上去只是懵懂。他始终对亲密关系抱着一种令人害怕的悲观态度,即使是负距离接触过无数次,一旦重新披上那套橙白相间的公证所制服,他就会又变成那个比机器更加坚硬冷酷的执行者先生。多数时候是性需求更为旺盛的炎客作为主导,但是他也让送葬人试过那么一两次。身居上位的送葬人和作为承受方的时候很不一样。他的入侵总是纯粹而凶狠,却又能随时在炎客喊停时硬生生地停下来,敛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灰蓝色眼睛挺起上半身,仿佛做错了什么的是炎客而不是他自己。
“他对我存在占有欲,但是受限于他那套关于亲密关系的理论,没有完全放开。”炎客说,“而且他也明白。他想要的,我给不起。”
本来就是在天灾和战乱的阴影里机缘巧合才凑到一起的两个人,更别说一个是中度感染者,一个是非感染者,谁又能许给谁天长地久呢?
炎客的心是一片荒原,丛生的草木早在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被烈火焚尽,空荡荡地任由人来了又去。送葬人的心却是一片待耕的处女地,看似荒芜的土层之下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的能量。几毫克激素和荷尔蒙的过量反应,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一片速生速死的玫瑰,只是很快又会被土地的主人毫不留情地碾平,了无痕迹。
布洛卡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比与罗德岛缔结合作关系的贾维黑帮其他成员先一步加入罗德岛,于是被安排到了503房间。相比于淡漠的炎客和过度接受情感的送葬人,这个菲林族的大男孩虽然表情总是十分险恶,性格却是两人都无法比拟的鲜活。原本互为镜面的两个人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了过去——更何况布洛卡的感染率只有7%,比18%更接近健康标准,却又是货真价实的矿石病患者。他仿佛就是天生该跨在那两个人中间的人。
于是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两道红线被连番跨越。总之,等到三角关系中的另一方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是一对”的时候,三个人之间复杂而扭曲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了。
互相留门的默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刻意不开灯,摸黑找到一个能够打开的宿舍门,和黑暗里出现的人接吻,做爱,不需要记住对方是谁,不需要计较这一次是上还是下。又或者,找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衣躺下或者解衣躺下,等待着第二个人的到访,抑或孤独地度过一个长夜。
他们只有在做的时候才会把门锁上。摸到按不动的门除了不幸走错到了无人居住的502,更有可能是里面的另外两个人正在翻云覆雨。每个人都曾经在一个疲惫的深夜里隔着门板听过他的情敌们诱人的交合声。嫉妒是一种酸性的液体,它慢慢地从心脏里渗出来,随着那颗小东西越来越快的跳动节奏被泵向四肢百骸。于是炎客苦笑,送葬人沉默,布洛卡忍无可忍地一锤门板——谁让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呢?
然后,就在今天,空置已久的502迎来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慑砂。
(七)
“喔,我算是懂了。”慑砂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也就是说,今晚是布洛卡绿了你,所以你要通过和我乱搞来气他?拜托啊,我和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猫尾巴是黄的还是绿的。”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炎客说,“今晚是你自己撞进来的,而我一开始认错了人。”
“可是你明明已经摸到了我的角却还是夺走了我的初吻!菲林和萨科塔难道会长角吗?”慑砂义正辞严地反驳。
炎客沉默了片刻,主动放开了对慑砂身体的最后一处钳制——在肩头。顶入两腿之间的膝盖早在慑砂要他讲故事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收回了。“你回去吧。”
“所以……今晚就到这里?”慑砂慢慢地把自己从黏在墙上的姿态“撕”下来,准备沿着墙根摸回门的方向。房间里没点灯就是这个不好,他每走一步都觉得面前是险恶的万丈深渊。
“我明天把整盆虹之玉锦送给你。记得要多晒太阳才能变色。”
“不用了不用了。”慑砂赶紧说,“我只是知道它的名字而已。你也知道……呃,你大概不知道,我的专长是工业设计,不擅长照顾这些花啊草啊的,别回头再辜负了它。话说,你是真的喜欢花啊?”
“嗯。无论它的绽放有多么灿烂,最后花瓣也都会在风中枯萎凋零。即使是长成花瓣模样的叶片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你拿去就是。”
低沉寂寥的声音飘散在黑暗里,仿佛忽然被打翻了的一杯酽酒,散发出勾人心魄的醇香。
慑砂猛地回过了头。
这样的口吻和他平时总是挂在口头的“灵魂”、“力量”之类的玩笑话听起来很像,背后的意味却大不相同。慑砂平时习惯了用那种大而无当的字眼去伪装幼稚拉低姿态,但说实话,谁又能说他刻意选择这样的字眼不是因为真心地羡慕能自然地说出这些话的人呢?
他才刚刚二十岁出头,很年轻,身在象牙塔内的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萨卡兹人应当也很年轻,即使不去看那张眉目锋利的脸,光是回忆一下那结实流畅的腰线,就能猜出对方应该正值盛年。
可是年轻的皮囊下包裹的却是一个过于成熟的灵魂,沉淀下来的阅历化作了魅力。慑砂深深地被这种矛盾的气质吸引,以至于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沿着门框摸索,忽然“啪”地一声,打亮了房间中央的顶灯。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他差点落下泪来,赶紧把暖光模式又切到了小夜灯模式。现在好了,房间里只飘荡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慑砂当着炎客的面握住了501的门把手,没有出门,而是慢慢地把门扇合上了。
“我觉得……呃,怎么说?我知道我们的排班都是在加工站,平时是弹性工作制。”他紧张地伸手向后脑勺,将那个品味奇差、看上去就像是野生源石虫的帽子扯下来捏在手里,“如果你真的觉得难受的话。也许我能借你一点点力量……就一点点。”
“反悔了就直接说,不用暗示我。”
在他的对面,炎客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忽然主动张开了怀抱,笑意隐约地看着他。
“自己过来吧。”
(八)
“炎,呃……这样对待我一个……新人,是不是有点过于刺激了?”
慑砂在接吻的间隙艰难地抗议。他快要跟不上炎客的节奏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唇舌已经背叛身体,投入了萨卡兹佣兵的魔爪里。而炎客不仅仅是在吻他,还是在揉他。布满刀茧的蜜色五指拉开两件汗湿的长袖衫,沿着脊骨的线条肆意抚摸。这让慑砂觉得自己像是工作台上一块用于制模的油泥,被摆弄着,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高领外套已经掉在了地上,连同指尖再也抓不住的帽子一起。瓦伊凡人暗红色的大尾巴紧张地贴着墙晃来晃去,扑簌簌刮掉了几片白灰。
“泪痣?”漆黑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在左眼下的某个位置忽然一点。
“嗯……生下来就有的,萨尔贡对这东西也没什么说法,还是到了哥伦比亚之后……唔嗯。”
慑砂实在是喘不过气了。他用手肘抵着炎客的肩头将人推开一点,抬起尾指虚虚地按着那颗泪痣:“怎么,卡兹戴尔对这个有不同的说法吗?”
“没有什么说法。卡兹戴尔不相信眼泪。”
“这样啊……”慑砂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笑容。他们很快就投入了新的亲吻里。沾满汗液的手掌沿着尾骨一路向下,滑进了黑色长裤的裤腰里,隔着皮肉恶意地搔动着一节尾骨。慑砂的头脑被快感一波一波地冲刷。他难以忍受地朝前一探脖颈,张嘴咬上了那对迷人的薄唇。有血的甜腥味在唇舌的翻卷中一闪即逝。炎客已经用三只手指撑开了一小段内裤的布料,忽然他闪电般的缩回手指,裤边的松紧带“啪”地一声抽打在慑砂的臀肉上。
慑砂立刻抬眼瞪了过去,朱砂红色的双眼哪怕是蒙了一层水雾也显得气冲冲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了些自己要和男同性恋们同流合污的现实感。虽然炎客说过可以当下面的,但是就凭这娴熟的调情技艺和情热之中依然持续不断释放的压迫感,自己又哪里敢真的让炎客为自己做受呢?
他都做好今天晚上做过一次之后在床上趴半天的准备了,却听到炎客在他的耳边说:“不要紧,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对你没有威胁。”
两条沉重的皮带相继落地,装饰夸张的长裤也被拉到了膝盖位置,露出两条过于白皙的大腿,腿根的位置还残留着短裤模糊的晒痕。比体温稍热的手掌沿着一边的腰胯抹过,按上了稍微有些抬头迹象的下体,富有技巧性地挑逗了几下。慑砂几乎是立刻就觉得感觉来了。炎客用拇指隔着一层内裤揉他敏感的冠状沟,手腕若有若无地在蕈状的头部上擦过,引得年轻的瓦伊凡全身一阵颤悸。
他之前当然做过自渎,无论是青春期藏在被子下遮遮掩掩地磨蹭,还是后来伴着各色片头写有Colombia Warning字样的视频在深夜里失眠。只是这种事自己做和由别人来做毕竟是不一样的。萨卡兹的刀术师擅长操控火焰,而他现在就在操控流淌在慑砂身体里的焰流。不争气的生理性眼泪接二连三地滑出眼角,和汗液合流,沿着慑砂尖尖的下颌滚落下来。
“太快了,炎……炎客,慢一点……”他低声求饶,喉头僵硬得像是刚吞了一大杯冷酒。炎客抬起眼瞥了他一下,用另一只手拉下短裤推到大腿上绷住,直接将他流水不止的阳具释放了出来。
太羞耻了,也太快乐了。慑砂沉浸在赤裸直白的感官刺激里,甚至忘了推开炎客再度靠过来的动作。染着淡淡鲜血的嘴唇从脸颊出发,蹭过细小的泪痣,亲吻了他没有感染痕迹的颌骨,轻柔地撕扯喉结。
慑砂的一只手揉进了那头凌乱的墨蓝色短发里,五指并起抓住无数发丝,用掌根蹭着后脑处收得精干的短发茬。他在头皮上找到了一小块旧年的伤疤。
“这里……”他用食指抵着伤口的边缘揉了揉,“疼吗?”
炎客无奈地丢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说呢?
“呃,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呃,呃不要……操!”握着他下身的那只手忽然加快了节奏,激得慑砂手指脚趾都蜷了起来。
他勉力将长长的尾巴支起来,用尾尖勾住了萨卡兹人细得过分的腰身,颤抖着将人拉向了自己的身体,喃喃道:“别折腾了,给我个痛快……”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炎客半跪了下去。小夜灯飘渺的蓝光之下,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对方脖颈上的矿石病监测环随着喉结吞咽的动作轻轻活动了一下。
五指拨过沉甸甸的龟头,贴着茎身虚虚地握住了。在慑砂惊愕到游移的目光里,炎客用唇皮包住了上下两对过于尖锐的犬齿,直接将近在咫尺的阳具含了进去。
口腔粘膜的细腻和高热,身体被反复挑逗之后积累的敏感,还有……看到一位高傲强大的亡命徒在自己面前单膝下跪的满足感。慑砂只是被简单地吸吮了两下,就在嘶声尖叫中释放了自己。他在上岛前的几天没时间疏解,积累下来的存货又浓又腥,尽数灌进了炎客的嘴里。
被爽得断片了几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慑砂忙不迭地一手提起裤子,另一只手伸向了跪在他面前的炎客,却看到蓝绿色的灯光里,对方毫不在意地喉头微动,竟然将自己刚刚射进去的脏东西全都吞下去了。
“你……”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炎客打断了。“裤子别急着穿,转过去靠着墙,抱住自己的尾巴。”
这又是要做什么?伴随着不应期的到来,慑砂的思考能力也在缓慢地恢复。他依言转过身去,用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的手肘揽着粗大的尾巴。刚刚做好准备,他就感受到一个温度异常的物体挤到了两腿之间。一只手掐着他左大腿根的软肉强迫他并起腿,夹紧了被送进两腿的东西。
哦,操。慑砂简直不敢低头去看。他此刻万分确定,现在夹在他两腿之间的一定是炎客的阴茎。
然后那条阴茎抽动起来了,凶猛到疯狂,一如刀术士给人的外表印象,两扇胯骨啪啪地撞击着,被夹在中间的尾根砸上了硬邦邦的腹肌。慑砂只能将额头抵在墙面上,不然他怀疑自己迟早要被颠得一头砸上去。炎客的阳物粗而上翘,龟头一次次磨过敏感的会阴,就连股沟最末端那个羞涩的褶皱都像是要被磨开。贴着细腻腿根的温度就像是烙铁。伴随着前后不断的撞击,慑砂觉得自己的皮肤已经被这条烙铁烫出了丑陋的痕迹。他低声呜咽起来,继而喉头滚动,发出错乱之下无意义的空吼。他一面夸张地喘息和嘶叫着,一面却把屁股向后抬得更高,直到把汗水淋漓的臀尖送到炎客手里让人捏住。
就这么持续了大约百下,炎客忽然俯下身,用力地咬在他一边的肩胛周围。同时贴着腿根的阳具向上微微一缩,白色的浊液激射而出。
完全脱力了……慑砂这么想着,放松了腿部的肌肉,软绵绵地沿着面前的墙壁滑跪下去。
炎客在他背后拉起皮裤,重新扣好了两条交叉的腰带。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倒在衣料和精液里的瓦伊凡青年。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插入动作,但是这样的接触对自称直男的慑砂来说还是过于刺激了。慑砂爽得甚至连嘴唇都合不拢,任由一小截诱人的粉红色舌尖拖在下唇上晃动,怎一个狼狈了得。
“需要洗个澡吗?”所以他这么问,同时指了指自己身后501室自带的那个小厕所,“用我这里的浴室。”
(九)
第二天早晨,慑砂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差点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没穿衣服,满身痕迹,腿间还有异样的疼痛感……
入睡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及时地拯救他于“我被人睡了”的恐慌。慑砂朝身侧的地面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白色浴巾就躺在那里,提醒着他:你节操还在,只是睡姿稍微有点糟糕。
“呼——还好还好,老哥保佑。”慑砂拍了几下自己的心口,总算把悬在喉头的一口气压了下去。
他转头向另一边,去看为他让出了半张床的房间主人睡得怎么样,却发现那里早就已经空了。一看床头镶嵌的电子表,5:34。
“这作息时间……老大爷么?”慑砂嘟囔了一句,翻身准备下床。
身体光溜溜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羞耻,好在这时候天光未明,室内一片昏暗。黑暗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安慰。他从床头摸到了用洗衣机甩干后的外套和长袖衫,不顾它被搅得皱巴巴的,摸黑胡乱穿上了。
正如他之前和炎客说过的,加工站的值班时间非常弹性。通常是有干员需要晋升或者专精了,像他们这样的干员才会紧急加班一下。一口气拼接完十二个全新装置之后,慑砂精神涣散地走出加工站,与迎面而来和他交接班的陨星小姐比了个疲惫的“Hi”。
然后他走进还没来得及关门的电梯,按了去往最下一层的按钮。
(十)
罗德岛作为一架具有小型移动城市规模的陆地航母,肯定不是以宜居为第一要义的,舰身的建筑死角比比皆是。有一些死角,比如说他们居住的五楼走廊尽头,尚且可以利用起来作为员工宿舍,有些死角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慑砂接下来要去的最底层就是这样。它是从巨大的负重轮们中间偷出来的一块区域,虽然还算是宽敞,但是只要陆地舰开动起来,近在咫尺的机械传动声就根本不可能让人安心睡眠。最后还是博士拍板,用钢板沿着墙体分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房间,有需要的干员可以申请一间作为自己的工作室。
慑砂在入职之后当然也申请了这么一间。他带来的那些用于修理武器的家当,小部分有危险的留在宿舍里妥善保管,大部分就都放在了这里。
电梯门一打开,一股浓重的爆炸烟扑面而来,熏得慑砂几乎睁不开眼。他抬手在眼前挥了挥,从一排或开或闭的门里勉强分辨出了自己没开张的维修铺子。
在他左边的那一间就是爆炸的发源地。他记得那里是莱茵生命的鲁特拉工作室——虽然说是工作室,里面的成员却只有那一位阿纳缇小姐,一见面就给他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道每天是在研究什么。
鲁特拉工作室的隔壁也是状况不断,只不过是从爆炸换成了怪味而已。实验室的主人是某位来自龙门的怪医,据说经常一个人躲在里面发出奇怪的笑声,让人不太想去接近。
除此之外,最底层的空间里还分布着不少奇怪的工坊:总有个佩洛小姑娘跑来跑去的,是火神小姐的武器工坊;有干员成群结队抱着扭蛋进出的,是斑点的手工工坊。慑砂目前了解到的大概就是这样。在他的隔壁据说还有一间,只是那里平时总是大门紧闭,看不出有人在的样子。
还没等慑砂把工作室的凳子坐热,他今天的第一位客户居然就这么降临了。身材娇小的粉发天使小姐怀抱着一把长铳,慢慢拖拖地挪进了门,忽然松了一口气:“今天有什么工作?要是不急,那就稍微向后延一延吧……我的枪现在马上就得修理。”
“没有,没有工作。”慑砂“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两眼发光地盯着来者——手中的长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不就是李-恩菲尔德步枪吗?说吧,是哪里的问题?我现在就能给你修!”
“咦?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嘛。”听到慑砂居然能报出自己爱枪的型号,安比尔的眼睛就发光了,连同她头顶那对蓝色的光圈都变亮了一些。她把枪身翻过来,给慑砂看缺了一块的枪托和枪膛位置:“这里,被整合运动的术士溅了一下。还能使用但是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
她持枪的另一只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药水气味刺鼻,显然当时的战况绝对不止是“溅了一下”那么简单。
慑砂从她怀里接过枪,在工作台上放平,仔细观察了一下枪体缺损的位置。
“是枪托松动了……这里,本来是用于抵消冲击力的,松动之后传导的方向也发生了变化。介意我把它拆开吗?”
“请便。”安比尔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袋子,叼在嘴里撕开一角,“手指饼干要吗?”
“呃,谢谢。”慑砂从她手里接了一根手指饼干,用叼烟的姿势叼在嘴里,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是个什么大人物。他胸中豪气顿生,三下五除二地将步枪拆开,分门别类放在工作台上。
“机械的部分我可以帮你解决,但是木工我是真的不会。”
仔细检查了铳枪的损伤之后,慑砂遗憾地将手指饼干一口嚼断:“这样,我帮你画个加工图吧,你想办法出去找别人帮忙打一个。”
“不用找别人喔。你隔壁的那位就是木工。”
“什么?”慑砂挠了挠后脑勺,“我隔壁不是那个总是爆炸的……”
“是另一个隔壁。”安比尔进食的速度像只仓鼠,一转眼就把刚拆开的手指饼干吃了个干净。她伸手虚点了几下右侧墙壁:“喏,那边,是布洛卡先生的工作室。他会木工和电工。”
慑砂惊呆了。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基佬三角的最后一名成员居然就把工作室开在他隔壁。
安比尔很贴心地问:“需要我现在出去叫他过来吗?”
慑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先帮你画图!不用急!”
然而,大家都在底楼里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安比尔走了之后,慑砂咬着2B铅笔小心翼翼地制图,终于把被整合术士的法术腐蚀了的木枪托复原了个七七八八。他把画完了的工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推到柜子的最高一格放平——谁不知道工图就是工科生的命?
“哈——啊,好久没画了吧?”他伸了个懒腰,决定去上一层走走,暂时远离这个充满了爆炸声和怪味的地方。然而刚一出门,一个硕大的阴影劈面盖过来,吓得慑砂差点反手把门关回去。
“谁?”
“啧……”黑影发出了略微嫌弃的声音,转身锁上了隔壁房间的门。第三波爆炸产生的烟雾迅速被排风扇抽走,露出了烟雾后黑影的真面目。
好大。这是慑砂对来者的第一印象。对方的个头其实与他差不多,而且他因为有瓦伊凡族的双角加成,乍看上去可能还要比对方高一截。但是和身材瘦长的慑砂相比,对方体型也大,肌肉也大,肌肉上的虎头纹身也大,手里还拿着一台快有人那么高的电钻,相比之下顶在肩上的一个脑袋显得小巧玲珑,仿佛不是原装的。
他盯着对方愣了一会儿,完全无视了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看什么?”
和庞大的身体相比,声音也显得过于年轻了。
“布洛卡?”慑砂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回菲林族男人脸上,从他凌乱的黑发间找到了一对绒绒的虎耳。看来是没错了。
布洛卡维持着他险恶的表情:“你哪位?”
“我?哈哈,桥是连接,弹药是智慧,武器是意志,谐律是平等……”
“你是哪位?”布洛卡立刻打断了他,语气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我是慑砂。”慑砂无奈地努了努嘴,“好歹要等别人说完介绍词吧?”
“我没有兴趣。”
真是个又冷又硬的家伙。慑砂心想。相比起炎客身上恐怖的气势和送葬人冰冷的态度,眼前的布洛卡反而是气场最弱的一个。慑砂从他的身上嗅到了明确的敌意,但也仅仅是敌意,没有杀气也没有将他视若无物。恐怕眼前的这家伙过去最多也就是个经常和人打架斗殴的程度。
“说这话多见外啊!以后我们都是同事了。”他装作自来熟地去拍布洛卡肩膀,感受到对方肩部的肌肉微微一僵,却没有当场躲开。“我就住你隔壁,502,是不是很巧?”
“嗯。”
完了,天被聊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人和我说你会木工,我能请你办件事吗?”慑砂赶紧切入正题。他把安比尔拜托他修枪的事情详细地说了,并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前置准备,就等找一个熟练的木工师傅了。布洛卡维持着他黑如锅底的脸色听到最后,不假思索地回答:“好。”
他就这么答应了?不需要报酬和条件吗?
慑砂赶紧折回自己的武器工坊,从架子最顶端把画好的工图取出来。布洛卡只看了一眼就说:“能做。什么时候要?”
“什么时候……你最快能什么时候开工?”
“下午就行。”
“你都不需要基建值班的吗?”回想起早上在加工站一键精神涣散的惨痛经历,慑砂的眼睛都瞪圆了。布洛卡似乎对此颇为不解:“我偶尔负责指导近卫干员。”
换句话说,这是个负责专精训练的教练,上班时间比他们加工站还要弹性。
“好吧,那么越快越好。做完了的话就敲你隔壁的门。”他无力地拍了拍布洛卡过于宽厚的肩膀,穿过烟雾走向了电梯座舱。
(十一)
慑砂本来以为,自己下午应该还会待在底层的工作室里,最多也就是偶尔被叫到加工站“一键涣散”那么一下。没想到午饭刚过,博士身边的那个小兔子就抱着文件夹来找他了:“慑砂先生您的晋升决定已经下来了,现在可以立刻去一趟博士的办公室吗?”
“啥?晋升?”慑砂懵了。
我来到罗德岛还不到两天吧?
