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有笔债出了点问题，马龙你去看一下。”
“地址呢？”
“同仁医院。”
……
马龙是这家放贷公司里最有能力的员工之一。
另一个能和他并驾齐驱的员工是张继科。
既然要放贷，那必然也要把钱追讨回来。对这家公司来说，放贷时要轻松许多，等着走投无路的人找上门就行了，追债才是重要环节。
张继科追债全凭一个“狠”字，这人办事风格又横又狠，嘴角噙着冷笑、微微颔首抬眼看向债主的眼神，就像是一头满嘴血味、龇牙咧嘴的藏獒，喉咙里还压着低低的咆哮声。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那恐吓唬人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往自己头上抡酒瓶子、拿着刀要和人家同归于尽等，跟不要命似的。
俗话说，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再横的人遇到这种狠得要命的还不怕死的混货也得认怂，毕竟硬碰硬根本碰不过，更别说那些个对恶势力畏缩的普通人了。
至于马龙呢？
他看起来倒是一团和气，白面长相，笑起来更是面善得很，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尽是些黑水，偷着坏不可怕，可怕的是偷着坏的人还聪明，马龙就是这种人。他追债可不是通过那些喊打喊杀的吓人阵势，而是全靠着他那满腹算计和聪明才智，还会根据不同债主的性子变换手段，连诈带骗也好，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也罢，这些疏堵通截他样样会搞，恶毒阴险有，循循善诱也有，甚至卖惨比苦博同情他也不是没干过。
这人笑起来没有攻击性好像很容易就让人放下防备，可城府却又深又黑，骨子里是另一种不同于张继科的狠，能毫不留情地算计人，债主只能看到一步，可他却已经把往后十步的坑都挖好了，就等着人往里跳呢！
因为能力强，所以在这个被包装成“公司”的高利贷组织里，这两个人地位比寻常同僚更高些，更是组织头子刘国梁的得力手下。这能力大了，责任自然也随着大，因此这两个人除了要负责自己地盘下的债务，有些不好处理的债也会要他们出面。
刚才说的那个同仁医院的债，本来是不归马龙管的，只是债主秦志戬突遭意外，差点被车撞进太平间，现在还在ICU躺着，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所以要让家属尽快把钱掏出来，但是对方却也是个硬骨头，就是不给。
马龙听着原本负责这笔债的陈玘把交代着事情原由，忍不住嘬起了牙花。
不过他也没太当回事，说句不太谦虚的，经他手的债还真没有要不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最寻常不过的工作，却让他的人生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转折。
他那天遇到了许昕。
许昕当时请了假几乎是全天在医院待着，生怕有什么变故，所以当马龙带着人纠集在ICU门口吵嚷着要找秦志戬的时候，他得以在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你们想干什么？”
这声音里满含着怒气，却又顾忌着医院环境而不得不强行压低音量，好像将满腹怒火都死死压缩在了低沉的嗓音里。
正在笑眯眯地和前来劝说的医生护士周旋的马龙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转头向后看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许昕。
后者正迈着大步、步履匆匆地赶来，一张端正的脸上写满了愤恨。
马龙几乎是瞬间就被他的眼睛吸走了所有注意，所有想说的话、想做的反应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那双微微发棕的深色眼睛里好似燃烧着熊熊烈火，滚烫炽热又明亮。马龙直面旁人的喜怒哀乐这么多年，自然分辨得出那团炽烈的火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怒火只是填了把柴，让他的眼睛更加灼人了，可那双眼睛本就是明亮的，本就是燃着两簇好似永不熄灭的烈火的。
马龙于是被那燃烧着的炙烈火焰卷了进去，整个身体从胸膛开始发热，好似他的血液都被烫成了缓缓流动的岩浆，要将热度传递遍他这具冷硬惯了的躯体，要将他这个人都烧灼起来。
他望向那双眼睛，便溺在一片灼热的棕色里，好似掉进了吞噬时间与空间的间隙里，每一秒都好像光年般漫长。
直到他在恍惚间看到了藏在火焰中的砭骨寒意，那份冰冷被携裹在过于明炽滚烫以至于好似能烧尽马龙整个魂灵的火焰里，直到马龙被冰棱冻伤、刺痛，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从那团烈火里跌落出来。
那是一份藏在怒火和恨意下中的鄙夷，是与那双明亮的眼睛格格不入的东西。
于是马龙的身体迅速冷了下来，像是被霜花冰雪裹满周身，冻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2】
“你们想干什么？”
他听见许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讨债的人已经来了两波，许昕也算是有了经验，他环视一周，随即便瞧出马龙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于是眼睛死死咬在马龙脸上。
