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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门口保安室,整座校园只剩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隔着层层树叶落到瓷砖地面上,层层虚晃的影子像一双双鬼手互相拉扯。
陈信宏独自一人快步往里走着。
人生第一次,回家只拿了车钥匙,没拿房门钥匙。好死不死又刚巧碰到周六,给美术班的孩子上了晚课,九点半才下班,来回花了一个多小时,再到校门口已经将近十一点。
尽管他是忠诚的无神论者,一个人大半夜身处黑暗里总归是心里有些发怵,再加上白天刚听学生讲了几个学校的怪谈,什么半夜音乐教室的琴声,四楼厕所的迷之哭声之类。就算他不故意去回想这些玄幻故事,恐惧的种子却早已在心底种下,此时更是被黑暗滋养疯狂生长盘踞脑中。
陈信宏咽了一下口水,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是在用小步跑的速度上楼了。
五楼楼梯上去挨着就是画室。他打开门后径直往讲台走去。钥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在外面月光地照耀下闪着银色地金属光泽。他抓起就往外冲,锁门的时候不知哪儿来的一阵穿堂风,脖子上的汗一下子凉得刺骨。陈信宏不禁抖了抖,谁知还没来得及转身,空荡荡的过道尽头便传来一声琴音。
他僵硬的扭过脖子向走廊那边看,正是传闻闹鬼的音乐教室。
在陈信宏刚入职时,那间教室还处于正常使用,好友武阳还在那间教室上钢琴兴趣班的课,可一年之后学校换了校长,莫名其妙把音乐教室搬到综合楼和学舞蹈的在一层,美其名曰互相熏陶,从那以后这间位于五楼尽头的音乐教室就变成了陈列器具的杂物室,那架笨拙又上了年头的钢琴也就放在那儿积灰了。
按理说只有音乐老师和保卫科的有钥匙,应该不会是学生偷跑进去玩了。况且,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试问有谁会不开灯在教室弹钢琴?
陈信宏感觉到头上的汗顺着脸侧滑下,却完全忘记伸手去擦,只听见心脏咚咚咚地在耳边跳。一瞬间看过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鬼故事走马灯一样的在脑子里闪现...
就在陈信宏心里尖叫着死了完蛋了的时候,同样的方向又传来一声猫叫。
原来是猫……
他松了口气,全身有种紧张过度后突然卸力的疲惫感。
也不能怪他胆子小,在他还是热爱诡异事件的青春年纪时,他的画室老师,一个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爱留长胡须的怪人,说他司空留荫容易见鬼。
且不论什么叫司空留荫,这老爷子擅自给他看面相,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他左眉尾有痣容易和有妇之夫发生关系实在是脑子有坑。陈信宏虽当下也跟着看热闹的同学一起乐,第二天立马办理退学转到对家画室。
他还以为自己常年保持的刘海造型真的要给他找来什么鬼怪了,现在看来那个老头果然是在胡扯罢了。自己竟然差点还信了……
回到家陈信宏去洗了个热水澡。虽然明知不是鬼怪在作祟,但刚才发生的事也着实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再也不要半夜回学校了...他想,那种阴森的气氛,难怪电影小说都爱把恐怖事件发生背景设定在校园。
说起来,追根溯源是因为武阳那小子借他的车去送女朋友,不然他也不会把车钥匙跟房门钥匙分开。陈信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周一上班一定锤死他。
时针一点一点变化着,睡梦中,陈信宏听到耳边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响,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周围的景象不是他家,而是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他低头,发现自己还是穿着短袖睡衣。
“陈老师,”陈信宏转身,发现铁丝网的缺口处一个穿着校服的瘦削少年逆光站立着。
风很大,少年的头发却一点也没有被吹动。陈信宏眯起眼才发现这人全身都像被水浸湿了,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孔。
“对不起……帮帮我吧……”
“嗡嗡嗡——”
陈信宏猛地睁开眼,上一秒被强烈震撼的神经还紧绷着,他喘着粗气,回忆刚才还在眼前的那张脸真实得过分。应该是被昨晚的事闹得做噩梦了……
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照得他眼睛疼。
闹钟还在响,吵得不行。他一边骂自己为什么昨晚不记得关闹钟,一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确定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被关掉后,揉了把脸又倒了下去。
“啊!痛!”
安静到只听得见皮肤摩擦床单的声音的时刻,屋里刚响起的第二个人的声音让陈信宏心脏骤停。
先不说什么琴声、噩梦,此刻窝在他床上的陌生男人足以让他相信自己确实是撞了邪。
“你你你你谁啊!?”
那人好像被他刚才猛地向后一倒撞痛,捂着肚子在被子里翻滚。
陈信宏往后退,顺手抄起桌子上放的美工刀指着这个不明生物。
那人从床上撑起身来,眉毛揪成一团,衣襟大敞,露出胸前的一片雪白,脸上也毫无血色,只有嘴唇红得突兀。
陈信宏有点傻眼,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独居男子一觉醒来床上惊现陌生男性。一时他搞不清这到底是烂俗的偶像剧情节,还是聊斋志异之类的恐怖桥段。
右手的刀也还举着,陈信宏伸手去掏枕头下的手机。
“你别动啊!”110已经拨好,就差按下通话。
那人抓了抓头发,伸手挡了下直直打在脸上的阳光,“那个,你能先冷静一下吗。”
见陈信宏维持着全身紧绷的姿势,他说:“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但是你先听我解释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他叫吴青峰,有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堆着杂物的房间的地板上,吴青峰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只猫突然从窗户上跳下来踩在钢琴上发出了声响。
“我再睁眼就是你把我压醒了。”吴青峰冲他眨巴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陈信宏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样就真成聊斋志异了好吗!