博士强塞过来的那一大堆录像带好像还堆在宿舍里没看完……
阿米娅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您有所不知,像您这样的男性资深干员在罗德岛都是落地精二的。”
“落地精二?什么意思啊……”
“总之博士请您赶紧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慑砂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餐盘里抓起最后一只没来得及吃的蛋挞咬了一口,“这次别再走错了,这边是左,这边是右……等等,我是从哪个门进的来着?”
又绕了小半圈的远路之后,终于还是顺利地找到了博士的办公室。慑砂刚一推门,就看见送葬人像一尊雕塑似的杵在博士背后,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博士看上去似乎非常激动。他从送葬人的手里接过那个大袋子,强行塞到慑砂怀里,又从桌上的文件山里取出七八个牛皮纸袋往袋口里插:“恭喜恭喜!这里是你晋升需要的材料,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罗德岛的二级精英干员了!”
慑砂打开袋口往里一看:“这些五水研磨石和源岩是……”
“是用你早上拼接的那些全新装置加工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博士的语气透着一股喜气洋洋。
慑砂喉头一梗,差点喷出一句*萨尔贡粗口*。罗德岛的博士,还真是把“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句话贯彻得炉火纯青。
“啊对了,阿葬你给他带一下路。”博士回头看向他今天的办公助理,“晋升之后就该考虑专精训练了。你不是狙击干员的专精教练吗?带他下去练练。训练的耗材我也放在里面了。”
慑砂:“嗯?”
送葬人:“嗯。”
跟在送葬人身后走出博士办公室的时候,慑砂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十二)
“我总结了你之前入职时的战斗录像,发现你存在上肢力量不足、下盘不稳的问题。尤其是在你发射延时震荡零件的时候,多余的动作让你的弱点暴露得更加明显。所以受博士的委托,我为你制订了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现在他们身处在红黑配色的训练室里。送葬人主动脱下了他身上那件斗篷似的公证所制服,将高领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按扣。慑砂盯着他露出来的精巧喉结走神,心不在焉地接他的话:“哦,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训练什么?”
“从增强你的下肢力量开始。”送葬人冷冰冰地说,“第一项,蹲马步。”
“抹布?”慑砂糊涂了。
“马步。一种古老的东方武术姿势。通过降低身体重心的方式,可以有效地提升下肢稳定性。”
慑砂没听说过什么叫马步。他从没去过东方国家,除了家乡萨尔贡,就是读大学时追随着他哥去了哥伦比亚。“你示范一个给我看吧,我跟着你做。”
“好。”送葬人说着把双手袖管挽到肘弯。他向前平推双臂,作出一个类似推拒的动作,然后在慑砂面前缓缓地平蹲了下去。
“就这样……是不是有点简单?”慑砂看他蹲得四平八稳,不由得好奇地前后绕着走了几圈。送葬人纹丝未动,甚至连平举在空中的双臂都没晃过。
“你可以自己试试。”
于是慑砂学着他的姿势,在他的斜后方蹲了下去。送葬人偏过头向后扫了一眼:“肩背挺直,两脚与肩同宽,不能分开太大。”
好吧。慑砂依言调整了姿势。这个动作起初似乎并不困难,对他来说甚至还有些新鲜感。他兴致勃勃地维持着马步,并开始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这一张望,他的视线就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送葬人被西裤绷紧了的屁股上。
真圆,真翘,一弯诱人的弧线被质地略硬的西裤布料包裹起来,浅浅的后兜几乎被拉平了。他已经可以想象布料下的皮肤应该是冷白色的,与送葬人的脸颊和手臂一样。用力拍打臀肉的话,或许还会在上面留下羞耻的指痕。用掌根抵着两边的臀尖往外分开,通往极乐世界的入口赫然可见。
在自己加入罗德岛之前的无数个夜晚里,住在五楼走廊尽头的另外两个人,就是轮流地操着这样的一个漂亮屁股吗?
慑砂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在昨天之前,他很确定自己是个标准的理工科直男。但是就在昨天,罗德岛昏暗无光的501房间里,他被同性舌吻,揉搓身体,最后在一场酣畅淋漓的高潮中被踹进了新世界的大门。某些过去根本不会去在意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忽然就变得不单纯了——比如说,送葬人只是在为他示范一个标准的马步动作,他却满脑子想着炎客和布洛卡会怎么操眼前的这个屁股。
它会变得湿漉漉的吗?会沾满那两个人射进去的脏东西吗?柔软的山丘上覆盖着茸茸细毛,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水蜜桃。他仿佛能听见一对沉甸甸的阴囊拍击臀肉的声音,就像他昨晚被拍击的大腿根那样。昂贵的西裤上一片泥泞,内裤也被扯下来了,只剩下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他揉搓着身下冷白色的两团软肉,深埋在那片湿热的秘密花园里,看到对方难耐地扭着腰,把平日清凌凌的声线叫得像是一只发春的母猫。
白日妄想的另一方主角不知不觉地从那两个人被替换成了慑砂自己,而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这一点。马步的后劲已经显现,他觉得自己的腰背开始松劲,小腿重得像是灌了铅,就连平举在空中的双手也变得随时要掉下来。于是他分了更多的精力去揣摩眼前的“美景”,试图通过分散注意力抵抗身体的疲劳。
视线沿着尾椎骨一路往上,可以看到窄瘦的腰线,隔着衣料凸起的两片肩胛骨,它们隐隐连接着送葬人背后悬浮的三对黑色晶翼,让人不由得想要撕去隔在中间的那片碍眼布料,亲手丈量它们结合处的结构。
贪婪的目光继续向上。送葬人的脖颈很细,看上去有种天鹅般的优雅。略长的浅金色软发遮住了他的后脑和两耳,稍微有些毛糙,看来他并不是注重打理发型的那种人。如果抓着他后脑的金发将他压在自己的下腹,他会面无表情地放松两腮吮吸吗?他会把自己射出的精液满满地吞下吗?他会……哭吗?
被誉为泰拉大陆最圣洁种族的萨科塔,却在自己的怀中展露出难以置信的淫乱。甚至想要压低他的头顶,将精液抹在他悬空的黑光环上,然后看着粘稠的浊液在空气中拉丝,最后“啪嗒”一声,拍打在他的发间或者脸上……
“起来。你的动作完全错误。”
正沉浸在妄想之中,肩头忽然贴上了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就把他拉了起来。慑砂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灯管逆光的照射下,送葬人的脸色越发显得冰寒,钳着他肩头的手指如铁钩一般。
“这样扎马步是无效的。注意观察我的动作,不要分神,休息三分钟后再试一次。”
哦。慑砂糊里糊涂地任他放开了手。双腿的疲惫猛地冲上头顶,他一个趔趄,直接向后坐倒了下去,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
送葬人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萨科塔人露出了他标志性的茫然表情,用眼神示意慑砂低头看自己的裆部。
“你怎么勃起了?”他的语气平淡,内容却惊心动魄。
(十三)
我怎么勃……
慑砂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腿间。黑色的长裤算不得宽松,已经被顶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精神抖擞地印证着幻想的威力。
他忙不迭地伸手想要遮住那里,却又在送葬人过于冷静平和的目光里动弹不得,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丑巴巴的笑容来:“呃……这个……”
结果反而是送葬人先为他找到了理由。“你不必为此觉得尴尬。”他说,“男性在进行激烈运动之后很容易出现激凸现象。”
话是这么说,可是蹲马步又算得上是什么激烈运动了?慑砂神情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去一趟厕所吗?”
“请便。”
慑砂如蒙大赦,飞一般地从萨科塔的眼前逃开了。
直到他把自己藏进厕所反锁的隔间,靠着回忆脑海里关于送葬人身体的激烈幻想完成了最终的释放,烧得发热的两颊才终于稍微凉下来了一些。慑砂无奈地看着手心里摊开的黏液,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别扭地在衣兜裤兜里摸了个遍,得出了一个残酷而现实的结论:他没带纸巾。
半分钟之后,他站在洗手台前,仔仔细细洗过每一根手指,再掬起一泼水,恶狠狠地砸在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脸上。
弯了,彻底地弯了。
如果说同意和炎客互相抚慰还能用身体自然的冲动解释一二。那么现在,他很确定自己对着一个同性产生了性欲。虽然送葬人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腰身很细,但那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硬邦邦的男人。这样的幻想一出现,自己算是彻底与风平浪静的直男世界说bye bye了。
可是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去和那三个基佬说:嗨你们好,我刚刚发现我也弯掉了,不如让我来加入你们一起搞?
慑砂忽然被自己的想象戳到了笑点,在镜子前面笑得前仰后合。
只是笑过之后,一些属于笑话之外的思维被悄然继承了下来,延伸出了另一番罪恶的思考。
直接往另外两个人头上招呼肯定不行。炎客多半只会一笑而过不当回事。而那个布洛卡,虽然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看起来却像是个开不得玩笑的,恐怕没办法理解自己绝妙的自嘲艺术。反而是直接去找送葬人,好像还有几分可行性。
昨晚刚刚听过的故事在记忆里还算清晰。他还记得炎客说过,送葬人对于缔结亲密关系抱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悲观态度,所以很轻易就被炎客抱到了手,又很轻易地抛弃了这段关系,投入了布洛卡的怀抱。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萨科塔公务员水性杨花或者如狼似虎。事实上,炎客相信如果不是自己先下手为强,送葬人很有可能就这么一直与人群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不会与人做爱,甚至不会与人接吻。炎客说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送葬人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或许在这种圣徒一般的人面前,坦陈自己的性欲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万一真的和他做上了呢?慑砂怀着侥幸的心思想。
他将两只手在干风机下吹得半干,探头往厕所门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经过,这才放心地将身子也从里面探了出来——动作就像是一只出窝的仓鼠。
(十四)
接下来长约五个小时的专精训练里慑砂一直都在想着该怎么和送葬人开口,因此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送葬人让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一旦身体变得机械化,对于时间的量度也就同时失却了。他超额做完了第三组俯卧撑,忽然听到送葬人提高了声音说:“你的训练可以结束了。”
双臂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力道。慑砂咸鱼似的瘫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只觉得汗液已经浸透了自己的全身:“我……我不行了,让我趴一会儿。”
“站起来。继续保持这个姿势会产生乳酸堆积。”送葬人说着蹲下身子要来拉他。慑砂只觉得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更别提站起来了。最后送葬人只能拖着他的一条胳膊,半推半抱地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这样的动作让慑砂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一条肩膀上。瓦伊凡形状夸张的角撞到了萨科塔人的光圈,造成了一点点位移。
送葬人眼前一黑,直接被慑砂沉重的身体拉回地上,两人上下交叠着摔在一起。
姿势相当尴尬。
慑砂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吐了。送葬人的身体看上去清瘦,肌肉密度却很高,从一定的高度砸下来滋味简直难以形容。
他想到对方资料里关于武器的描述:必要时可以双持霰弹枪进行火力输出。
那得是多么强悍的双臂肌肉,才能承受两把大口径铳械的后坐力?
而现在,这双强悍的手臂就压在他的身上。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只是一个恍惚就恢复了冷静。送葬人迅速调整了几下呼吸,就要从慑砂身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温暖粗糙的触感,以及这个宽度……应该是瓦伊凡的大尾巴。
慑砂大着胆子用尾巴把人绑得更紧了一些,同时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靠近。他心里没底,只要送葬人露出一点点拒绝的神色他就准备放弃了。
没想到送葬人非但没有反应,反而就这么看着自己,视线茫茫的找不到焦点,模样看上去很呆。
那我就当你默许了啊。慑砂欺身向前,只觉得每前进一毫米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勇气。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定程度,他忽然猛地扑上去,用力含住了送葬人浅色的嘴唇。
他胡乱啃了几口,看到对方的脸色变得僵硬,于是愈加大胆地分出一只手死死扣住送葬人的后脑,另一只手扳着对方的下巴,强迫对方保持在这个适合接吻的距离里。送葬人的嘴唇不算薄,而且很软,略低的体温让接吻的感觉更像是在吞吃一颗果冻布丁。慑砂用舌尖反复蹂躏他微微鼓起的唇珠,感受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柔软,只觉得自己都要醺了。
他带着点儿疯劲,固执地舔舐送葬人的牙齿,感受到对方口中超乎想象的湿润。就在他以为这场单方面的掠夺要这么继续下去的时候,送葬人的舌头动了。
他舔了慑砂的舌尖一下,似乎是试探,随后娴熟地回吻了过来。吮吸的水声比刚才还要大,粘腻缠绵的亲吻让慑砂应接不暇。唇舌间激烈的交锋与送葬人平静而带着点纵容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亲吻像是程式化的。慑砂心想。总是在自己快要憋得断气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退开一点,给自己留出半秒左右的换气时间,体贴得恰到好处。只是一想到他是个一开始连接吻都会撞鼻子的人,一股淡淡的异样感就涌上了慑砂的心头。
于是他用手指压下送葬人的衬衫高领,啃咬天鹅一般的苍白颈项,吮吸尖瘦的喉结。扳着下颌的手也放开了,没轻没重地隔着两层衣料揉弄对方的胸脯。手心下的平坦和坚硬已经有所预料,可还是有一颗柔韧的小豆挺了起来,贴着他的指缝弹动。慑砂从未想到过男人的乳头可以这么性感。他着迷地用指根去夹弄那颗小红豆,然后终于听到了送葬人压抑不住的低声呻吟。
再做下去他就又要硬了……慑砂心头一紧,赶紧和送葬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被打断了亲吻的节奏似乎让萨科塔人很迷茫。他歪了歪头,垂在鼻梁上的浅金色软发滑到了另一边去,然后想要重新凑上来索吻。
“停——”慑砂将手掌按在他的嘴唇上拦住,用气音做贼似的小心商量:“不要在这里可以吗?你今晚有没有时间?”
送葬人挣脱开他的手,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头顶。
直到这时候慑砂才发现,室内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稀薄橙光穿透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嶙峋的天灾焦土都被模糊在了暮色里。一轮冷白色的上弦月浮在暮色之上,仿佛一只巨大而冷静的眼睛,已经默默地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了。
我刚才居然就在这种环境下和他……
慑砂冷汗直冒。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送葬人比他更先一步起身。公务员先生正了正先前在亲热中被压扁的衣领,抬手擦去了下唇上的水渍,神情顷刻间从略显稚嫩的迷乱变得严肃清醒。
感觉就像从sex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一样。慑砂腹诽了一句。
他迟疑着开口:“呃……其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来着……”
“有时间。”
他被送葬人平淡的语气打断了。
“今晚我没有值班的工作。晚饭后尽快来504房间找我,我不会锁门。”
(十五)
晚饭后19:02,慑砂惴惴不安地走出楼梯间,五楼走廊尽头的四扇门出现在他的眼前。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除了他自己的502习惯性地锁上了门,这里的其他三扇门平时都是虚掩着的。而离他最近的那一扇门,504号,门后面有一个正在等待他的人。
他深呼吸了几口,还是无法平静。
慑砂,你不能,至少不应该。你应该做的是目不斜视地走过那扇门,回到你自己的502,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你要想清楚,一旦你真的推开了504那扇虚掩的门,那就是真的无法回头了。
事到如今慑砂其实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他单身了二十多年,没谈过女朋友,生活的主旋律不过是工业设计和枪械改造,按理说不应该如此踌躇。脚步迈动了,从504前直直经过,目不斜视,一直走到了503的门前……
他的脚步定住了。
503的门板正在从另一边被凶狠地撞击着。男人结实的肉体压着它颤抖,带动门锁在锁舌里簌簌作响,激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来。慑砂听见了毫不掩饰的沙哑呻吟。低弦磁性大提琴一般的声音被欲望侵染得一塌糊涂。偶尔上挑的尾音如一把尖钩。它穿透门扇,血淋淋地挂穿了慑砂的耳朵。现在他什么都相信了。
那么高傲和强势的男人,竟然真的会因为贪图一时的欢愉而同意委身他人。畅快高昂的呻吟声里还混着一个更年轻一些的低喘声,他想那应该是503的主人布洛卡。两个龙精虎猛的男人没过多久就又换了一个姿势。承受的那一方被抵在门前的地板上,下半身高高抬起,一双线条流畅的长腿盘住对方腰肢,承受着自上而下恶狠狠的捣弄。进攻的那一方用双手抵住503的门背,锁舌的响动依然不绝于耳。慑砂听见炎客用各种俚语含糊不清地骂着脏话,间或黏连的短音想必是为了吞咽和亲吻,狼狈,却又十足的诱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情绪从咽喉里涌了出来。慑砂麻木地咂了咂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可悲的局外人。
这样一来他恐怕真的回不到502了。罗德岛陆地舰的宿舍墙隔音效果绝对算不上好,这就意味着他隔壁房间里的两个人要做多久,他就得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多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立刻掉头下楼,去自己在最底层的工作室或者其他什么能打发时间的地方,一直熬到炎客和布洛卡做结束再回来。再或者就是……
慑砂深深地向着门上“502”字样的铭牌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头,脚步僵硬却坚定,直直地走回了504房间半掩的门前。
(十六)
“晚上好。”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响动,送葬人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单人床的边缘站起来。
说实话,看清他模样的一瞬间慑砂有点失望。他幻想过对方会以一个诱惑的姿态迎接他,至少也该洗个澡,换身轻薄点的衣服。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送葬人穿的还是白天那套斗篷似的公证所制服,手里还捧着一本砖头似的大厚书。慑砂看他向旁边挪了一步,将书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封面上印刷体的“泰拉城邦防身手册”看得慑砂头皮发麻。
他忽然觉得这荒谬极了。他明明是来找送葬人做爱的,可看现在的情况,他更像是来找送葬人补课的。
“所以……呃?”
还没等慑砂话音落下,送葬人“啪”地一声关上了头顶用于照明的大灯,现在整个房间里只剩慑砂头顶上淡黄色的过道射灯还亮着了。室内虽然没有完全暗下来,却也比之前朦胧了不少。送葬人转过身去,先把披在外面的斗篷解下来挂在床头,然后开始一枚一枚打开衬衫的按扣。清脆的爆响声在安静的504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一墙之隔传来的欢好声都显得弥远了。慑砂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他看着送葬人将完全解开扣子的衬衫从身上抖下来,露出两弯白皙的肩头,肌肉流畅的曲线让人想到那些在地平线上起伏的山丘剪影。
六片黑翼的掩映之下,两瓣精致的蝴蝶骨果然高耸欲飞。窄瘦的腰线在远看之下简直不堪一握,左右各有一个深深的腰窝。慑砂看他把皮带也松开,弯下腰将两腿从裤管里褪出来,浑然不觉这样的动作让自己挺翘的屁股更多地暴露在了光线里。冷白色的大腿上却有两道武装带勒出来的红痕,似乎是因为穿戴的时间久了,连皮肤都变得微微下陷。送葬人脱衣服的动作很快。没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黑色的内裤,表情宁静地转过头来,忽然问:“你比较喜欢从哪里开始?”
“唔诶?”慑砂愣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盯着送葬人半转过来的胸口看得出神。
“从接吻开始也可以,从口交开始也可以,在进门第一时间就要求我做好肛交的准备也不是没有过。这无所谓,只要是委托我都能完成。无论是被你插入,还是插入你。”送葬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慑砂却觉得自己听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感。他连比带划,结结巴巴:“你……你把做这种事……只当做‘委托’吗?”
送葬人蹙了蹙眉,把身上的最后一块布料也脱了下来:“你不必为此担心,因为我也确实在这种活动中感受到了快感。譬如说大多数情况下,我总是比与我性交的对象更早射精。”
“不要用这么正常的语气说奇怪的话啊!”慑砂略微崩溃地将头上的帽子一把扯下,也开始迅速地解开自己的衣服。他把脱下来的两只靴子踢到墙根,光着脚走上来将送葬人圈在怀里,伸手抚摸对方玉白色的光滑脊背。
萨科塔人果然很娇小。慑砂心想。真正将对方赤裸地抱进怀里之后,臂弯里触摸到的形体简直不像是一个比他年龄还大一些的成年男性,而是一个孩子,或者一头纯白的羔羊。送葬人抬起头娴熟地和他接吻,探入口腔里的舌头似乎也比自己小了一号。黏膜细腻高热,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缠绵卷裹上来。等到将对方渡过来的津液吞下咽喉的时候,慑砂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硬了。
送葬人从抽屉里摸到了保险。几枚普通规格的避孕套,以及一瓶被装上了挤压泵的润滑剂。慑砂惊讶于润滑剂的份量,因为送葬人轻描淡写地就挤出了相当于洗碗机清洁剂的剂量。一大团啫喱冻被他托在掌心,然后熟练地向身下抹去。他把自己扩张得湿漉漉的。融化的水性润滑剂沿着大腿流淌,甚至在他的指间拉出长丝,色情得令人难以直视。就在他把自己摆弄成这样的时候,慑砂甚至才刚刚撕开避孕套的塑料袋。
他扣着那层橡胶膜手忙脚乱地往下套,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圈着他昂扬的性器将避孕套一捋到底。送葬人用肩膀顶着慑砂向前挤了两步,忽然猛地一推,将慑砂放倒在单人床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室内光线暗淡,天使六翼漆黑,唯有一对浅灰蓝的眸子闪闪发光,米色的长睫毛如细雪一般降落下来。
慑砂忽然明白了,下午以来萦绕心头的异样感到底是什么。
他完全错判了送葬人的气质。
或许是由于萨科塔人略显青涩的体态和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哪怕已经从炎客那里知道了“送葬人和谁都可以”,在对送葬人进行幻想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对方代入了较为保守纯情的角色。然而事实上,对方无论是知识还是经验都远胜过自己,在床上的态度也是落落大方,就像是一颗深秋季节的水果,糖分、水分,都成熟得恰到好处,只需轻轻一握就能溢出甘美的汁液来。
送葬人用水光淋漓的大腿内侧蹭了蹭慑砂的阴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在慑砂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把他吃了下去。
后穴已经被开发得充分。热情的媚肉一层层卷裹上来,吮吸着瓦伊凡天赋异禀的大阳具。慑砂爽得连尿筋都要散了,还好他记得不能在对方面前露怯,于是咬牙撑过了最初的那段出精感,耐心地等待着时机——如果真的早泄的话,岂不是以后在对方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送葬人把他的阴茎吃了一半就没有继续了,而是改用双手撑着慑砂的胸膛,用身体里最紧的那一段上上下下地挑逗着敏感的前端。之前被挤进去的润滑剂几乎已经全部融化了,仅剩的一点凉意堆积在摩擦发生的地方,叠打出淫荡的“噗噗”声。慑砂爽得忘乎所以。他支起上半身,双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抓进送葬人被武装带勒出痕迹的大腿里,沿着髋关节的轮廓摸到背后,用力揉搓那个水蜜桃般的屁股。它现在已经是湿漉漉的了,臀尖上沾满了润滑剂,股沟末端的幽径里吞吞吐吐的是他慑砂的大阳物——现在它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了。
送葬人在他的头顶上发出长长短短的呻吟。清凌凌的一把嗓子叫起床来却像是野猫,黏软而勾人,放荡得理直气壮,简直像是要和隔壁那一对角力中的男人较劲。慑砂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全都随着这一声声的浪叫从两耳蒸发了。他用拇指深深按进送葬人的两边腰窝,掐着天使纤细的腰肢一压到底。伴随着耳边一声变了调的低吼,他一口气操到了最深处,眼前纷纷天花坠落。
送葬人几乎完全坐在了他的胯上。放荡的天使浑身汗湿,脸颊被汗气蒸得飞起红霞。他把黏在鼻梁和脸颊上的软发漉到额头后,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孩子似的茫然表情:
“好温柔啊……”
“温柔?”慑砂这时候的困惑恐怕不比他少。刚才自己强行按着送葬人坐到底的那一下,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表情可不会作假。他管这个叫“温柔”?