他比马龙还稍微高一点点，看向马龙的时候眼睛微微向下，眼睑也稍微低垂下来一点点，稍微遮挡住了几分眼中的近乎刺目的明亮。
马龙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这位小哥，不是我们想干什么，是你们想干什么。”马龙暗自掐了掐手心，暂时收敛了心里的所有心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不要让我们难做嘛。”
许昕怒极反笑，嗤笑声随着一口气从咧开的唇齿间迸溅出去，“天经地义？”
“你们放的是哪门子歪门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马龙依旧看着他眼里那明晃晃的鄙夷，甚至已经融进了他的语气里，和怒火恨怼糅杂在一起朝着马龙扑来。
说实在的，马龙早就习惯了债主们的这种情绪，几乎可以说是皮糙肉厚、百毒不侵了，可不知为何，偏偏这次、偏偏许昕的那份鄙夷却像是刀尖戳在他身上那般难受。
“话不能这么说，又不是我们拿刀架在秦志戬脖子上让他向我们借钱的。”
马龙按捺下心头的不适，依旧和许昕扯皮。
“我话就撂这儿了！要钱？没有！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不敢就给我滚蛋！不然我就报警了！”许昕不为所动，梗着脖子死盯着马龙。
确实是个硬茬子。
马龙如此想道。
怪不得这债要让他去收，有一说一，这情况也不适合张继科那疯狗去办，不然说不定会搞出什么流血冲突，这还是在医院，要真有人报了警，这事可不容易平。
“我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怎么能骂人呢？再说我们也没干什么呀？就来探望一下老秦，你报警也没用。”
马龙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这几句话却搞得许昕像是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又憋又堵。他倒是不怵硬碰硬，要是对方真动手，那直接报警送他们去喝茶，可马龙这种人却让他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受得很。
“小兄弟，钱呢，不能不还，秦志戬亲手签的借款协议还在我们手里，条款上各种事项都写的明明白白，他既然签了，那就是同意这些东西，想不认账没那么容易。”
“这样吧，我也知道老秦现在住院急需用钱，可能要一下子把钱都换上比较困难，我替你考虑考虑，如果一下子还不上全款，你就先还个利息，哦，还要重新签一下协议，把债转到你名下，万一老秦……那什么了，我们也不能人财两空不是。”
许昕几乎是浑身一僵，而后猛地向前一步死死揪住了马龙的衣领，几乎是在牙缝里把话挤出来，眼底几乎泛起赤红，“你刚才那句话是在咒谁呢？”
他现在神经绷得厉害，半分听不得旁人说秦志戬可能会撒手人寰。
马龙于是心里有了数，隐约摸到了许昕的软肋。
“别动手嘛，我们好好谈谈不好吗？”马龙依旧是笑着的。
“其实吧，你要真还不上，那也行，老秦之前签得协议里呢，明确提到过一条，那就是如果他没有能力负担债务了，我们公司有他身体的支配权，可以用身体还债。现在他昏迷着呢吧，没有意识，那他的身体其实是由我们说了算的，我们才是他指定的‘监护人’。”
“有的人得了重病，可能眼巴巴等着器官移植救命，老秦现在这样，也不怕身上再多个口子，人有两颗肾，摘一颗也能活，这样既能救人一命，还能还钱，何乐……”
马龙话还没有说完，许昕那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拳头就要朝马龙的脸上砸去，还好马龙的人反应够快，猛地扯住了许昕的胳膊，扣住了他的腕子。
马龙这才冷下一张脸，伸手慢慢掰开许昕揪着他衣领的手指，仔仔细细地理了理领子。
他笑起来虽然是很和善的长相，但当这么张写满和气的脸冷下来的时候，却带着几分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和淡漠。
“不是我说，先动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马龙只看着被钳制住的许昕一眼，就把目光落到了身边跟来的小弟们身上，沉声嘱咐道：“去给秦志戬办出院，看看需要什么出院材料，找他的主治医生去开出院证。”
“要是医生问起来，就说要带他转院，”他说到此，轻笑了一下，“不过确实也算转院。”
“要是医生问太多的话，吓一吓就好，不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他云淡风轻地吩咐，平静的脸上不起分毫波澜，可许昕却忍不住浑身发冷，原本因怒火而头脑发热的他此刻更是因为恐惧而慌了神，几乎有些无措起来。
“你不能——”他忍不住慌乱地喊出声。
“这位先生，我能。”马龙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翻到某一页，几乎把协议按在了许昕脸上。
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秦志戬白纸黑字地将自己的身体处置权抵给了他们——如果他没有能力能继续偿还债务的话。
“我能。”他缓缓地重复着。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好似千斤坠办砸进许昕胸膛里，将他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生生砸断，他脑子乱成一团，几乎没办法拼凑起思考能力，也根本顾不上这协议到底有没有效，只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几行字，浑身好似卸了力气。