“怎么可能啊!”这没头没尾的自述怎么可能是真的?但是如果这人是在撒谎的话,他半夜又是怎么进来的?他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还穿着附中的校服,难道是学生?可自己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管这些,你现在先跟我去趟警察局。”说着他抓着吴青峰的手腕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幸好春末夏初的时节,穿短袖短裤走在街上也无伤大雅。陈信宏站在路边等他叫的出租。
吴青峰从床上被拔起来后就任凭陈信宏拉着出了门,此时手腕被松开也只是默默地把胸前几颗没扣好的扣子一一扣上。陈信宏盯着他,这一脸坦荡的样子,似乎昨天入侵私宅的并不是他一样。吴青峰眨巴着眼睛打量周围,就像一头误入城市的小鹿,黑而纯净的眼仁四方打转。
大概是身为教师的直觉,吴青峰看着实在是个干净的人。他说他昨晚在堆杂物的地方,应该说的就是那个废弃的音乐教室没差了,那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这小子,对着警察的话,应该就会说实话了吧,陈信宏想。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警局出来的时候陈信宏内心再次崩溃。
而吴青峰却是一脸精神满满的样子。
“别人怎么会看不见你啊?!”陈信宏捂着脑袋,瞪圆了双眼。
“可能因为我是鬼?”吴青峰答。
刚刚,在陈信宏极力向警官说明自己身边是真的有一个穿着衬衫比自己矮个十厘米左右的男性时,旁边一个警察突然说在系统里查过了吴青峰在2019年已经被登记死亡了。
“而且,我刚发现,”他把手抬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我没有影子。”
他看看直接透光的床铺,再看看明明就是迎着光的吴青峰。陈信宏深吸了口气,转头就往屋外冲。
怪谈他看得不多,但鬼没有影子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自他高中毕业就再也没回过以前的美术考前班,和以前班上的同学也变成点赞之交。时过境迁,他只偶尔从朋友圈看到有些人已经转行去做别的了,其中最令他惊讶的就是那个曾经莫名其妙爱给他算命的徐庆徐老爷子竟然做起了职业道士。虽然很不想联系他,但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陈信宏对这方面毫无经验,总觉得还是找认识的人比较靠谱。况且,十年过去,徐庆多半也记不起他这个半途转学的人,随便编造一个自己是他隔壁班的学生久仰大名的身份,总不会因为当年的事情故意整他。
陈信宏跟着电话那头的指引,沿着街巷东转西转,最后在一个小院子找到。木门大敞着,门口堆着纸钱、蜡烛之类的东西,旁边还挂着微信支付的二维码。陈信宏心想现在算命的都这么时髦了,转头就看见徐庆坐在内屋的木椅上等他。
这么多年,徐庆似乎没多大变化,除了胡子两鬓有些斑白,以前是穿布衣布鞋,现在也还是,只不过脖子上手腕上挂了不少珠玉。
“徐老师好。”
“陈信宏?”
被直接点名,陈信宏心里有些发虚,“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还留这个发型呢,”徐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口,“说吧,什么事?”
陈信宏把昨晚到今天清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徐庆笑道,“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不就遇到鬼了吗。”
“有办法赶走吗?”他在心里白了他一眼,问。
徐庆叹了口气,“难弄。这种东西来到人间一般都是来寻仇反怨的,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离开。能送走它的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帮它了结心愿,二是直接超度他。你别看他现在没什么危险,如果不在四十九天内把它送走,它就会永远被困在人间变成失去心智的恶鬼。”
“直接超度了行吗?”这种事情完全不用考虑,死了的人就应该好好待在地下,没道理他一大活人要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鬼受苦。
徐庆捻了捻胡子,为难地说:“可是,超度的过程很痛苦,一般不会有鬼会选择这种方法。如果你强行对它施法,它逃掉了,那等它变成厉鬼,你怕是会有更大的麻烦。”
陈信宏脑海里浮现起家里那个小鬼的样子,瘦得跟排骨似的身材,白白嫩嫩的,看着他的样子一脸纯真,就像只白兔,实在想不出来他变成传说中那种青面獠牙的厉鬼会是什么模样。
“我这儿有别的宝贝,你拿着,先暂时稳住那东西,找到机会你再联系我。”
徐庆转身去翻箱倒柜时,陈信宏突然对自己找他帮忙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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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信宏站在家门口不知该怎么办。
很显然,今天早上匆匆出门他并没有带钥匙。
他想了想,还是摁了门铃。
很丢脸,鸠占鹊巢,还得让鬼来给他开门。
“回来啦。”吴青峰穿戴整齐,白衬衫黑色西装裤,看到他的时候嘴唇弯成猫弧,很高兴的样子。
陈信宏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他这身高中生装扮。左胸衣兜上是附中字样的刺绣,右胸上写着937 吴青峰。他在附中也没教几年,印象中似乎没有见过吴青峰这个人,或许是在他之前的年级。
“吴青峰,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你是来干嘛的了吗?”
尽管徐庆说吴青峰在这四十九天内除了没有影子之外,和人类无异,陈信宏依旧是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他也没理由马上放下戒备心,更何况他面对的是除人、动物之外的第三个物种。
“我是真的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吴青峰竖起三根手指举过头。
“好吧,”陈信宏受不了吴青峰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神,太过真诚,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怀疑好像是有罪,“我今天去问过了,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有执念,如果不在四十九天之内解决的话,你,”他伸手指着吴青峰,“会变成厉鬼,我,会被你害死。懂?”
吴青峰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战线的人,你要是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下辈子,不对,你就别想有下辈子了。”
他好歹是个老师,威胁学生这种事做得还是得心应手的。
“看你校服是附中的学生吧,我明天上班会去查一下你的档案,你就给我待在家,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嗯。”
“好,”陈信宏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红绳递给吴青峰,“把这个带上。”
“这什么?”
“你先套上。”
陈信宏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伸手去握他的手腕给他系上。吴青峰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但见陈信宏手腕也戴着一根一模一样的就没再反抗。
“你打我一下。”
吴青峰一拳捶在陈信宏肩膀上。“嘶!”
