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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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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1-12
Words:
24,8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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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

我们重逢和分别时不同

Summary:

“我们重逢和分别时不同,
都有不为人知的感受。
我的胸中情绪过分沉重,
你的心对我满怀疑窦,
只一刻便束缚了自由。”

Notes:

竹马成双 + 破镜重圆。
题目来自雪莱的诗《我们重逢和分别时不同》,选用了江枫先生翻译的版本。
正文灵感源自福斯特的《莫里斯》(有部分情节借鉴)。
*在20世纪的英国,同性恋行为仍属于违法。

⚠️NC-17,全文3w字+,双时间线交错,OOC。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I.

1899年。霍格沃茨公学。
十一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目光在新教室里四处游离,最终落在了窗台边上的一盆冬莎草上。耀金色的阳光穿过窗子照射进来,给橄榄绿色的叶面涂上了密密匝匝的细碎光粒。阿不思喜欢这些细长的绿叶,更喜欢它们置于阳光下时带给他的恍若梦幻般的光影——那使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两个词:生机与希望。
今天是这群十一岁的孩子们在霍格沃茨公学上课的第一天。斯拉格霍恩先生正在正前方的黑板上用力书写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咚咚”声。
阿不思对黑板上写的内容不以为意,他漫不经心地拿出手里的诗卷。

“你难道会忘却那些幸福的时光?
我们已在爱的林苑把他们埋葬……”

这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抱歉,我迟到了,斯拉格霍恩先生。”
阿不思瞬间就被这声音吸引了。他迅速抬起头往门口望去——那儿站着一位金色头发的男孩,尽管他正在因为迟到而向先生道歉,但阿不思却从他的神情里瞧不出半点歉意来。
阿不思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宝石般的蓝眼睛里涌现出笑意。
“噢,这没关系的,小格林德沃先生。”斯拉格霍恩先生笑盈盈地拍了拍那位叫“格林德沃”的金发男孩的后背,示意他进来。
金发男孩缓缓走了进来,阿不思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不一会儿,那位男孩似乎发觉了阿不思的目光,于是朝着他眨了眨眼。
阿不思立马低下了脑袋,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有老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抬眼。
“嘿,你好,我在你身边坐下啦。”
耳边倏然响起了熟悉的嗓音。阿不思一阵激灵,他转过头,发现那位叫格林德沃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旁了。
“当然,请便。”他注视着对方,微微一笑。他暗暗为自己的镇静感到十分欣慰。
一堂课剩下的时间里,阿不思手里的诗集几乎没读上几页,更别提去听斯拉格霍恩先生究竟讲了些什么了。

他不停地斜着眼睛去瞟身边的金发男孩,情不自禁,跟着了魔似的。小格林德沃的脸庞尖尖的,一头金发灿若云霞,浅蓝色的大眼睛里盛着一汪海。阿不思发现,在他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尖锐,但一笑起来,又颇具亲和力。阿不思为他着了迷。
突然,小格林德沃转过头给了阿不思一个微笑,下一秒,桌面上出现了一张小纸条。
“——我叫盖勒特·格林德沃,你呢?”纸条上写着。
原来他叫盖勒特。阿不思笑了笑,提起笔写道:

“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认识你很高兴。”


于是,在公学里的第一堂课上,他们展开了纸条传话。
——“好的,阿不思,我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笑?”
——“我当时在想,你压根不愿意为迟到而抱歉吧。”
——“哦?你怎么知道?果然,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我说盖勒特,你那副表情,谁都能瞧出来……”
……


下课后,他们一同去到了教室外的花园里。
“阿不思,你的头发在阳光下真美!”他们走在绿地上,盖勒特望着阿不思说道,“在德国几乎没有赤褐色头发的人。”
“谢谢夸奖。你是德国人吗?”
“没错。但我搬来苏格兰了,从此我就住在姑婆巴希达的家里。阿不思,你知道戈德里克山谷吗?”
阿不思此时已经瞪大了眼睛,“——我们竟然是邻居!”
“你也住在那儿吗?那真是太棒了!”盖勒特眼里的笑意近乎要溢出来。

“我要开始期待圣诞节了!到时,我们就能一块儿回家啦。”


阳光真是耀眼极了,阿不思不得不眯起眼睛。当他们走到一片树荫下时,他低下头去,轻抚手里那本诗集的书脊。
“我一直认为,对于十一岁的孩子而言,诗歌是索然无味的。”盖勒特将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你必定是成绩出色的好学生。”
阿不思抬头,“谢谢你这么认为。”


“你难道会忘却那些幸福的时光?我们已在爱的林苑把他们埋葬……”

盖勒特突然念道。
阿不思睁大了眼睛。
“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阿不思。”盖勒特认真地解答了阿不思心中的疑惑,他接着说:“学校里的修女不喜欢雪莱,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或许是因为雪莱的无神论——可那明明是个误会。”
“哦,修女们不会相信的,教会的人都不会相信。否则雪莱就不会被大学开除了——我很抱歉,雪莱先生。”
阿不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面那句,我有点读不明白。‘堆在他们僵冷的尸体上的,不是泥土,而是鲜花和绿叶。’这太悲凉了!”他说道。
“我们都太小了,还没经历过失去快乐的悲痛呢。雪莱一定经历了很大的悲伤,才写出了那样的诗。”
阿不思恍然觉得,盖勒特是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理解他的那些在外人看来稀奇古怪,或者说不合乎年龄的想法和行为。

他们如此合拍,或者说,他们如此相像。


上课后,他们回到教室。阿不思低头打开了手里的书,将那写着《逝》的书页的一角小心折叠。这一动作的间歇里,盖勒特已经比他先进入了教室。

他望着他的新朋友(他相信以后他们一定会成为最最好的朋友)吸引人的金色后脑勺,在心里默念着:

“鲜花,是那失去了的快乐;
绿叶是至今犹存的希望。”

他重新把目光放在了窗边那盆受阳光眷顾的冬莎草上。日中将至,阳光愈发耀眼,眼前的绿植与窗外万里无云的穹天相映称,共绘出一幅秀美画卷。

 

 

II.

1912年。伦敦。
如同以往的初夏,阿不思来到了国王十字车站。

夏初的车站人流如织。萨宁顿公学①里的孩子们迎来了暑假,车站里到处都是满面春风的学生。
一群孩子从阿不思身旁走过,有年龄稍大的少年,也有稚气满面的孩童,其中几个孩子提着看起来与自己的身形毫不相称的笨重的行李箱,走路时一摇一晃。

“假期愉快,邓布利多先生!”

孩子们在阿不思身边放慢脚步,一声又一声地对他打招呼。
“邓布利多先生好!”……“假期快乐,邓布利多先生!”
阿不思望向他们,点点头,报之一笑。
走进蒸汽火车,夏日独有的室内的闷热气息扑面而至。他深呼吸一口气,褪下身上灯芯绒的马甲,索性搭在直冒热汗的臂弯中。他走进包厢,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学生。
“纽特?你来了。”
“你好,邓布利多先生。”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岁的男孩,有着乱蓬蓬的褐色头发,和一张满是雀斑的脸。

当阿不思在走到另一面安坐下来望向他时,他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深感愧怍似的,深深地低着头,然后用小得近乎听不见的嗓音说:

“我想……感谢您帮助我,我不知道怎样报答您。”
“噢,这没什么,不过是一张车票罢了。你是个及其优秀的孩子,纽特。”
“只有您会这么夸赞我,我不能理解,先生。其余的教师们可认为我是个问题学生,譬如——您最亲近的麦格小姐。”
“米勒娃从未这样想过。你天赋异禀,要相信自己啊。”

阿不思朝纽特·斯卡曼德微微一笑。这时候,车厢随着火车发动后“轰隆轰隆”的声响开始移动。阿不思深呼吸了一口气,头靠车窗,窗外站台建筑里人流纷纷的景象慢慢消失,珠母灰白色的穹天下的城市建筑,逐渐被翠绿万顷的田野、蓊蓊郁郁的树林以及绿荫环绕的村庄取代。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对面的人,只见纽特正埋头读着一本书。
阿不思试图睡上一觉,但车厢内灼热的空气令他有些难以忍受。他将手中的马甲扔在一旁,最终索性拿起了放在地面上的手提箱,横置于大腿上,轻轻打开。

他抽出了一封信,是母亲寄给他的。
“邓布利多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纽特倏然抬起头问阿不思。
“当然。”
“您只有二十四岁——恕我冒犯。为何您要选择做一位公学教师呢?我的意思是,如您这般杰出的人,本能从事更好的……职业。”纽特说道。
阿不思扬起了嘴角,微微弯曲的眼角笑意显现。他垂眼,一面将信笺展开,一面回答道:

“我一直向往被连最会惹事的学生都尊爱着的荣幸。”他讲话时戏谑的语气令对面沉默的男孩也笑出了声。
“那你认为怎样更好呢?”阿不思又加了一句,“诗人还是作家?我还是更享受做个教师。”
“或许该去看看……证券交易所?”纽特做出了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阿不思笑了起来。他望了望车窗外,天空中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为什么要做个公学教师呢?寄托情感?痴忆往事?或许二者兼具吧。看着公共学校的孩子们从入学时期的孩童长大成人,经历那曾经使阿不思决定花上整个余生去怀念的又一轮七个春秋,遇到重要的人,在花季中犯傻……而阿不思选择努力为这些孩子们引路。
他也曾臆想过,他能在某个意气洋洋的男孩身上找到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的影子。然而这种无异于寻找“等价物”的行为终归只是徒劳。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找不到相似于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人,哪怕那相似度仅为千万分之一。
阿不思轻声叹气,举着信笺的手没来由地抖动了一下。
“先生,您在读信?”纽特将手中的书打开置于胸前,问道。阿不思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您先读,我……有几句诗我不大理解。你知道,是您推荐我读的雪莱。”
“把你不明白的念一遍吧。”阿不思轻声道。手中信笺上的内容与去年那封相去无几,但每年阿不思都会认真读完每一封。
“……法蒂玛·艾博小姐前几天回家了,一位风流倜傥的绅士与她在一起,艾博太太兴奋极了,她给我们送来了她亲手做的苹果派,当然,还有你最爱吃的柠檬雪宝——他们也许即将订婚。这迷人的社交季啊!”
阿不思手中的信上写道。