“粗暴一点吧……我更习惯粗暴地来。”送葬人用梦呓般的语气这么说着,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慑砂的脖颈,暗示性地磨蹭着,“放心,我的生理……生理耐受性,评级是标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柔软白皙的大腿上能摸到愈合后的弹痕,缝针后的伤疤蜿蜒在纤细的腰肢上。
他不是什么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孩子或羔羊,他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首先是一名战士,一名拉特兰中庭公证所的金牌执行者。训练有素的身体在床笫之间就是销魂蚀骨的温柔窟,引诱着侵入者将他掰开了揉碎了,化作满床鲜灵灵的春色。
于是慑砂不再顾惜自己的力气。上下的位置逆转了。他把送葬人压在柔软的床褥里,一下一下发狠地操进最深处,干得满床都是飞溅的水液。粗糙的龙尾勾住天使一边脚踝用力勒紧,暗红色的鳞片在上面刺开一个个血洞。赤红的血珠沿着脚趾滚落在地板上,仿佛画出了一道无形的锁链,把两个人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
真正的高潮来临时,慑砂丢脸地把头埋在送葬人颈弯,哭得稀里哗啦:“太棒了……实在太棒了……”
他像是对着送葬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做了这样的事……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完全回不去了……”
送葬人这时候大概已经被高潮冲刷得精神涣散。但他还是执著地伸出手按在慑砂背上,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不厌其烦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十七)
又是一个该死的清晨。
慑砂摇晃着脑袋,从另一张陌生人的床上爬起来,只觉得这个剧情桥段似曾相识。
只是这次刚一抬起上半身,腰胯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感,差点害得他重新摔回去。
靠,做攻虽然很爽,但是真的很累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扁了扁嘴,侧头去看睡在他另一边的人。送葬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单人床的最内侧,贴着墙睡得笔直。他分了一半的被子给慑砂,剩下的被单被他全部搭在了腰间,赤裸的后背和双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里,其上斑驳的青紫痕迹随处可见,看得慑砂默默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他还依稀记得,昨天晚上自己至少按着送葬人做了三次,做到最后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还贪婪地在他所有能看到的皮肤上啃咬。也亏得送葬人居然都能忍下来。他不仅忍住了,甚至还在做爱的间隙为自己擦去脸上的泪液和血污,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初生婴儿。
他果然如他所说的,更习惯被人粗暴地对待。
慑砂看了一会儿,觉得对方贴墙睡的姿势看上去太可怜了。他向内挪了几下,伸手抓起被单的中间位置,把人向外扯了一些。
“呣?”送葬人挣动了几下,发出了可爱的小鼻音,似乎是被这个动作惊扰到了梦境。
“睡吧。没事,睡吧。”慑砂贴着送葬人的耳朵低声说。小时候他哥哥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哄他的。沉浸在睡梦中的送葬人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他不再挣动,不再发出声音,安静沉睡的模样像是一具雪花石膏雕像。前一夜被撕咬得红肿的嘴唇还没有消退,唇缝里凝着一层唾液的釉,看上去像是无声的邀请。
我要亲亲他……慑砂两眼直直盯着那双微肿的嘴唇,心头一阵颠倒。
他本质依然是个混沌未凿的少年,对于情爱之类不求甚解,哪里想到睡了一夜起来,竟然像是心头灵光一闪,忽然懂了什么叫眷恋、什么叫疼惜了。他狠狠一握拳,下定了决心,低下头猛地往送葬人嘴唇上压去。
柔软的触觉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慑砂的颧骨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还没完,出拳的人疾若闪电地一弹腿,正踹在他的肚子上,把他连人带着被子一起踹下了单人床。
“唔——诶诶诶?”慑砂头昏眼花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对上了一双完全清明的灰蓝色眼睛。
“你……”他支支吾吾地,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抱怨?玩笑?解释?什么都说不出口。颧骨和撞在地上的肩胛火辣辣的疼。他只能看着送葬人赤条条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来拉他:“身体本能反应。对不起。”萨科塔人的目光里流露的是真诚的歉意。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刚才只是……”
“什么?”
“算了,没什么。”慑砂满心郁闷地说。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解释重新吞了下去。
他抓着送葬人的手从地上站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送葬人脚踝上那一圈细密的小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的血迹没有擦拭,也已经干涸成了数条棕色的长痕,不再显得血腥。它就像是一圈特殊的饰品,紧勒在雪白的皮肤上,看得慑砂不由得心头一荡。
我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迹了。慑砂这么想着,心头不禁涌上了淡淡的兴奋。
这简直就像……他变成了我的所有物那样。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他穿好全身衣服,推开504房间的门的时候。因为隔壁503的房门也恰好在这时候打开,慑砂猝不及防地和从门里走出的炎客打了个照面——很明显,他们的房间都不应该在这里。
*萨尔贡粗口*!
慑砂尴尬得简直要当场石化了。炎客倒是没有什么表示。他更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冲着慑砂懒懒地挥了挥手,就转身走回了门扇虚掩的501房间。
(十八)
因为早上出门时的那一幕,慑砂一整个早上都心情不好。他坐在自己的武器工作室里削2H铅笔,十分钟削断了两根,最后只能捏着一堆木片和铅芯往垃圾桶里丢。
新的设计工作仍然未有起色。送葬人给他制定的专精计划上写得很明确了,要么改装他的那把铳,增大稳定性减小后坐力,要么就得乖乖跟着铁血萨科塔做十五个小时的体能专精训练。
工作室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谁?”慑砂把第三支2H铅笔往耳朵上一夹,匆匆忙忙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布洛卡宽阔的身影就背着光压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险恶,乱糟糟的黑发遮在眼前,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
“呃……有何贵干?”慑砂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要的枪托。”
慑砂这才注意到,布洛卡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上了清漆的枪托,漆料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去。他从对方手里把东西接过来颠了颠重量,只觉得手感颇为适合,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慑砂急急忙忙冲到工作台前,将安比尔留在他这里的前半支枪身从台面下取了出来。一阵紧张的叮叮咚咚之后,装配完成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出现在他的手里。新换的原木色枪托不如已损坏的那一个华丽,却并不显得简陋,和这把老枪的气质配合得相得益彰。
“可以了?”布洛卡沉声问,“那我走了。”
“再等等!”慑砂迷醉地抚摸着修复后的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单是装上去了还不行,还要通过射击测试才能最终……不得不说手感真的太好了!这流畅的曲线,这艺术性的连接!我可以晚一点再把你还回去吗,美人儿?”
枪当然不会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布洛卡。
“那就赶快测试。测试不通过的话,我再去重新做。走吧。”
“嗯?走什么走?是你在和我说话吗?”慑砂没看他,两眼依然紧盯着自己手里的“枪美人儿”。
这种时候如果换了别人,恐怕早就被他的这种态度气跑了。然而布洛卡就算是生气也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直接大步走过去,拎住慑砂的大衣后领轻轻一提,把和他个子一样高的瓦伊凡青年捉小鸡似的抓在手里,拖着就往外走去。
布洛卡这么一抓不要紧,慑砂险些被自己的项链勒得透不过气。此情此景之下,他只能一边撕扯领口,一边随着布洛卡的脚步止不住地踉跄后退:“喂?怎么回事啊?你要带我去哪里?停一停停一停!我现在都要透不过气了呃呃呃啊啊啊——”
“不是你说的?要去做射击测试。”
“我说的?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慑砂纳闷地自言自语,忽然一下福至心灵,“啊对了!枪装好了还要做测试!快快快,你赶紧放我下来。我才能带你去射击训练场地。”
布洛卡应声松开了手。慑砂一个没站稳,就抱着枪向后摔在了地上。一个完美的屁股墩。
他赶紧把一路勒着脖子的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要断气了……”
“麻烦。”布洛卡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挂饰。那是一个银色的圆盘,上面嵌着一块铜板,看上去并不算值钱,只是显得花里胡哨。
慑砂将那东西在大衣上蹭了蹭,珍重地收进一侧的衣袋里:“麻烦?你根本就不懂这种风格……风格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啊!像你我这样简单的皮囊,要是不好好精心雕琢一下的话,简直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
“可是你穿得破破烂烂的。”布洛卡直言不讳。
慑砂激动地跳了起来:“这就是我的风格!”
我就是觉得你穿得很破烂……布洛卡心想。不管从怎样的审美出发,慑砂身上过长的大衣,破了好几个洞的长袖衫,裤子上的铆钉,还有那个差点把他勒断气的奇怪饰品,都没有任何风格可言。它们就像是被主人从一堆旧衣服里挑拣出来,胡乱地组合在了一起。布洛卡的视力不错,他甚至可以看到慑砂胸口的卢恩符文刺绣贴被洗衣机卷得翘起了一个角。
“好吧。”布洛卡说着,替他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狙击训练室在哪层楼?”
(十九)
耳机,标靶,空气中淡淡的硝烟气味。
在寸土寸金的罗德岛里开辟出这么一块狭长空间实属不易。白漆的墙面看上去已经被加固了数次,剥落的漆面下露出装甲板的凹痕。胸像标靶放在房间的另一端,环形线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双手握紧枪支的时候,慑砂的气质就变了。
手动步枪被端到与眼同高。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拇指、食指按住旋转式枪机,以中指勾上扳机。左眼,准星,标靶,看似毫无关联的三点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枪口轻轻一跳,子弹破空而出。心旷神怡的爆响。九环。
李氏步枪的后坐力当然不如慑砂自己改装的那个小型震荡弹发射炮厉害。因为专注于测试之中,他平时在战场上的小动作也收敛了不少。只见他简洁地抬手后拉枪机退去弹壳。新的一发蚀刻弹通过机匣顶部的抛壳口被推入枪膛,源石技艺驱动击锤组件,敲击底火,旋转的膛线嵌入弹身纹路——直至一刹那枪口的绽放。
又是九环。
李-恩菲尔德本就是实战中射速最快的手动步枪之一,恰恰又落到了慑砂这个铳械大师的手里。他眯着一只眼睛,微微弓腰,手指轻快地在枪机和扳机之间跳跃,仿佛被他抱在手中的不是一把源石技艺驱动的武器,而是一支优雅的乐器。随着双手对枪支的逐渐熟悉,他的准头也越来越好。起初的几发子弹尚且挂在八环、九环的区间,到了后来竟然都是枪枪十环。标靶的最中心被子弹反复撕裂,精准得可怕。
布洛卡靠着墙抱臂站着,一直看他打完了弧形弹匣里的二十发子弹,将沾满硝烟的枪口随意垂下,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好了?”布洛卡摘下耳套问。
“射击稳定度应该是没问题了。”慑砂一边说,一边从他的大衣底下翻出第二盒子弹,用牙齿咬着盒口迅速地开始填装。
“那我走了。”
“等等!”慑砂“呸”地一声喷掉嘴里掏空的子弹盒,“刚才只是测试了常规的点303蚀刻源石弹。罗德岛这儿不是有时候还需要捕捉高价值目标吗?我得再试试适配的橡皮弹和无烟源石科玳。”
布洛卡听不懂他满嘴的术语,于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拉到脖子上的耳套重新戴上。慑砂将二十发橡皮子弹全部填进弧形固定弹匣,又放下枪,一路小跑到标靶前换了一张靶面,跑回来的时候鼻梁上已经出了一点细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勾着一点笑意,全身上下焕发着一种布洛卡从未见过的光彩。
作为单兵能力极强的群攻型攻坚手,布洛卡通常不会在战场上与狙击手搭配。因为他的攻击方式会在身前直线范围内释放超过32000流明的强烈闪光,让站在他身后制高点的狙击手根本无法锁定这一片区域的战场。而在战场之外,和他关系最近的狙击手偏偏又是那个只讲究范围杀伤力、不用追求射击精度的送葬人,这也导致了布洛卡几乎从未见过这样弹无虚发的场面。他被小小地震撼了一把。
橡皮子弹的攻击力当然不如货真价实的蚀刻弹。但在一系列激发机关的组合之下,依然具有不俗的杀伤效果。第二次的二十发子弹下来,标靶中心已经被完全撕裂,只剩一个脑袋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于是慑砂又跑去换了第三次。
威力更强的点303科玳顺着抛壳口被送入枪膛。慑砂的体能本就不算强,在经历了四十次射击之后已经略显疲态。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将枪口举到眼前,略微躬身,瞄准了远处反射着荧光的靶心。
“砰!”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声,简直像是一门礼炮在耳畔轰鸣。
洁白的标靶上出现了一个崭新的黑点,却歪歪斜斜地挂在四环的线上,又大又刺眼。
布洛卡并不知道无烟科玳的命中率不如传统蚀刻弹药这件事——它的弹道更平直,传统准星的校正放到它的身上就变了味道。在他看来,这么明显的失误只意味着一件事:慑砂体力不支了。
于是他扯下耳套,对着正在换弹的瓦伊凡青年大吼:“停下来!”
慑砂扣着枪机的手指一僵,同样大声地喊回去:“为什么!”
然后他开枪了。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隔音室里。白色标靶上出现了一个更加不堪的记录:一环。子弹几乎要脱靶。
“你已经不能再射击了,停下!”
“把——耳套——戴上——”
慑砂置若罔闻地盯着准星,手指继续稳定有节奏地扣动扳机,像是个疯狂的音乐家。布洛卡迫不得已地重新拉上耳套,却觉得刚才震耳欲聋的枪声还在耳畔回荡。第三枪三环,第四枪脱靶。第五枪一环。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
在布洛卡逐渐变得呆滞的目光中,白色标靶上的黑色弹痕如一只坚定爬行的蚂蚁,一步步向着靶心靠近。十二枪过后,它已经爬进了九环内。最后四枪一气呵成,四颗点303子弹全部灌进十环的正中心,假想中的对手无计生还。
慑砂甩下耳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哈——”
他在射击中的侧脸冷酷得像个杀手,可一旦摘下耳套放下枪,就又变回布洛卡见过的那个阳光大男孩了。布洛卡看到他冲着自己挤了挤眼睛:“完美!谢谢你了,中午我得请你吃顿饭。”
布洛卡也摘下了耳套:“没问题了?”他指的是慑砂第三轮射击一开始的失误。
“完全没有!啊——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于是慑砂把Mk.II和Mk.IC的区别讲给他听,还带了一下高爆弹和轻型软尖弹的应用。他口若悬河,布洛卡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劲地点头了。
“总之,在点303步枪上使用尖头子弹有两个阻碍。第一,点303弹没有8毫米毛瑟弹壳的容量大;第二,李氏的后端闭锁枪机没有毛瑟式前端闭锁枪机那么坚固来承受发射时的高压。即使可以安全提高射速,最后的精度和杀伤力也不算理想。才不是因为我的水平不好。”最后他以这句话作结,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布洛卡满眼都是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忽然从自己的心底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别动他。
那个声音说:别动他。
(二十)
布洛卡也不是傻子。昨天后半夜从隔壁宿舍传来的是什么响动,他听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是送葬人先下的手,等到炎客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坐在他的工作台前开始处理被咬出血的伤口,忽然高深莫测地一笑:“果然开始了。”
“开始什么?”布洛卡趴在床上问他。
“听见了?”炎客用眼神示意贴着504那一侧的墙壁。缠绵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声隐约传来,几乎可以让503的两人想象到那一边“战况”有多激烈。“我记得你第一次的时候可没这么丢脸。”
“啧。”布洛卡强忍着烦躁,“哭了。没准是在下面的那一个。”
炎客斜着眼瞥他:“你还是不够了解那个天使。”
脱离了床伴的关系之后他们又变成情敌了。两个成年男人一坐一躺,身上都没穿什么衣服,雇佣兵满身的伤口和黑道打手硕大的纹身袒露在空气里,将两具精壮的男性躯体点缀得更加迷人。
“对他有什么想法吗?”炎客忽然问。
“什么?”
“新来的。”恰巧在这时从隔壁传来东西翻倒的闷响。炎客用沾了药的棉签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本来按照排班表,今天应该只有‘我们’。天使却把他带回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你记住了排班表?”布洛卡反问他,“反正我记不住。”
“我也没记住。三个星期一周期的表格,还是全随机组合的,除了那个天使没人记得住。他的房间又是第一个,路过的时候检查一下门锁就知道了。”
布洛卡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有时候用的也是这种判别方式。
“他自己原本是那套排班表的唯一忠实践行者,可现在却忍不住了。”
“你先下的手。”布洛卡忽然笃定地说。
“哦?”
“送葬人不可能是第一个。”布洛卡将脸颊枕在手臂上,沾着水汽的黑发在纹身上蜿蜒,“而且新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直接跟他走。我记得我当时……也是你先。”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微一赧,但是很快就冷峻如常。
“你变敏锐了。”
“啧,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像这样的交流字数放在平时已经是极为难得。炎客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慢条斯理地给伤口涂上抑制源石生长的药物,不然快速生长的细微结晶就会代替血痂封闭伤口。布洛卡则继续躺在床上养神。他没有什么非要做的事情,一场性爱过后的身体就像被人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完全放松的感觉催人欲睡。
就在他快要真的阖上眼睛的时候,冷不丁听见炎客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想法?”
“我?和你们两个做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别指望我做多余的事。说实话,我对你也没多少好感。”
“不错。”
完全放任自己沉入梦乡之前,他好像听见炎客笑了。萨卡兹人的笑声短促而低沉,既像一个嘲讽,又像是一声叹息。
(二十一)
无论是在哪个国家,哪个地区,“请你吃顿饭”永远是沟通感情最通用的方法之一。
罗德岛的食堂物美价廉。且不说各位技艺精湛的后勤大厨,岛内的重装干员们大多也都是会做饭的,时不时就会技痒地来后厨秀一把家乡手艺。这些情报慑砂在登上罗德岛的第一天就打探清楚了。虽然还是分不清罗德岛食堂的两扇门究竟往哪里开,但这并不妨碍他熟门熟路地把布洛卡拉到厨房一角,很大方地用饭卡买了双倍肥宅快乐堡和肥宅快乐水。
布洛卡盯着两片面包片中间热腾腾油腻腻的牛肉,表情有些凝重。盖在上面的两小片生菜和生番茄片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流淌在生菜叶间的美乃滋酱倒是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了“热量爆炸”的信号。
“怎么?不喜欢吃?”慑砂本来一口汉堡都要送到嘴边了,看到他的反应,硬生生刹了个车。
“啊,不。”布洛卡说。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罗德岛的干员都要控制体重这件事吗?”
“啊?知道啊。”慑砂忍不住咬了一口眼前烤得焦脆的面包边,“不过我今天下午还有狙击的专精训练嘛。反正都要流汗掉体重的,中午可不能亏待了自己。”说罢,他观察着布洛卡的表情,一边又小心翼翼地从面包边上偷了一小口。
布洛卡受不了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于是拿起了餐盘上的另一只汉堡,大大地咬了一口。果然,慑砂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热情地招呼他:“而且话说回来,果然还是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更能让人精神放松啊!”
他的一双红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布洛卡又是一阵心头不忍。
慑砂的吃饭习惯不算好。他进食的速度很快,但是吃到一半又开始尝试和布洛卡搭话:“对了,你平时在这里都是吃什么的?这次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别撇开视线啊!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
“没有。”布洛卡把视线移了回来。他只是刚刚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小身影趁人不备钻进了后厨,因为隔得太远,分不清是古米、红云还是伊芙利特。本来他也不应该关心这些事的。
“所以你是真的生气了吧?”坐在对面的小龙表情恹恹的,布洛卡看到他捧起可乐瓶凑到嘴边,撒气似的猛吸了一口,急得两个腮帮子都凹了进去。
“啧……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告诉你行了吧?一般是白煮的牛肉或者鸡胸肉,蔬菜沙拉,还有一天120克定量的蛋白粉。”
慑砂听得呆了半晌,喃喃感叹:“怪不得你的肌肉这么大……”
他自己身高189厘米,却只有140斤左右,除去衣服之后的体型相当轻巧。布洛卡那一身的肌肉说有200斤他都信。自己拉他来吃全是碳水化合物的肥宅快乐餐,会不会反而对他的健身计划不利?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布洛卡说:“偶尔吃一顿,没有问题。”
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但是听在慑砂的耳朵里,这句话已经算是相当温柔了。
他默默低头啃了一会儿汉堡,肚子里又憋不住话了:“你平时都是一个人来这里吃饭的吗?有没有人陪你?”
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偶尔会结伴吃晚饭。布洛卡心想。他们通常都是各点各的饭,进食的时候也不需要什么交流。送葬人的口味就是标准的拉特兰人特色,嗜甜,相当嗜甜,几乎相当于一个人形的糖分焚化炉。布洛卡知道那是因为他平时的工作十分耗脑,必须要摄入足量的糖分保证大脑正常运转。炎客倒是什么都不挑,就连芙蓉做的变态营养餐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上两口。他猜想那是雇佣兵生活留下的印迹。而且对方曾经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过,自己最擅长做的菜是水煮压缩饼干。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就递不出去了。布洛卡闷闷地说:“没有。”
慑砂似乎没有发现他语气的不对劲。瓦伊凡人把一铝罐的可乐咕噜噜吸到底,咂了两下嘴:“下午恐怕是出不来了,要么把下午茶提前到现在也喝了吧……一杯红茶,两块方糖。”
(二十二)
布洛卡觉得,慑砂这个人真的很神奇。
他本以为对方吃汉堡喝可乐,是不能再标准的哥伦比亚小青年做派。可是转眼间他又去端了一杯红茶过来,用小勺子细细地搅动略微粘稠的茶汤,姿态优雅,像是布洛卡在休息室见过的那些留学维多利亚的上等人。
于是布洛卡冷不丁地问道:“苦吗?”
“诶?你说什么苦?”
“茶。”
然后他看到慑砂笑了,表情带着一点点狡黠的意味:“你要尝尝看吗?”
“我只喝过贾维用烟叶泡的醒酒茶。很苦。”布洛卡说着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当时那种难以名状的怪味。
“唔……这里提供的红茶算是不错的了,但是还是比不上我家乡那边的。不过加方糖主要还是为了调整风味,就算什么都不加,也不会苦到哪里去。”
“你的家乡?”
