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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妳喜欢女孩子,所以妳是吗?”
筷子插进艳红的汤底里,卷了一圈又一圈,崔然竣呼噜噜地往嘴里送了一口泡面。几滴汤汁飞溅到崔然竣的手背上,是烫的,她像被蜜蜂蛰了似的被痛到一哆嗦。崔秀彬有些无奈抽了几张纸巾,伸手替她擦掉手背上液体,被烫到的范围变成一圈红色,淡淡地染在皮肤上。
崔然竣扁着嘴,自己也不察觉语气软黏黏,无意识地撒着娇让崔秀彬帮她吹吹。崔秀彬对着她总是听话又顺从,于是轻轻捏着崔然竣指尖,将那只手举到嘴边依言照办。轻飘飘地热气拂在手背,其实崔然竣早就不觉得痛了,她只是喜欢看崔秀彬迁就自己的模样。崔然竣又问了一次,“妳还没说呢,所以妳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呀?”
崔秀彬有些无奈,崔然竣总是擅长让人苦恼,前一秒要吹吹后一秒要回答。崔秀彬没有正面给予回复,只是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语气不痛不痒的,就像在讨论天气好或差亦对生活没有影响这种话题。
“是的话——你会不会有点喜欢我呀?”,崔然竣太擅长调戏自己了,她笑嘻嘻地凑到崔秀彬面前,一双狐狸眼弯弯的、亮晶晶的。
“在说我喜欢又笨蛋、又麻烦、又不爱洗碗的女大学生吗?”,崔秀彬故意加重女大学生的咬字,学着对方也贴过去,额头相抵时她能感觉到崔然竣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崔然竣看起来被吓到了,像只炸毛的猫向后躲开,下一秒又凶又气的放下一句狠话,“你才是麻烦的笨蛋!我也不喜欢你!”,崔然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讨厌妳!”。她踏着毛绒拖鞋火速离开了现场。睡裙随着她的脚步飘飘的,不过片刻眨眼就溜进了房门里。
至少没有反驳自己不爱洗碗的事实。崔秀彬盯着面前空荡荡,只剩红色汤水的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崔然竣的心也空荡荡的,她躺在床面,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思绪却飘到花样年华的高中时期。
崔然竣发育很早,饱满的胸脯与圆润的臀部为她的身体画上一笔漂亮的曲线,修长均称的双腿立在裙摆下,这种无法自我抉择的魅力宛如溢出汁水的水蜜桃。性别上天然地美丽让她理所当然吸引同龄人目光,崔然竣在女生堆或者男生堆亦好,她总是惹人注目的那一位,但不同性别在议论不同的话题。女生看她的目光总带着抗拒,眼底藏不住的嫉妒与揣测,她们下意识排斥过度美丽的同性对象。当然也有善意的羡慕,不过占领少数;男生看她的目光载满喜爱,但那种喜欢是令人生厌的,要将她从头到尾打量到赤裸的目光,他们的欲望快要溢出眼眶。
上体育课时,一晃一晃的坠物感扯得她胸口发痛,操场砖红色的跑道从她眼睛两侧飞快掠过,入耳的却不是风声,而是人们窃窃私语的悉索声。或者上楼梯时,短短的裙摆遮挡不住人们窥探她丰满大腿的眼神,崔然竣只能摁紧自己的裙摆,或者选择当队伍的最后一名。崔然竣能在每分每刻听见尖锐的口哨和调侃,男生们的笑声、反胃的夸赞不绝于耳。这真的是赞赏吗?崔然竣只觉得难堪羞愧,衣服也无法隔绝的目光,她有种肉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赤裸的羞耻感。
崔然竣回家后对镜将校服脱个净光,仅剩胸罩与内裤包裹着她最后的隐私。她捏着手臂底下的肉,人们说这里的软度等同胸部的软度,是真的吗?。她没有特意考证,她不愿意触碰自己的胸部,它像是累赘,是崔然竣难以启齿的开端。她又莫名想到“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堆在皮下的脂肪让她拥有曼妙的曲线,她好比水,细腻从掌中流过的软绵,又像波浪般的线条。
崔然竣厌恶这句为她画上桎梏的话,她才不是什么水,她分明是一个需要被爱护与尊重的人类。
但在面对校内那些舆论时,她始终扭捏、紧张,也跳不出那些框框架架——当她企图跳跃时,人们只会最先留意她胸前抖动的幅度。
直到崔秀彬作为转校生跌进她的瞳仁里。崔秀彬的身材很高挑苗条,清纯漂亮的容貌也足以动摇人心,为崔然竣分走了一部分色眯眯的目光。崔然竣在暗暗地为她忧心,同时无法自抑地感到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不再是标靶中唯一一块红心。
崔秀彬和崔然竣都是女生堆里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相比崔然竣的介怀,崔秀彬是那么的不在乎与坦荡,仿佛一切与她毫不相干。
同样是落单的女孩儿,同样是受众人议论的对象,崔然竣莫名生出她们该互相取暖的念头,于是她鼓起勇气主动接近崔秀彬,化作刚踏出森林的小鹿,小心翼翼地靠近与示好。崔秀彬比想象中更加友善,性格如同外表般温柔,像团棉花化解崔然竣的不安。在更深入地交流后, 崔然竣隐隐约约地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却又无法具体的形容出哪里不一样。
崔然竣的生活中被重重画上一抹新的身影,她在校园内的生活似乎不再那么难熬。她与崔秀彬形影不离,总算体会到了为什么女孩子喜欢一起去洗手间、一起相约校外逛街、一起讲悄悄话煲电话粥到夜深。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崔然竣听见崔秀彬把班里某个男生告上训导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她会不会遭人讨论得更加激烈。她意识到但若崔秀彬成为全部人的视线中心时,她已经不会感到高兴或者庆幸,而是由衷地担忧。那个男生总是用令人作呕的眼神打量女孩子,言语间更是透露着一股自以为幽默的低俗,崔然竣虽则讨厌他,却没敢真的警告他闭嘴。崔秀彬这一举动无疑是解气的,同时也能想象到日后的情况。
崔然竣和崔秀彬照旧约在天台的小角落吃午饭,崔然竣习惯性坐到阴影处规避刺眼的光线,崔秀彬则落落大方坐在阳光底下。咀嚼声包揽了现场的音频,崔然竣先一步打破沉默,假装无意提了一嘴这事。崔秀彬还在往嘴里送着肉丸,脸颊肉鼓鼓的,语气极其淡然的回答,“对啊,怎么了?”
“可是你这样会挨说吧……”
“为什么是我挨说?他对女孩子不给予基本的尊重,以幽默包装自己的恶劣,明眼人都知道是他的错。再说,我的身体凭什么要沦为他谈论的资本呢?”
崔然竣叼着勺子楞楞看着崔秀彬,脑中的思绪万千,浑浑噩噩地搅作一团化不开的浆糊。崔秀彬在阳光下是沉稳大方的,她却坐在阴影底下陷入纠结的漩涡中,她意识到崔秀彬并非什么软绵绵、任人摆弄的女孩子。她是棉花没错,却是内里包裹着铜丝的一团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