看吴青峰狰狞的表情,徐庆没有骗他。戴上红绳的两方会有同样的身体感受,而且一旦套上了就无法人为的取下来。这样就算这小鬼要攻击他,他自己也会受到同等的伤害。
吴青峰虽然对这种强行跟陈信宏绑定的行为很不爽,但想到自己是寄人篱下,只得不满的噘嘴抱怨:“这么不信任我……”
“噢,对了,今天上午你家电话一直在响。”
“谁打的?”他坐上沙发,心头终于放松了些。
“不知道,我没接。”
陈信宏想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忙翻手机,消息栏弹出大轰炸般堆积起来的电话短信。
糟了,今天约好和武月出去吃饭,现在都下午了。
陈信宏一边拨电话,一边盘算着该怎么给女朋友解释这一系列荒谬事。按照武月的个性,他已经预料到一场狂风暴雨要来临。
“陈信宏!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差点就报警了你知不知道!”幸好他提前把手机拿远,这女人近乎咆哮的声音把旁边的吴青峰也吓了一跳。
陈信宏忙着跟女友道歉,吴青峰坐在旁边翻他上午没看完的书,偶尔听到两句他舔狗一般的话忍不住笑出声。
陈信宏在他脑壳上使劲敲了一下,吴青峰吃痛的捂住头,陈信宏立马也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痛感。操,真是活受罪。
“好好好,我马上出来。”
挂电话,陈信宏迅速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时吴青峰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得很专注。走之前他说:“你要是饿的话,冰箱里有点吃的,自己热一热。”
“好,”吴青峰回头,“祝你约会顺利哦。”
陈信宏看他笑得灿烂的样子有一刻晃神。
吴青峰活着的时候,一定是很受大家喜欢的那种孩子。他想。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他没有影子,是半个透明人,陈信宏一定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身形有些瘦弱一副好学生样的是游荡人间的冤魂。前夜梦里的那个男生,虽然和吴青峰有着同样的脸,神情却和吴青峰完全不同。梦里的人却好像是笼罩在散不去的阴霾里,更像是从前他认为的“鬼”的样子。家里的这个像只猫,无论说是在床上还是刚才窝在沙发上都像只慵懒的猫,虽说懒洋洋的但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至于为什么要帮他,大概就是他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责任感在作祟吧。
陈信宏到餐厅时,武月插着手瞪他一言不发。
“你点餐了吗?”陈信宏小心翼翼的开口。
她手往桌上一拍,“点什么点!气都气饱了!”
“唉,对不起嘛,原谅我。”
“你上午干嘛去了?”
“睡着了,手机开静音没听到。”
“你少来!你家座机声多大我不知道?”
陈信宏对女人这种生物着实感到头疼,特别是发火的时候,比鬼更可怕。
武月是他正儿八经谈的第一个女友。学生时期他不爱说话,社交圈窄得要命。虽然高中也追过女神,但人家看不上死宅,后来上了大学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工作后,学校组织教师联谊会才认识的武月。
“都是你哥,昨天借我车,害我只拿了车钥匙回家,大半夜又回学校。”
武阳是她哥哥。武月在杂志社做编辑,那天武阳带着她来联谊,经好兄弟一撮和他俩就在一起了。
“咱们别说这个了,难得你休假,晚上我们去逛街吧。”
“哼。”
她虽然脾气爆,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善解人意”。陈信宏态度诚恳,跟着武月给她买包买衣服,没抱怨一句。
“待会儿去你家吧。”武月拉着陈信宏的手一摇一摇的,心情好多了。
“啊?啊哈哈,今天,要不,要不我们去酒店吧!”不敢想象武月见到吴青峰会是什么反应,怕是明天就变成她那本猎奇杂志的头条,“我一直想体验一下住情侣套房的感觉。”
陈信宏过分认真的神情把武月逗笑了,“行吧,你最好是。”
其实他也没说谎,大学时,室友相继谈恋爱,每逢节日纪念日一个个都溜出去和女朋友不可描述,回来讲哪儿哪儿酒店的情侣套房体验效果如何,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跟个白痴似的对他们讨论的那些玩意儿毫无概念,就算是谈恋爱后他也没跟武月在外面开过房。
鉴于武月和父母住一起的,所以每次想干些事情都是在陈信宏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他自然是不敢带武月回家的,只有暂时拿这个做借口,顺便也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巨大的圆床,粉紫色的灯光,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各种款式的套子和润滑剂。
也太奇幻了,陈信宏扯着紫色的纱质窗帘暗叹。
武月洗好出来,故意扭着屁股走到床边,扑在陈信宏身上亲他的脸颊。
暧昧的气氛烘托着,空气急速升温,两人很快就有了感觉。
陈信宏翻身占据了主导权,埋头去啃咬她的锁骨脖颈。
他伸手探进她的内裤里。还没触碰到重要部位,不知谁的手机响了起来。
“起开。”
武月拍了拍陈信宏的背,翻身去接电话,听那边讲了一阵,嘴里一边答应一边忙着去穿衣服。
电话挂了,她过去亲了亲陈信宏的嘴角,“杂志社那边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不好意思啦。”
陈信宏搂着她的腰又吻上去,“不能完了再走?”
“算是对你今天放我鸽子的惩罚。”武月向后退从陈信宏的怀里逃出去。
“走了,你自己好好享受情侣套房哈!”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陈信宏总觉得比起自己,武月更爱工作,谈恋爱似乎只是她人生中可有可无的一个支线任务。偶尔跟她抱怨一下,也总是被她用各种话给堵回去,一个文字工作者的优势此时彻底发挥出来。
裤裆里的家伙还很精神,陈信宏无奈只好去冲澡冷静。
水淋下来离变暖还有一段时间,尚未温起来的水直直地打在身上。陈信宏低头,那根东西果然慢慢蔫儿了下去。他伸手去洗,手腕上的一抹红扎进眼里。
他还戴着那根红绳。
难道吴青峰刚才也硬了?
陈信宏从浴室出来火速开车回家。
如果说这条红绳真的能让他和吴青峰通感,那他刚才和武月那番打闹,吴青峰肯定也有感觉。陈信宏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方面他恨这条红绳不能智能选择共通哪些感官,一方面又担心吴青峰会不会因此生气。如果他要杀了自己,对吴青峰来说不过是再死一次,对他来讲就真的是没命了。
开门的时候,陈信宏轻手轻脚,他在心里祈祷吴青峰最好已经睡了。
客厅茶几上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陈信宏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你在干嘛?”
陈信宏吓了一跳,忙把客厅的顶灯打开,吴青峰就坐在沙发上看他。
“没,没什么……”他尴尬地走过去,下意识地去瞄吴青峰的裆部,“你没事吧?”
“你觉得呢?”吴青峰声音不大,语气却满满表示着不爽,“陈信宏,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四十九天而已,禁欲一个月会死啊!”
陈信宏现在心里烦躁到极点。刚被女人骂完又被男人骂,再好的脾气也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这一切也不是他有意造成的。
“你不就等于不出力白白享受一下吗,我还没介意呢,跟3p似的。还是说我没做完打扰你性致你不高兴了?”