“别去。”他的声音都带了颤音。
“别去，求你了，我签债务转移书……”
“我签。”
【3】
「许昕」。
马龙看着他在协议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盯着许昕握笔写字的手看。那是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笔的时候手指微微曲起，皮肤下浮出几条鼓起的血管经脉，漂亮得很。
直到许昕放下笔，他的目光才落到对方遒劲自然的字迹上。
许昕。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好似有两个圆溜溜的珠子滚落到心里。
“好了。”
许昕把协议书往马龙身前一推，依旧是满脸愤恨不悦。
马龙忍住想叹气的冲动，笑着把协议书收进了公文包里。
“许昕先生。”
他看着许昕的脸，这个被他在心里默念过的名字顺着喉咙一路溜到他的口腔里，最终滚落舌尖。
“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以后相处愉快。”
他向许昕伸出手。
许昕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轻哼，伸手拍开了马龙伸出的右手。
“不必了。我会尽快还钱。”
他起身说道，语气里尽是嫌恶。
马龙听得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会快点摆脱他们，不必相处，也不必扯什么相处愉快。
可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起身，叫着一起跟来的小弟们出了门。
……
马龙去详细调查了许昕和秦志戬的关系。
许昕是秦志戬收养的孩子，他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秦志戬的年龄对于做他的父亲来说其实稍微小了一点点，所以他并没有让许昕改姓，但也的确是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
秦志戬没有不良嗜好，如果一生顺遂的话，是不可能向他们公司借钱的，只是几年前他的妻子生了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借遍了亲朋好友，他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跳进火坑，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挽救他的妻子。
他当初其实只借了六万，利滚利到如今，连本带息拢共欠了不到十万块钱，对他们公司来说其实也不算大额欠款，只是钱不能收不回来，这才派了马龙去办事。
“刘总。”马龙敲了敲刘国梁的办公室门。
其实刘国梁并没有关门，这只是马龙的一个小习惯。
刘国梁原本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翻着什么文件看，听到马龙的声音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乐呵呵地看着马龙。
“我听他们说，你昨天把医院的事搞定了？”
“嗯。”马龙把协议书放到桌子上。
刘国梁拿起协议书翻开，见到落款处的签字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吧，什么事？”
“这笔钱全权给我吧，我自己看着办，从我的年终奖和提成里面抵。”
刘国梁抬眼看着他，“这笔钱可不算少啊，从年终奖和提成里面抵？”
“嗯。”
刘国梁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看上了？”
马龙没有回答。
刘国梁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砸了咂嘴，“行，那就给你。”
“不过我要提醒你，别太上心了，对方那是债主，哪能容易让你勾搭上？花这么多钱追人，小心得不偿失。”
“反悔的话，我可以当你没说过这些，可以把再拿回来。”他说着把协议书递给了马龙。
马龙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接了回去。
其实刘国梁说得没错，对方是债主，不是那么容易追的，可是昨天一整天许昕的那双眼睛都在他脑海里摇来晃去，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甚至在梦里他都梦到了那双眼睛和眼睛的主人。
他在这种环境里摸爬滚打，好像从来没机会见到如此明亮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充满希望的，是光明的，是正直的，好似散发着灼灼火光的太阳，几乎让他自惭形秽，却也让他如飞蛾扑火般渴求与向往。
常年待在黑暗里的人，也是渴望光的。
面对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如何让他不心向往之？如何让他能袖手观望？
所以哪怕再难，马龙也想奋力一追。
他是马龙，他认为自己未必不能做到。
于是第二天深夜，马龙揉着鼓胀发疼的额角，满意地看着桌子上手绘的表格，拨通了许昕的电话。
“谁啊？”
听着对方带着被打搅睡眠的微愠和迷糊发黏的声音，马龙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