“‘你难道会忘却那些幸福的时光?
我们已在爱的林苑把他们埋葬;
堆在他们僵冷的尸体上的,
不是泥土,而是鲜花和绿叶。’”

他听到纽特念道。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首诗了!阿不思抬头,悠然地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去,接着读信。


“阿不福思在霍格莫德小镇的酒吧开张了,我本想劝阿莉安娜不要跟着她哥哥去,但她执意要到那儿看看……”

“‘鲜花,是那失去了的快乐,
绿叶是至今犹存的希望。’”

珀西·雪莱的《逝》,阿不思微笑着告诉纽特——他曾经很喜欢这首诗。


“……对了,你还记挂着盖勒特吧,我们的格林德沃先生前几天回到戈德里克山谷了,听说他也将要订婚了,那位女士好像是罗齐尔家族的小姐……”


阿不思瞬间不能动弹,眼中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好像听见纽特·斯卡曼德对他读诗的声音,但他的大脑已然停止了运转,无法再对此产生任何的感知。他将拿着信笺的手猛然无力地垂在大腿上,轻薄的纸张险些掉落于地。他扭头望向窗外,将手肘放在窗沿上,手指紧抵着蹙起的眉心。他阖上双眼。
他曾经对盖勒特的处境了然于胸,他清楚对方终有一日是要结婚的,甚至在大脑里设想过婚礼的千万种情形。但一切的设想也好,他或许会欣然接受或许会不置一词也好,都是叙写在盖勒特永远不会与他重逢的前提下的。他再没有机会介入盖勒特的生活,甚至盖勒特的婚礼他永远不会知道,更不会看到。

但现在他的预想破碎了。盖勒特……盖勒特……盖勒特……他的盖勒特就要订婚了……不,他早已不再是你的盖勒特了。放下吧,远去吧,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想做的吗?在你曾看来那难于登天的事情,现在已经有了帮助你去完成它的新的推动力,别再夷犹分毫了,阿不思·邓布利多,放下吧,释怀吧!


“邓布利多先生?”
他回神。“请继续吧。”
“您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吗?我很抱歉,先生。”纽特轻声道,他早已合上手中的书。“……您的脸色不太好。”
“纽特,你曾经历过失去心之所爱的痛楚吗?”阿不思问道。
“在我四岁时,我养了人生中的第一只小猫,我第一次遇见他时,我听说他与我的年龄相仿,我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但我到萨宁顿公学后的第一年,他死了。而我甚至没能在他最后时刻陪着他,我没能看他最后一眼。”
阿不思轻叹一口气。

“我很抱歉,纽特。但倘若你把这样一种情感带进雪莱的诗歌里,你便会明白了。”

他本想问问纽特对此是否已经释怀了呢,然而他问不出声。

“‘忘却那些死去的、失去的?哦,
还有他们的阴魂会来寻求报复;
记忆,将使心灵化为坟墓,
悔恨,会在精神抑郁时潜入,
用阴森的耳语向你诉说:
欢乐,一旦失去便是痛苦。’”

车窗外的雨愈下愈大了。

 

III.

1902年。霍格沃茨公学。
阿不思快步穿过摆着复仇三女神像的庭院,独自走回寝室。

他方才从洛哈特先生的派对上逃离——这多亏了斯拉格霍恩先生,他将阿不思带到了庭院里,同他谈论一次重要的希腊文演说稿的撰写要旨。
他在柱廊边驻足,寝室的木门正虚掩着。

他走进去,看见盖勒特正半坐在书桌上,后背倚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推动沉重的房门,与此同时盖勒特抬起了头。
“阿不思,你还是回来了。”

盖勒特跳下书桌,走向房间另一侧,十分自然坐在了阿不思的床上。
“斯拉格霍恩先生催着我写演说稿呢。”

阿不思走过去,坐到盖勒特身边,把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你知道,希腊文演说稿。实际上我觉得我的希腊文发音十分蹩脚。”

阿不思伸手取出了盖勒特手中的那本书,然后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哦,你这天才为什么这么谦虚!说说看,洛哈特搞了个怎样的派对?他的未婚妻在吗?”

盖勒特微微侧了侧身,让阿不思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伸出一只手,颀长的手指悠然拨弄着阿不思额前的碎发,而阿不思,则时不时扬起下巴,向对方置于他眼前的掌心吹气,偶尔也会用那撅起的唇去制造些无意识的接触。

这两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意欲将彼此间的距离尽可能地缩到最短,换言之,他们对于相互的肢体接触,感到一种近乎怪异的痴迷——被另一个人抚摸自己的身体,这是多么奇妙的感受啊!当对方的肌肤在自己的肌肤上游走时,会产生一种痒酥酥的触感——而他们都痴迷于这种感觉。

尽管他们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觉得,似乎只要这么做了,便能肯定彼此在对方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阿不思眯眼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他伸手捏了捏盖勒特的下巴。他注视着他,在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角度下,盖勒特的面孔在他的视线中放大了。浅蓝色的眼睛上方,那浓密纤长的眼睫毛也是浅色的,浅浅的金黄与盖勒特的发色如出一辙,漂亮得不像话。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很美,而他自己,或许是以美为乐的吧。但不知从何时起,阿不思会更多地为此羞赧了。他会在盖勒特发现自己描绘他的脸庞的目光时不自觉地双颊泛红。

譬如此刻。

当盖勒特迎上了他炙热的目光,阿不思便慌忙垂下了眼帘,假装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本。
“大部分同学都对它充满兴趣,这么说吧,也就只有你和我,会选择在难得狂欢的时间里窝在寝室里。你记得韦斯莱吗?他打算趁这个派对和他的梦中女孩儿告白嘞。”盖勒特说道。
“我对这些没兴趣,盖勒特。”
“听我说完——那天,斯拉格霍恩先生发现某个学生在磕磕巴巴地读马提雅尔②,你一定想不到!那个学生的脸都红透了!”

盖勒特讲着,眼里满是笑意。

“先生后来对他说,女性的光辉是不可忽视的,男性可不是什么高尚的圣人……哦,你知道吗?他竟然说,爱一个高尚的女子,保护便侍奉她,便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了。荒谬啊,阿不思,太荒谬了。
盖勒特接着说道:“我想我是不会结婚的。我可不能接受一辈子与我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你不会结婚?我还等着十年后你邀请我出席你的婚宴呢,格林德沃大少爷。”阿不思戏谑地说道。
“哦,拜托别那么说!你知道我不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依我说,盖勒特·格林德沃,除了你自己,你居然还会喜欢上其他人吗?”阿不思故作严肃地说。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阿尔!我只愿意和你过一辈子。我可没有开玩笑!”

盖勒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注视着阿不思的眼睛,眉眼间尽是大写的“认真”。霎时间,阿不思感到心跳慢了半拍。他不再看着盖勒特,仿佛那样做会触及什么未知的禁忌似的。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紧接着,将红色的脑袋撇向了另一边。
“你不能开这样的玩笑,盖勒特。”

阿不思低下头,严肃地说道。他的心脏还在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呢,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砰砰砰”的声响,若是被盖勒特听见了怎么办?于是他站了起来,把方才那本书一把塞回了盖勒特手里,然后在房间里信步。
盖勒特沉默了,他低头翻书。片刻后,他说道:

“抱歉,阿不思。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说了。”
阿不思没有理会盖勒特的话。他沉默了少顷,决定将话题转移到那本书上。
“……你为什么要读《阿童尼》③?”他问盖勒特。
“那是雪莱为济慈作的挽歌。”
“这我知道——只是,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的。你之前说你不喜欢神话。”阿不思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盖勒特,并试图去注视对方的眼睛。盖勒特原来一直都目不转睛盯着他——阿不思发现了这一点,又没来由地收回了目光。
盖勒特轻声叹了口气。他展开一页,读道:

“风信子哪曾这样热爱过阿波罗?
(笔者注:“风信子”与“阿波罗”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对同性恋人。)
水仙花又何曾爱过自己,象如今
这样爱你?它们暗淡而干枯地
立于它们青春的沮丧的伴侣中,
露珠都变成泪,香味变成了悲悯。”④

盖勒特的声音停顿。他抬头去寻阿不思的目光,后者只是瞥了他一眼。阿不思的耳根似乎有点红——盖勒特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吻我吧,尽一吻所允许的那么久;
那句话,那个吻,将在我空茫的心
和热炽的脑中,比一切活得更久……”⑤

见阿不思依然沉默着,盖勒特重新开口:
“我只是不能理解——雪莱与济慈,会不会太夸张了啊?这两个男人,他们毕竟是……”
“不能理解吗?他们只是……这么说吧,你所深爱的人的生命告终了,这是一种纪念的方式,盖勒特。这就比如,我如果死了,你会写出这样的词句……纪念我吗?”


说完这话,阿不思就后悔了。他垂下了头,仿佛再也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在他说完了那最后一个音节时,他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像是说出了什么令人害臊的禁忌之言似的。

多么怪异!鬼使神差地,他倏然开始在脑海中展开了想象,他死去的那天,盖勒特为他写了一首诗,诗里面写着:“吻我吧,尽一吻所允许的那么久”……
阿不思转过身去背对着盖勒特。

IV.