吴青峰站起来盯着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神经病!”他转身进卧室,门摔过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陈信宏在沙发上瘫坐着,刚吊儿郎当的说了这么一通话,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茶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还有一个只削了一半的皮,可怜的歪倒在桌上。陈信宏拿牙签戳了一块,心里不是滋味,嘴里也只觉得甜得腻人。
他站在卧室门口敲了敲。
“喂,吴青峰。”
没人回应。
“刚刚是我不好,冲你乱讲话,我跟你道歉。”
还是没有声音。
陈信宏去转了转门把手,果然上锁了。
“这房间给你睡,你让我进去拿个枕头被子行吗。”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门才打开。吴青峰站在门口,眼睛鼻子红红的。
明显是哭过的样子。陈信宏心头一软,伸手去捋吴青峰把头埋在被子里时弄乱的头发,“对不起,你别哭了,刚刚是我嘴贱。”
吴青峰打掉他的手,吸了吸鼻子。
陈信宏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塞进吴青峰怀里。
“你晚上可以穿这个,放心,我就穿过一次。不然你一直穿衬衫也挺不方便的……”
陈信宏抱着被子和枕头走了,关门的时候冲吴青峰说了句“晚安”。
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的原因,这一晚陈信宏在沙发上睡得格外熟。早晨闹钟响了好一阵才被人关掉,迷糊中,武月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起床。
陈信宏翻身,拉过“她”的手,把人圈进怀里,嘴里呢喃道:“再睡一会儿……”
“睡你个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猛地被推开,陈信宏眼前逐渐清晰,吴青峰皱着眉站在沙发前,脸红红的。
他换上了昨天自己拿给他的那套衣服,大一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的,刚在慌忙中弄乱的领口快要垮到肩头。
陈信宏还处在刚醒的迷糊时间,慢半拍的挠挠头说:“……对不起……”
吴青峰恼怒的向他翻了个白眼,又把自己锁进房间了。
桌上有煎好的鸡蛋和温热的牛奶。煎蛋咸淡刚好,也没有糊边,蛋白微黄外沿向上翘起。
陈信宏以前总是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随便买点面包应付,有时睡过头也不吃。他回想,好像自从高中毕业离家他就没有好好坐下来吃过早餐了。
他第一次产生了似乎有吴青峰在家也不错的想法。
收拾了碗筷,走之前他把写着他电话号码的便利贴贴在卧室门上。
“我晚上六点多就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在门口打了卡,陈信宏进去,发现办公桌上莫名摆着热腾腾的包子豆浆。
“什么情况啊?”
武阳滑着椅子过来,冲陈信宏扬扬头,“知道你昨晚受苦了,我特地买的爱心早餐。”
陈信宏提着那袋油腻腻的东西扔回了他的桌子上,“你别说,一说我就来气,你自己边吃边忏悔吧。”
武月昨晚走了之后也没再给他回个电话发条短信什么的,陈信宏想到这事心里还是憋屈。
周一没有选修要上,陈信宏把下午的美术班的课备完,也还没到饭点。
他想起吴青峰的事。
根据吴青峰所说,他有意识的时候是那晚在音乐教室,而陈信宏恰好去同楼层的美术教室拿钥匙,然后吴青峰再次醒来是在陈信宏家里。或许应该先从音乐教室开始调查。
“诶武阳,我问你件事。”
陈信宏靠过去,武阳正在发短信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把手机屏幕摁熄。
“你们那个教室为什么会搬到综合楼啊?”
“我怎么知道,上面发的通知呗。领导的话,咱也不敢多问。”他耸耸肩,“你问这个干嘛?”
“我昨天听班上同学讲怪谈,说老音乐教室闹鬼,刚好我昨天半夜回去拿钥匙,你猜怎么着,我听见那间教室有钢琴声!”
“然后呢?”武月表情严肃起来。
“然后,”陈信宏见他上钩,故意压低了嗓子,“结果……是猫在踩琴键。”
武阳撇嘴无奈的看着陈信宏,“你是要吓死我!”
要是放在以前,陈信宏肯定嘲笑他居然真的相信有鬼,可想到现在自己正被鬼缠身,他拍了拍武阳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去教务帮学生查学籍信息,中午你自个儿去吃吧。”
正是下课时间,陈信宏穿过过道,周围是嬉笑打闹着的灵动生命。陈信宏向来有网魔的称号,什么吃鸡、王者他平时也没少玩,和班上的同学能聊到一起去,这些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很快就跟他打成一片。没有上年纪的老师那种紧张感,偶尔几个美术班的孩子经过身旁,还笑着跟他挥手打招呼。17岁的年纪,总是轻易地能和阳光微风融在一起,上课铃打响的时候,刚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人群转眼间全都窜回教室,过道又卷起一阵旋风。
“放学再他妈找你算账!”
一楼楼梯下的暗角里有个高瘦的人慢悠悠的走出来,和旁边小跑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陈信宏认得他,是前不久转来的问题学生,在之前的高中让一女同学怀了孕被退学,不知道家长塞了多少钱才进了附中。一头微卷的短发,不同于这个年纪大多数孩子圆润的脸,他的五官挺拔,双颊没有多少肉。
发现陈信宏在看他,他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便走过了。
陈信宏下了楼梯朝暗角里边望,有个人坐在地上,头靠着瓷砖墙,领带被扯得松垮垮。
陈信宏一眼就认出这个人。陈斓。是武阳班上的孩子,经常到办公室来问问题。“他欺负你了?”