“嗯,我的家乡萨尔贡!”慑砂说,“萨尔贡的大吉岭出产全泰拉最好的红茶,你不知道吗?”
布洛卡对此的确一无所知。他从前只见过那些来自维多利亚的人喝茶,于是想当然地把红茶与维多利亚划上了等号。“我只是一个叙拉古乡下人。”他这么说道。
一说到家乡,慑砂就好像来了兴趣。布洛卡吃东西慢,他又要等待方糖融化,于是干脆就和布洛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了起来。
他说故乡萨尔贡的天气终年炎热,一条混浊的河流就是那里的母亲河,移动城市沿着河流奔跑,就像是一只只承托起大地的巨象在迁徙,所以也被称为“象城”;他说那里的山岭出产名贵的高香红茶,橙金色的茶汤就像阳光一样灿烂,细嗅之下有蜜恩嘉果实的芬芳;在那里年轻人最好的出路只有考上一所大学,它被称为“萨尔贡科学王冠上的瑰宝”,而他和他的哥哥都是从那所理工大学毕业的……
布洛卡自知笨口拙舌,所以他只是慢慢地咀嚼,很用心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眼神一直落在慑砂的身上。侃侃而谈的瓦伊凡青年看上去是那么的耀眼,在他的一言一语中,神秘的南国萨尔贡在布洛卡的脑海里已经渐渐成型。
“你的口才很好。”
一杯红茶快要见底的时候,布洛卡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嗯……咦?”慑砂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手中的空茶杯差点被他掼进瓷碟里。
“怎么了?”布洛卡问。
“没,没事……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口才好呢。”用纸巾揩了揩指尖被溅上的红茶,慑砂的表情中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低落,“以前他们都说我只知道读书,不懂得人际交往,高分低能什么的——反而是我哥哥。我刚刚和你提过他的对吧?比我大七岁。他才是真正能言善辩的那一个,在大学里还是辩论俱乐部的骨干成员……”
他忽然一拍桌面:“糟糕!和你说话都忘了时间了,我下午还有专精训练呢——完了完了。我们回见!”
布洛卡看他把餐盘一端,飞也似地往还餐口跑过去,中途还差点滑了一跤。直到目送红发长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里,布洛卡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汉堡肉。
慑砂崇拜他的哥哥,显而易见。就像他自己崇拜贾维的领袖气质和奥斯塔的心思缜密一样。
但是为什么在提到哥哥的时候,慑砂的目光里总是有着藏不住的悲伤?
(二十三)
送葬人好可怕……
慑砂战战兢兢地想着,咬牙往下又做了一个俯卧撑。
长达十五个小时的专精训练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送葬人给他制定的计划专注于提升他的上臂力量,动不动就是举啊,撑啊,推啊。几个小时下来,两条胳膊都不像是自己原装的了。而那个天使模样的恶魔竟然对他的惨状完全无动于衷!简直不像是早上刚刚和自己从一张床上爬下来的。
“我是真的……不行了!”他“砰”地一声砸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就势一滚,把自己翻成正面向上,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顶灯。
“请不要放弃自己,干员慑砂。”
头顶上多了一个带着小光圈的阴影。慑砂无力地翻翻眼睛,发现送葬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边,自上而下俯视着自己。由于角度是背光,他的模样看上去更像一个反派角色了。
慑砂可怜兮兮地说:“手臂在颤抖……”
“现在投入的训练量还不到你昨天完成总量的70%。”送葬人瞥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册,“按理说你不应该如此疲惫才对。”
那是因为我昨天做训练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你的屁股……呸!这种理由怎么可能说得出来!慑砂尴尬地左右张望:“嗯……总之……是因为你才……”
送葬人的眸光敛了敛:“好的,我知道了。”
他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子,很轻很轻地在慑砂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天使身上清新的植物香气将慑砂环抱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饮下了一杯甘醇的美酒,整个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飘飘然起来。“你……呃,你怎么忽然……”
送葬人对上了他的眼睛,眼神真诚又无辜:“好一点了吗?”
救命救命救命他好甜好可爱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慑砂在心里高声呐喊着。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脸颊一定红得像一只熟番茄。送葬人一本正经地解释:“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时候的道歉需要用亲吻增加诚意。”
番茄的熟红色消退了。
慑砂终于嗅出了天使身上那抹草木香气的出处。他原本以为那种清新又冷冽的香气来自于某种男用香型,但是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不对劲之处。送葬人像是会使用香水的那类人吗?距离凑近了他才觉察出来,植物的气味之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烟味,分明是因为外套在某处沾染上了新鲜的植物汁液,来不及清洗,或者根本不在意,就这么穿着来给自己做专精训练指导了。
他脸色惨白,就连舌头都略有打结:“是……呃,是炎客吗?”
“嗯。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送葬人的态度坦荡得过分。然而现在慑砂只对他坦荡的态度感到愤怒不已。*萨尔贡粗口*!他才刚来罗德岛不到三天,能认识几个会种花种草的?不怀疑炎客还能怀疑谁?
他都能在脑内勾画出今天上午的完整事件链了:被恶魔教坏了的天使和恶魔在植物园里相拥着缠绵,被碾碎的枝叶沾染了天使纯白色的斗篷。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送葬人也会露出那种鲜活又迷乱的表情吗?一定会的。萨科塔人的sex模式有多迷人慑砂早就亲自见识过了。对着自己一个经验全无的毛头小子尚且如此,倘若再加上炎客那么好的调情技术,那该是怎样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他意识到自己搅入这三个人的关系完全是个错误了。轮到他享受的时候,能接触到的全都是前人吃剩下的东西。因为之前从未开过荤,刚入口时才觉得是无上美味。等到慢慢咀嚼过了味,看清了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残羹冷炙,一瞬间就觉得胃口全无。
“送葬人……”慑砂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你亲我一下吧。”
送葬人眨了眨眼睛:“嗯?”
慑砂等得烦了,索性伸手勾过天使颀长的颈项。他与送葬人接吻,唇舌被对方娴熟的吻技勾连出温柔缱绻,可那股要命的草木香还是一个劲地往他的鼻子里钻。于是他贴着天使柔软的下唇断断续续地笑,不知道是笑他自己愚蠢,还是笑他们四个人混乱不堪的关系。
(二十四)
自从那天之后,慑砂把502房间的门全天候地锁了几天,一到晚上就躲到活动室里找人打纸牌。他打德州和二十一点的技术都不错,只可惜罗德岛里女干员众多,最流行的纸牌游戏是UNO,德州牌友难找。他一晚上被几个女孩子用UNO杀得体无完肤,脸上贴满了纸胡子,手臂用水性笔画了七八个乌龟。心力俱疲地抓着纸条挽着胳膊回到五楼走廊尽头,潦草洗漱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连胡茬都冒出来了。
他短时间内不想见炎客。送葬人由于专精训练计划的缘故不得不见,他木头人似的熬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迎来了他崭新的美女教练——来自汐斯塔的前佣兵黑。
“阿葬出任务去了,所以这几天就由黑小姐负责你剩下来的专精计划。”博士语重心长地拍着慑砂的肩膀,“她在弩弓的使用上造诣很高。好好跟着她学,我相信你也会受益匪浅的。”
“但是……”慑砂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绑得怪模怪样的震荡弹发射器。
“好好好,我知道你用的是改装的榴弹发射器……体谅一下吧,罗德岛用得起热武器的干员本来就不多。”
新任的美女教练五官英气勃勃,身材也是凹凸有致。可偏偏慑砂看在眼里,心如止水。
我大概已经彻底弯到回不去了吧?他自嘲似的想。
一天的训练结束,拖着已经差不多适应了疲惫的身体走进电梯,慑砂和站在电梯最里侧的布洛卡懒洋洋地问了个好。
布洛卡或许是四角关系中他现在唯一愿意继续保持交流的人了。他和对方的交往也很单纯,最多就是因为工作室位置比邻,平时会交换一些工业制作上的心得。慑砂的专业是工业设计,偶尔也会为布洛卡的手工改造提供一些有见地的改进方案,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两个DIY同好……尽管他们事实上的确是一对情敌。
“去食堂?”
“嗯。”布洛卡说,“一起吗?”
“你今晚没事?”慑砂背对着他,固执地重新按了一遍电梯键。布洛卡沉默了片刻,回答说:“没事。”
这几天送葬人都不在罗德岛。总是和一个人做,大概也审美疲劳了吧?慑砂有点恶意地想。
他们并肩走进了食堂,分开点菜。慑砂自然是买了他钟爱的哥伦比亚垃圾食品,布洛卡则是标准的健身餐,寡淡得让人看了都想吐舌头。慑砂盯着他盘子里一点味道都没有的鸡胸肉,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一只牛柳堡,两只炸鸡翅,转眼间就被瓦伊凡人尖利的牙齿撕扯殆尽。就在慑砂准备端起红茶杯的时候,变故突生。
“轰!”
从后厨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打菜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们忙不迭地往外跑,引得正在用餐的干员们纷纷伸长脖子看过去。慑砂的耳朵里被灌了一把混乱的人声,其中有一把尖利的女人声音,他听得特别清楚:“现在哪里有电工?微波炉炸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越过桌面推了推布洛卡的肩膀:“喂,你不就是电工?”
“怎么了?”布洛卡问。
“后厨正在找电工,好像说是微波炉炸了。”
“我去看看。”布洛卡说着一推盘子,就往人头攒动的后厨门口走去。慑砂想了想,觉得朋友都上去修微波炉了,自己就这么留着喝茶好像不太厚道,于是也起身跟了过去。
哪怕已经早有预料,后厨的惨状还是让人大开眼界:一台高功率微波炉的门直接被炸开了花,透明塑料片像忍者的飞镖一样插了满地。爆炸的罪魁祸首是被人强塞进微波炉里的一大盒五花肉。此时它们要么沿着微波炉开花的正门流了出来,要么在爆炸的一瞬间就被抛了出来,丝丝缕缕的肉末拉长了粘在地砖上。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甚至完全焦糊的,从桌面上一直涂抹到门前脚下,怎一个混乱了得。
伊芙利特红着眼眶站在墙边,额发被烧焦了几绺。站在她身前的梅尔手里握着拨通的罗德岛终端,看来赛雷娅或者赫默很快就会赶到现场。
“让我看看。”布洛卡分开人群,将手上的绝缘手套拉紧,再从腰间的其中一只黑包里取出一枚黄色的测电笔。
他一出现,四面的吵闹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犯了错的伊芙利特憋不住眼泪,偶尔发出几声吸鼻涕的响动。
布洛卡的动作一向麻利。不出五分钟,微波炉的安全隐患已经被彻底排除,变成了地上一堆断了电的废铜烂铁。他松了一口气,把手里林林总总的工具重新插回腰包里。背后安静的群众跟着他长舒一口气,纷纷为他鼓起掌来。
布洛卡在一片掌声里回望,却恰好看见人群里一个高挑的身影晃了晃,脸色苍白地向前跪下去。
“慑砂!”
他不知道慑砂这是怎么了。瓦伊凡青年看上去摇摇欲坠,五官都被未知的疼痛扭曲了位置。布洛卡顺着他目光的落点看去,发现他看的不是那个被炸毁的微波炉,而是从炉膛里被掏出来的,一大团生熟混杂的肉类。
它们现在被集中地堆放在地砖上,还没来得及遣人收拾。慑砂死死地盯着它们,眼球剧烈地震颤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又像是陷在了一场白日噩梦里,一时间竟然无法自拔。他一直在快速地喃喃自语着什么。布洛卡听不清楚,最后索性搂着他的肩膀,把一只敏锐的虎耳贴到他的嘴唇边。
这下布洛卡终于听到了。慑砂不断喃喃重复的只有一个词:
“哥哥。”
他还想再凑近一些,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颗滚烫的液体却落了下来,打在他毛茸茸的耳廓上。
布洛卡只能重新把距离拉开。慑砂的眼泪像是夏天的暴风雨,来得猝不及防,落得声势浩大。一条条蜿蜒的泪痕爬过他的脸颊,将一张俊朗的青年面庞撕裂成无数个。位于左眼之下的泪痣此时更像是一颗真正眼泪了。它是黑色的,沉甸甸的,缀在慑砂破碎的脸庞上,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忽然慑砂弓腰向前,剧烈地呕吐起来。
(二十五)
“你怎么了?”
布洛卡托着慑砂的胸口试图把他拉起来。没用。瓦伊凡青年的身体就像是一团失去了力气的死肉,软绵绵地向着地面赖下去。未完全消化的汉堡和炸鸡翅残渣从他的咽喉里一阵一阵地喷出来,带着胃酸的臭味,很快在面前的地板上积成一大滩。他一面呕吐,一面难以自抑地哽咽着,肩膀瑟缩战栗,脸颊憋得发红。周围人都被他的阵仗吓坏了。没有人敢上前,甚至没人敢动,生怕一个应对不当,眼前的慑砂就会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样,无法挽回地彻底跌落下去。
“我们要不要把他送到医务室?”“谁能给他接一杯热水过来漱漱口?”“慑砂先生?振作一点,慑砂先生!”“还是快点先去把那堆肉清理掉!”
一千一万个声音包围了他,却只有一双手臂把他牢牢托起。慑砂吐了一阵之后就好像难以为继。他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布洛卡的肩头,胃里一阵一阵地反酸,打出几十个空嗝。一双纤细的手端着一次性纸杯伸到他面前,甘甜的温水在他的眼前摇晃,但他喝不到——他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还是布洛卡替他接过了纸杯,将杯口一侧捏尖,让涓涓的热流沿着尖嘴流进他的嘴里。
几口温水下肚,慑砂终于止住打嗝了,不过还是脸色苍白。他揉开睫毛上挂着的几滴眼泪,发现大家都聚在他的身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呃……”他习惯性地扯起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嗨,我没事。”
围观群众依旧盯着他,人人的表情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是真的没事,就是……还不太能控制得好身体里黑暗的力量!”
依旧没有人信他,甚至没有人因为他的表演略微放松表情。因为像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大家已经听慑砂说得太多了,从羞耻不堪到逐渐习惯,现在都已经不是能被他轻易糊弄过去的人了。
慑砂眨了眨眼睛,挨着布洛卡送到他嘴边的水杯又嘬了一口:“我是真的没事了!”说着他就探头往外,故意去看那团烂肉原来的位置。梅尔先他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你也别想着再看。刚才工作人员已经全都清理掉了。”
“所以你们……唉,不用紧张的,就是晚饭吃得有点不消化,吐过之后感觉好多了……”
“你现在饿吗,用不用再买点什么吃……”和他同期入职的柏喙挤在人群中间,怯生生地问他。
“吃?”慑砂想到食物,又是一阵喉头蠕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用了不用了。”
他扶着布洛卡的身体站起来,在地砖上磕了磕鞋尖,脸上继续维持着他标志性的轻松笑容。地上的呕吐物已经被工作人员先一步用拖把掠走了,可是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酸臭味。慑砂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前襟的衣服上也沾了一块。他顿时又感觉恶心起来。
“我……我回去换件衣服。”他轻轻推开布洛卡,转身就要往外走,只可惜没走两步又是脚下一软,险些一头磕在身前的餐桌上。
“我扶着你。”
布洛卡十分警惕地随了上去,于是恰好在他趔趄的时候拉了一把。年轻的菲林将慑砂失了力气的身体在怀抱里扳正,就像摆弄一件手工玩偶一样轻松,然后以强硬的口吻说:“我送你回去。”
(二十六)
通往罗德岛陆地舰五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感应灯被“滋”地一声点亮,暖黄色的灯光烤在两个孤独的男人身上。
慑砂在尚能被人群注视的时候非要强撑着自己走。等到走出了罗德岛食堂,不知道是力气用尽了还是惫懒使然,整个人就像散架了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布洛卡怀里,任由布洛卡像搬一台机器一样把他搬进了楼梯间。通往走廊尽头黑暗的最后一段楼梯就在眼前,忽然,布洛卡轻声地问他:“我把你送回502?”
“嗯。谢谢。”慑砂点了点头,艰难地从一侧裤兜上解下了这几天从不离身的房门钥匙,塞进布洛卡的手里。他的手指抖得厉害。“麻烦了。”
“你很冷?”布洛卡问,同时把钥匙柄捏紧了。
“啊?”慑砂一愣。现在的季节算来其实尚属于仲春,即使是夜间也不至于觉得寒冷,顶多就是甲板上的风大了一些。
“你在发抖。”
“哈,是吗……”慑砂心虚地笑笑,“感觉缓解一点了。”
“还想吐吗?”
慑砂摇了摇头:“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啊对,进去以后就不用开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是要赶我走。”布洛卡直接用的是肯定句。
“这怎么能算是赶你走呢?”慑砂忽然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我的力量是接近真实的力量,危险又引人注目......所以,呃,所以我想说,技术保密是绝对必要的!”
他看上去不太相信啊……慑砂这么想着,考虑要不要再补上几句可信度比较高的解释,就听见布洛卡回答他说:“好,我不开灯,在你的门口守一会儿。如果你有需要,在这段时间里随时可以叫我。这不是多余的事,我对你的技术也没有兴趣,我只是认为这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
“谢谢啊。”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慑砂也只能讷讷应下。
于是他们继续攀爬楼梯,走上被微光照得朦胧的走廊。布洛卡难得地数清了一次门牌号。他把慑砂放在502号房间的门边靠住,趁着走廊上的灯光还没熄灭,用手里的钥匙开始尝试开门。
慑砂靠着墙站得不太安稳,忽然说:“你今晚……”
“怎么了?”布洛卡摆弄门锁的动静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摸黑开锁,他总觉得这钥匙无论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都不太转得动。
“不,没事。”慑砂闭上了眼睛。
他在安静的环境下就容易胡思乱想。而现在,四面的环境实在是有些安静过度了,除了两个男人轻轻的呼吸声,就只是钥匙焦躁地反复试探锁孔的响动。呕吐过的舌根微微发苦,唇角的位置似乎还沾着一小滴水。慑砂将那滴已经冷下来的水珠轻轻舔去,忽然间,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向他袭来,恰好他又张着嘴,拦不住那句话脱口而出:
“你想听故事吗?”
“什么?”布洛卡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开门方向。这费了他好大一番工夫。
“故事,仅仅是故事。我有一些很古旧的故事。”慑砂慢吞吞地说,“门开了?谢谢。”
他摸着门框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了一段,沿着工作台的边缘找到了椅子,坐下来,把脑袋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布洛卡在与他擦身时把钥匙塞回了他的手心,现在正被他紧紧握着,凹凸的钥匙齿刺进手心有些疼,而他借着疼痛尽量地保持冷静,保持语气的平和。
“我今天……”他的声音比以往低了很多,“我今天很奇怪吧?”
布洛卡已经如他自己所说,靠着门框倚了下来。室内是前所未有的昏暗,仅有的一抹冷光从单人床后的舷窗外透进来,大概是远处舰桥上的光,匀匀淡淡地洒在布洛卡的肩头和脸侧,让慑砂勉强能够确定那里站着一个人。
“我是个很奇怪的人……好吧这个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没说实话。”
“我了解。”布洛卡说。
“了解?不,你不应该了解才对。”慑砂将脸颊压在手臂上碾了碾,“我隐姓埋名,就是为了逃避以前的一切……你不可能了解。”
“隐姓埋名?”
“布洛卡就是你的名字吧?我知道罗德岛里有不少人就是用自己的本名作为代号。你,嗯,拜松。不过和我们住在同一层楼的另外两个不是这样的。你以为慑砂就是我的名字吗?”
布洛卡没有出声,慑砂也无从判断对方的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慑砂……阿难陀舍沙,是萨尔贡古代神话中一条有一百个头的大龙。因为头实在太多了,在萨尔贡的绘画和雕塑中,它常常被描绘成一条戴着卍字冠冕的双头龙。
“我和我的哥哥……曾经就像是双头龙。”
(二十七)
慑砂惊才绝艳的兄长,比他大七岁,聪明理智,能言善辩,从小就是站在聚光灯里的人物。
和兄长相比,慑砂虽然也继承了血脉里天赋的聪慧,在待人接物上却显得有些呆呆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就像是兄长的光辉背后一个不起眼的影子,除了不断追随着兄长的脚步苦读功课,看上去似乎一无是处。就连源石技艺上的天赋都远逊于兄长——仅凭自己的源石技艺,他甚至连源石液化气的计价表都换不好。
然而兄长却这么鼓励他:
“谁说你是我的影子了?咱们兄弟俩明明就是阿难陀舍沙大神的双头,一样的荣光,一样的神气嘛!我比你大七岁,无论是教育还是体力都走在你的前面,他们拿现在的我和现在的你相比肯定是不公平的。没准等再过一个七年,你就后来居上,变成比我还要厉害的大人物了!”
