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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郎在咖啡館打工的時遇到舊識,是分家的親戚,年齡相近,也就談得甚歡。話到最後,不可避免又提到那個話題,舊識說:「你母親的事,真是太遺憾了。」
紅郎說:「啊。是。你也去了我母親的葬禮嗎,沒能到場是我的不孝,謝謝你的關照。能不能再講一些細節給我聽?」他給舊識請了一杯咖啡,兩個人坐下談了起來。
舊識說:「哪裡。細節的話⋯⋯實不相暪,我對那場葬禮的記憶猶深。下車的時候鎮上下著微雨,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和著濕氣彌漫,到了本家,才發現清淡的味道是由此而發的:公館裡頭佈滿了潔白的百合花,與貴母十分相襯,情景簡直如同到了極樂的彼世一般。那位葬儀師的手藝相當了得,她的遺容完全沒有死者的僵硬,甚至比生前更為紅潤,看過的客人都十分感慨,能留給世人這樣的最後一臉,即使做兒子的不能到場,大概也能欣慰冥目了。」
紅郎說:「主持葬儀的是我的摯友,我和他從強褓開始就相識了,知道由他張羅母親的事,我的不安也少了許多。」
舊識:「宗君確實是個嚴謹的人。起初他替你料理家事還有些反對的聲音,近年也漸漸小下去了。可惜時間太過倉促,即使是宗君也來不及嫁接夫人的小指,不免是個遺憾。」
紅郎說:「嫁接?」
他記得母親是病死的,也不記得收到任何母親受傷乃至失去小指的消息。但再追問下去,舊識也說不出什麼來,他想了一個夜晚,太陽升起時請老板代為照顧妹妹,就坐上返鄉的火車,到了本家的鎮上。
鄉下的小鎮,變化速度比城市小很多,沿著火車的窗口看出去,他也說不出什麼重大的改變,但他知道這裡已經不會再被他稱之為家了,他是到了才明白這點的。本家的人收到電報,派了人接他。路上紅郎問起家中的這些年,下人說:「這些年家中沒什麼變化,我時常以為少爺從軍只是昨天的事,夫人也還宛在。」
紅郎說:「看來他治理得很好,他怎麼樣?」
下人說:「宗君和少爺出門之前一樣沒有變化。」
紅郎問:「他家中也還好嗎?」
下人愣了愣:「宗君不是孤兒?」
說著大門就到了。這時已近正午,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留下,穿著烈日也嫌厚重的洋服。這個身影倒給他帶來真正的兒時回憶,紅郎把披掛交給下人,自己上前手招呼。宗對他的招呼不咸不淡的,只說了聲「跟我來」便掉頭就走。拾階而上,壯麗的主宅出現在視線盡頭,他的目光倒更多在庭園裡,那是他整個家呆得最久的地方:枯山、蓮庭、秋水長凳,幾株櫻樹、井,還和以前完全一樣,他深受感動地上前跟宗說「謝謝」,宗還是不理他。下人已經備好飯菜,有鄉菜和魚,這種味道在城裡吃要很多很多錢。飯後他們閑聊,宗第一句話是:「真意外你還知道回來。」
紅郎說:「這裡好歹是我家。倒是你沒回過家?」
宗說:「誰告訴你的?」
紅郎說:「好歹是我家嘛,想知道的事總能知道。」
宗說:「你不知道主持一個家要費多少心力,我沒有空回去。如果你真的有心,不如當回你應當的位置。」
紅郎說:「妹妹的病還是那個樣子。」
宗說:「入伍之後是治病,你的理由總是很多!」
一頓飯就這樣不歡而散。飯後紅郎去洗塵,也許就坐了會兒,天色不知不覺已被染紅。對著這樣的天他總是想到閃爍的火焰,因此逃一樣退回屋中。他想再找宗聊會兒,但到處都找不到人,抓著幾個人問了,大家都只是說「宗君這時候總在忙。」他無法,就只好干別的事情去,半夜睡不著在廊上踱步,累月的木廊被他沉重的步伐踩得吱啞作響,冷不丁一個人出聲:「你在做什麼?」
他差點下意識揮拳過去,好在身體還懂忍耐。那人手裡的燈被他拉起,暖昧的光暈暈出宗的臉。紅郎放下心,說:「睡不著,出來走走。」
宗說:「走走?你在這條走廊踱步了大半夜,吵得我沒法工作!」
紅郎說:「⋯⋯不好意思啊。老毛病了,這麼晚了你還在工作?」
宗怒道:「我很忙!」
紅郎說:「要不要幫忙?」
宗不說話了,但也不走。紅郎沿廊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遲疑了一會,宗還是坐到他旁邊。就著星光的點綴,夜晚的庭園在風中搖曳,因為安靜,所以好像可以回到久遠之前,紅郎開始回憶:「記得那條石子路嗎,你第一次來這裡玩的時候,在那邊摔到了,嗚嗚直哭,哄了兩句我就不耐煩了想把你扔下,你摳了路上的石頭扔我。不知道那塊石頭補上了沒有。」