“没事,”陈斓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嘴角硬扯出微笑,手撑着地站了起来,“陈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说完,他绕过陈信宏小跑着上楼了。
在等教务老师打开查询系统时,陈信宏给武阳发消息,让他注意一下陈斓。
“陈老师,好了。”
陈信宏点点头道了声谢。他坐下,教务老师站在旁边滑手机。他在搜索栏上输入吴青峰的名字,心里有点紧张。
吴青峰,2018级937班,艺术生(音乐类),……
2018级……倒推回去,他应该是2015年入学的,陈信宏也是这一年入的职。音乐类……难道是武阳班上的学生?也不一定,武阳是教钢琴的,也不知道吴青峰是学的是不是乐器。
总之先拍下来,看吴青峰会不会想起些什么。
下午作完范画,陈信宏研究着关于吴青峰的这点线索。好想快点让吴青峰看看,他也好想办法旁敲侧击问问武阳知不知道这件事。毕竟如果这么突兀地去问的话,肯定显得很奇怪,更何况吴青峰是已故的人。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家干嘛。看书吗?陈信宏想起自己书架角落放的那一堆日记本。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不喜欢说话,所以总是把心事秘密写在本子上。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屁孩嘲笑,说他像个女孩子。当小陈信宏哭着回家跟父母说的时候,他那性格风风火火的母亲隔天就到学校亲自教训了那些人。后来陈信宏还是那个爱写日记的孩子,那些嘲笑他的人虽然依旧在背后嚼舌根,但再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了。
陈信宏想到那本记载着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的日记。那些肉麻到掉渣的幼稚情话,多少次辗转齿间,最后也只留于纸上。
他自己从不看自己以前写的东西,他能想象到面对多年前那个害羞到像怪胎一样的自己是多么羞耻的一件事。显然,他也并不想让吴青峰发现自己的那一面。
他走到楼梯拐角,打了家里座机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喂,有事吗?”吴青峰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懒洋洋的语调。
“呃……没事,关心关心你,吃中饭了吗?”直接问你在干嘛语气好像有些太过强硬,想到昨晚吴青峰被自己弄哭了,他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
“哈?当然吃了啊,现在都快四点了诶!”
“我怕你不会做饭嘛。”客套被戳破,陈信宏顽强挽救,话刚说完却又想起今天早上才吃了吴青峰煎的蛋。
“你别说,我今天真的怕不会做饭,下意识的随便弄了一下,竟然还挺好吃的。”
“哇,哪有你这样自夸的。”
“你晚上回来吃吗?”
“嗯。”
“好,让你看看哥的水准。”他都能想象吴青峰在电话那头头微微养着,嘴角猫弧翘起,一脸自信得意的样子。
明明比他小,还在他面前自称哥。陈信宏真想立马把他的学籍信息念给他听,让他认清到底谁是哥。
“还在上课,我先挂了,拜拜。”
陈信宏依旧不知道吴青峰有没有翻到他那堆令人羞涩的日记,总之回家先把那些东西塞进床底吧。
陈信宏转身打算回教室,抬头时突然看见武阳站在安全出口的门旁盯着他。
陈信宏吓了一跳,骂道:“我靠!你干嘛!”
武阳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肩膀,问:“跟谁打电话呢?还关心关心你?”
“武、武月啊!怎么了?有问题?”
“这个时间她会接你电话?”武阳眯着眼睛看他。
“男朋友的电话怎么会不接?”陈信宏不自在地把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抖了下去,“你和我待遇自然不同。”
“好啊,这女人,胳膊肘往外拐!”
陈信宏见危机解除,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头脑从应激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突然发现不对,“你来这边干什么?”
“你不是说音乐教室进猫了吗,我来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弄坏了。”
“哦……”陈信宏往他肩上锤了一拳,“以后少吓我!走了!”
“没做亏心事还这么紧张……”武阳小声念叨。
陈信宏自认为家中冰箱里的食材匮乏又单调,就算是酒店的五星级大厨也难用它们做出什么大餐。
吴青峰的厨艺完全超乎他想象。明明是家常的菜式,却被他弄得有模有样,陈信宏上次在家里吃得这么丰盛,还是他爸妈来看他。
吴青峰捧着脸,看陈信宏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笑道:“好吃吧!”
“厉害。”陈信宏点点头,“快要赶超小区门口那家江湖菜了。”
“少点外卖吧!多不健康!”
“喂,你这小屁孩哪知道大人工作的辛苦。”
陈信宏虽然会做饭,但下班回家总是懒癌上身,往沙发上一躺就什么都不想做了,点外卖、煮泡面是多数时间,只有在家里来人或者不得不清理冰箱里那些他脑抽买的食材时才会动手下厨。
“少来了,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变成中年油腻大叔!”
晚饭过后,陈信宏自觉去收拾碗筷,吴青峰仰头望着被电灯染成暖黄色的天花板。他翻了个身,朝向陈信宏那边,“陈信宏,我今天有用你的电脑。”
“哦,”他转身看着他,“你不会翻到什么特殊影片了吧?”
“没翻你文件夹,我只是上网搜了一下我自己。”
“有什么发现吗?”陈信宏擦干了手,过去把笔记本拿上桌。
桌面多了一些新闻截图,多是19年的失踪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人那模样是吴青峰没错,可神情看起来却有股颓废感,和现在坐他对面这个吃饱了瘫在椅子上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的人好像两个人。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少年,他们看起来更像。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面留的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地址是在城郊附近,离这里大概有两个小时车程。
“你打过电话了吗?”
吴青峰摇摇头,“我现在打过去该怎么说啊,总不能告诉他们我死了吧。”
陈信宏叹了口气,把手机里今天拍的他的学籍信息拿给吴青峰看。
“你还记得你是学的哪一科吗?”
吴青峰来回看了很久,扶着额头,丧气地说:“完全没印象啊……”
“那……”陈信宏把手机拿过来,把武阳的相片翻了出来,“这个人你认识吗?”
“嗯……”
吴青峰皱着眉冲手机屏幕一阵死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啊!”吴青峰把头倒在桌子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陈信宏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不急,这不才第二天吗,我们还有一个多月呢。”
话是这么说,陈信宏内心也慌到不行。
他不敢想象如果吴青峰真的变成凶猛的鬼怪,他会是什么下场。陈信宏想到恐怖片里被扯成一片片,血肉飞溅的“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想了不想了,至少现在吴青峰还是好好的家务型小鬼。
吴青峰洗完澡出来,陈信宏正躺在沙发上给武月发微信。
一米八的大个儿窝在沙发上,腿都伸不直。
吴青峰突然有点可怜他。莫名其妙被鬼缠上,本来也没做错什么,也没有对自己有什么亏欠,就被明明应该好好安息的自己麻烦,不但没有丢下自己不管,啊,虽然可能是怕被报复的原因,但是对自己的关心也不会因为是鬼所以有什么异样。
如果说,遇上任何一个人,如果被缠上的不是陈信宏,结果也是这样吗。还是早就已经变成流浪街头的孤魂野鬼了,然后被道士之类的人再杀一次。
吴青峰站在原地出神,思考人与鬼的关系问题。
而一旁的陈信宏烦躁地把手机丢在一边。加班加班加班……这女人,365天都没有休息的时候吗。他绝望地想。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吴青峰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陈信宏努着嘴没说话。
“是因为我的事吗?”