慑砂崇拜着他的兄长,当然也就对兄长的鼓励深信不疑。他更加努力地读书,考上了和兄长一样的名校,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与兄长共事。
兄长才思敏捷,在校期间就坐拥数个自主研发专利,毕业后顺利被哥伦比亚某军工巨头挖去,等慑砂也到了毕业前夕的时候,他已经主持了该公司最大的一个实验室。慑砂兴冲冲地申请了去哥伦比亚的实习,带着他蹩脚的哥语和一大袋子叮叮当当的小发明投奔了兄长,期待着在那里一展身手。
直到那场爆炸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源头已经无计可考:违规实验的代价?竞争公司的手脚?来自他国利益集团的阻挠?谁也不知道一箱源石爆炸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已经静静地藏匿了多久。唯有爆炸的直接原因是可以确定的:如果不是慑砂因为无法操控大部分基础源石武器而动手改造了那个喷阀,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足够幸运地被爆炸掀了出去,而他的兄长正站在那箱源石炸药的正上方。当他哭喊着想要重新冲入火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像今天在厨房的地面上摊放的碎肉那样,生熟混杂的,焦臭扑鼻的……兄长的尸体。
那样的形状和味道后来总是反复出现在慑砂的噩梦里。他被过去扼住了咽喉,痛苦不堪,反复呕吐,泪水和汗水沾满了枕巾。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暴瘦了将近二十斤,瞬间就从一个阳光健康的瓦伊凡族小伙子变成了一具衣裳包裹的脱水行尸,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实验室为了补偿提出了挽留的邀请,却被他断然拒绝——他潦草地结束了自己的学业,回到家中,闭门不出。
他们曾经是意气风发的双头龙啊!如今年长的龙首猝然断去,年轻的龙首不仅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好像就连最简单地自己迈步前进都做不到了。
“这个吊坠……你见过的,我记得你当时还嫌它麻烦。”
慑砂的手指沿着领口摸索,最后抓住了那个圆盘形的吊坠,用尖尖的指甲钦着银色盘面上镶嵌的那块符文铜板转了半圈。看似完整的一块吊坠立刻在黑暗中散开了,精巧设计的花瓣状金属片簇拥着中心的一张热缩照片。他用手指贴上晶莹的热缩片,缓缓转着圈摩擦,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记忆却已经描摹出了指尖下的图像。那是一高一矮两个红发的瓦伊凡少年,生着如出一辙的弓形龙角。高个子的那一个穿了一身学士服,抱着他还在读中学的弟弟,背景是正午阳光下的萨尔贡理工大学正门,兄弟俩的笑脸都因为过曝光而微微模糊。
“这是我哥大学毕业时做的纪念品……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有这个东西我一直不敢忘,从哥伦比亚到萨尔贡,再到现在加入罗德岛,我都一直好好地带在身边。”
故事说到这里,缓慢堆积的痛苦终于再一次冲破了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的坚强。慑砂哭倒在他的工作台上,双手攥成拳头,恶狠狠地捶打着桌面和自己的胸口。岁月洗不掉记忆,成长抹不掉痕迹,掩埋在沙漠深处的过去总会随着一个画面一个气味卷土重来,把萨尔贡的天才武器改造家瞬间打回多年之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哥哥。
“哥哥……”
忽然背后贴上了一个滚烫的身体。布洛卡扳着他的两边肩膀,几乎是强迫性地把他从桌面上拉了起来,钳住了他企图继续伤害自己的双臂。
“别想了,快点结束吧。”借由相贴的身体,慑砂感受到了菲林青年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你的衣服是不是被吐脏了?现在你需要去洗个澡。”
(二十八)
你不能太指望一个伤心过度的人能有什么自理能力。
被推到开到最大的花洒下面吃了好几口水之后,慑砂终于被浇清醒了。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洛卡已经把他的衣服全都剥光了,就连手爪上缠绕的特型手套和感染监测环都没放过。温暖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遇到皮肤之后崩溅起朦胧的水雾,就像清洗身体上的污渍那样一点一点地洗去了他的悲伤和愤怒。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块香皂,开始机械性地涂抹身体,觉得自己的痛苦已经在慢慢远去了。
他潦草地清洗了几下,又漱了几次口,然后用一早挂在墙上的干浴巾吸掉头发和身上的水滴,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
黑暗中的502室依旧开着门,从窗外射入的舰桥的光勾勒出靠在门框上的高大身影。
“你还没走?”慑砂全身一悚,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拍在下腹遮住。
“担心你在洗澡过程中出意外。”
呃,好吧。慑砂闷闷地说:“谢谢。”
在一时冲动吐露了真实的心迹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布洛卡了。在慑砂原本的想法里,一切有关于“过去”的话题都应该被深埋起来,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他根本承受不了这些所谓的“旧故事”被分享出去的后果,哪怕现在他的听众只有一个人。
现在布洛卡知道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就如同他允许对方伸手穿过两片坚硬的蚌壳,直接触碰那片娇嫩而脆弱的蚌肉。
他站得更直了一些,伸手把已经关闭的厕所灯重新打开了:“你……进来坐一下吧?”
“我不是很需要。”
“总让你站着感觉有点太对不起你了……”慑砂讪讪地说。不对,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仅仅是个在心头转了很多圈、又在喉头转了很多圈的托辞。他一面剥洋葱似的拆解着自己的想法,一面身体行动起来,赤着脚走过去拉布洛卡的手臂。而布洛卡的态度看上去冷酷,却在他拉扯的时候没有拒绝,反而跟着他引导的动作走到工作台前,自个儿拉了那把椅子坐下。
然后他看到对方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在光线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澄明透彻,就像是两潭热气腾腾的温泉,诱惑着他跳进去,泡进去,在温暖的水流中彻底放空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了。
慑砂不知道自己现在映在布洛卡的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年轻的瓦伊凡与全裸的距离只剩下一张欲盖弥彰拍在胯部中央的毛巾,颀长清癯的身材一览无余。他的骨架其实挺大,穿上层层叠叠的衣服之后也能伪装身材魁梧,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才能看清楚他细长的脖颈,尖瘦凸出的锁骨,两肋凸出的骨骼形状,以及柔软平滑、几乎没有什么肌肉的小腹,皮肤在灯光里反射着淡淡的银色。大浴巾的边缘没能挡住髋骨,而是沿着他光裸的大腿内侧流下去,末端干燥的翘角若有若无地搔着膝盖侧面一小块皮肤。红色的龙尾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末端微微颤抖,鳞片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在他的脚边和身后滴滴答答拖了一路水迹。
然后他忽然咬了咬嘴唇,怒气冲冲地压下身来,咬住了布洛卡抿紧的嘴唇。一滴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下,路过苍白消瘦的身体,最后跌进了布洛卡的手心里,像是从珠蚌的软肉中滚落的一颗珍珠。
这下没有什么对比落差了。两个人的吻技都是一样的糟糕,匆匆忙忙啃咬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很快见了血。慑砂痛得一直在小声倒抽冷气,但这并不妨碍他主动掀开了遮羞的浴巾,分开腿跨坐在布洛卡身上。
他们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接吻,着迷地交换唾液和血沫的气味,创口撕裂后丝丝缕缕的疼痛也被这样缠绵的吻法覆盖了,最后只留下迷乱的甘甜。不知什么时候布洛卡的一只手已经按上了慑砂白皙的后颈,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来回抚摸着,像是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而他的小动物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红眼睛,腰肢时不时扭动一下,用自己柔软温热的臀肉挤压布洛卡的膝盖,龙尾在放松的状态下晃来晃去。
慑砂觉得自己被布洛卡妥帖地“包裹”了……这个想法可能有些过分抽象,毕竟布洛卡不是湖水也不是被子,只是一个和慑砂年龄相仿的菲林青年。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破蚌取珠的深夜里,布洛卡确实以他的沉稳和宽厚包容了自己一切的负面情绪,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沉进了他的怀抱里。
一侧的身体压得有些麻了,慑砂动了动大腿,敏感细腻的内侧皮肤猝不及防蹭到了一个抬头的大家伙。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抱歉。”布洛卡扶着他的肩把他推开了一些。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对方渐变色的虎耳在紧张地弹动。
“没,没事。”慑砂用力地擦了一把颧骨,坚定地重新贴上那个部位,“要来做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布洛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是认真的?”
“呃……嗯。”明明已经有过两次和男性亲密接触的经历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心态竟然青涩得像是个新人。慑砂用手掌沿着布洛卡的肩颈往下摸,滑过对方夸张结实的肌肉,忽然在勒紧上臂的两条皮质绑带上试着捏了一下——没能拉起来。“因为忽然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现在大概需要一个迅速把脑子排空的办法。”他的阴茎也半勃了,像是一条滑溜溜的海鱼,贴着布洛卡宽松的长裤跳动,“可以帮我吗?”
“我不做下面的那一个。”布洛卡说。
慑砂点点头:“嗯,我知道。”炎客和他说过布洛卡“放不开”,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类似的揣测。果然,这只大猫在性爱过程中只肯做攻,不愿意被动承受。
“不做实质插入的话……可以吗?”他凑过去胡乱地吻了布洛卡几下,湿润的痕迹落在脸颊和唇角,“我是真的想和你做。现在就想。”
(二十九)
布洛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评价现在的慑砂。
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瓦伊凡青年很脆弱,似乎只需要微微用力,微光中那道白得晃眼的裸体就能碎成数片。慑砂贴着他吻了几下就站了起来,然后重新在他面前蹲下去,开始动手解开他的腰带。布洛卡腰上复杂的装备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颤抖的手指拂过那些纠结的搭扣,拉扯了好久才终于解开。他用中指粗暴地抠弄裤链,连同里面深灰色的棉质内裤一起拉下来,却差点被一根弹起的大家伙打中了脸颊。
“嘶——”慑砂倒吸一口冷气,有点惊讶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根半勃的阴茎。它明显还没被完全唤醒,目测长度却已经接近20cm,微微弯曲的柱身上青筋狰狞,一股新鲜腥臊的男子气息冲鼻而来。慑砂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三根带着水汽的手指圈住阳具末端沉甸甸的龟头,小心摩擦了一下冠状沟。大家伙在他的手心里兴奋地跳了跳,完全被唤醒了。
说实话,嫉妒。手里的器件无论是尺寸还是外形都过于优秀,就像是一把拉特兰本土兵工厂出产的原装名枪,托在手心里的感觉极为扎实。慑砂一只手都圈不住它最粗的地方。他用自己平时习惯了的手法时快时慢地撸动着,还得时刻小心自己留长的指甲剐蹭到对方的皮肤。男人的那地方都是最脆弱的。将心比心之下,慑砂相信如果自己胆敢让指甲刮到一点,下一秒布洛卡就能让他见识到,什么叫群攻近卫的身手。
他一边伺候着布洛卡的大家伙,一边用另一只手疏解自己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左右不调。布洛卡被他伺候得舒服了,金黄色的虎眼眯起来,满脸吓人的阴沉也被冲淡了不少。而他自己因为疏于手上功夫,临到头了却总有一点吊着下不来。慑砂心里一急,只好把搭在布洛卡膝盖上的那条胳膊放下了,伸到自己两腿之间用掌心旋弄龟头,催着它快点儿出精。
只是他刚一离手,坐在上方的布洛卡眼刀就扫下来了,看得慑砂下意识脊背一凉。
心念电转之间,他忽然想到了给他带来很大刺激的某件事。
布洛卡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慑砂为什么忽然松开手。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红发的瓦伊凡清了清喉咙,用两片唇皮包住了虎牙,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阴茎头部,然后松开腮帮子,一分一分地向下吞咽。
慑砂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刚刚吞进去半个头部他就不动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似乎是犹豫着应该继续吞下去还是往外吐出来然后再来一轮。他柔软的舌头就在布洛卡的马眼周围扫动,收成一束的舌尖这里戳戳那里探探,好几次都钻了进去又滑出来,像是一条狡猾的蛇。
布洛卡也在犹豫。慑砂的头顶近在咫尺,他大可以一把揪住对方后脑的红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阳具上,好好教教对方什么才叫真正的口活质量——于是布洛卡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扣上了慑砂的后脑。他没有马上用力,慑砂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瓦伊凡青年用力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他放松两腮,以一个比之前稍快的速度生涩地继续吞咽布洛卡的性器。
他没有穿上衣服,脱离了浴室之后全身都发冷,只有身体内部还是热的,细腻多情的黏膜卷裹上粗大的阴茎,甚至能用舌面感受到茎身上血管的跳动。
慑砂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含到极限了,可是露在外面的还有大半截那么多。他自己的下半身在急切的揉弄中已经去了一次。慑砂抬起沾了自己精液的湿淋淋手掌,开始套弄咽不下去的后半根阳物,同时小幅度地吞吐起来,力图还原当时他自己感受到的那种技术。他自己含得难受,但他知道布洛卡一定很爽。小臂下方搭着的那条大腿随着他的吞吐动作一阵阵地紧绷又放松。视线的余光还能扫到垂在一旁的粗长虎尾,渐变色的,尾巴末端套了一个小一圈的感染监测环,每当自己将嘴里的阳具往深处含的时候,这条尾巴的摆动速度就会稍微加快一些——倒是非常好懂。
可是一直等到他含得腮帮子也酸了,两只交替着撸动的手也没了耐心,布洛卡还是没有出精的迹象。慑砂懊恼地吐出嘴里的性器,脸上的表情有些垮。
“怎么了?”布洛卡问。
“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慑砂连声音里也透着丧气。他从半跪的动作里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布洛卡面前。刚射过不久的腿间还是湿漉漉的,略微稀薄的精水沿着他的大腿内侧流下去,最后被截留在脚踝一侧凸起的小骨头上,闪着淡淡的反光。
布洛卡抱着他的后腰把他拉进怀里坐着,不顾他刚刚为自己口交过,先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舌吻,然后才回答他:“没有。”
非但没有不舒服,甚至舒服得几乎要难以自控——说来也奇怪,他并非没有在其他两位床伴身上体验过这种感觉,但那通常都伴随着娴熟的调情技术。他在那两个人面前稚嫩得像个试手的靶子,总是被他们颠来倒去地捉弄,不知不觉就被推上了情欲的巅峰。
可是慑砂不一样。光是看到对方简简单单地站在自己面前,鼓胀在胸口的情绪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把他的身体烧得像是过载的电器。而当慑砂主动为他低下头、放松口腔吞咽他的阳具的时候,布洛卡几乎被刺激得精关失守。
他们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答案其实很简单。
慑砂看他半晌都在出神,又低声地补了一句:“那你是……不喜欢吗?”
“喜欢。”
布洛卡脱掉了双手手套,粗糙带伤的五指强硬地挤入慑砂的指缝间,和他组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菲林青年凑过来温柔地吻他,用鼻尖顶顶他气鼓鼓的脸颊,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猫。
不要对我这么好啊……慑砂心情复杂地躲着布洛卡的眼神,尾巴尖却诚实地在背后摇动个不停。
他还有一句话想问布洛卡,但是眼下他又嫌它太矫情,说不出口。
你说的究竟是喜欢被别人口交,还是……喜欢我?
(三十)
布洛卡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慑砂时的想法。
那其实不过就是前几天的事情,新鲜的记忆还没来得及被时光的褪色美化了形状,好与恶都在脑海里陈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慑砂的第一印象其实是:看不惯。
品味奇怪的帽子,破破烂烂的衣着,两眼下方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还有那哥伦比亚式的夸张谈吐,光是在第一面就给他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替对方做那个枪托了。布洛卡朴实的性格就注定了他不会轻易地以貌取人,别说慑砂只是穿了一身风格不明的“破烂”,就算他穿着粉红火烈鸟全身玩偶服从自己隔壁房间走出来——同事的忙还是得帮的。
射击测试,是布洛卡对慑砂印象改观的起点。看似不着调的瓦伊凡青年居然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好枪法,手托步枪时严肃冷峻的气质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敬佩对方的弹无虚发,而当他亲眼看到在第三轮射击中,黑蚂蚁似的弹痕是怎样艰难地一步步从三四环外爬进标靶中心之后,他才终于彻彻底底为慑砂的强悍和执著心折,认定对方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和他实力相当的战士。
他知道与他同住的另外两人放手诱惑了慑砂,手段和当初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大同小异,而慑砂没能抵挡住诱惑。
而他也清楚那两个人是如出一辙的性情凉薄,别说是真心以待,就连花些力气维持这段关系都欠奉。年轻莽撞的小龙要是真的一脚踩进了他们这滩浑水,从此恐怕就再难脱身。炎客那天晚上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引入第四个人,疲惫寂寥的长夜从此就有了排遣的办法。原本三个人之间的默契无需被打破,每一夜被不幸剩下的那个人,就去找慑砂解决好了。
他们恐怕从没有考虑过要怎么善后。最重要的是及时行乐,一时的柔情蜜意就像黎明时分草叶上的露水,一见到阳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拉皮筋的游戏,晚一步放手的人总是成为输家。
而作为这个游戏曾经的受害者,布洛卡本来也可以这么做的。只是他自觉应该是良心未泯。现有的关系已经无法逃脱了,那就姑且维持现状。但是要他再把慑砂拖进来——就像他曾经对炎客说过的那样,他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直到他第一次看到慑砂哭。
被他欣赏的坚毅和阳光原来只是一层不堪一击的糖壳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微波炉爆炸,一团被烧得生生熟熟的肉泥,就能轻易地将脆弱的精神屏障摧毁。他看到了慑砂一边哭一边呕吐的狼狈模样,也看到了对方迅速收拾好心情开始强颜欢笑。于是他主动提出要送慑砂回去。直到他们走回远离人群的五楼走廊尽头,慑砂颓然跌坐在黑暗里,用沙哑颤抖的声音给他讲起一个黑色的故事,布洛卡才忽然惊觉:这里不够坚强的又何止慑砂一人?别说是当时亲眼目睹了灾难的慑砂,就算是仅仅听了一遍当事人口述的自己,心脏也已经不知不觉地揪紧,就好像慑砂的孤独和痛苦是弥漫在两人之间空气,早已经在一呼一吸之间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只好把慑砂赶去洗澡。厕所门关闭之后,他一个人靠在502的门框上,脑海里沉沉浮浮的都是慑砂的面孔。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自己的503室就在隔壁,可他偏偏一点回去的想法都没有,就这么自顾自地守到了慑砂洗澡出来。
他不喜欢做多余的事。可他今天晚上做了太多多余的事。素来沉默寡言的菲林男人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他只能纵容着慑砂的行为,一步步地为对方后推自己的底线……直到慑砂吻了他,直到慑砂告诉他,“我是真的想和你做”。
在他们手中紧紧绷了一夜的那条橡皮筋,终于不堪重负地断开了。
(三十一)
他们最终还是都脱了个精光,滚倒在房间尽头的床上。慑砂暂时压在了上面——说实话,要是换了布洛卡在上的话谁都吃不消,毕竟二百斤的肌肉可不是开玩笑的。被压在下面当人肉垫子的布洛卡显得挺配合。慑砂再一次用唇皮包住两排牙齿,含住已经被他舔得水光淋淋的龟头,吞吐的动作越发熟练。布洛卡用手按着他的尾骨附近,压低他的胯,粗糙的舌头沿着慑砂的股腹沟滑动,舔进去不少射在那里的精液。暧昧的触感,强烈的性意味,很快就让慑砂重新“站”了起来。
69式的体位有点超出慑砂对这种事的认知。他在布洛卡的手下不安地挣动了几下,很快就被再次按住了。布洛卡轻舔了一下他阳具的顶端,他一个哆嗦,险些把嘴里含到一半的大家伙吐出来。
布洛卡继续舔他,同时按着胯部的手滑到了他的尾巴上,轻轻地捋着上面的鳞片。瓦伊凡人的鳞片在平常状态下并不算锋利,反而连缀得非常光滑,尾骨末端的位置是最敏感的,密集分布的肌肉群几乎经不起一次磨蹭。慑砂紧紧地绷着两扇肩胛骨,手掌按在床单上不断打滑,终于忍不住一个激灵,尽数射在了布洛卡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在身体难以自控的状态下终于任由阳具滑进了咽喉。被软肉挤压的孔穴猛地喷出一大股白浊,有的直接冲进了食道,装不下的就沿着嘴角溢出来,滴滴答答打在手背和床单上,淫靡的画面令人难以直视。
慑砂面容僵硬地吐出嘴里的性器,从床头柜上摸到抽取式纸巾,把嘴里腥膻的液体吐了一些出来。更多的已经被直接咽下去了。他把身体调转回来,抽了更多的纸巾在手里,然后去擦布洛卡被他射脏了的脸和头发。
擦过后的纸团他懒得丢去垃圾桶,直接往床下一丢,等着明天起床再解决。两个男人全身赤裸地贴在一起,长长的手脚纠缠着,黑发和红发在床单上堆叠到一起。
高潮过后的余韵里,慑砂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等会要就走了吗?”
布洛卡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今晚本来就没什么计划,所以现在也不急着回去。
“哦。”
只是过了没一会儿,慑砂又问他一句:“你要走了吗?”
“现在还不急。”布洛卡这么回答。
他隐约能感觉到慑砂的不断追问是为了什么。如果他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这会儿就该赌咒发誓说自己不会离开,哪怕再夸张也好。受困于情事中的人有时候就爱听这种不着边际的诺言。可惜他笨口拙舌的,人生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储备。他能做的只有侧过身去,用一条手臂搂住慑砂的身体,试图用实际行动安抚对方。
“你现在是不是要走了?”过了一会儿,慑砂又压着嗓子问他。
虽然知道话里的意思是不愿意他离开,但是慑砂到底是有些紧张了。他没把自己的语气组织好,说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更急更冲,反而听起来像是刻意要把人往外推。
布洛卡把自己的姿势调整成和他同一方向的侧躺,用自己的手掌托住了对方的手背,他的手比慑砂的大一些,体温也更高,两相对比之下,委顿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指甲长长的手冷得就像是冰块。
“你……”慑砂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事不过三,他也不该再一遍一遍地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更何况布洛卡真的要走的话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已经互相抚慰过了。如果还想维持以后可以并肩交谈的关系的话,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致了。
可是他又很不想放布洛卡离开。他能撑到现在这一刻就是因为有对方在身边陪着,倒不是说因为对方做了什么,而是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穿透心脏的痛楚就能因此稍微缓和一些。自从失去了兄长之后他已经一个人在孤独中跋涉太久了,忽然找回了有人陪伴、有人分担的感觉,竟然会因此沉溺,甚至于无法自拔。
不要走。他在心里默念。不要走,布洛卡,不要走。
在理智与情感的漫长拉锯战中,横亘在沉默里的矜持终于被一步跨越。
慑砂忽然避开布洛卡的怀抱坐了起来。他大着胆子爬起身,用双臂搂住了布洛卡的脖颈,在之前的性事中被揉得乱糟糟的红发垂了几缕在布洛卡的锁骨上,搔得那里绒绒地痒。
“我……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是你插进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说到这里慑砂又顿了顿,颧骨上浮出一抹薄红:“我这是第一次……轻一点啊。”
(三十二)
室内的空气重新变得火热起来。肉体的碰撞和急促的喘息声终于将夜生活拖入了熟悉的轨道。龙和虎在床榻上纠缠亲吻,粗暴地爱抚对方的全身,就连红鳞的大尾巴和末端套了环的虎尾都缠绕在了一起。情人的汗水是最好的催情剂,慑砂冰凉的身体终于重新热了起来,脸颊被羞赧和激动烧得通红。
两人眼下没有准备合适的润滑剂,最后只能靠着唾液作媒,布洛卡勉强往慑砂体内挤进了一根手指。慑砂被异物感弄得全身紧张,温热的肠肉死死绞住那根带茧的手指,弄得布洛卡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异常困难。
他也自知理亏,只能咬牙将双手伸向下半身,掰着两边湿漉漉的臀肉把那里再分开一点,自暴自弃地说:“你快一点。”
布洛卡其实并不擅长给人扩张这件事,虽然现在有了慑砂的许可,他却也不太敢乱来,于是只是试着多加了一根手指,抽送扩张的节奏照旧。慑砂被他按着一边的大腿,腿根那里的软肉抖得厉害,显示出忍耐的艰难,可还是熬着一声不吭。一直到布洛卡忍不住加进第三根手指,用留在外面的拇指指尖摸到被撑开的穴周,慑砂才忍不住松开牙关骂了一句,声音很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然后他又低声地催促:“好了吗?”