1912。戈德里克山谷。
经过了一路奔波,阿不思终于回到了戈德里克。
漫步在山谷里小路上,他半眯着眼睛,热辣辣的阳光亮得炫目,脚下的鹅卵石地面两侧的草丛里长满了淡黄色野花。

他在伦敦时极少碰得上一碧晴空,天上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烟尘。但,在戈德里克山谷则迥乎不同了。

天空总是一碧如洗,空气中氤氲着恰到好处的水气,水气中夹杂着各种草木、花卉的馥郁馨香。

阿不思不禁想到艾博家前方,那溪边篱笆上的蓝色和紫色的牵牛花。
八百年以前,他金色头发的老朋友带他信步于溪畔,指着篱笆上一朵蓝色的小喇叭,告诉他:牵牛花象征着永固的爱。
在这不列颠小岛最美的时节里,戈德里克山谷里到处弥漫着社交季里特有的氛围。阿不思绕过雅努斯教堂外的雕塑喷泉,穿过绿草如茵的小型牧场,大步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他刚迈进家门前的庭院,正四处顾盼着那散发着清馨的似乎刚修剪过的绿草坪,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家门口传来:“阿不思?”
坎德拉小跑着下了门前的阶梯,阿不思迎面一把将母亲拥住。
“你终于回家啦,阿不思。”
阿不思稍稍后退,又在母亲冒着细汗的额前落下一吻。“我不过离开了半年,母亲。”
“我们都很想你,包括阿不福思和阿莉安娜。”推开沉重的橡木门走进家中时,坎德拉对阿不思说道。“阿不和安娜还待在镇上的酒吧里呢,你猜猜他们给酒吧起了个什么名?”
“是‘山羊’还是‘猪头’?”阿不思打趣似的问道。
“后者。前者是阿不福思的主意。”
“那么后者一定是安娜的点子。我就知道一定是这么回事儿。”阿不思笑着说道。他仰起头,顾盼四周,老宅里和他半年前回来时所看到的模样大抵相去无几。维多利亚时代特有式样的吊灯,通往阁楼的楼梯拐角处的石墙上威廉·透纳的水彩画,阁楼上的那盆诗人常春藤……

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他的内心,却与上一次回家时相比,多了一份愁绪。

他竭力去做到自然地应答母亲同他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神情僵硬地保持悦然——而心里却时刻都在祈祷着:上帝啊,谁都不要向他提起与盖勒特·格林德沃有关的一切。
最后当他终于跑上阁楼,将自己锁在他的房间里以后,他彻底地崩溃了。

他将手提箱一把甩到床底下,身体同箱子重重落地时发出的砰砰声一时刻瘫倒在床铺上。

阳光肆意地在房间里的地毯上挥洒,透亮的天空在阁楼边的窗户框里展露出一幅蓝天白云相映成趣的画卷,如是美好。

但这份美好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痛苦地捂住了脸庞,深呼吸了一口气。
盖勒特。
在他的三十一年人生里令他深感痛心的事情数不胜数。

九岁时,他没能与临死前的父亲做最后的道别,他深感痛心;

十三岁时,九岁的阿莉安娜被陌生男孩们欺负时,他没能第一时间去保护她,他深感痛心;

十七岁时,弟弟阿不福思本来与他约定好要带安娜去看爱丁堡的新古典主义新城,而他却为了他的奖学金没能兑现承诺,他深感痛心……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及他失去盖勒特的心扉之痛。
十三年,他与盖勒特初识来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三年。

他们是最最亲密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陪伴彼此度过了整个青春年少的伙伴,是于精神上高度契合的灵魂伴侣……
他们更是不可言说的、在世人看来为罪孽深重的、亵渎了耶稣和上帝等一众神明的——情人。
他永远记得,在三年前的那个暴雨肆虐的夏夜,他顶着风雨,一路沿着巴希达·巴沙特的别墅后方泥泞不堪的小路狂奔,口中一遍又一遍呼喊着盖勒特的名字,最后却绝望得发觉整个山谷的绿地皆阒然一片,空无一人。
他永远记得,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离开了他,他永远都会记得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冷漠,无情,头也不回、连道别都免去的离弃。

他们曾经计划过一场旅行,大学毕业后,要乘着汽船横渡到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这一计划曾经是阿不思生活中除了盖勒特以外的全部热情。

后来的后来,过往一切的美好都成了他口中听似疯疯癫癫的笑话,成了伴随着他坐卧行走、起居睡眠最后融入他的灵魂的最为深刻的不断作痛的伤疤。

他的疼痛已然深入骨髓,从未消停,阿不思从来表现出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不是在宣告着“我不痛”,而是这痛持续的太久太久,与其说他早已习惯了与疼痛作伴,不如说这疼痛使他早已忘记了“不痛”是怎样的感受了。


见鬼的,他这一次与盖勒特的重逢,必将会发生在对方的订婚宴会上,他分明应该去与盖勒特大吵一架,不吐不快,或是装作一个陌生人——有千万种方式能在形式上剪断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反正啊,盖勒特·格林德沃爱和谁结婚就结去吧!
然而该死的,阿不思却从上火车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颗金色的脑袋。

他从来都心知肚明,他自己是被盖勒特·格林德沃抛弃的那一方,所有的往事早该尘封,早该湮没于岁月的风雨中,然而三年过去,他仍旧无法释怀,放不下,放不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安适如常地度过了没有盖勒特的三年,便可以如此走过一辈子。

然而他想错了,错得离谱。

几天来,阿不思都在刻意回避巴沙特太太的房子。他陪着母亲去雅努斯教堂做礼拜时,不得不途径巴沙特家的后院,那么他便从波特家的花园绕过去。每一次他刻意躲开盖勒特所居住的地方时,他都会想,盖勒特会不会在屋子里的阁楼上张望着寻找他的身影?

然而下一秒,他便会否定这个想法——千万别忘了,盖勒特·格林德沃是主动将你抛弃的那个人呢,他恨你,他恨你,他恨你!阿不思·邓布利多!
阿不思也并不是没有看见盖勒特一眼。

一次他帮母亲去给艾博太太送烤芝士,在回家的途中碰见了法蒂玛·艾博小姐——他童年时的伙伴。他们愉快地寒暄,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艾博小姐的发梢,远远看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他永远也不会看错盖勒特·格林德沃的身影。

哪怕将他们这毫无交集的三年延长至十年、三十年,他依旧能隔着千山万海一眼认出盖勒特的影子。

他的心脏立马就在胸腔中疯狂跳动起来。有那么一瞬,他的双脚在绿草地上生了根,两眼痴痴地看着。对方似乎朝他这边瞧了一眼,于是他立刻就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但好在对方迅速就移开了视线;盖勒特好像在笑,但他没有听见他的笑声,可仅仅是远远地望着他的笑容,阿不思便能在大脑中想象出盖勒特此时的笑声是怎样的……
“阿不思?”
法蒂玛·艾博小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拖回了眼下。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家,母亲突然对他说:

“盖勒特·格林德沃方才来我们家门口了,他好像想找你——明晚上有一场舞会,是艾博先生举办的,盖勒特问你要不要去。”
有一万支鼓锤在疯狂地捶打着阿不思的心房。

舞会?他应该去吗?当然,他必须去,但那是为了法蒂玛——可是盖勒特竟然会来问阿不思去不去?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呢,格林德沃?我去不去参加舞会,并不会影响你的婚约分毫,不是吗?
“我……我打算去计划一场旅行,去美国……”

阿不思鬼使神差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噢,至于舞会,我当然会去。前几天艾博小姐就邀请过我了,我可没理由拒绝她,你说是吧,母亲?”
他走上阁楼,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夜已经很深了,屋子外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蝉鸣——准是房子后面的矮丘上的山毛榉树上传来的。
阿不思终于勉勉强强地上了床。他闭上眼,起初他的大脑里一片黑暗。
这一刻终究是要来了。他将不得不面对盖勒特,而且还将是在那觥筹交错的舞会上。他的脑内顿然便天旋地转,可以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盖勒特身着一袭燕尾礼服,与一位小姐在满目琳琅的舞池中尽情舞蹈……
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糟啊,不是吗?盖勒特主动来问他是否会去那场舞会,没准儿还愿意再见你一面呢。

或许他其实不恨你。
心跳骤然间加快了——这种感觉像是把他带回八年以前。

那时十六岁的他,也是这么躺在床上,睡觉姿势都同现在如出一辙。

但那时候,阿不思心里想的是:或许我真的喜欢他。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双颊在不断地升温。

那时候他还做了什么呢?哦,对了,望着窗户。
阿不思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紧闭着,外面的街灯发出的暖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溜进他的房间里。

这时候,记忆中那个越过他的窗台,蹑手蹑脚地溜进他的房间里的金色身影,与此时眼前那灯火阑珊的窗前夜色,恍然重合了。
只是假象。

 

V.

1904年。戈德里克山谷。
这是一天中的傍晚。艾博家的屋檐上停着几只麻雀,它们正叽叽咕咕地叫着。

阿不思说那声音非常好听,但盖勒特执意认为森林里的斑尾林鸽的鸣啭声才是鸟之绝唱。
“得了吧盖勒特。我突然想起来了,前面就是艾博家了——你不久前是说什么花儿开了?”阿不思问道。

他们并排信步于溪流岸边,脚下的狗尾草长高了,不远处便是艾博家前方的那排篱笆,数条牵牛花藤缠绕着一根根篱笆桩肆意生长着。
“曼陀罗。”

盖勒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吧,我不大分得清曼陀罗和喇叭花,还是它们都是牵牛花什么的。”
阿不思朝前走近了,那些花儿开在缠绕于篱笆上的细藤上,在这落日余晖中它们漂亮极了,那花儿如同吹着小喇叭的明眸间尽是笑意的小姑娘,单薄小巧的花瓣有的呈现幽蓝,有的则是淡雅的红。阿不思望着,恍然出了神。
这时候,盖勒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缓缓蹲下,伸手指着一朵蓝色的牵牛,对他说道:

“牵牛花象征着爱情永固——永固的爱。”

阿不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盖勒特站起身,注视着他,接着说道:“你很喜欢?
“我要是可以送给你一朵牵牛花,那该多好。蓝色很衬你的眼睛。”

阿不思不由地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去,回答道:

“那么你得先学会分辨曼陀罗和喇叭花,前者可是有毒的,盖勒特。”
“我们该回去了。”
天空在渐渐降下夜的帷幕。

经过艾博家的时候,一个栗色头发的姑娘突然小跑着向阿不思奔来,紧接着一把扑在他的怀里。
“法蒂玛?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不思欣然问道,他搂着她,下巴蹭在她柔软的栗色发丝间。
“今天早晨。”法蒂玛回答道。阿不思松开了他,并倾身亲吻了她的双颊。
接着,法蒂玛倏然在他的掌心放了一朵幽蓝色的牵牛花。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阿不思,我看到啦。”
阿不思一愣,过了片刻,他才讪讪地说道:“谢谢你。”


目送着艾博小姐离开,阿不思转过身,正要继续回家的行程,却发现一旁的盖勒特怔怔地立在原地,面向远处那条溪流尽头的方向。
“盖勒特,我们该走了。”阿不思轻声道。

当盖勒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时,他不由得心头一紧——盖勒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目光仿佛出现了一丝凌冽。
“你喜欢她?”