陈信宏忙说:“没有啦,别瞎想。”他转头对上吴青峰半信半疑的眼神,伸手薅了一把面前人的头发笑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哦。”吴青峰低下头。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原本就是一人居住的屋子,在吴青峰出现的时间里,变得热闹起来。该说,更有“人”气了?陈信宏想了想,觉得自己讲了个笑话。
到底谁更像鬼啊……
“吴青峰,你,”他开口道,“谈过恋爱吗?”
“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没有。”吴青峰说。
“嗯?为什么这么说?”他侧过头去看他。
“因为,想不起来那种感觉。”见他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吴青峰解释道,“虽然一些感觉没有了和它匹配的记忆,但是就像听到好笑的事会感觉到快乐一样——这样的感情还是会在心里感觉得到。你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一点能和这件事对应的感觉也没有,所以我应该是没有啦。”
“类似于被蛇咬过的人看到绳子也会感觉害怕这样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吴青峰点点头,“你问这个问题,所以你刚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吗?”
见陈信宏没说话,吴青峰接着问:“你上次突然冲我发火也是因为这个吗?”
陈信宏叹了口气,向后倒陷进沙发靠背里,“所以说啊,上次那件事原谅我吧。”
“本来也没有生气啊,”吴青峰也跟着他向后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说那些话就忍不住鼻子酸了……”
“好啦,恩人,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早点睡啦。”吴青峰伸手在陈信宏的肚皮上用力拍了一下,受害者捂着肚子一下子弯起腰哀嚎,“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是也知道一个道理,爱人要先爱自己。你就别在这里闷着瞎想自虐了。”
吴青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回头说:
“还有啊,那个,其实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不过看你这么可怜就原谅你了。”语罢,他笑了笑。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淋下来,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阵阵妖风吹进房间,幸好吴青峰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但窗帘还是被卷起,波浪一样的晃荡着。
可能是霸占了陈信宏的房间让他良心不安,也可能是今夜天气太过恶劣,总之,吴青峰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个怎么也看不清的人恍若真正的鬼魅,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三个字,好像慑命的咒语。
他说,
我爱你。
陈信宏早上睁开眼就看到吴青峰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起得还真早。”他伸着懒腰走过去,吴青峰正在煎裹了蛋液的吐司,锅里滋滋发出声响,吴青峰体内像有个计时器,用筷子翻面的时候刚好是一点点斑驳的焦黄。
“明明是你起太晚……你快去洗啦,我等会儿有事跟你说。”
“怎么了?”餐桌上,陈信宏夹了一块西多士往嘴里送,外焦里嫩,还有淡淡的奶香味。
“我昨晚梦到一点,呃……可能是我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吴青峰有些为难。
“是什么事?”陈信宏停了手,盯着他。
“我梦到一个男的压着我,在一个好像荒废很久的空地里,周围有很多杂草,当时还在下雨。”
“你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我是背朝上的,只是侧着头看到是个短发的男性,声音也是男人的。”
“所以,那个人应该就是杀害你的凶手吧?”
“应该是,我很怕,想挣开但又使不上劲。”吴青峰摸了摸脖子,好像现在还能感受到被禁锢着的压力。
他还是没有告诉陈信宏像诅咒一样回荡在噩梦中的那三个字。
或许那个人是什么变态杀人魔,总之单凭这个也不能对凶手的身份作出什么判断。
昨晚那场雨到现在还在下,空气湿漉漉的。
“诶,”吴青峰把门口柜子上的伞拿在手里,叫住了正打算关门的陈信宏,“忘带伞了。”
“我车上有一把。”
“哦。”
吴青峰又把伞放回去“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出门还忘带伞呢……”
看他那副小声嘀咕的样子,陈信宏忍不住笑了。
吴青峰奇怪地转过头去看他,“你笑什么?”
陈信宏摇摇头关门溜掉了。
又擅长做家务,又喜欢啰嗦,怎么说,似乎有种人妻感……?做饭这么好吃,难道以前是家政保姆之类的职业吗?
想到吴青峰穿粉色花边围裙的样子……好像脑中浮现起了一些奇怪的画面。陈信宏一拍脑门,及时打住了恶趣味。再想下去,那些沉睡在记忆里八百年没有见过的东西又要被唤起了……
上课的时候,陈信宏坐在教室后面逛淘宝——给吴青峰买衣服。
他的衣服码数大,穿在吴青峰身上松垮垮的不合身,每次他低头看吴青峰时,总是不小心瞥见他胸口,连同胸前两点都一览无遗,最可怕的是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吴青峰却毫无察觉,用那双纯净到闪光的眼睛望着他。
明明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看也不会怎么样,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可能是觉得吴青峰太小了?但是从学籍信息上的时间看来,似乎也只大了7岁啊……不过七岁也挺大了吧!啊,真是,在想什么啊……
前排有学生嘀嘀咕咕的聊天声把陈信宏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收起手机悄悄地走到他们后面。
目标人物丝毫未察觉,还说得很起劲,摇头晃脑的。
陈信宏突然伸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停了下来。
“讲什么呢?”
赵冰一哆嗦,缓缓回头满脸堆笑地说:“没什么,就是听说我们班要进新同学,非常欢迎他。”
“还欢迎呢,刚还说他要真来,你就去外面画室学……”旁边刚参与讨论同学无情揭发。
陈信宏倒是听得一头雾水,“谁啊?”
“就前不久转来我们学校的那男生。”赵冰说,“叫什么……秦毅良?”
转校生,就是那天在转角见到的那个孩子了。
“陈老师,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不要让他进美术班啊,我们下周末不是要出去写生吗,跟他一起多不方便啊,又不熟……”
这倒提醒了陈信宏。
每学期例行的外出写生快到了,本来前几天还在找附近合适的风景区,结果因为吴青峰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两天时间,按以往的习惯是要在外面留宿一晚。
晚上回家,陈信宏跟吴青峰提起这件事,“你想去吗?”
吴青峰本来埋头盯着电脑,听到他这话猛地抬头,两眼放光,“我能去吗?”
陈信宏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可以啊,反正我们都是挑荒山野岭的,见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意识到陈信宏是在逗他,吴青峰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把手边的抱枕扔了过去,“少逗我了!”