布洛卡沉默地按着他的一边大腿,手指依旧在后穴里抽插。三根手指和阳具的尺寸依然有所差距。布洛卡粗涨狰狞的阳具此时已经完全觉醒,22cm的尺寸悍然挺立,表面浮出数条可怖的青筋。如果慑砂这时候还有精力分神向下看一眼,他一定会后悔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手指最终还是退出去了。经过加急扩张后的后穴暂时无法合拢,可怜兮兮的软肉中间分出一条熟红色的缝隙,肌肉时不时紧缩一下,说不出是羞怯还是欲拒还迎。布洛卡用单手扶着自己阳具的中段,将头部对着那个诱人的入口,一点一点硬挤了进去。
慑砂沉重的喘息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从他牙关间爆发出了一声恶狠狠的萨尔贡语。
他是真的痛惨了。那么大的肉柱操进来,沿途的褶皱似乎都被撑平。身体的中心转移到了正在被缓慢入侵的后穴上,其他的部分,从肩胛骨到脚趾尖,都因为那一小段肠肉的痛楚而颤抖得不能自已。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性就是痛了。除了快要被完全钉穿的恐惧,他甚至连自己想要挽留布洛卡的决心都忘得一干二净。
“出去……快出去!不能再深了!我马上就要……”话音未落,在他体内膨起的蕈状头部忽然擦过了一个隐秘的小点,慑砂眼前一阵白光炸裂,直接把他没来得及出口的推拒和求饶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而他紧张得不行的内里也因为这次猝不及防的高潮挤出了一些液体,方便布洛卡继续在他的体内抽插。
交媾的速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提上去的。慑砂没经历过用后面高潮,前列腺的位置生得又浅,几乎每过几次抽插都能让布洛卡撞到那个地方;布洛卡的学习能力又强,知道他那里舒服,就掐着他一侧的大腿根部往那里死顶,每顶几下就能催出一点粘腻的水声。慑砂在撕裂般的钝痛和断断续续的高潮里沉浮,一会儿是痛得面色发白,一会儿是爽得眼前天花乱坠,连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说实话,他其实不该把这里的第一次轻易地交给布洛卡的。菲林青年大是真的大,活儿也是真的烂。肠肉才刚刚开始软化,暴风骤雨般的顶撞就来了,恨不得把两个睾丸也一同挤进来。慑砂的身体被他一点一点撞向床头,身下的床单拖出波浪般的褶皱。长达22cm的巨物撞进体腔,几乎连结肠都要给他撞开,即使是往外抽的时候也要留个鸡蛋大小的顶端在身体里。慑砂的下半身快要失去知觉了,尤其是被布洛卡死死掐住的那一片大腿根部,皮肉在手指的钳制下已经开始隐隐淤青。可他还是感觉爽,灵魂被抛上天际一般的爽。瓦伊凡人从咽喉里挤出最高亢最甜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喊征服了他的人的名字——三个音节的单词,开始时撮起嘴唇,结束时定格成一个丑巴巴的微笑,一、二、三,布、洛、卡。
他在抛却了痛觉的颤悸中被推上第三次高潮,同时加紧收缩的穴口贪婪地绞住布洛卡的阴茎,吮出了一注微凉的虎精。
“布……”
慑砂刚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喊哑了。生理性泪水在高潮的瞬间夺眶而出,和汗水一起黏糊糊地涂了他满脸,今晚的澡算是白洗了。
他抬起一侧的小臂想要擦一擦,却抵不过忽然来袭的疲惫和睡意,刚刚把手抬起一点点,就狼狈地落入了黑甜梦乡。
(三十三)
人类总是容易对自己周遭的环境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比如说,慑砂现在正沉浸在他自以为的“恋爱”之中。
自从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过去自暴自弃似的展示给布洛卡之后,伴随着类似于撕开伤疤的诡异快感,对于这个与他分享了记忆的客体,他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依赖感——他原本谁也不打算告诉,只想把这些秘密埋在沙漠的深处,却让布洛卡轻易地触犯了这个秘密的一部分。如今健壮的菲林男人似乎成了他的另一副大脑,成了他肢体的延伸。为了继续保护这个秘密他只能将布洛卡拴在自己的身边,或者说,将自己拴在布洛卡身边。
和被触犯的秘密相比,就连他刚刚失去没多久的直肠贞操都显得不值一提了。他开始经常在傍晚找布洛卡做,用这个理由黏着对方不放。很快他就学会了堕落,学会把手指插进后穴给自己扩张,学会了在高潮时分自己前后晃动屁股寻找快感。虽然动作依旧生涩,至少态度足够诚恳。性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希望满满地霸占对方的夜间时间。
他谁都不想再找了,只想把自己赖死在布洛卡的身上。
“你最近晚上好像都很闲?”
做过一轮之后的贤者时间,两个人百无聊赖地裹在一条被子里。慑砂试图用摇晃脚踝的方式把被子角缠到脚腕上,在失败了几次之后终于如愿以偿。他把一条腿搭到布洛卡的两腿之间,翻了半个身体压在对方胸膛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菲林先生。
“没有工作安排。”布洛卡说。
“唔,也对,毕竟你的基建工作只有近卫训练。”慑砂说着又躺了回去。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不安分了起来,用指甲的尖端捉着布洛卡上臂的皮环玩:“上面写的是什么?看上去不是炎国就是东国的文字。”
布洛卡瞥了一眼被他捉住的部位:“上面写的是‘无用功’,大概是什么也没做成的意思。”
“欸,你会炎国字吗?”
“不会,只是知道意思而已。这对东西是贾维向一个埃拉菲亚商人买的,贾维觉得炎国的文字比较好看。”
“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它们了。”慑砂露齿一笑,手上继续拨弄着皮环的边缘,“萨尔贡和炎国在地理上其实很近,可我从来没有去过炎国。从小教过我的老师都说,你们学习的目标应该是考理工大学,学成了之后去哥伦比亚,在那里赚大钱,做大人物。”
他用指尖点了点布洛卡臂环上方一截的皮肤:“你呢?”
“叙拉古没有太多学校。”布洛卡沉声说,“但是那里几乎所有的青少年都崇拜黑手党。所以我很早就加入了帮派。”
“然后呢?”
“有了这个纹身。”
慑砂将视线从臂环移开,观察起那个纹身的整体来。它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咆哮虎头,纯黑色的线条看上去非常简洁,线条的边缘因为肌肉的生长已经有了些许模糊。慑砂用指腹沿着纹身的边缘粗糙勾勒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大,纹身的时候会疼吗?”
“不记得了。”布洛卡这么回答他,“很早的时候就纹上了。”
在身上特定的位置纹上帮派或者家族的标志,在叙拉古是宣誓效忠的意思。这些纹身通常会被放置在特别显眼的地方,或者神经密集、容易引起痛感的地方,以便警示这些加入家族的年轻人。布洛卡最初加入的帮派非常大型。在令人闻风丧胆的“西西里女士”崛起之前,他们至少能占据西西里本土三分之一的财富份额。
就在布洛卡纹上这只庞大的虎头、怀着憧憬加入帮派之后不到一年,他被家族出卖了,而后被贾维和奥斯塔救下。
当然,事实情况只用三言两语当然说不清楚,他也没有向慑砂分享的打算。慑砂描了一会儿他纹身的形状,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答复,最终还是抵不过高潮过后层叠卷来的困意,倚着布洛卡的一条手臂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三十四)
“早上好啊。”
沙哑的,慵懒的声音,波澜不惊的语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慑砂正好把503室的门打开一线,他刚想把头伸出去探探情况,却差点被吓得反手把门拍在自己的鼻梁上。
和他一门之隔传来无情的嗤笑声:“怎么?我很可怕吗?”
慑砂假咳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把门重新打开了。这会儿布洛卡还在浴室里洗澡,于是他不得不孤身与门外人对峙。炎客满身疲惫地站在那里,耳朵上夹了一支没点燃的纸烟,一看就是刚刚结束一整晚加班的可怜社畜。
“你……呃,怎么回事?”
“技巧概要截稿日。”炎客把搭在耳朵上的那支烟摘下来,用源石技艺搓燃了,“先别急着问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很好啊。”慑砂一边装傻,一边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探出门缝,准备悄无声息地往502的房门方向蹭。他心知自己的这点小动作肯定糊弄不过炎客,说白了也只是求个心理安慰而已。
“那只猫呢?”
厕所的水声哗哗作响,透过一层没关严的薄板门传过来。第三人的位置简直不能更明显。
炎客把点燃了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唇角在袅袅的烟雾中勾起一个笑容:“算了,你要走的话动作就快一点。我等会有事要问他。”
慑砂正被他岩浆似的橙金色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一听到这句话简直如蒙大赦。他紧张地抖了抖尾巴尖,连后手的门都来不及带上,匆匆忙忙地就往502里钻。没过一会儿走廊上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从门扇的背面传来哗啦啦落锁的声音。
又过了半支烟的时间,布洛卡洗澡出来,正用一条白毛巾努力往他的胯上扎,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萨卡兹靠在他对面的墙上抽烟,两眼炯炯地看着他。布洛卡再一看自己左手边,门也被对方关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滞,迅速从放松的状态切换成了惯例的险恶表情,粗声粗气地问:“你怎么进来了。”
“是在找那条龙么?”炎客顺手将抽到一半的烟按灭在自己手腕的源石结晶上,毫不在乎的态度看得布洛卡眉头一跳。“他自己逃走了。”
“这和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没有关系。”
“他逃走了。没关门。所以我进来了。”炎客言简意赅地说,“现在天还没亮,我等天亮就回去。比起怀疑我不如先问问你自己吧。”
他明明面无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却偏偏能让人听出无限的揶揄来:“是谁说过,‘不做多余的事’?”
“与你无关。”
“不要误会,我对于你的心路历程没有兴趣,暂时也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毕竟你现在是我们几个里面走得最前面的一个。”
“闭嘴。”
“其实我进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我的加班结束了。300本近卫技巧概要,还有配套的精英材料产出,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对了,去参加战略要道净空的天使也该回来了。”
“喔。”布洛卡绷着脸,冷冰冰地回答他。
“你加班。送葬人回归。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一向都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竞争力的。”
菲林人刚刚和缓一点的表情又开始变得铁青。“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欢迎加入我们——”
“闭嘴!”
炎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萨卡兹的男人笑起来就像是光和焰,明亮得仿佛能把人的双眼都灼伤。他似乎难得这么开心,就连拖在身后的硬质长尾末端都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就像想要杀了我一样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向腰间的佩刀,却不拔出来,而是虚虚地用手心搭着刀柄,半开玩笑地说:“要不现在就打一场?”
“不了。”
布洛卡用手把胯上的白毛巾拉得更紧了一点。他粗壮的手臂几度青筋暴起,最后还是被他自己压了下来:“博士禁止私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去,似乎一瞬间就从猛虎变成了一只落水的猫。
(三十五)
当天下午,外出执行净空任务的远程小队尽数回归,还带回了新的战场勘测图和感染生物信息。这些东西也将被收入新一批干员专精理论课程的授课材料里。博士又一次失了智,在休息室里抄起黑刚泡上的滚烫红茶就往嘴里倒,最后被凯尔希身边那个红兜帽的小女孩提着一条腿拖走了。
罗德岛的基建还是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然而热闹是他们的,和慑砂没什么关系。自从专精训练完成之后他就已经赋闲很久了,后勤中心就连这次新增的教材都忘了给他复印一份。
于是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窝在休息室和先锋部的极境打二人联机兔里奥。他俩的技术都算不错,奈何游戏机制实在变态。看着屏幕上由像素点组成的阿米娅在他们手中死了一次又一次,极境忽然放下手柄,心有戚戚焉:“你说我们是不是对领袖太残忍了一点?”
“是开发这个游戏的人太残忍了。”慑砂摇着脑袋,无情地打开了新的一盘。
极境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放心的兄弟。原因很简单:1.不住五楼走廊尽头,毕竟他现在已经认定那里是个钢铁直男住进去都会被掰弯的魔窟;2.对方负责罗德岛的战场通讯事务,换言之就是跑现场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不在罗德岛,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不过说句实话,罗德岛里的绝大部分男干员其实都是安全的。像在发电站工作的格雷伊,八年基建老干员黑角,医疗部著名的“万红丛中一点绿”安塞尔,甚至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真正弯成曲别针的也就那么几个,而且对外掩饰得很好,纯朴的直男们一点也不知情。慑砂就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极境关于其他几个资深级男干员的看法,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是“认识”、“很厉害”、“看上去挺帅”——偶尔还要得意洋洋地加上一句“不过还是没有我帅,毕竟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帅哥”。
你真的是直男吗?直男会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吗?
慑砂手里一歪,兔里奥又得重开一局。
不知道重开了多少局之后,就在慑砂全神贯注准备应付接下来从天而降的短刺时,极境忽然向后喊了一声:“呀,送葬人?”
这个带着不祥意味的代号此刻在慑砂听来不啻于一句恶咒。他心里一紧,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天降的刺。另一边极境还在热情地招呼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烦恼怎么过关这个游戏呢。不如你来帮我打一盘?”
不要啊不要啊……慑砂在心里呐喊着,操控手柄的动作越发暴力。只可惜这种事情不以他的主观意愿为转移。不知不觉间,一个带着微微寒意的身体已经靠上了沙发,从极境的手里接过了游戏手柄。
慑砂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极境和整个狙击队的关系都很好。
说话间蹦跳的像素阿米娅又一次掉进了深坑。慑砂熟练地重开一局。他在等待时间里抽空向旁边瞥了一眼,发现极境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识趣地挪开了座位,现在坐在他旁边的就是沉默的天使。送葬人似乎是刚刚洗澡出来。他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后颈上贴伏的白金色发尾还带着点湿气。这也是慑砂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真实的味道。拉特兰人的气息寡淡得像一杯冰水,就连沐浴后留下的肥皂香都快要散尽了。
也不知道游戏的设计者到底是怎么想的,各种变态的关卡设计层出不穷,根本就是奔着打击玩家自信心来的。有了送葬人的加入也并不能使兔里奥的难度下降多少。很快他们又打出了一局GAME OVER。极境一脸郁闷地从送葬人的手里拿回了手柄:“我还以为你会玩得比我更好一点呢。”
送葬人冲着极境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迷惑表情。他的脸颊本来就有些婴儿肥,再加上这样的表情就越发显得幼齿,简直像是个少年人了。午后穿透玻璃窗射入室内的阳光很强,把白衬衫的领口和送葬人的皮肤都照得隐约透明。慑砂甚至可以沿着脸颊的轮廓上溯,数清那一根根长而卷翘的睫毛,它们都被阳光浸透了,像蝴蝶翅膀似的轻轻抖动。
他忽然觉得手心麻痒痒的——想要把那对乖乖的蝴蝶捉在手心里。
住手!慑砂!你现在已经有布洛卡了,你难道要出轨吗?
慑砂用长指甲猛地钦了一记手心,把自己给扎清醒了。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他感到眼前一阵昏花,一小滴眼泪就不受控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极境大惊小怪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嗯?慑砂?不会吧,就算兔里奥打不过你也不要哭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慑砂忽然觉得和极境打兔里奥真是没劲极了。他把手柄放在腿边的沙发上,一边嘟囔一边站起来:“我去泡杯红茶……你们先玩吧。”
说到底,谁会喜欢这种被设计出来就注定玩家要输的游戏啊?
(三十六)
闭眼,睁眼。
眼前的景物没有丝毫改善,依然是明亮灯光中发白发花的墙壁。
慑砂叹了一口气,把手上写完的数独撕了一页,团成球向墙壁丢了过去。纸球在撞上墙壁的一瞬间弹跳了一下,很快就无精打采地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和它之前被撕下来的兄弟姐妹们堆在一起。
他在泡完一杯红茶之后彻底清醒了。内心强烈的罪恶感让他不敢再回到休息室,而是自己一个人溜回了宿舍,坐立难安之下干脆找了一本没做完的数独打发时间。他的智商和心算能力都不弱,不知不觉竟然做了小半本下去,再难的题目对他也失去了挑战性。而一旦失去了让他全神贯注的理由,多余的心思就容易跑到下午的那场心猿意马上去,重新搅动那些沉甸甸的罪恶感。
他想他是应该对布洛卡保持忠诚的。他不该继续把自己搅进基佬们的混蛋事里。相反,他应该努力把布洛卡从这个泥潭里拖出来才是。布洛卡肯定是不一样的那一个,他是良心尚存的,是温暖又友善的,虽然表情凶恶了一点,但是看久了还是蛮可爱的嘛。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要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他自己的事情呢?”
他手下一用力,又撕下一页写完的数独,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揪花瓣占卜的女子高中生。慑砂被自己的这个联想恶心到了,手上捏揉纸团的动作一顿,沙啦啦的揉纸声随之而停。于是一些隔墙传来的声音在他的听觉世界里变得清晰起来。
呻吟,翻滚,肉体的撞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组合,说到底不过是交媾。慑砂百无聊赖地想着,把手里团到一半的纸团向着声音的方向砸了过去。墙壁的那一边是501,炎客的房间。
他本来以为在他隔壁翻云覆雨的应该是小别胜新婚的天使和恶魔。然而被动地收听了一会儿之后,竟然真的让他听出一些不对劲来。
那些濡湿的喘息,暧昧的呻吟,还有在快感中猝然拔高的一线颤音,不是发自送葬人清凌凌的嗓子,而是一个更沙哑、更成熟的声线。作为进攻的一方始终默不作声,只是用他凶猛直白的撞击把萨卡兹人不断地推向高潮边缘。已经经历过人事的慑砂只听了一会儿就已经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地并紧了双腿,这几天被反复开发的后穴也酥酥麻麻地痒了起来,仿佛是食髓知味了一般,渴望着被什么恶狠狠地贯穿。
“唔,你等会射进来吧。”在一众混乱的肉体交合声中忽然突入了一句完整的话。炎客说这话的时候想来应该是笑盈盈的。楔在他身体里捣弄的一方似乎是受不了他高傲的态度,很快又把他捉过来压在墙上接吻,又或者是啃咬皮肤。于是慑砂得以听到了炎客更加低哑的一句抱怨:“别咬了……唔,受不了你。”
攻方撕咬了一会儿,很快又把他的身体拉起来,两人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缠绵。随着耳边的欢爱声渐渐淡去,慑砂也摆脱了欲火上头的状态,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地冷却下来。
直至令人全身战栗的冰凉。
他已经无法继续想象501室不出声的另一方是送葬人了——灌入他耳中的一切声音都与几天前他在503号门外听到的响动如出一辙。无论是呻吟、接吻,还是交合的男人们角力一般的强硬态度。怎么可能会是送葬人呢?慑砂心想。浅金色头发的萨科塔人看上去是那么纤细和稚嫩。当送葬人穿着白衬衣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时,他看上去就像是用牛奶和蜂蜜捏成的阿多尼斯。这样一个美男子怎么可能压制得住炎客那头恶兽呢?
但如果不是送葬人的话又能是谁?慑砂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他实在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
他撑着桌缘站了起来,梦游似的走到门边,推门出去。走廊里仍旧是黑漆漆的,只有从他背后的门里倾倒出一片明亮的灯光,恰好把他瘦长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里面。
隔壁房间里忘情做爱的两个人显然又换了一个征战的地点。501的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慑砂的心脏也随之砰砰作响。巨大的心跳声灌满了他的身体,几乎要让他怀疑自己是空心的。
他壮着胆子走到那扇门前,并起手指用力敲了两下。
“谁?”
回答他的果然是炎客的声音。拖长了的尾音懒洋洋的,似乎对他的答案不屑一顾。慑砂咬紧了嘴唇,更用力地在门上凿了两下。
“谁啊?”还是炎客的声音,连节奏都不带变一下的。一张薄薄的门板藏不住什么响动,他能想到门后的那两人下半身应该还连在一起。侵入的一方似乎不满于慑砂的打扰,更加凶狠地折腾起被他掌控的那具身体来。于是与慑砂手背相贴的门扇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炎客在一瞬间僵直后的剧烈颤抖。他似乎被推上了新的一轮高潮。短暂的失神伴随着恶魔难得一见的脆弱。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后背沿着门板滑落下来,很快又被一条结实的臂膊托住了。
炎客有气无力地骂了句脏话。对方刚刚在他的体内释放了,粘稠腥膻的精液正沿着他的大腿内侧滚落下来。
慑砂怒火中烧。他捏紧了拳头,发狠地在那扇门上砸了两下。
“不用和你的‘听众’打个招呼吗?”
一个更年轻的喘息声终于突入了慑砂的听觉世界。只是这时候慑砂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这种声音和那种声音有什么异同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斗败了的红龙心灰意冷地在501室门前蹲下来,感受着刚刚贯穿了身体的怒火再次飞快褪去,将身体的统治权让位给彻骨的绝望。
他甚至已经生不起气来了。门后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他没有一点兴趣。他只觉得自己可笑。原来这一个与那一个没有什么不同。五楼走廊的尽头是货真价实的魔窟,在这里居住的男人们都是疯狂又冷漠的魔鬼化身。
只有他傻傻地踏进了一池浑水。只有他傻傻地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忠诚。
他在与自己的灯光一步之遥的地方蜷缩起来,把沮丧的脸埋进手臂和双腿圈起的巢里。
与此同时,罗德岛训练室内。
“欸?罗德岛的专精训练原来是这样的吗?”宴举起她装饰精美的五指挡在嘴前,“如果目标是要练成你这种肌肉的话——我现在找博士拜托撤销训练还来得及吗?”
“只是普通的力量训练而已。”
布洛卡尽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凶恶一点……他不擅长对付这种年龄的小女生,今天下午给柏喙做专精指导的时候,那位敏感又胆小的黎博利小姐足足被他吓哭了三次。好在现在眼前的这位,呃……奇美拉小姐,应该算是胆子比较大的类型了。
“第一次专精训练的时间是四个小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六点五十五……尽快开始吧。”
(三十七)
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房间,记不清楚了。
究竟是怎么在愤怒和痛苦中糊里糊涂地睡过去的,记不清楚了。
与其诅咒木已成舟的“游戏规则”,不如拷问一下自己的内心:你究竟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安然睡下去的?甚至是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肩酸又背痛,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甚至没有脱掉外套,就这么靠在被过道灯照亮的墙根底下睡了一晚上。慑砂茫然地屈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盯着它们运动的模样,觉得那动作不太真实。
是啊,眼睛会欺骗你,耳朵会欺骗你,浅薄的记忆更是无数误会和纷争的帮凶。你又怎么能确认那扇门背后和炎客纠缠在一起的一定是你的菲林先生呢?清醒一点吧慑砂,去厕所用冷水泼一泼脸,把灰尘和谬误的记忆一起洗掉,又是新的一天啦。
“但是……”慑砂喃喃自语地举起双手,将不断颤抖的十指全都按在了脸上。
他开始号啕大哭。
喂?你有什么好哭的呢?你的初吻给了炎客。送你告别处男的是送葬人的屁股。布洛卡占有过的只是你的几十厘米直肠,怎么就能让你为他这么魂牵梦绕?五楼走廊尽头的夜晚由欲望涂抹而成,你我他皆是被欲望缠身的野兽,谁又能断言这样混乱的关系有对错高下之分?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是还是难受啊。眼泪止不住地掉,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大块胶体,说不上重,只是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呼吸。慑砂哭着哭着开始张开嘴大声喘气。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扼得窒息了,可明明他的脖颈上空无一物。
他已经回不到加入罗德岛前那样的日子了。不是说他不能脱离罗德岛——博士在这方面一直很尊重干员的个人意志。他只是想到自己在短短几十天内就天翻地覆的思想世界。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儿,他也不知道离开了布洛卡之后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愿意承受那些古旧秘密的人。现在他已经快要把对方视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了。谁会愿意硬生生从自己身上割下完好的手臂或者腿脚呢?