他冷冷地问道。
阿不思一头雾水。“什么?!”
盖勒特默然,只是望着他,神情冷淡,那双眼睛里有一潭冰冷的、波澜不兴的湖水。阿不思不由地心头一紧,接着说:

“你知道我并没有。”

“你不要喜欢她。”

盖勒特立刻说道,对方似乎被他没来由的强硬语气吓得愣了神,于是清了清嗓子,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

“……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人,阿不思。”

“我没有喜欢她,盖勒特。是这样的,我喜欢她,但不是你指的那种喜欢。”阿不思认真回答道。
“——我们只是朋友,蒂玛于我就像一个妹妹,作为邻居,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盖勒特,我对她只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阿不思望着盖勒特,有那么一秒,对方似乎欲言又止,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并排走回家时,阿不思悄悄思忖着方才那微妙的一时间。

——你不要喜欢她。

多么自然的一句话。多么怪异的一句话。

他的手心还握着来自艾博小姐的花朵,大脑里却在想着与另一个人相关的事情。

他顿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被压抑着的,是未知的情感与未知的渴望——这一切都是未知的,它们的产生也似乎是没来由的。
你不要喜欢她。你不要喜欢她。你不要喜欢她。你不要喜欢……那么我要喜欢谁?或者说你要我喜欢谁?
阿不思与盖勒特在街角分道扬镳后,他带着这样困惑的想法进了家门。

夜里,阿不思上了床。房间外传来母亲催着阿不福思睡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这声音平息了,房间里重新静得骇人。

窗帘被拉开了,屋子里的蜡烛被熄灭了,房间里本该只剩下洒在地毯上银白色的月光,但此时,外面那盏正对着他的窗户的街灯亮了起来。

阿不思不喜欢那盏灯。

他并不惧怕黑暗,但这灯光在径直穿过窗口照进房间时,家具上被投下了头盖骨般的可怕的黑影,这诡异的景象令他惊惶地战栗了一下。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将那窗帘拉上。

正当他的手拽住窗帘边缘的布帛时,屋子对面的墙上,倏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正徐徐向上攀的人影。

阿不思猛地趴在窗沿向下看去,险些没叫出声来。

“嘘——!”

正抬腿翻进房间里的盖勒特一把捂住了阿不思张开的嘴。

“惊喜吧?”

“盖勒特?你怎么突然来了!”阿不思压着声线说道,同时不停地向屋子另一面紧闭的门上望去。

“你可小心点儿。”

盖勒特微微一笑,他踱步走进阿不思的房间里面,

“我能留下来吗?巴希达外出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不敢夜里独自在家?”

“外面的街灯亮起来实在太吓人了,那影子投在房间里活像一张头盖骨……”

阿不思走到床边,一面感叹盖勒特竟与他有相同的“遭遇”,一面暗暗笑着,

“好吧!可是你睡在哪儿呢?我这儿只有单人沙发,以及地毯。盖勒特,地毯对你来说够柔软了吧。”
盖勒特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阿不思可以看出他夸张的神情,

“什么?!不要啊阿尔,你怎么能忍心……”

阿不思仿佛已经看见对方委屈巴巴的表情了。

“我开玩笑的,格林德沃少爷。”阿不思在床边坐下,“快来吧。”
他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侧过头,盖勒特半跪在床沿上,匆匆褪去了上衣,裸露的上身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秒间,他便钻进被窝里,在阿不思身侧躺下。
在这短短一秒里,阿不思便被自我目光所及之处惹得心猿意马。十六岁的少年的骨骼还没有发育完全,但已经隐约抽条出了成熟的模样。阿不思将脸掩盖与被单之下,被遮掩处早已显露绯红。

在感受到身旁人紧贴自己的温热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盖勒特。
“阿不思……你别背对着我嘛。”盖勒特突然在他身后小声说道,嗓音里带着笑意。
“晚安,盖勒特。”他轻声道。

下一秒,身后的人突然扑到了阿不思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在干什么!拜托……”

阿不思正要扭过头去,却发觉对方的嘴唇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脸侧。灼热的呼吸拍打在他敏感的皮肤上。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句话。

“阿尔,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身上被压制着的重量减轻了,阿不思转过身去。

“我想向你道歉,”盖勒特对他说道。

昏暗中,他感到盖勒特的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脸侧,微颤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脸庞。

“我并不是有意要阻止你去喜爱任何人的。我只是……感到害怕。”
寂静中,盖勒特的声线在他听来格外的柔和,他听在耳畔,触于心底,如同湖面上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害怕?”

阿不思疑惑道。盖勒特的指尖轻捻过了他的额头,眉心,颧骨,鬓角……所至之处的酥麻感引得他浑身不寒而栗。
“我害怕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

盖勒特的指尖此时落到了他的鼻梁上,“我们已经相伴五年了,阿尔。你只能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只能是我的朋友——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肯定了这个想法。”

盖勒特又说道,他的指尖掠过了他的鼻尖,最后在他的嘴唇上方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阿不思竟然以为盖勒特就要吻他了。
“没人会偷走我,你已经偷走我的心了,盖尔。”
盖勒特收回了手,紧接着侧过了身,“那么,晚安,我的阿尔。”
“……晚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不思重新转过身去,轻叹了一口气,将自己那荒诞的想法压在心头。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我怎么能神驰思鹜地想象与自己的朋友亲吻?而纵使对方并非与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这种想法也万万不能产生。

我也许真的喜欢他呢?不,永远都别这么想,永远都不能这么想。
生活从来不曾有过无尽的自由,他怎能产生这些危险的想法,毫无畏惧,不以为意?做一个同性的温柔梦,那是多么大的罪愆。
罪愆,罪愆,罪愆……
他入梦了。

 

VI.

1912年。戈德里克山谷。
对于舞会,阿不思早在三年以前便已意兴阑珊。

他惶惶走进艾博老宅的大厅中,身着衬衣与夹克,比起厅堂里聚在舞池周围夸夸其谈的身着各式各样华丽燕尾服的男士们来说,他的装束便显得格外朴素而不起眼了。
不起眼。这正是他欲求的效果。

今夜里他将会与什么人相遇,他了然于胸,而他并不希望彼此间首先被发现的那一方会是自己。

兴许这是一场博弈,而他并不占上风。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酒精、香水与盛放的花卉的气息,随着他愈加往深处走去,这混杂的气味愈发浓烈。舞会尚未正式开始,娇艳如花、身着花花绿绿的礼群的妇人们一群群聚在一块儿,谈话中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阿不思走到舞池边缘的高脚桌旁缓缓下坐,直到此刻,他都没有瞧见脑海中那个不断浮现的金色影子。

他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嘿,阿不思!”

一个熟悉的女声倏然响起,法蒂玛·艾博小姐出现在阿不思身旁。
阿不思站了起来,行了一个吻手礼。“你看起来很漂亮,蒂玛。”
“谢谢。我想你今夜不会与任何人共舞,对吗?”
阿不思一怔,紧接着以一个戏谑性的笑容掩饰了他内心莫名的失措。
法蒂玛递给他一个玻璃高脚杯,紫红色的液体在灯火辉煌下闪着光。

“来点儿葡萄酒吧。”

 

第一曲华尔兹奏响,伴随着躁动的荷尔蒙气息,一对对年轻男女激情四射地滑入舞池。

阿不思在偌大的舞池中央翩翩舞动的人群中扫视着,实际上他并不想这么做,然而情难自禁。

他的内心是矛盾的,他害怕与盖勒特相遇,却又无不希冀着看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金色身影。
这时,舞池里的一对男女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对那两个人的样貌感到格外陌生,似乎原来从未在哪里见到过。

——那是两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印象中戈德里克山谷里黑头发的只有波特一家,但显然他们不可能来自波特家族。
阿不思微微低头,抿了一口葡萄酒,微烈的酒精在喉间燃烧。


“抱歉,我迟到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

瞬间,阿不思已经动弹不得。手里的高脚杯僵滞地举在半空中,只剩下其间紫红色的液体余波荡漾。
过了一秒(也许是两秒,三秒,三千秒……),他将手中的高脚杯缓缓放下,顺着那嗓音战栗着扭过头,看见盖勒特正独自缓缓向他走来。

他的眼神游离着看向四周,最后与自己的目光相遇。

抱歉,我迟到了。

阿不思不禁想起了他与盖勒特的初遇,一头金发灿若云霞的男孩微笑着向他走来,他对上他的眼神,向他眨了眨眼睛。

顷刻之间,地球放慢了自转。

顷刻之间,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


阿不思从未想到,他与盖勒特的重逢,会是以如此平淡的一种方式。盖勒特在他身旁缓缓坐下,没有望着他,亦没有向他微笑,脸上的神情也是如其平淡的。

骤然间,阿不思便心如刀绞。

为什么?

他看见盖勒特笑着接过了侍女递来的酒水,紧接着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举手投足间,他好像都在传递着一个意思:与他而言,阿不思是个陌生人。
对啊,相识了十三年的陌生人。
阿不思看向了别处。他重新开始在舞池中寻找方才那对男女的身影。


“你在张望什么呢?”


阿不思猛地回神,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上那片熟悉的冰蓝色。

好啊,既然我们是陌生人。

“一个美丽的黑发女孩,以及她的男伴。”


语罢,阿不思竟没来由地心跳加快了。三年来,他终究再一次与那个影响他最深却又伤他最深的人说话了,这令他的内心有什么声音在叫嚣,他应该去靠近,去靠近……他轻叹一口气。
陌生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再次应答了他:

——“那是罗齐尔小姐和格雷夫斯先生,我的一位友人。”


阿不思一怔。罗齐尔?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罗这样一个令他甚感熟悉的姓氏。
哦,那是格林德沃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阿不思冷冷地问道,他恍然对身旁的人心生一种怪异的疏远感。

永远都不要靠近,永远不要。
他已经被伤得够痛了。


“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舞会。”

下一秒,身旁人突然站了起来,朝阿不思招了招手。

“葡萄酒是女人们喝的,要来点威士忌吗?”