陈信宏稳稳地接住,笑道:“好啦,我认真的,你要想去的话我偷偷把你运过去。怎么样?不想去的话,在家看门也可以。”
反正吴青峰没有影子,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谁要在家给你当看门狗啊!”
嘴上虽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脸上已经高兴得跟小学生春游似的了。
翻了一夜的旅游信息,陈信宏最后联系了一家位于城郊的农家乐,离寻人启事上写的吴青峰家庭地址不远。想着可以借此机会晚上和吴青峰一起去调查情况。
电脑上有吴青峰整理出来的资料,根据当年报纸所说,吴青峰那天一个人出门也没跟家里人说去哪儿,附近的监控录像只拍到他上了途径学校的那班公交,在离学校有三个站的终点站下车,走出画面后就再也没了踪迹。
网上没有最新情况的跟进,要了解这件事情警方的调查情况可能还得上公安局去问一问。可是,作为一个跟吴青峰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突然上门要求查看案卷肯定不妥,更何况上次还像发疯了一样在警局控告一个根本就“看不见”的人,再去说不定自己都会被当成疑犯调查了。
有认识的人在警局工作吗?陈信宏想。
脑袋有点涨,他揉了揉太阳穴,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
这短短几天陈信宏从一个优哉游哉的上班族,突然一跃变成侦探的角色,而且并不是小时候那种角色扮演的游戏,这是涉及着两条生命的,真实的事。
微信置顶里,和武月的聊天停留在上午她说上飞机了,回复了一句好,到那边给我打电话,然后再无下文。据以往经验,这人又是忘记回他电话这件事了,然而工作期间打电话给她必定会被臭骂一顿,现在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小小的沙发上借奶消愁。
沙发后方卧室门把手咔哒一声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先探了出来,吴青峰打着哈欠说:“怎么还不睡?”
“口渴。吵到你了?”
吴青峰摇摇头,“我上厕所。”
走过客厅,他看见陈信宏手里还挂着水珠的牛奶盒子,顺口说:“大晚上喝冰牛奶肚子会痛的。”
陈信宏猛地吸完最后一口,迅速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下意识的行为。陈信宏想到小时候家里的唠叨老妈,看他半夜起来偷喝冰箱里的汽水,逮住他的耳朵恶狠狠的警告。
你啊,这样以后一个人住了,生胃病谁来照顾你!
阿信以后会找到一个温柔的老婆一起生活的。不像你妈这样口是心非的女人啊……
嘀咕什么呢!不要教坏孩子
……
吴青峰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时,陈信宏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蹲在沙发前,注视这个人。
刘海长长的搭在前额,鬓角被枕头压得有些乱,像毛茸茸的某种大型动物。狮子?还是大猫这种听起来温顺的名称比较符合。从一开始对自己完全是排斥的反应,到最近竟然也好像借住在对方家里的好友一样,和他开始有除了调查之外的对话。真是……奇妙的经历。
阳台上,洗干净的校服挂在衣架上。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不时把薄薄的衬衫左右摇晃。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毕业了还穿着校服,为什么会遇到陈信宏,为什么,会被杀死呢?
熟睡中的人嘴里嘟囔着,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吴青峰被吓到,蹭地一下起身时,下巴上似乎有水珠掉下来。吴青峰顺着摸了上去,从下巴,到双颊,到眼眶。
——
天公作美,前几天还是暴雨不断的天气,到了写生的那天早上竟然意外晴了起来。
陈信宏坐在旅游大巴最前一排的外侧座位,吴青峰坐在里边抱着他的背包,在别人看来就是背包放在里侧的椅子上,外加陈信宏老师的身份,没人敢坐他邻边。
虽然他也不太懂做鬼的设定是什么,但是似乎和吴青峰的身体直接接触的范围占了东西绝大部分面积的话就会跟着吴青峰一起隐形。这也是徐庆告诉他的。出门的前一天,他特地向老爷子请教,生怕在这些小屁孩面前出什么乱子,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的,这次写生就真成校园怪谈了。
“阿信哥,秦毅良还没到。”点完名的班长赵冰过来说。
“哦,还有十分钟才到出发时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到哪儿了。”陈信宏说。
大巴停在学校门口,这些住校生都结伴早早地到了,秦毅良是在外面租的房子,也许早高峰堵车之类的。迟一点不是问题,学生的安全才是最担心的。
“好。”赵冰一边从裤兜里掏手机,一边念叨,“这家伙真麻烦人……”
上次那个被秦毅良在过道堵着的孩子给武阳说了原因,对方并没有打他,因为一些事情起了争执,陈斓向后躲的时候滑倒了才跌坐在墙角,恰巧被陈信宏看见了,那天放学秦毅良也并没有来找他麻烦。至于“一些事情”指的是什么,武阳说那孩子不愿意讲,他也不好再逼问什么。在走之前,陈斓还拜托武阳,不要去找秦毅良,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问题,秦毅良没有做什么坏事。
“啊,来了。”赵冰还没按下拨号,秦毅良就从车门口冒出头来了。
“你也太慢了吧,大家都等你一个人。”赵冰不爽地说。
秦毅良也没有作出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八分钟才到出发时间。”
赵冰似乎被他的话惹火了,刚想怼些什么就被陈信宏打断了:“好了,你回去坐好。你也去找个位置坐吧。”
汽车发动后,吴青峰起身向后看,赵冰和一群熟悉的同学坐在后排有说有笑的,而那个后上车的同学一个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戴着耳机闭眼休息。
陈信宏见吴青峰趴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伸手拉了拉被吴青峰抱在怀里的背包小声道:“看什么呢?”
“啊,”本来大声说话也没关系,但吴青峰见陈信宏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也忍不住轻声说,“那个人和同学关系不好吗?”