无论逃离还是留下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会疯掉,毫无疑问。
他一直哭到了太阳升起的时间。明亮的阳光灌满了门外的走廊,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其中一缕正好打在他眼前的靴子上。慑砂猛地激灵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光烫到了那样。他忽然停止了哭泣,木然地起身,去厕所做完了全套的洗漱工作,甚至还有余裕给自己换了一套衣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内心平静极了,仿佛那些填塞了又撕裂胸腔的东西全都不曾存在过,陈列在他眼前的只有晨间工作死板的计划表。在给自己洗脸的时候他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踏出门后的黑暗,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里。
慑砂三两下抹干净了脸上的水沫子,把捋到一边的刘海重新放下来。他转身出门,反手把亮了一夜的过道射灯按灭了。
他在出门的时候碰巧和炎客打了个照面。红发的瓦伊凡青年扬起一个清清爽爽的笑容,语气轻快地冲着对方打了个招呼:“嘿,早上好!”
炎客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大早上的吃错了什么药。
(三十八)
哪怕是在自暴自弃之下,慑砂的选择面依然是狭窄的。他现在还有点畏惧那个刀头舔血的萨卡兹,所以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送葬人。
而送葬人答应得也很爽快:“好的,那么今晚用谁的房间?”
“你,你的吧。”慑砂对上他干干净净的灰蓝色眼睛,两边颧骨就不自觉地开始发烫,“我房间……到处都是杂物,挺乱的。你那边怎么样?”
“既然已经确认接受你的委托了,我会在约定时间到来之前收拾好的。”送葬人淡淡地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在狙击训练室里。送葬人换了两把新枪,照旧是杆动式的温彻斯特M1894,银白色的枪身涂装非常漂亮。他需要适应新武器的手感,顺便检查慑砂改造榴弹发射器的结果。狭长的训练室里充满了呛鼻的火药味。在弥漫的灰黄色烟尘中,慑砂又盯上了送葬人雕塑般的侧脸,开始胡思乱想。
真要是不要脸地计较起来,送葬人绝对是最顶级的炮友对象:长得好看,有技术,性格也干脆,床上床下绝不纠缠,最重要的是对方还富有专业精神,全心全意为对方服务。慑砂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你之前说过……是可以对你提要求的?”
“嗯。”送葬人点了点头,将刚刚抬起的枪管又放了下来,侧过头直视慑砂的眼睛,目光赤裸得让慑砂又是一阵慌乱,险些连自己想好的那些花样都说不出口了:“我……呃,我,我想在我进来之前,你先准备好。”
“预先做好润滑对吗?”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就算你不知道什么叫害羞,我还是会觉得很羞耻的!
“可以吗?啊,这样的话……你可以不可以,稍微脱一点?不要像上次那样穿得这么严实。”
送葬人歪了歪头:“‘稍微脱一点’是指什么程度?全裸可以吗?”
“咳咳咳咳!”慑砂差点被他噎得岔了气。瓦伊凡人半真半假地一阵猛咳,吸进吐出了好几口硝烟味浓郁的空气,这才磕磕巴巴地提出了后续的要求:“一件衬衫就好,留一件衬衫差不多了吧?”
于是送葬人又乖乖地点头:“嗯。”好像慑砂刚才无耻的要求是什么重要的作战指令。他的样子真是可爱——该死的可爱,慑砂心想。天使今天没有穿那套厚厚的公证所斗篷,而是披着一件修身的薄西服,颜色是严肃的深灰,襟口或者袖口露出来的一小块莹白的皮肤就越发显得晃眼。黑色的露指半掌手套和防静电腕带照旧是戴着的,几根纤长的手指勾着霰弹枪危险的杠杆护圈。美人和重火力武器向来都是能动摇慑砂神志的东西,更何况在他眼前的是二者的完美组合。
“我现在可以亲一下你吗?”他脱口而出。
送葬人的反应慢了半拍。“唔,好啊。”他将身体完全转了过来,一副“任君品尝”的模样。慑砂再也忍不住了。他大跨一步上前,叼住了送葬人花瓣似的嘴唇,用力磋磨几下。萨科塔人细长洁白的颈项被他拢在手掌里,拇指就顶在喉结的位置,这让他得以分享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送葬人的身体很暖,而且还在随着他们的亲吻变得更热,变得黏糊糊的。他们平静地贴着纠缠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谁都没有伸舌头,慑砂就退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跨过那一步,总之,射击练习得继续了。
只是又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在送葬人做完新一组铳口收束之后,慑砂忽然又管束不住自己的喉咙了。他目视前方的标靶,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加入罗德岛的?”
“去年十月十五日,依合约抵达罗德岛,开始履行相关任务。”
“也用不着那么精确。”慑砂说,“那你和炎客是……”
“你是想问我们认识的时间吗?差不多在登岛的当天我就认识他了。”
“你们……这么快的吗?”
“发展成肉体关系大概是半个月之后。”送葬人扫了他一眼,神情还是淡淡的。
不管再过多少次慑砂也不能习惯他过于直白的表达:“那你……觉得他怎么样?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怎么会同意和他做那种事?”
“因为我和炎客都没有诞育后代的实际需求。”
幸亏我现在没在喝水,慑砂心想。不然我一定会一口喷出来。
“就因为这个?”
“炎客曾经说过,生命对他而言只是湮灭之前的一小段旅程。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源石体细胞融合率高达18%的他已经没有继续接受治疗的必要,与其在他身上浪费药物,不如放任他在战斗中坦然地迎来死亡。”送葬人的语气平板得像是在背诵一段干巴巴的资料,而慑砂猜测他背诵的大概就是某个萨卡兹人的原话,“他是将死之人,而我是为死者送行的送葬人。没有比我们更适合在一起的人选了。”
“那你的原因呢?”
“我个人不支持他极度不注意配合治疗的态度。但是我对此也无计可施——他的态度很坚决,而我实际上无权干涉他的意志。因为我还没有与他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我遵循博士的委托捉过他去医疗部几次,后来就放弃了。”
那一瞬间,慑砂忽然想起了炎客曾经在某个黑夜里对他说过的话——“他对我存在占有欲,但是受限于他那套关于亲密关系的理论,没有完全放开。而且他也明白。他想要的,我给不起。”
“你所谓的亲密……”瓦伊凡人心情复杂地开口,“指的是什么?”
送葬人歪了歪头:“大概指的是‘爱’吧?”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标靶,澄明透彻的淡色眼睛里居然隐约透着懊恼:“非常遗憾,我无法理解什么是‘爱’。”
(三十九)
人类究竟是怎样产生爱意的?是灵魂的震颤?是思想的共鸣?还是仅仅流于医科书上几种激素的交互作用?
对于自认是个正常人的慑砂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复杂。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那种激情,无论是对着憧憬的兄长,还是对着花里胡哨的改造武器,甚至于最近他与布洛卡发展出关系也是基于类似的激情。兴奋的清晨、愉悦的正午和美丽的傍晚都是必要的,不同种类的爱意当然也是必要的。他在爱的驱动下兴致勃勃地投入这个人世间,他无需为“爱”之一字的定义如此迷茫。
但是送葬人不一样。金发萨科塔人欠缺的移情能力让他无法正确地界定情绪的边界。为什么有人痛极了反而会开始大笑?这样的愤怒和那样的愤怒有什么区别?求生和求死怎么可能在某种境界上熔为一炉?人类复杂的精神变化让他迷惑,脑海中的资料库记录得再多也总是会出错。于是他们说:你根本不属于人类,你的身体一定是由汽油驱动的。
他从未体验过从心底怦然迸发的那种激情,他有的只是被正常人指指点点过后留下的一片疮痍。
而他恰巧又遇到了一个人世间最难懂的萨卡兹。
炎客独特的生命哲学来自于他十五年的战斗经验,就算是与他同为那场战争亲历者的闪灵和W都不敢说完全了解他,更别说一个从来没有亲历过战火裹挟的局外人了。如果把每个人的心境都比做一份读物,那么送葬人摊开了看只有轻飘飘的一张复印纸,读完了正面,背面就没有了;而炎客是一本厚得要命的大书,线装的书脊七缠八绕简直快要散架。若是要强行把这本大书的内容塞进这张薄薄的复印纸,那么哪怕是把字印得再小都没有用,只能将文字叠着文字重复印刷,直至把纸的正反两面都染得漆黑——可这哪能算得上是一份可供阅览的“读物”呢?
他只会疑惑,他只会用头去硬撞墙,最后在无法理解的遗憾中主动后退一步,退回到那条安全线之后。“情人”,那是他们之间最大程度的关系了,谁也不会侈谈他们拥有爱,哪怕送葬人愿意学,炎客也懒得去教。
情绪和精神无法制造的那些激素就让肉欲来代劳。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两人更快接受这段不伦关系的男人了——就算是后来被他们放手诱惑的布洛卡也犹豫了好几天。几乎是在炎客问出口的一瞬间他们就完成了从直男阵营的叛变,毫无顾忌地滚在了一起。第一次做的时候是炎客在上面。前雇佣兵压着为数不多的耐心给处子的后穴做了全套扩张。他累得要命,仰起头想要找送葬人讨一个湿吻,却发现天使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然后傻乎乎地撞红了他的鼻子。
后来这种事他们越做越熟练。他们在不同的地点搞了很多次,用不同的花样搞了很多次,多到送葬人从接吻都要撞鼻子的小处男变成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的吻技大师。可是他依然不懂“爱”是什么。亲吻是爱吗?揉搓乳头是爱吗?恶狠狠地操进肠道深处再射精是爱吗?被反复玩弄前列腺到神志不清是爱吗?不,不是的,它们只是“性”。“性”是不能等同于“爱”的,它们分明是两个发音迥异的字眼。可是人们又把这样的行为称为“做爱”。难道“爱”是可以在一次次的肉体冲撞中被制造出来的,就像是加工站里那些时有时无的副产物?
送葬人无法确定,但他勇于尝试。恰好这时候新干员布洛卡入住了他隔壁的503房间,拆门事件之后没多久,他就向这位年轻的菲林先生抛出了橄榄枝。
(四十)
时间回到现在,送葬人正在和他新的研究对象尝试探索“爱”的定义。
慑砂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做了清理和润滑,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扣了几颗不值一提的纽扣,松散的衣摆下露出两条光洁温热的大腿。他们从慑砂给门扇落锁的一瞬间就开始接吻。慑砂伸手探到他的白衬衫下面,揉弄那里带伤的皮肤,手指沿着脊骨很快地滑下去,送葬人被他弄得呼吸一滞,两人趁机跌跌撞撞地拐进了没开灯的厕所里。
淡淡的姜黄色灯光从过道的方向渗透过来。大概是因为刚刚在这里做过清理,浴室的地面和水龙头上还残留着几分温度。慑砂把送葬人推倒在淋浴间的地板上,打开花洒抬手试了试温度,然后将它冲着萨科塔的身体浇过去。细密的水柱交织成网,把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沾湿成半透明的,隐隐露出衣料下两只红艳挺立的乳头。他兴奋极了,连龙头都忘了关,直接把花洒丢在地下就蹲下来继续吻送葬人。大片大片温热的水流拍在他们身边的有机玻璃上又被反弹,雨点似的浇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
黑暗,闷热,又湿淋淋的,当真像极了一场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他们在人工制造的潮湿气息里急切地索求对方的身体,气喘吁吁,意乱神迷。经过扩张的身体轻易就吞下了瓦伊凡粗大的阳具,放任它在紧致的肠道里抽提跳跃,把耻骨和臀尖撞得艳红。慑砂逆着光紧紧地闭住了眼睛。扑在脸上的细小水珠太多了,那些水珠影响了他的判断,竟然让他产生了自己在流泪的错觉。
他在操进去的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要后悔了。愧疚像医生的压舌板一样死死地抵着他的舌根,从他的口腔深处逼出干涩的喉音。
而送葬人的状态看上去也绝对称不上“好受”。哪怕他还是那么专业,那么甜美,就像是成熟到了极点之后快要腐烂的水果,慷慨地向慑砂打开了他的身体。他在断断续续地喘息和呻吟着,听上去比起享受更像是在忍耐痛苦——但是他们还是在做着,比过去更疯狂地做着,不知是为了折磨对方还是折磨自己。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从各自的失败感情里暂时抽身的逃兵而已。就算逃进了荒唐的情欲里,也不可能从淤泥深处挖出救赎的希望。
送葬人修长柔韧的身体被按在瓷砖上对折起来。慑砂把他的两条长腿架在肩上,强迫他保持一个近乎于悬空的姿势接受入侵。于是天使的六片黑翼在挣扎中刺伤了自己的后背,有粉红色的水迹沿着惨白色的瓷砖表面流下来。慑砂失控的长尾卷着他一边的脚踝,用力在那上面勒出一圈瘀痕。这场发泄性的情爱已经滑向了暴力的范畴,可谁都没有出声抗议。慑砂恶狠狠地掐着送葬人纤细的腰身,把自己钉进肠道深处,将一捧腥膻的精液尽数灌入其中。
他头晕目眩地从送葬人的身体里滑出来。两个人一起跌落在浴室的地板上。送葬人的后穴痉挛着吐出那些罪恶的液体。萨科塔面无表情地伸手往里抠弄了几下,挖出更多精液,然后将它们全部甩在雨水横流的有机玻璃墙壁上。
“你来操我吧。”
慑砂倒在地上,撕扯了一会儿上半身没来得及脱干净的衣服,忽然喃喃道。
送葬人清理自己的动作微微一僵:“什么?”
“你进来,我想要你进来。”慑砂崩溃地大喊。他将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感受到从花洒喷出的热水不断地从他的眼角漫过又离开。黑夜和逆光是最好的保护层,这样送葬人就看不清他丢脸的表情了。“你可以做上面的那一个对吧?我委托你……我想委托你跟我做一次试试,可以吗?”
来啊,来证明吧!证明你对布洛卡异样的迷恋和愧疚感不是出于可笑的肛门贞操!
“好。”
送葬人无声地从墙角起身,把慑砂从地上拉起来圈进自己怀里。骨架小小的萨科塔努力地伸开四肢抱住他,用娴熟的技巧取悦他的身体。很快慑砂就觉得自己又有感觉了。送葬人从毛巾架上取下一个小瓶,挤出许多许多的润滑剂塞进慑砂的屁股,把那里搅弄出粘腻的水声。然后他开始依照委托把自己埋进慑砂的身体,九浅一深,敬业无比。慑砂绷紧了身体,用他颤抖的大腿内侧去磨蹭对方胯部一小块皮肤,胡乱亲吻天使柔软的发顶和微红的耳廓。
最后将要释放的时候他又被送葬人摆弄成了后入式。天使压在他的背上,态度凶狠地在后穴里一进一出,简直像是一头开荤的饿狼。慑砂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布洛卡和他大得过分的阴茎。红发的瓦伊凡跪伏在被煨热了的瓷砖上,犹豫着向后伸手摸到了入侵者的膝关节,在上面眷恋地反复抚摸着。“布洛卡。”他胡言乱语,“布洛卡。布洛卡……”
忽然他的嘴被送葬人不客气地一把捂住。天使在他的脸侧垂下头,眯着一对混混沌沌的蓝眼睛看他,那只手抵着慑砂的嘴唇用力摩擦了一下,忽然分开他的唇缝钻进去,用力钳住了里面滑溜溜的舌头。
“唔!唔!”慑砂抗拒地挣扎起来,结果反而被送葬人压得更紧。他含混不清地喊道:“停下!”
送葬人愣了一下,那只暴力的手立刻抽出了慑砂的口腔。然后他从慑砂的身体里也退了出去,自己撸动几下,把精液全部浇在淋浴间的排水口上。
慑砂躺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他慢慢地把痉挛的双腿收回来,叠进怀抱里,直到把自己完全缩成一团。
他忽然厌恨起了自己对情绪的过度敏感。明明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发泄时间,结果两个人心里都想着别人——而就在他们躺在滑溜溜的浴室地板上纠缠的这时候,被他们惦记的另外两个人没准也正躺在同一张床上呢!
这混乱的,可耻的,无法逃离的关系。
蜷缩在黑暗中瓢泼的大雨下,慑砂无法控制地合上了眼皮。
(四十一)
即使上一场性爱的末尾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碰撞,但是总体上来说,这还是一次值得让慑砂满意的发泄行为。在第二天早上走出送葬人的504房间后没过多久,蚀骨的欲望忽然袭来,再次将他的头脑团团占据。这一天是星期五,没有货物运送工作也没有剿灭安排,罗德岛上下非常清闲。五月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走廊的透明玻璃洒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可爱的金黄色方形。行动预备组A1和和A4的孩子们在用这些格子玩跳房子的游戏——规则大概是谁踩到墙壁和栏杆的阴影就算输。男孩和女孩们嘻嘻哈哈地用肩膀互相撞击。慑砂停下来看了他们一会儿。他有点想加入进去,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算了,毕竟他已经不是什么毛头小鬼了。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决定再去找一趟送葬人。他知道后者白天在控制中枢值班。
“今晚?大概不行。”
天使从满桌的仪表前抬起头来,表情是十二万分的严肃。他拿起手边的终端翻了翻,然后把一张排班表格抬起来展示给慑砂看:“今天晚上我需要协助干员W进行狙击技能专精,所以没有时间接受你的委托。”
看到慑砂一瞬间垮下来的表情,他又贴心地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去找炎客。”
“你认真的?找他?”慑砂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坐在控制台另一端的惊蛰似乎转过来看了他们这边一眼,疑似被人窥视的感觉让慑砂脊背发毛。送葬人背对着她坐着,对于自己背后突来的眼刀无知无觉,依然在语气平静地分析着:“不必为此担心。炎客比我更擅长担任插入方的角色,经验也更充足。而且据我观察,你之前应该也是与他发生过关系的。为什么不愿意?”
“我们……还没做到那一步。”慑砂伸出一只手掐住发烫的两腮,声音又压低了八度,“我们别在这里讨论这个了行吗?这不是公开场合应该讨论的问题吧?”
送葬人点了点头:“抱歉。”恰好在这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慑砂看他有条不紊地收起终端,接通电话,从控制台上按了几下调出发信点的监控:“您好,这里是罗德岛中枢办公室……”
他就这么投入了工作状态,把慑砂一个人丢在旁边。慑砂也不好意思继续去麻烦他。今晚找布洛卡解决问题也是不现实的。毕竟送葬人刚刚展示给他的那张表格的上一行就写着布洛卡的名字,工作内容是协助干员柏喙的第三次专精训练。
难道说自己真的要去找那个雇佣兵吗?
仅仅是一夜的孤独而已,难道就不能忍耐一下吗?
慑砂悻悻地转身出了控制中枢。他按电梯去了罗德岛的最底层,他自己的维修铺子,在那里枯坐了一个上午。他左邻的那位阿纳缇小姐在不断地制造爆炸,震得他接连画废了三四张坐标纸。阿的研究室里不知道又合成了什么新药,新鲜的菠萝味沿着门缝飘进来,刺激得他不断分泌唾液。最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折磨他的精神。
他摔下手里的2B铅笔,推门出去随便按了一层的电梯。
今天的整个早上都不对劲,慑砂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是混混沌沌的,恐怕根本就是没睡醒。等到电梯终于停稳他才意识到自己升到了哪里。阳光下的舰桥出现在电梯门开启后的视野里,延伸到远方的水泥地面被照得发白发烫。舰桥的尽头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他用手肘支着护栏,另一只手上夹着根点燃的纸烟。穿过荒野的长风乱揉着那头墨蓝色的短发。几大盆多肉植物错落地放在他脚边。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从电梯出口走到舰桥边缘大概只需要一百步,慑砂感觉自己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最沉重的囚具。他一步一顿地在舰桥上行走起来,垂着头,两眼盯着鞋尖,仿佛害怕被对方发现一般。猛烈的东风同样用力地抓挠他的红发,把他一边的脸颊扫得刺痒痒的。
最后他还是走到了舰桥的尽头,抬起眼睛去看那个正在给花儿晒太阳的萨卡兹人。
“呃,早上好?”
“嗯。”炎客半眯着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慑砂又感到那种熟悉的恐惧开始支配自己的身体。他紧张的目光在炎客身上乱扫,从夹着烟的手指往下看去,忽然发现被笼罩在阴影里的左手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创口贴——看上去像是输液用的那种。
“你手上……”慑砂抬起自己的左手背晃了晃,“这是怎么回事?生病了?”
“啊,没错。矿石病并发的手足搐搦症,昨天晚上都在医疗部挂针。”炎客抬手瞟了一眼那块小创可贴,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果然,慑砂观察他锋利的眉眼轮廓,隐约感受到他的精神不如之前见面的时候那么好了。“她们其实不应该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药物。”
慑砂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在他沉默的当口炎客又吸了一口纸烟,然后从口腔里吐出浓郁的烟雾,动作娴熟而慵懒,甚至堪称优雅,为了将滤嘴从唇角移开而向前探出的手臂带着一种傲慢的气度。矿石病,这种邪恶的病症夺走了他的精气神,让亡命徒坚硬锐利的轮廓变得暧昧模糊。他强悍的精神就被困在这具日渐衰弱的躯壳里了,就像是强行将一只鲨鱼塞进螺壳里。
可是慑砂忽然觉得病中的炎客看上去很美。当那股恐怖的气势随着疾病的缠绕被剥去之后,展露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简单的萨卡兹男人,身材高挑,皮肤微黄,就连那些攀附在下颌和耳际的黑色源石都美得不可思议。他几乎完全沐浴在阳光下,飞扬的短发边缘被刺眼的光线揉成浅金色,就连他垂下的长睫毛上都笼着一层金光。
他看上去稍微软化了一点点,慑砂心想。所以我能不能离他更近一些?
于是他挪动脚步,小心地向前移动了一点儿。
“我记得我说过,你有想法就直接说,不用暗示我。自己过来。”炎客一口把那支短短的香烟抽到了底。他手中源石技艺一闪一灭,橙黄色的烟屁股就被焚成了一捻粉末。慑砂低低地“喔”了一声,迅速绕过地上那些摆得颇有章法的花盆,一只手搭上了炎客的肩膀。他感到衣料下凸起的瘦骨硌得他掌心发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幻觉。
“然后呢?你要做什么?”炎客睨了他一眼,又要去一兜里掏新一支烟,只是刚拿出来就被慑砂按住了。
慑砂也惊异于自己的大胆。他立刻放开了炎客的手腕,讷讷地说:“那什么……吸烟有害健康,对吧?所以不应该一口气抽太多烟。”
“那要来接吻吗?”