阿不思困惑地蹙起眉心,华灯闪烁下,他恍然看见盖勒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浮光掠影般,令他捉摸不透。

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走在了盖勒特身边。他跟着他穿过了在觥筹交错的舞厅里聚集而纵乐的人群,从一张张高脚桌边上走过,人群逐渐稀疏,他们拐过雅白色墙壁的转角,走进了一间阒然无人的房间,里面摆置着一张长沙发,橡木茶几上是一壶酒和几只干净的高脚杯。

这里安静得可怕,从舞厅里传来的器乐声只剩下细丝般的微响。

阿不思猛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与盖勒特。
时隔三年,他们又一次独处一室了。

三年过去,他再一次与盖勒特离得如此之近,他情难自禁地心跳变得愈加猛烈,梦境中那个金色的影子此刻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得。

三年过去,盖勒特的样貌变化不大,他的金发剪短了些,本就尖削的脸庞在浑身消瘦的同时似乎更尖了,高高的颧骨也凸现出来。
对方递给他一只高脚杯,橘黄色的透明酒水在灯光下透着淡雅的光。
阿不思一饮而尽,活跃的酒精在他的喉口灼烧,烈火的炽热飕飕地窜遍全身。盖勒特对他微微一笑。
一种强烈的情动没顶而至,阿不思感到大脑一阵眩晕。他放下了酒杯,盖勒特脸上的笑意淡去了,紧接着看向了别处,房间另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十八世纪的肖像画。

阿不思想要开口说话,但一只无形的魔爪扼制住了他的喉口。他的大脑中冒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想要问问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为什么你会回到这里,我们为什么要重逢……

罗齐尔小姐是谁?你们……


然而他全然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

这时,对方游离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定格。

那目光很是奇怪,仿佛透露着被压制已久的渴望——那是禽兽望向猎物的目光,那是迷失沙漠的旅人望向久违之绿洲的目光。

他的心脏猛烈地锤击着胸腔,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他低下头,不敢迎合对方的眼神。

突然,他感到什么人猛地靠近了,下一秒,他的衣领被狠狠地拽住,整个上身都朝前倾去。

盖勒特·格林德沃伸手按住了阿不思的后颈,用力地堵上了他的唇。

潮水般剧烈涌动的情感瞬间喷发。唇齿碰撞间,他的感官中倏然好像恣肆洋溢地充满了带苦味的烈酒,那苦味来自于内心多年的痛楚,而烧灼般的浓烈则一定是方才的酒精起的作用。他感到旧日里的伤疤被全然暴露在了空气中,窗外吹进来的微凉夜风,体内恣肆翻涌的烈热,使那些伤疤仿佛不那么痛了。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为什么你会回到这里,我们为什么要重逢,你……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再一次恋爱了,被暴虐地索取般亲吻着的感受恍然将他带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同样举行着舞会的夜晚,盖勒特的双唇,盖勒特灵巧的舌尖,盖勒特抚摸他腰际双手,盖勒特解开他衣扣时的急躁粗暴……

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VII.

1906年。霍格沃茨公学。
他们就要毕业了。

阿不思不久前完成了他的第三次希腊文演讲,毋庸置疑,他的演说在全校备受赞誉。
晚上,斯拉格霍恩教授带他们参加了又一场舞会。

那是在教授自家的庄园里,有趣的是,临近毕业的这样一场舞会,它有一个奇葩极了的名字——“鼻涕虫俱乐部”。
天气在接连而来将近半个月的雨水以后,竟出奇的晴朗了。斯拉格霍恩的老宅坐落在伦敦郊外的一块松林环绕、舒适安逸的土地上。偌大的草坪和秀色可餐的庭院之间并没有像《简·爱》中的桑菲尔德庄园里那般被一道矮篱分隔开来,而是为一座雕塑喷泉所替代了。

上流社会的人儿们喜爱雕塑喷泉艺术,城市里到处都是雕塑喷泉。
老宅大厅里聚满了被斯拉格霍恩教授邀请的学生们,他们大多是十八岁的毕业生,也有个别的低年级的男女孩儿不知怎的也进了来。空气里沉淀着浓郁的橙花香。

阿不思坐在舞池旁边的高脚桌旁边,盖勒特与他挨在一起,听着空间里响起了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


“真奇怪,你说是吧?夏天干嘛放这样的曲子啊。”盖勒特对阿不思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腔调。他手中的高脚杯里的紫红色酒水渐渐空了。
阿不思目不转睛地望着舞池中央一位金色卷发的女孩,她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笑意满盈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盖勒特身上。

耳边蓦然传来盖勒特的声音,阿不思一怔,扭过头去。
“你说什么?”

他低声道。

但未等盖勒特接话,他便继续讲下去——

“盖勒特,你没有注意到谁正直勾勾地看着你吗?”

“我知道,不是你吗?阿尔,你总是那么做。”
阿不思挑了挑眉,压低了声线——

“我是认真地说,盖勒特,她来了。”


盖勒特错愕地回头。奎妮·戈德斯坦恩不知何时在他的身侧出现了。
“噢。”

他望着她,她大而明亮的双眸闪烁的星光与她耀眼的金发在华灯下投射出的倩影相称得极其迷人。

“奎妮,你怎么也来了?”


阿不思想要发笑——他的表情显露出了一种在外人看来极为古怪的惊喜意味。当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在舞会上主动向你靠近,你应该邀请她与你共舞,不是吗?

“你好,盖勒特。”
盖勒特愣了愣,紧接着,他倏然转过头来,抓紧了阿不思的小臂。

阿不思瞬间一悸,隔着薄薄的衣帛,对方手掌中的温热烧灼着他变得格外敏感的触觉神经。这是一种奇妙的情动,仅仅通过一个不经意间的简单触碰。它像是风雨中的涌流冲击着那随之愈转愈快的老式水车,大片的水花于他自顶至踵的每一角落漫散开。

他耽于这样热烈的情动里。


“想跳舞吗?”奎妮扬起俏皮的语调问盖勒特。


思绪再次回转——你应该邀请她与你共舞一曲美妙的华尔兹,而不是回头挨紧自己的伙伴。

哦,可不是嘛。阿不思立马抽出被握紧在对方手心里的小臂,在撞进盖勒特随之回头予以之迷惑的目光中时付之一个灿烂的笑。


舞池里响起了《多瑙河之波》。阿不思喜欢这首曲子——伊凡诺维奇的曲子略带淡淡的哀愁,这是最为令他沉醉的。

那个迷人的金色身影在舞池中蹁跹。啊,戈德斯坦恩小姐的金发与盖勒特是多么相配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显然,他们是这一方舞池中最漂亮的人儿!

他们是多么的相配啊。
阿不思没来由地展开了他丰富的想象。他顿觉一阵眩晕,一种火烧般强烈的觖望感在心头油然而生。

他并非擅长于从外表露情感的人,无论那情感为喜为忧,甚为悲愤欲绝,他几乎是永远的表情平静的。这样的一种质气近乎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渐渐炉火纯青,尤其是在他遇见了盖勒特以后。

他只知道在这与盖勒特相遇后的七年里,他不喜欢看见对方与他人在一起,他不喜欢。

整整七年,他无不年华偷暗换,却又为岁月使他认清自己的情感感到无尽的感恩。这种强烈的情感,在他对其有所意识的十六岁起,便已经在他的心头盘踞,并随之引起了另一种悸动。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躁动,因而产生的一种仅关于肉体的冲动罢了,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情感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强烈了。他早已耽于其中,陷落进了一种名为“爱情”的深渊中,无可自拔,万劫不复。
阿不思看向别处。

他知道他在回避的是什么,一枝鸢尾花与一束光。它们被凑在了一块儿,但花儿的华丽不及那光芒的半点魅人。那束光比星宿还要夺目,在他的眼底,他的身前,他的心间,闪耀了整整七载。

他永远无法将目光转移至那光芒以外的任何地方,从前不能,现在不能,永远不能。
恰如此时。他望着他,在这渊薮之地里,他是于他眼中唯一美好而真切的意义之本身。

盖勒特早已不是他们初见那年的孩童模样了,他们早已不是孩子了!
他望着舞池中的盖勒特——那是上帝的得意之作,在上帝创造人类时,如此慷慨的赠予是寥若晨星的。从他头上那灿若云霞的金发和那令人惊讶的冰蓝色的眼睛,到他纤细修长的四肢和挺拔的身形,都是完美无缺的。就这样一个美好的少年,是属于阿不思的……他望着那些与盖勒特共舞的女孩们,感到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感。

他好想穿过人群,冲向舞池中央,拥抱他,亲吻他,感受他……感受他与盖勒特是那样纯粹的相互属于着。

“阿不思?”