宗沒好氣地噴息:「補上了。」
紅郎說:「那棵樹下本來有個秋千。」
宗涼涼道:「被你壓壞了。」尾音壓不住笑,對他來說,那也是很好的回憶吧。他們用過去來掩蓋現在,倒也得到了不錯的效果,月到央天,紅郎邊笑邊說:「我騙你說是炮彈,其實是從母親房裡偷來的種子,那時我可不知道是父親送她的啊。種子被我們撒了一地之後,到開春就長出了滿園的花,可惜你沒看到,那種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叫什麼!真想給你看看。」
宗忽然沉默下去,最後說:「⋯⋯我知道。我要回去工作了。你早點休息。」就走了。紅郎對著只有景物的沉靜的涼和水,又升起些不安來,他退回房裡點著暖爐。第二天吃飯他問宗:「你在夜晚做什麼工作?」
宗說:「和你有關嗎?」
紅郎說:「我可以幫忙。」
宗說:「不需要。」
紅郎躊躇了一下:「我這次回來⋯⋯」
宗說:「有意思,還以為你還想再客套幾天才說。說吧,什麼事。」
紅郎:「⋯⋯」頓了頓他才說下去:「我聽說母親的屍體少了一根指頭,那是怎麼一回事?」
宗說:「怎麼一回事,當時為什麼不親自看看?」
紅郎說:「那時候我在伍裡。」
宗說:「你總是有很多理由。我有什麼義務回答你?」
紅郎:「她是我的母親。」
宗說:「你知道啊?」這次直接擱下飯碗走了,一點臉都不留。紅郎想了想覺得這樣不行,起來追出去,追上的時候看到宗打開房門,半掩的房門裡有一個金髮的女性。沒由來地,他升起了如黃昏天空那般燃燒的憤怒,他抓住宗的領子:「你說的工作就是這個?你藏了個女人在我家門?」
宗的臉猙獰起來,他聽到腳步就把房門關上了,現在在牆邊的陰影裡像是惡鬼似的猙獰著,一字一句地說:「鬼龍紅郎,你是個混帳。」
他沒能打開那道門,揮起的拳頭也砸不到任何地方。把本家扔在後頭到鎮上靜心,他不停走來走去像他在夜晚的廊上做的那樣,漸漸有人側目,有人竊竊私語,說他是那個不回家的浪子,說他就是把家送給朋友的不孝子,說斋宮家的少爺就是為這種人關在老掉牙的古宅裡,「像給人做見不得光的小老婆一樣」,聽到這句話的紅郎疲累不堪地想:我確實是個混帳。
天黑之前他回到家,自然見不到宗。下一天他問來母親墳墓的方位,拿著花和果物去掃墓,在墳前,他說了很多永不會對妹妹,或是宗說的話,痛哭一場,決定回去時和宗好好談談。可惜宗不在家,於是他決定和那個女性見個面,認識一次。隔著房間的門沒有任何人回應他,難道是和宗出門了嗎?他偷偷從門縫窺視,卻又看見了金色的頭髮密佈在淺綠的塌塌米上,他於是拉開了門。
似曾相識,但不知道為何認識,他蹲在幼兒大小的人偶面前,迷惘地復述了一遍墳前的話語:「媽媽?」
人偶和媽媽一樣,缺了根尾指。有腳步聲從廊口過來,斎宮宗站在他身後,撿起人偶的指掌,溫柔地為她接上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是她的願望。
你要把她送到哪裡?
井裡。
這就是她的願望?
⋯⋯你母親的小指之所以損毀,是因為她曾經墮井。沒人知道重病夫人為什麼會掉進枯井,只能當有人心懷不軌處理。後來,我知道了。彌留的最後她說,最後的心願是見你一臉,但你回不來,所以改了主意,最後想再看一次開在庭院的鮮花。⋯⋯我知道她說的是因為我們的玩鬧而開出來的花,但我不知道它的模樣,因此連這也沒有辦到。
我一直在找,還是沒有找到。直到我開始整理庭院,在枯井裡,我看見一朵白色的花開在井底。原來清理道路的園丁遺忘了這口井,原來她墮井是因為選了這裡作為她的埋骨之地。但我不能把她再挖出來一次,所以我制作了這個人偶。
我相信我會做得比會腐朽的白骨更像她本身,你剛才的反應告訴我成功了。⋯⋯你回來得正好,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這次你可以親眼看著她下葬。
⋯⋯
紅郎扯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很溫柔,小齋,但是我的媽媽已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