“啊?”慑砂的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他赶紧飞快地环视一周,极远处裸露的橙黄色水管下方似乎刚刚晃过一个人影,虽然模糊得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却还是让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这不太好吧?我们毕竟还是在外面……”
“所以是开玩笑的。”炎客畅快地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他看上去真的是闪闪发光的,不仅因为那些刺破皮肤的源石结晶,还在于他漂亮的橙黄色眼睛和两排雪白的尖牙。这么看来他确实是个教科书式的魔族:恶劣,猖狂,为所欲为。他笑够了,伸出手到慑砂头顶哄孩子似的揉了几下,问:“谁让你来找我的?”
慑砂心里一虚,嘴上说的却是:“没有。我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
“让我想想,一定是那个天使。”炎客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有意避着我走,不可能到今天才忽然转性。是他把你推过来的?”
慑砂被他明灯似的浅色眼睛一扫,顿时觉得自己连底裤的花色都被人看穿了。“没错。”瓦伊凡丧气地嘟囔着。炎客倒是比他坦然地多,在拆穿了他的来意之后就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腰抵上了舰桥的栏杆,忽然说:“那就今晚吧。”
“嗯好……等等!今晚什么今晚!”
“‘借我一点力量’啊。我记得这也是你的原话,我的记性很好。”炎客从容地笑了笑。
“这种东西就不用记住了!”
太羞耻了,羞耻得头顶都要冒蒸汽了。慑砂迷迷糊糊地想。他松开了按在炎客肩头的手,沿着胸脯的曲线一路滑到腰身,隔着一层薄薄的紧身衣碰到了皮肉的温热。他本能地握紧了一些,最终用手指勾住了一截紧实的腰肢,指尖下就是对方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这让慑砂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炎客没有脱衣服——不,那种程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甚至都算不上做过。虽然在白天隔着黑色的紧身衣也能隐约看到胸肌腹肌的轮廓,但是又哪里比得上裸裎相对时自己亲手丈量呢?
他想自己一定是被美丽迷昏了头。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吧,今晚就今晚。”
(四十二)
做好了夜间的安排之后,就好像精神也随之提振了。一直到下午慑砂的情绪都算是不错,甚至好几次在工作中不自觉地哼起歌来,把来他工作室检修武器的空爆看得啧啧摇头。整个下午他的脑子里都在想那个萨卡兹人,想线条精干又隐含着病气的五官,想紧身衣下结实的腹肌形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恶魔迷惑了头脑。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博士又通过终端传唤了他一次,要他去加工站紧急生产一批酮阵列,然后和那里做好的D32钢一起送到训练室去。
区区四个酮阵列花不了慑砂多少力气。他娴熟地操纵着加工站巨大而复杂的反应装置,合理搭建反应流程。除杂提取后的产物很快就被收集进了一只只方形的容器里。慑砂提起它们,再有些吃力地搬起被上一任值班干员留在这里的人造金属,用脚后跟把门关上,步伐轻快地沿着消防楼梯往下一层的训练室走去。
在罗德岛的时间越长,道路就走得越短。慑砂也从一开始的总是迷路、分不清餐厅左舷和右舷的开门方向,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目的地。沿梯下楼之后走不出多远,红黑配色的大训练室就出现在眼前,从里面隐约传出“喝”、“哈”的娇呼声。
他把手里快要颠出去的D32钢掼在脚边,伸手直接打开了训练室的门。
“谢谢……啊。”
慑砂没想到教练就站在门后等着他,教练显然也没想到来送材料的是什么人。这会儿慑砂的手还按在训练室的门把手上,像被焊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他和教练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冒着傻气。不远处扎着高马尾奋力锤击沙袋的柏喙停了下来。她眨了眨艾绿色的大眼睛,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欸,怎么不让人家进来呀……”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慑砂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没经过大脑。他的全部精神都在他面前的菲林先生身上了。布洛卡浑身是汗,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就连呼吸都比平时粗重了不少,应该是刚刚中断了训练过来等自己的。就在他低头接过慑砂手里递过来的酮阵列时,一滴热乎乎的汗滴沿着他的脖子流下来,起初有些滞涩,而后越来越快,尾巴一晃就消失在黑色棉背心下深凹的胸肌沟里。慑砂几乎是立刻就觉得自己的身体燥热了起来。
他有一天多没见布洛卡了,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他甚至想揪住对方前胸的衣料好好质问布洛卡一番。但是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到了真正能站在布洛卡面前的时候,他心虚得就像自己才是那个最先出轨的罪人。慑砂把脚边的D32钢抱起来,强行叠进对方怀里,然后缓缓地后退一步。忽然他风风火火地扣上了门,只丢下一句“你们忙你们忙”,就飞也似的沿着走廊逃走了。
在奔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口跳得很快,胸腔里揣着的不像是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红肉。他想那里面应该是关了一只躁动不安的活兔子。
(四十三)
所以,我现在又算是在做什么呢?
慑砂有些没精神地从502的厕所推门出来,顺手把房间的大灯关了。他刚刚潦草地清洗了一下自己,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随着脚步的走动砸落下一颗颗沉重的水珠。同样洗过了澡的炎客坐在床头等他。洗澡前还空荡荡的手指间现在又夹起了一支纸烟,没有点燃,只是用露出了烟草的那一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柱。
慑砂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摘下来,问:“你为什么总是在抽烟?”
“因为我不需要在意健康问题。”炎客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笑笑,站起身按住他的一边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我迟早是要死在战场上的。这点小东西还不足以影响我的身手。”
他温热的吐息近在耳畔,上挑的尾音带着些戏谑的味道。慑砂最近越来越不禁逗了,两三句话就被说得浑身血涌。他毛毛糙糙地按着炎客接吻,还没来得及施展开舌头就被对方吻得七荤八素。也对,这位才是床笫间的宗师级人物,就连送葬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慑砂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是什么时候被掀开的,他只知道自己被伺候得很舒服,四肢百骸软绵绵又暖洋洋的,就连脚步的挪动都像是踩在云端。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炎客单手按在了床上。几片锡纸装的避孕套被丢在他的胸口,反射着床头灯莹莹的暗橘色光芒。
他咽了一口唾沫,主动从胸口上摘下一枚撕开,给自己立起来的阳具套上。
他其实很少用到这东西,只在第一次和送葬人做的时候戴过。布洛卡不喜欢戴套,宿舍里也不常备着这东西,每次他们做爱的时候都是最直白的肉体接触。布洛卡通常会射在他里面。菲林人令人咋舌的夸张阳具抵着他的结肠射精,量非常大,甚至偶尔会让慑砂产生那些精液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错觉。
“怎么走神了。”炎客也拆了一枚给他自己戴上,看到慑砂两眼放空,就并起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其中一边龙角的根部。慑砂猛地一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丢脸的东西。
“呃,没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向下看去,目测炎客穿着“雨衣”的阳具尺寸。萨卡兹和瓦伊凡的资本看上去是差不多的大,随着对方略微挺胯的动作,昂扬的肉棒就抵上了慑砂的肚脐,在那个封闭已久的小入口周围暗示性地画着圈。慑砂看到炎客人鱼线附近的皮肤里也嵌着一小块源石。他大着胆子伸手摸上那里,用修尖了的指甲末端敲打矿石坚硬的晶面。“你什么时候在这里也长了一块?”他问。
“记不清楚了,反正它总是要长的。”炎客在锡纸包装内侧刮了些润滑剂,开始动作熟练地给慑砂扩张,“世间的一切生物只能繁茂一个极短的时期。太多的胡思乱想无益于把握当下的处境,而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当下就够了。”
他在这么说的时候扬起上半个身体,愉快地活动了一下肩胛和脊背,舒展的肌肉线条看得慑砂血脉贲张。他混混沌沌地应和炎客的话:“唔……及时行乐?”
“没错,及时行乐。”
整个扩张的过程中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交流得还算是轻松愉快。屁股里加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慑砂向着放在床头的终端瞟了一眼。19:57了。他记得早上看过的排班表。送葬人和布洛卡在训练室换班的时间是20:00。
他垂下汗淋淋的胳膊,用指尖点了点炎客裸露的一边膝盖,问:“快好了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进去。”
“那就进来吧。”慑砂说。
然而当萨卡兹人的阴茎真正挤进来的时候,那种像压舌板一样用力挤压舌根和咽喉的反应突然又卷土重来了。慑砂吃力地蠕动着喉管附近的肌肉,试图从那种将呕不呕的可怕反胃感里挣脱,却还是尝到了味蕾上交错蔓延的酸味和苦味。
“怎么了?”炎客刚刚把自己的阳物送进去一半,听到他的动静就停住了。
“没有,没有。”慑砂脸色发青,勉强组织起几块肌肉回答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没上油的机械运作时发出的吱吱声。“我很好,没事的。可能只是有点反应过度。”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在往回缩,看上去就像是在逃离炎客的身体。更多的不良反应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开始打寒颤,手脚冰凉,膝弯和手臂松软无力。这些情况在他昨天晚上和送葬人做爱的时候也发生过,只是当时有兜头浇下的热雨,灯光也并不那么明亮,昏暗的光线足以掩盖掉他那一点点丢人的小动作。
炎客用复杂而奇怪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他。“怎么了?”萨卡兹人又问了他一遍。
“我没事,没事——呃!呃!”
压抑咽喉肌肉的努力终于还是失败了。慑砂开始无法自控地打起嗝来,继而开始干呕,全身战栗,脸色紫涨,泪水决堤。他晚饭没吃多少东西,因此也没能像上次有布洛卡在身边时那样吐得惊天动地。除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和震颤的喉音,只获得了一些被他咽进去又反呕出来的、粘稠的唾沫。空荡荡的胃袋里一阵一阵地反酸,化作几十个冲喉而出的空嗝。他看上去摇摇欲坠,更加糟糕的是,现在他的屁股里正夹着炎客的阴茎。
即使是趣味再广泛的男人恐怕也无法忍受眼前的这一幕。炎客皱紧了笃笃狂跳的眉心,他能感受到自己插在慑砂身体里的那一部分正在飞快地委顿下来。
“对不起……呃!对不起!”
在感受到炎客的阴茎主动退出自己身体的下一刻,慑砂忙不迭地从单人床边缘滚下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直接抓起床头的大浴巾围在腰间就往外跑。他胸中羞愧的火焰熊熊燃烧,简直要把他的身体和心灵一起焚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去哪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尖尖的小声音对他喊:“去找布洛卡吧!”
于是他夺门而出,一头撞进了门外走廊的一团黑暗里。
(四十四)
“砰砰砰!砰砰砰!”
慑砂用拳头拼命地砸着503的门板。他看到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浅黄色灯光,他无比确定布洛卡现在就在里面。
果然,奋力地砸了几十下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锁舌从机关里弹出的声音。布洛卡打开门。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慑砂只挂着一条浴巾站在他面前,连鞋都没有穿。瓦伊凡青年英俊的面孔被泪水和涎液抹得乱七八糟,鼻尖红彤彤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慑砂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紧张地把自己撞进他的怀里。两个人黏在一起,往房间里踉跄了几步,慑砂立刻就把开到一半的门在身后踹上了,仿佛是怕布洛卡反悔把他推出去似的。
“呃……你骂我一句吧。”
布洛卡更懵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舍不得说出口。
“你骂我……呃,我……求你。骂什么都行。”
慑砂耍赖似的把泪水抹在布洛卡黑色的棉背心上。他的手脚都像刚浸过冰水那么冷,布满了鸡皮疙瘩,只有一张脸涨得通红发热,再流多少眼泪都洗不清醒。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之,必须得快点来个人否定他,然后再告诉他,什么才是应该做的。他盲目地相信布洛卡做得到这件事。
布洛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从蠕动的嘴唇间挤出了一个词:“去死。”
“对,就是这样。”慑砂终于肯抬起头看他的脸了,布洛卡听到了对方颤抖的声音,看到了那对朱砂红双眼里扭曲的满足感。“你再多骂我几句吧。像刚才那样就好。”
布洛卡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他对慑砂毫无办法。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去死。”
“继续,继续呀。”
“去死。”
“就是这样……”
“去死。”
“谢谢,谢谢……”
在一句句语气越来越轻的“去死”声中,慑砂终于靠着自己双腿的力量站直了身体。他滂沱的泪水就像是夏天的暴风雨,一面哭,一面大声地喊:
“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四十五)
五楼走廊的尽头终于度过了它被建造完成之后最安静的夜晚。没有人做爱,没有人让床垫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声。布洛卡借了一件他自己的背心和一条刚拆封的短裤给慑砂。然后他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很勉强地区分出两人的私人领域,就这么各自睡了一夜,拘谨得像两个借宿的高中男生。
布洛卡最后还是没有问慑砂为什么要自己骂他,慑砂在能够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后也没有多做解释。他在感谢了布洛卡之后就问对方能不能借他一下浴室方便洗澡,在他解下缠在腰上的大浴巾时,布洛卡看见了他绵软的阴茎上还没来得及取下的粉红色避孕套。于是布洛卡就沉默了。
慑砂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劲。他显得太疲惫了,提着浴巾转身进了厕所,不一会儿淋浴间里就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布洛卡用力关上厕所白色的门板,然后把自己的肩背和后脑靠上去,抬头盯着过道天花板中央镶嵌的小射灯,发呆。
刚才一直停留在舌尖出不了口的问题是什么?算了,早就已经被他嚼碎吞下去了。
黑发的菲林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急切地需要什么外物来填充自己。像炎客那样抽烟或许不错,或者来点儿酒也很好,前黑帮打手最熟悉的消遣手段就是酒精和尼古丁。
他其实没有烟瘾也没有酗酒的经验。他只是需要立刻把自己的精神从这潭越搅越浑的脏水里捞出来。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呢?这混乱得仿佛低俗小说剧本的多角关系。
被丢在502的那一位,谁也不关心他后来怎么样了。参加专精工作的送葬人直到凌晨才终于回来,直接打开了他自己的504房间,一直补眠到中午左右再起床。上午十一点,慑砂重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室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只红色的小花盆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工作台正中央,里面是一团圆滚滚的多肉植物。嫩粉色的花瓣状圆叶簇拥成一圈,拢在从窗外射入的淡淡阳光里,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没了脾气。
是炎客养的那盆虹之玉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说要移一点给自己做入职礼物,自己没有收。没想到现在他居然换了个花盆直接送过来了。
慑砂心情复杂地走到工作台前面,抬手将那盆气味清新的小植物拿起来,点了点它幼嫩的小“花心”。
“你是被他送过来赔罪的吗?”他对着多肉自言自语,“没用的。我既不会养花,也不会像他一样特地带你到廊桥上晒太阳。我的工作是很忙的,可能一转眼就把你忘在脑后了,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小小的虹之玉锦被他戳得一摇一摇。植物当然听不懂慑砂在说什么,反而是它任打任揉的样子让慑砂消了不少的气。他随手把花盆往工作台的角落一搁,叹着气拉开凳子坐下来:“算了,反正暂时也不想见他……你就先留在我这里吧。”
(四十六)
春夏之交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猝不及防。明明一整个上午都是风和日丽。下午两点一过,天色忽然翻作阴沉,大片大片的积雨云从东边天一直连缀到西边天。驻舰的天灾信使在中央广播里不断做着通报:只是普通的大到暴雨,不存在发生天灾的可能性。
听到这广播的时候慑砂正随着人群一起向上而行,冷不防从人海里伸出一条胳膊,“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肩膀上。“你下工啦?”
慑砂转头一看,立刻认出了来人那绺显眼的挑染红毛。极境在不跑现场的时候通常都在罗德岛的情报部门工作,只是他不久之前由于滥收线索七,差点引起巡视会客室的博士当场失智,被后续赶来的阿米娅放了个紧急长假,所以最近都是游手好闲的状态。每个集体都应当有这样的一些成员,他们没有工作,游手好闲,人们就把他们当做公共财产一样看待。什么地方缺少人手,就让他们去那里帮忙。
“要来继续玩兔里奥吗?”极境越过几个行人向慑砂挤来,撞了一下刚才被他打过的那一侧肩头,“我觉得还是和你一起玩比较有意思。送葬人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机器。”
“可是我没带手柄。”慑砂看了一眼自己随身的包裹。他刚从最底层的维修铺回来,随身只带了一些金属零件和改锥丝锥。
“哎呀,我们一起去取不就行了?”
慑砂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兔里奥催人自杀的游戏机制好像也不失为一种发泄情绪的渠道。“好吧。不过去我宿舍要走这个方向。”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在罗德岛里寻路这种工作还难不倒我。”极境抢断了他的话,“不就是先从左边的楼梯上到四层,然后右转,走过第三个岔口往左拐,一直走到底的楼梯间再向上就到了对不对?很简单的。请叫我罗德岛活地图!”他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正好听见慑砂尴尬地小声说:“不,听你这么一总结好像反而更复杂了……”
“总之我知道怎么走就对了!走吧走吧,拿了手柄我们一起去四楼休息室打联机!”
他们开始逆着人群行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廊道窗外的积雨云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把天色压得像是一池青黑混浊的洗笔水。狭长的青蓝色闪电接连划破云层,随后就是被隔在云幕另一端的闷雷震响。室内的藏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不少年纪小的干员没见过这种阵仗,全都好奇地趴在窗台上向外打量。
虽然是这样,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你们这里好黑啊。”
极境踏上了五楼走廊末端的楼梯间,对着眼前浓稠的黑暗啧啧摇头:“虽然我知道罗德岛男子宿舍的位置通常都刁钻一点,像我们第三小队的宿舍就在仓库旁边,可是你们这里的设计和采光也太差了吧?”他绕了绕一绺垂到耳边的银白色头发:“我记得你们这里的外面就是水塔对吧?走廊灯的开关在哪里?”
慑砂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我记得这里好像没有走廊灯。”他说,“要照明的话,用的都是楼梯间的灯。”
“怎么可能没有留走廊灯呢?”极境觉得他罗德岛活地图的尊严遭到了挑战。他沿着墙壁上齐胸的高度往里一寸寸地摸过去,同时嘴上说:“你等着,我马上就给你找到开关的位置。”
慑砂看他就这么一路摸着走进了黑暗里。忽然“啪”地一声,眼前一片大亮,不知道被这里的住户遗忘了多久的走廊灯点起了明亮的黄白色光芒。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灯管几乎和全新的一样好,所以一通电就照彻了整个五楼走廊的尽头。
慑砂几乎要在这陌生的光线里晕眩了。他看到极境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深处,也就是水塔弧线和廊道动线卡出的那个死角里,手指按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开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算是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开灯了。这开关的位置设计,简直反人类啊……”
“这个……”慑砂觉得自己的舌头又有些不听使唤。他已经习惯了这段走廊在日暮后粘稠的黑暗,也默认了这盏灯的不存在。于是他们在日落后虚掩门扇,借着黑色的掩护为所欲为,把彼此的关系打出无数个死结。但是那盏不存在的灯忽然就在自己面前被打开了,而且是那么的亮,那么的温暖,简直像是一颗微缩的太阳。
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只因为一盏廊灯被点亮就变得欣喜若狂又怅然若失,因此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异化了。沐浴在灯光里的瓦伊凡青年闭上眼轻轻颤抖起来,就像是柏拉图洞穴假说里那个挣脱了镣铐又看到了太阳的囚徒。
他以为自己还将在无光的黑暗深处长久沉沦,那盏灯却亮了起来。
“好了。你的房间是哪一个,我们拿了手柄就下去……你怎么了?”
极境忽然看清了慑砂的表情。他紧张地脱口而出。
“唉,问题不大。”
慑砂重新睁开双眼。他的两颗眼球还在无法自控地震颤着,但是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
反而是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来了。气势磅礴的雨声充斥双耳,淹没了刚刚还响得出奇的心跳声。
(四十七)
——这样混乱的关系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它是发狂的奔马,是脱轨的列车,是交互拉扯后终于失控的碟仙游戏。黑暗里沉溺的肉欲不能孕育爱,相反,它是掐灭爱情的罪魁祸首。身体越拉越近的同时心灵却被越隔越远。是时候停下这一切了。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撕破这层遮羞的夜幕,我愿意为此永远接受日光的抄检和炙烤。
于是他在夜幕降临时打开了走廊的灯。
(四十八)
最先回到这里的是送葬人。萨科塔的作息时间一向标准得像是机器人。他穿着厚重的白色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工具箱,在看到慑砂之后就在楼梯间的出口处停了下来,有些迷惑地歪了歪头。慑砂怒气冲冲地把手指按在感应开关上,保持着节能灯长开不灭,同时用他通红的双眼瞪着来人。送葬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他没有选择继续往前走,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慑砂给他一个说法。
然后回来的是布洛卡,提着他那一人高的大钻头,满头满身都是雨水,濡湿的黑发左一绺右一绺地贴在脸上。他应该是刚刚和后勤工程组一起去哪里紧急抢修回来,在看到慑砂的时候也选择了停下。和被动等待的送葬人不同,他一连试着向慑砂递去好几个示意的眼神。然而慑砂的眼底是一片空茫茫的红色,根本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炎客是最后才回到五楼走廊尽头的。他一回来就看到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门神似的杵在楼梯间里。手臂里圈着花盆的萨卡兹人抬手示意送葬人往旁边去一点,然后把自己的身体挤进两人中间的空隙,和满眼血丝的慑砂正面对视。
然后他才注意到,走廊里居然开灯了。
明亮的黄白色灯光兜头洗刷下来。从起始的灰色楼梯间到最末端的墙壁,全都被它照得发白发烫。慑砂和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干脆将自己的整个手掌都拍上了感应开关,发出响亮的“砰”的一声。明明是站在同一个水平高度的地面上,可他看上去却像是在俯视站在他对面的那三个人,逐渐扭曲的表情里满是傲气。
忽然他身体向前一晃,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站在楼梯间里的三个男人看得莫名其妙。送葬人依旧是那副单纯又迷惑的表情,他转动手指,将快要垂到地上的沉重金属箱往上拉了一点点;炎客啧啧地摇头,随后迈动长腿,直接挤过他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向着走廊深处走去;只有布洛卡在将要离开之前担忧地看了慑砂一眼,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沉重地压下眉宇,侧过身开始在腰包里翻找钥匙。
在明亮的灯光下,三个疲惫的男人从慑砂的面前路过,一个一个地走进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
光也放大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那些在朦胧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迷人的眉眼、嘴唇、手指和身材,却在慑砂此刻审视的目光里逐渐变得不值一提。他岂止是要狂笑?他还要落泪。他还要捶胸顿足——长久以来占据了他的心神的居然就是这种玩意儿?
慑砂终于笑够了。他松开按在开关上的手掌,脊背抵着从地下伸出的水塔和走廊夹出的那个死角,很慢很慢地滑了下去,直至完全跪坐在地上。
三分钟之后,走廊的灯光熄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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