一个声音倏地传来。阿不思猛地回神。波比·庞弗雷在他的身旁驻足。
“波比?”
“阿不思,我能否有幸成为今夜与你共舞的第一个人呢?”
阿不思惊讶地望着他,随即道:“我的荣幸,亲爱的小姐。”
他与她落入舞池。

他是一个好的舞者,尽管此刻的他漫不经心,思绪游离。舞厅里再次响起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他一时叫不出名字来。他搂着庞弗雷小姐的腰身,眼神却飘忽四周。他看到盖勒特了,当舞曲洋溢着轻快明朗的主旋律,盖勒特环起戈德斯坦恩小姐的腰身漂亮地旋转起来。他笑得多么开心!他与她眉目相对,相视而笑,而他始终没有给阿不思抛开哪怕一个情绪性的眼神——阿不思只能痴痴看着。
“你在看谁?”庞弗雷小姐突然问道。
阿不思猛地回过神,“或许我们不该在舞蹈时开口谈话。”
“这完全没有问题,亲爱的达西先生⑥。”
阿不思僵硬地笑了,紧接着醍醐灌顶般生出一种令他畅快极了的想法——舞曲到了尾声,一曲将终,当最后几个悠扬的音符渐渐消逝,他倾注全部的神气,完美地完成了整支舞蹈最后的动作。
紧接着,他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
盖勒特突然走向了他,愈来愈近。

他顿觉那双眼睛发出的目光还掺入了一种他似乎从未见过的意味。阿不思的心脏猛烈地锤击着胸腔,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他低下头,不敢迎合对方的眼神。
“……什么?”
盖勒特倏然拉起他的手向外奔跑。

他跟着他,穿过了在觥筹交错的舞厅里纵乐的人群,从一张张高脚桌边上走过,人群逐渐稀疏,他们拐过雅白色墙壁的转角,走进了一间阒然无人的房间,一张长沙发横在中央。

这里安静得可怕,从舞厅里传来的器乐声只剩下细丝般的微响。
盖勒特转身直面向他,薄唇翕动着似是欲言又止。

而令阿不思最为惊愕的是,对方那冰蓝色的双眼中竟充满了晶莹的泪。

盖勒特在哭。

阿不思瞬间怔住了,他痴痴地立在原地。

他极少见到盖勒特流泪,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几年前的一个夏日他与盖勒特初次久别前,盖勒特曾经落泪——那是他记忆中的唯一一次。当时他上前拥住了他,紧紧地,好像再没有什么能将这两个孩子分开似的。

盖勒特注视着他,许久,许久。阿不思则迎合着他的目光,也看着他,看了又看。

空气似乎在徐徐升温,升温——他感到了热,这股热直往他的脸部窜,又在他的胸腔里驱动那颗心愈跳愈快。

炙热的温度熔融了盖勒特眼眶里的蓝色宝石——熔融的宝石,泛着泪光的、熔融的宝石。
他只想说,他真是爱惨了那对熔融的宝石——那双正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七年前,从他初次遇见那双眼睛的主人时起,他便爱上那双眼睛了。在盖勒特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是自信却还带着几分尖锐,但他一笑起来,又给人以一种不一样的亲和感。阿不思不由地为他着了迷。
这一着迷,便是七年。
“阿不思,我……我必须告诉你”

盖勒特突然开口了,那两颗熔融宝石似的眼睛的主人开口了。

他不寒而栗。

“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其他人靠近你,与你在一起。”

“——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我不理解。为什么啊……阿不思,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阿不思蓦然笑了。他上前一步,豁然开朗。

他凑近了盖勒特。鬼使神差般地,他伸出双手覆上了眼前人的脸庞。强烈的意识指引着他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触动些什么。

几乎是在盖勒特说出“告诉我为什么”的刹那,他便懂了。亦或许是他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是穷去七载,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猛烈跳动的脉搏撞击着的太阳穴,同时在他指尖急速冲撞。

他将一只手伸到了盖勒特的脸侧,微颤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的脸庞,额头,眉心,颧骨,鬓角……最后在嘴唇上方停滞了。
他轻轻靠前,对着那嘴唇吻了下去。
一瞬间涌上的热意如同浪潮翻涌几近将理智彻底湮灭于肆虐的欲望之焰中。他颤抖着,几乎是立马地,浑身的血液地沸腾起来。但他只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着,一下一下地触碰着。他垂下的双手自后缓缓地搂住了盖勒特的腰,怀中的身躯僵硬得令他在心头惊呼起来。

他轻轻伸出了舌尖,试图将其滑进对方湿润的口腔内。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后脑勺被猛地按制住了,与此同时,双唇被那猛然探出的舌尖粗暴地撬开来。潮水般剧烈涌动的情感瞬间喷发。

上帝啊!阿不思一生都没有被这样吻过,焦灼的热度,强烈的主宰,尖锐的啃噬,粗暴的舌头……他的腰际顿觉强烈的酥麻感——是盖勒特伸手在他的腰间摩挲着。

不知是过了多大的一会儿,阿不思整个人都酥软下来,滚烫的血液在他的头部翻涌,在他的双腿之间怦然跃动。他感到自己仿佛在体验世间之极乐,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狂喜的了,盖勒特的唇,盖勒特的身体……他多么渴望的一切,他七年来不停地渴望着的一切,他就要得到了,他就要真切地去感受了!这并非那令他难以启齿的罪戾之梦中发生的!
“阿不思……”

盖勒特一遍一遍地吻着他,一遍一遍地叫唤他的名字。

“……阿不思……”

“……你不知道……我早就想要……在几年以前……我就想……阿不思……我……”


盖勒特吻过了他的上腹,隆起的肌肉隐约感到一丝被牙齿稍加啃食致予的快意。他被他们的身躯紧紧纠缠,密不可分,哪怕是一张薄纸片,甚至是一点的空气都无法介入进去。
“我也是,盖勒特。”

阿不思喘着气回应道。

“吻我吧,尽一吻所允许的那么久……”


他听到了对方突然笑了。


……哦,果然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阿尔!我只愿意和你过一辈子,我没有在开玩笑!

……吻我吧,尽一吻所允许的那么久……

……你不要喜欢她……

……你只能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我不能忍受其他人靠近你,与你在一起……

 


盖勒特的动作越发迅速了,细细密密的吻如同暴风雨下落般,最后在他的小腹处停留。

阿不思战栗着。
……
他觉得他已经体验了人间的全部极乐,他一定正在奔向天堂。

 

VIII.

1912年。戈德里克山谷。
阿不思不知道他是怎样被推倒在那张长沙发上的,只知道当他后背裸露的肌肤触碰到沙发面上那冰冷的皮革时,他的喉间流溢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裸露的前胸肌肤传来被亲吻拍打的巨大快感。

这使他心生一种负罪感,但却一发不可收拾。


“阿不思……”


阿不思!盖勒特喊了他们名字,三年过去,他终于从那熟悉的声线中再次听到了那简单的三个音节。

他忆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夜,他也是这么喊他的名字的——“阿不思,阿不思……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其他人靠近你,与你在一起。”

突出字句的数秒,盖勒特拉近了他,近的不能再近,他再次用嘴撞上他的因急促呼吸而微启的双唇,狠狠地吸咬着,一瞬间涌上的热意如同浪潮翻涌几近将理智彻底湮灭于肆虐的欲望之焰中,他们的身躯紧紧纠缠,密不可分,哪怕是一张薄纸片,甚至是一点的空气都无法介入进去。
就好像此刻。

昨日之重现,此刻宛如极乐,将他带回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夜里。
孤寂、无助、思念、悱恻缠绵……三年来排山倒海般将他几近吞噬的埋没于内心深处的强烈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似的喷涌而出,它们化作一阵阵的大口喘息,一次次的挺身迎合,一次次的紧紧回抱……他用力环着盖勒特的后背,对方也用力搂着他,每个动作都在反反复复地诉说着“永不放手,永不放手,永不放手……”


厚重的墙壁之外的地方传来阵阵音乐的沉吟,他才想起外头那觥筹交错的宴会依旧进行着。

这一切并非一场机缘巧合,他承认在那天他远远地看见盖勒特金色的身影时他便想要这么做了,冲向他,拥抱他,亲吻他,感受他……后来的后来,家门前留下了盖勒特的影子,对方上前询问自己是否会在这一场舞会中驻足,然后……然后他就出现在这里了,他也出现在这里了,他们一块儿出现在这里了。他想起方才盖勒特下坐于他的身旁,来自对方身体那稔知又陌生的气息在他的近处弥散,恣肆地霸占了他的全部敏觉。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紧锁在舞池里的那位深色头发的女子身上。
“你在张望什么?”他听见盖勒特问道。
“一个美丽的黑发女孩。”他回答。
“……罗齐尔小姐……”他又听见盖勒特说。罗齐尔,罗齐尔,她是谁?他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姓氏,是在哪里呢?对了,是在他于火车上读的来自母亲的书信中。“——我们的格林德沃先生前几天回到戈德里克山谷了,听说他也将要订婚了,那位女士好像是罗齐尔家族的小姐……”
罗齐尔……

“——噢,阿不思。”盖勒特又叫唤他的名字了,如同一把利刃,切断他一切七杂八乱的恼人的思绪。他再也无法去想更多。
盖勒特吻过了他的上腹,隆起的肌肉隐约感到一丝被牙齿稍加啃食致予的快意,“盖……盖尔……”他终于也叫唤出对方的名字了。在他叫过对方名字后,他感到盖勒特的动作越发迅速了,细细密密的吻如暴风雨般下落……他战栗着。

阿不思突然想起了六年前。但那时候的自己却与此刻的他全然不同。

此时的他是默不作声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住了他的声带,而多年前的他则不然。


“别等了,盖勒特……难受……”红发的十八岁少年在金发爱人的身下乞求着。
“不,我的阿不思,我要你发誓,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只爱我,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盖勒特温情满溢的目光撞进他因情欲而徐徐扩张着的瞳孔中,那双冰蓝色的眸眼是带着笑意的,好似闪烁着星光般的希冀与渴望。一语罢了,盖勒特倏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挺立,隔着布帛缓缓上下套弄起来。

“……盖勒特……噢……”

阿不思瞬间整个人上半身弓了起来,眯起的双眼中融化了一整片汪海的渴望。
盖勒特收回手,身下的红发少年立马便扭动起腰肢试图再度索求抚慰,身下那坚挺的欲望这时用力地跳动了一下。
“唔……不要停下……”
“你得向我发誓,阿尔。”

盖勒特向前倾身,随之移动的掌心轻轻掠过其下那挺立的尖端。阿不思随之一颤,绷直了身子。盖勒特凑近了阿不思泛红的耳垂,轻轻一咬。
接着阿不思便轻喘着气说道:

“我……我发誓……我会永远只爱你,我永远不会结婚,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永远不会结婚。我会永远与你在一起。
就目前来看,他做到了,而将来亦会如此。

但盖勒特没有。他没有立下誓言,他会爱上他人,他会结婚,会与另一个人在一起。

而他只能守望,他只能站在原地,他只能站在原地守望者度过余下的一生……
他颤抖着,一股强烈的怒火骤然席卷了他的全身。

不会结婚,只会与你永远在一起啊!是的,誓言从未被立誓者所打破,而是被劝之立下誓言的那个人弃如敝屣。

他猛地立起身,一把将身下的金发男人推开。


“我很抱歉,盖勒特。”


阿不思迅速套上衣物,留个对方一个冰冷的目光。

“又或者说——罗齐尔小姐的未婚夫。实在抱歉。”


他径直向门外冲了出去,速极间他仿佛看到了盖勒特脸上难以理解的神情,惊愕之中夹杂着几丝茫然失措。


他穿过阒然无人的长廊,奔出星宿照耀下泛着月色的、漫散着银白色的旖旎光晕的后庭院。他似乎听见了身后的老宅子内部传出的依旧跃动的舞曲音律,以及隐约传来的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那是盖勒特在追随着他吗?

盖勒特,盖勒特,是你吗?

你其实并没有放下这一切,对吗?


阿不思顿然被自己的心绪变化之快给怔住了。他蓦然放慢脚步,远处的音乐在耳际萦绕,前头的山毛榉上夏蝉在高鸣,道路尽出的那盏街灯闪烁着,阑珊在即。


他再没有听见身后那隐约的脚步声。
他想回头,他想转身,他想回奔,他想去寻那个金色的身影。

但他知道他是不敢回头的。
因为他害怕要是回头,会看见盖勒特静静地伫立原地,遥远地目送着自己的背影匆匆离去。
而他更加害怕的是,要是回头,会看见那里实际上本就空无一人。

IX.

1909年。
剑桥大学。
他们骑着摩托车从乌兹河西岸的伊利回来,听到耳边呼啸的风那快活的长啸,伊利⑦那圣堂的尖塔,城镇,令他们感到超然物外般的美好。
他们冲进卧室,盖勒特将阿不思扑倒在了床上。老木柱床被摇晃得嘎吱作响。


“如果学监听见了我们,我们不仅要被禁止外出,还得进监狱里去。”

阿不思开口道。

此时盖勒特将整个头埋进了他被拉扯开的衣衫里,亲吻着他的腹部。
“哦,让他们见鬼去吧!”

盖勒特伸出舌尖用力舔砥着他硬得挺立的乳尖,下身则压制着他下体那满溢的欲望之源,隔着裤子布料的不断摩挲令他整个人都酥软了,不住地颤抖,他扭动着腰肢迎合而上,向后无力的仰头,修长的脖子上胫骨关节有致的显露着,自其间流溢出一声又一声的呻吟,他不停地喊着盖勒特的名字——

“盖勒特……盖勒特……”

……身下传来阵阵暖意,令他无所适从,盖勒特褪下了他的裤衣,张开双唇含住了他的欲望。
阿不思连连喘息,气声间时不时夹杂着几句难以听懂的言语,盖勒特,盖勒特……哦,不要停下,请再快一点吧!他就要奔上云霄。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穿过盖勒特的发丝,最后情不自禁地将手抵住了盖勒特的后脑勺。


“哦……盖尔……”

他释放了,高潮后的身体恍若有电流流过全身一般,令他不住战栗,又沉浸其中,宛如体验者世间的全部极乐。白浊的液体挂在盖勒特的嘴角,他俯下身,迎接对方新一轮激烈的亲吻。

 

“这是第几节课了,盖勒特?”

“怕什么,免课高材生。我都不打算上了,不就是受到禁止外出的处分呗。”

盖勒特打了个哈欠。他们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麻雀在头顶上的屋檐下叽叽喳喳,斑尾林鸽在远处绿地上方的树林里咕咕地鸣啭。盖勒特曾说他觉得斑尾林鸽的叫声的鸟之绝唱,阿不思对此唏嘘不已。


“哦?若是他们发现我们那‘希腊人最难以启齿的罪恶’,你猜想他们会说些什么呢?我们是不会说实话的。可不能让别人胡乱猜测。盖勒特,想想奥斯卡·王尔德吧。自从他离开雷丁监狱后,他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生活了,不是吗?”
“嘿,别着急——你瞧,学监在迎接我们了。”

盖勒特指指前方,穆迪先生站在那儿望着他们。下一秒,盖勒特突然拉起了阿不思的手,往走廊的另一方向奔去。
“喂!格林德沃!”

身后传来了穆迪先生的怒喊。

 


盖勒特被学监勒令停学了。
穆迪先生不是一位严厉的学监,但他绝不能宽恕此次的违法乱纪。

“格林德沃,我叫你停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盖勒特不回答,而且连道歉的样子都没有。站在一旁似乎被学监先生当成了“空气”的阿不思在见到他这副模样后险些笑出声来——这令他想到了他初见盖勒特时,那个站在门口似道歉非道歉的漂亮小男孩。
穆迪先生尽管十分烦恼,却领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成年人。

他突然回头看了阿不思一眼,后者白皙而俊秀的脸庞因奔跑而泛起了潮红。学监运用着呆滞、冷酷的想象力仿佛猜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


“……不是第一次啦!格林德沃,写封悔过书过来吧!否则我绝不推荐你在十月前复学!去乘十二点的火车动身吧。”
于是盖勒特和阿不思又一次回到了卧室里。阿不思帮着他打点行礼。他原想着会在盖勒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沮丧或悲愤,然而盖勒特却依然以英雄自居。
“倘若他抓着的是我和某个纽恩汉姆⑧的女学生在一起旷课,我顶多被禁止外出。”


当黑暗降临之际,反正他们已经度过了比圣徒或纵欲者都充实得多的生涯,尽情地索取了尘世的崇高与甘美。

在剑桥的这两年多的时光是他们两个人爱情逐渐臻于完美完美的发展经历。他们生来便是为彼此所成就的。在英格兰,在剑桥,在这里,表面上他们跟旁人一样生活下去。社会接受了他们,犹如接受成千上万与他们的行为类似的人们。法律在背后安睡。他们一道在剑桥度过最后的学业生涯,接着就到北美洲去旅行。

在阿不思送盖勒特上火车去时,他心头想的就是这些。

 

夏日到来,阿不思回到了戈德里克。


夏天的戈德里克山谷的景致是极美的。无论什么时候——当然这个“时候”最好选在日落或日出之时——只要你抬起头来,眺望山谷边沿与蓝色的天穹相接的地方,便会发现一片云蒸霞蔚。

他穿过那条狭长的,路旁长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牵牛花的溪岸小路,他爱极了那些花儿,一直如此。那些花儿开在缠绕于篱笆上的细藤上,如同吹着小喇叭,明眸间尽是笑意的小姑娘,单薄小巧的花瓣有的呈现幽蓝,有的则是淡雅的红。


他走近巴沙特太太的老宅,隐约听到从其间传来了说话声——那是一种陌生的声音。他恍然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好或坏,这种感觉只令他心生不安。
他走到前面,一如既往地敲了敲那扇厚重的老橡木门。

少顷,门被打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位陌生的女人,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使阿不思不禁联想到盖勒特那一头灿若云霞的金发。她的眼睛也与盖勒特的极其相似。


“你好。你是——阿不思吗?”


“噢,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思轻轻点了点头。


金发女人微微笑了笑,侧身示意阿不思进门。

“盖勒特和我说起过你——噢,对了,我是他的母亲。”


“您好,格林德沃夫人。”阿不思应声道。

他走进大门,巴希达·巴沙特提前与他约定了一场关于乔治四世统治下的英格兰的史学议题的讨论。但现在首要的,是要去见一见盖勒特。

从右侧的正面楼梯走上去后,他看到盖勒特虚掩着的房门。他放轻了脚步,将门缓缓推开。那个熟悉的金色后脑勺映入眼帘,他激动地扬起了嘴角,眼睛弯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房间里的人感到了门口的动静,便转过身,背着光面向阿不思——身后那些暖金色的阳光就像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似的。

“阿不思,你怎么来了?”
“什么?”
“好吧——阿尔,我想你了。”

盖勒特走上前,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未曾相见了。

阿不思微微抬头,正要去吻盖勒特,但对方竟在这时候松开了他,仿佛有些粗鲁地转过身。
阿不思垂下头。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顷,他开口道:

“你知道,我的家人们也支持我在剑桥待上第四年。”


盖勒特猛地转过头,蓝色的瞳孔似在那瞬间微微扩张,几丝惊愕流于形色——然而仅仅是浮光掠影的,下一秒那面孔上的神情便恢复了平静。阿不思想问问盖勒特怎么了,但对方先开口了。


“我不会再回去了,你也知道。”
“啊,为什么啊?”
“我受了停学处分,阿不思,你忘了?”
“不过,十月份你就会返校的。”阿不思回答。

“我不回去。穆迪先生说我必须写悔过书。你了解我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你觉得盖勒特·格林德沃会写悔过书吗?那是不可能的,阿尔。”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学第四年,所以我参加了荣誉学位考试,最后便这么决定了。”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顶级高材生,是不会把整整一年的时间浪费在大学里的呢,阿不思。”

盖勒特说道,语罢,他戏谑性地笑了,接着道:

“我早已决定不回去了,我以为你也是不会回去的,所以我满不在乎。”

“——这真是一场错误的喜剧。”盖勒特又加了一句。

“错误的喜剧,不是悲剧。你现在还可以写悔过书。”

盖勒特默不作声。空间里再度陷入了一片岑寂,这时候巴沙特太太叫唤他们下楼吃饭。
阿不思总觉盖勒特似是有心事,闷闷不乐的。

但在他们下楼梯时,盖勒特突然伸手指了指那面米黄色的墙面上的十四世纪的油画。

“道林·格雷的画像,

一开始,它也是被摆放在那样醒目的地方的,但后来多么可惜啊——道林·格雷产生了谬念,他犯错了,那样的错误将他的人生彻底毁灭。”
阿不思有些茫然。

“可是,缺陷的人格倒使他变得贴近真实了。”


下一秒,盖勒特突然转身,目不转睛得望向他——

他看着他,看了又看,熔融宝石般的双眼中好似蓦然被蒙上了一种超脱的梦幻感,带着其间那饱含着缱绻意味的目光,好似要将阿不思整个人看穿似的,又像是一旦错过了这一刻,便再也见不到阿不思了似的。

“你好像我梦中的一场梦里的人儿。梦中梦,更为虚幻。”

这场梦持续了十年,持续了十个夏去秋来。


阿不思感到似乎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开始冷却了,只是开始,它是永远不会完全变得冰冷的。但他一时拿不准那变冷的是什么。


“别那样说,盖尔。我一直在这里——我爱你,盖勒特,倘若你不回剑桥的话,我们一年也能见很多次的。”


盖勒特转身走下了楼梯。
格林德沃夫人给他们斟好了很酽的茶。她似乎对阿不思感到很是好奇——盖勒特如其看重的一个男孩,必然是有什么超众之处的。然而就在她问了他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停学处分从不会轮到他”时,他便懂了——尽管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苛刻。
阿不思不曾受到任何惩罚。由于盖勒特休学的前一会儿他即将参加荣誉学位考试,于是所有的课程他都被免去了,即便他旷了课,学监们也不会与他过不去。作为这个学年最杰出的古典文学高材生,他获得了特殊待遇。


“……但盖勒特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杰出的天才。若不是他总是那样的玩世不恭……”

说到这儿,阿不思望着盖勒特噗嗤笑了一声。

“我是说,他表现得玩世不恭。但您的儿子绝非那样一个人,我最了解他了。”
说道这最后一句话,阿不思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心尖颤动了一下。

原先他可以对任何人毫无夷犹地说出自己是最了解盖勒特的那个人,但在经历了方才阁楼上的谈话后,他突然开始质疑这一点了。

他果真全然了解盖勒特吗?


“方才您提到旅行——盖勒特说等我毕业后便与我一块儿去。我们必须到美国一趟,如果可以,再到那些殖民地转转。”


饭后,他跟随巴沙特太太走向书房,偶然间听见了从客厅里传来的格林德沃夫人与盖勒特交谈的声音——

“根据你父亲的遗嘱,我们在德意志的庄园的全部财产归你所有,等你结婚了,我就搬到寡妇房去。”


阿不思轻声笑了。

结婚?盖勒特已经同他发誓过自己是不会做那件事儿的。

——他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夏天就要结束了。又是一场夏去秋来。夜间的水气在空气中弥漫,夜空中星斗阑干。
他们的最后一个夏天结束了。

 

X.

1912年。戈德里克山谷。
空气里沆瀣氤氲,像是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阿不思兀自早早便上了床。然而他的头一挨上枕头,就泪如泉涌。他用被单抑制着哭泣,少顷后,他干脆直接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蜡烛被提前熄灭了,他身处夜的黑暗中。

他紧闭双眼,好似这么做会使得这份黑暗成为了黑暗之极致似的——那是绝对的黑暗,他将黑暗作为他的战氅,以此可以避免看见自己的泪痕,和那在窗边方才被他忿然打碎的小花瓶——尽管它并不显眼。更重要的,他看不到光,也就无可想到与光挂及的一切人和事了。


一个不久前才在他的内里再度燃起的火焰,又为他自己的泪水熄灭了。遗留的灰烬在他的心底最深处的一隅堆积,黯淡无光。他这才发现他失掉的是怎样的一种狂喜,怎样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怎样的一次灵与肉的自由交流,怎样的一个真真实实是自我。


他睁开眼,窗外的街灯不知何时被点亮了。

房间里没有拉上窗帘,灯光径直穿过窗口照进房间,家具上被投下了头盖骨般的可怕的黑影。
但他早已不会再感到害怕了。


屋外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阿不思不在家吗?”是阿不思所熟悉的女声。巴沙特太太!
阿不思顿觉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急剧升温的血液直往头部窜,一颗心脏愈发猛烈地敲击着他的胸腔。她把盖勒特也带来了吗?
想到这里,阿不思迅速下了床。
“噢,巴希达,真是许久未见你啦!”
“我过来邀请你们一家来参加一场晚宴。是这样的——盖勒特……”
阿不思瞬间僵直了身躯,一把打开了门——大门口处没有盖勒特的身影。是这样的——盖勒特……盖勒特?


“——是盖勒特的好友,格雷夫斯先生——他就要与罗齐尔小姐结婚啦——真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选择在这山谷里举办婚礼……”


阿不思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罗齐尔小姐,格雷夫斯先生……他们……要结婚的是他们!?

那么盖勒特……


阿不思转身迅速阖上门,阖上双眼,背部紧贴墙壁,慢慢向下滑落的身体最终跌坐在地板上。呼入的空气在肺部灼烧。

而他此时意识中仅剩下一句话,它在他的大脑中反反复复地响起来:

盖勒特不结婚了,盖勒特不结婚了,盖勒特不结婚了……


他的浑身上下颤抖不停,泪水又一次地夺眶而出,只不过模糊他此刻的双眼的泪水是饱含喜悦的。喜悦!三年来,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喜悦!这是一个于他而言多么陌生的词汇啊!心中再一次燃起了一团火,仅仅需要稍加那最为重要的柴薪,那火便会漫散着遍布他的大脑,他的浑身,直臻心底。
他蓦然笑了起来,但没有出声,仅仅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最大的弧度。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下落时发出接连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歌唱着属于天空与大地共同的夜之歌谣。

阿不思倏然从地上起身,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的确,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总觉一股奇妙的力量驱使着他去完成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将他震得粉碎。它突然喊道:“你爱着,也被爱着……”盖勒特没有结婚,也不会结婚,他不会,他不会的,他只会与你在一起……
他微笑着,站在窗台边,扭头看向屋子里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屋子对面的墙上倏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正徐徐向上攀的人影。

阿不思回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就在那影子的主人行将迈进窗台时,阿不思配合性地做出了一副甚是惊讶的表情。
“嘘——!”

正抬腿翻进房间里的盖勒特一把捂住了阿不思(故意)张开的嘴。“


“盖勒特?你怎么突然来了!”

阿不思强忍着不笑,又压着声线说道:“你可小心点儿。”
盖勒特微微一笑,他踱步走进阿不思的房间里面。

“我能留下来吗?巴希达外出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不敢夜里独自在家?”
“外面的街灯亮起来实在太吓人了,那影子投在房间里活像一张头盖骨……”
阿不思走到床边,转过身来摊了摊手,脸上被他写满了无可奈何:

“好吧!那你是要睡哪儿呢?我这儿只有单人沙发,以及地毯。对你来说吧,我想地毯是足够柔软的了。”


盖勒特噗嗤一声笑了。

行了,再也演不下去啦。


“别胡说八道,阿尔。”

盖勒特一把冲到阿不思身前,猛地将他面朝天压在了柔软的床上。
“啊——盖勒特!你在干什……”


阿不思还没来得及“反抗”,嘴唇便被对方的暴风雨下落似的吻用力地堵住了。

 

清晨的时候阿不思醒来了。

他感到身心充满了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适地睡过觉了。睁开眼的时候,他首先看见的不是窗外那日出的天际的鱼肚白,而是睡在身旁的人那近在眉睫的平静的脸孔。
盖勒特还在熟睡中。他面对着他,前额相互紧抵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鹅黄色的阳光在他垂下的纤长浓密的金色睫毛上洒下了密密匝匝的金光闪闪的细粒,在那双紧闭着的双眼下方投下了扇形的阴影。
清晨的世界是最安静的。于阿不思而言,屋外那传进来的鸟啼与鸡鸣是来自大自然的音乐,使得空间更为恬静。他能看到这恬静中流淌着的静谧的河流,晨曦在如镜般的河面上投射出轻柔的光辉。
他倏然想起了昨日那意乱情迷的夜。很是奇怪,盖勒特紧紧拥着他,在他的体内热烈地索取着温度与极致的喜悦,口中喃喃低语着许许多多的句子。大部分他都没能听清,但有三句话他听得很清,像是盖勒特在说那几句话时忽的放大了音量——
“抱歉,我伤你这么深。”
“抱歉,我不该不辞而别。”
“抱歉,我本该留下来陪你。”
阿不思微微笑了。
接着,他望着眼前熟睡的人儿,轻轻吐出一句话:“抱歉,我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他倾下身,吻了吻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唇间,他不寒而栗。
“盖勒特,起来。”
他呼唤着,紧接着整个人依偎在了盖勒特的怀里。他浑身热乎乎的。随即,他感到怀里的身躯微微扭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双手抚上了他的后背,将他搂的更紧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盖勒特睁开了眼睛。阿不思抬头,撞进那汪蓝得动人心魄的泉水中。
他只想说,那双眼睛好漂亮,好漂亮。他真是爱惨了那双眼睛了,那双正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七年前,从他初次遇见那双眼睛的主人时起,他便爱上那双眼睛了。在盖勒特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是自信却还带着几分尖锐,但他一笑起来,又给人以一种不一样的亲和感。阿不思不由地为他着了迷。
这一着迷,便是七年。
“咱们该谈谈今后的打算了。”
“该起来啦,盖勒特,到了早晨了。”
盖勒特打了个哈欠,“别太急啦,阿不思。这是个假日。”
对啊,这是个假日,在山谷里与盖勒特相处,摆脱了一切烦恼,他想要打盹儿,浪费光阴,戏弄,做爱——一切都有盖勒特的陪伴。
“你不要紧吗,盖勒特?你的家人……”
“别急,你和我在一起,着什么急。一切都不成问题。我们下星期便乘船去美洲,船票已经买好啦。”
阿不思惊喜地望着他。

Notes:

注:
①萨宁顿公学(Sunnington),是《莫里斯》中的主人公莫里斯念的公学,这里借用这一名词。(“萨宁顿”这个校名貌似是福斯特编的,历史上并不存在……)
②马提雅尔:罗马著名铭辞作家,是现代警句诗的开山鼻祖。人们指责他的诗有两大缺点:谄媚和猥亵。
③《阿童尼》是雪莱为济慈作的挽歌。在这首长诗中,雪莱将济慈比作希腊神话中为美神维纳斯所爱的的美少年阿童尼,以阿童尼被野猪所伤比济慈生前受到的伤害。同时也是对济慈诗作的肯定。称他“本是美的一部分”。
④《阿童尼》第16小节。
⑤《阿童尼》第26小节。
⑥达西先生是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中的男主角。
⑦伊利:剑桥郡的一座小城镇,常有来自附近剑桥的游客参观游览,位于乌兹河西岸。
⑧纽恩汉姆:除了建立于1871年的纽恩汉姆学院,剑桥大学在20世纪初期的当时只收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