“也不能说关系不好吧,这周才刚来班上,和那些孩子都还不太熟。”
坐在第一排又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司机师傅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看他。陈信宏注意到视线传来,故意侧了侧头,把事先戴上的蓝牙耳机露出来。感谢伟大的科技,一路上他和吴青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在别人眼里就是陈信宏在讲电话而已。
下车的时候临近中午,阳光直直地刺下来。刚从车里走下来,陈信宏一时适应不了,眼睛半眯着。
“大家先把自己行李收拾收拾搬到房间里去!弄好了就在旁边餐馆吃饭!”长期被困在学校里的这些小鸟们一被放出来就像脱缰了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嬉笑打闹,惨遭无视的某位无奈大声喊了句:“别乱跑啊!……你也是。”一旁正要溜去院子外面的吴青峰被一把抓住衣领,“你跟我去收拾房间。”
“哦……”吴青峰不满地嘟嘴。
本来他还想帮陈信宏提行李,结果被对方以“会出现灵异现象”为理由拒绝了。吴青峰坐在屋前的石坎上百无聊赖,捧着脸看陈信宏从大巴上帮同学卸行李,白t很快被汗浸湿,在胸口处形成一个v型的印记。等他歇下来回屋时,早已将房间收拾妥当的吴青峰戳了戳瘫倒在床上的陈信宏肚皮处比那些年轻小伙子多出来的一块汗渍。“就这么点活就累成这样了,太虚了吧陈老师。”
陈信宏刚想反驳他,赵冰突然在门口叫他去吃饭。
“哇,老师,你怎么一个人住双人间啊?”赵冰伸着脑袋往里面打望。
“双人间,大,我东西多,好放。”
赵冰还想问他到底有多少行李,难道要放床上,还没出口就被陈信宏推着出去了。
吴青峰一个人在房间躺了会儿,没过多久陈信宏便端着两份饭菜进来了。
给吴青峰的那一份里面有两只大鸡腿。“我哪吃得完这么多啊。”
“我都把我那份给你了还不领情呢。”
吴青峰果断夹给了陈信宏,腾出一只手摸陈信宏的头,用跟宠物狗说话的语气讲道:“是是,阿信辛苦了,乖~来,吃鸡腿~”
陈信宏无视他小孩子般的在自己头上作乱,说:“下午我要带他们去河边,你看是和我一起去还是自己四处看看?”
“我自己走走吧。”他答道,毕竟也不是单纯出来玩的,自己跟着他反而会妨碍他上课,“太阳下山之前我去那边找你。”
走到院子外的大马路上,吴青峰指着对面的小树林说我去那边玩会儿。陈信宏点点头,看着他一蹦一跳地往那边过去,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刚想开口叫他注意安全,又想起学生还跟在自己后边,只好脚步不停沿着马路边继续往河边走,一边像观赏风景一样,把视线投向对面。他远远看着吴青峰穿着自己给他买的那件印着小鹿花纹的短袖跟着主人的身体一摇一摆的向林子里蹦跶去。
陈信宏答应他时并没有意识到吴青峰作为一个“失忆”的鬼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到下午五点过了,吴青峰还没有来河边,陈信宏开始有点担心。
是回院子了吗?
夏天日落得没有这么早,但开饭的时间不会随着日月轮替的点点误差而有所改变。陈信宏让赵冰带着大家收拾一下东西回院子,自己再在这里待会儿。
这个小鬼,说太阳下山难道真要太阳下山才回来?他一边盯着和吴青峰分开的那个方向,一边在心里默念。
“陈斓?”
他们上到马路边时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那儿,似乎是在等他们。
“我……”陈斓支支吾吾的,“我来送点东西。”
陈斓满头的汗,整张脸都红红的,天生白皙的皮肤在太阳的灼烧下似乎也有些晒伤的泛红。
“你放下可以走了。”秦毅良突然开口道。
陈斓低垂着眼点了点头。
“喂,等下,”赵冰拉住了正要离开的陈斓,朝秦毅良骂道,“你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吧!我就听到有同学说你经常找陈斓麻烦,果然是这样!”
秦毅良冷哼一声,道:“我欺负他?是他老来烦我好吗。”
“我欠他一个人情,只是来还债而已。”陈斓挣开赵冰的手,他看向陈信宏说,“对不起,陈老师……”
“陈老师!把他留下吧,太阳都落山了,而且陈斓走这么远,都还没休息一下。”赵冰说,“而且老师,你那儿不是正好有张空床吗。”
陈信宏愣住了。
床是有,但是谁告诉过你是空的?
陈斓看着他凝重的神情道:“我回去就行了……”
“阿信哥!”眼看着赵冰这死小子快把脸皱成一堆了,陈信宏在心里暗自说这小屁孩热心肠也好歹考虑一下情况吧……被逼到悬崖边了,陈信宏说:“那你在这儿睡一晚,明天下午跟我们一起回学校吧。这附近风景挺好的,休息半天放松一下,回去学习也有精力。”
陈斓就这么住进他那间房了。陈信宏把床上堆着的衣服收拾到行李箱里搁着。陈斓有些局促,跟陈信宏说:“对不起……”
“没关系,也不是你的错。不过啊,”陈信宏看着他,“你和秦毅良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因为别的事情。总之,是我对不起他,所以也麻烦您不要怪他,”陈斓躲避着他的眼神,嘴角僵硬的扯出一丝笑来,“真的不好意思。”
好像这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笑吧,虽然很牵强。
陈信宏虽然嘴上说着你好好休息,却对吴青峰回来看到这情形会是什么反应感到担心。
一定又是一脸的不情愿,嘟着嘴埋怨自己不讲信用。
他一边往约定的河边走一边想。不知道吴青峰下午都去干了什么。
他站在河边的公路上往下面看,还是没有看见吴青峰,对面的树林也是昏沉沉的看不见人影。
太阳已经被远山遮住了,一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这小鬼跑哪儿去了……
再三确认河边没有吴青峰的身影后,陈信宏决定往山里边走去找找。
天越来越暗,加上山里枝叶交叉覆盖着,本就不是敞亮的环境,现在变得更加阴沉了。
他也管不了会不会被人误会了,开着手机的电筒大声喊着“吴青峰”。
一般来说,陈信宏作为一个美术人应该是喜欢亲近大自然的,可是不巧,密恐加洁癖让他没有办法很好地感受大自然的“美好”。但此时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林间湿软地泥地上,只感到裤腿被前些日降雨留下的积水打湿的冰凉感觉。
“吴青峰!”他四处张望,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被惊动的鸟群。
陈信宏想起和吴青峰分开时,他眼前那只摇晃着的归林的小鹿。
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压迫着胸口,连呼吸也有些不顺了,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吴青峰就这么消失了。
“好啦,我要回去了。”吴青峰看着渐黑的天一下子从横木上下来。
“哥哥不能再陪我玩一会吗……”女孩嘟着嘴,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满是不舍和委屈。
吴青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已经跟你玩一下午啦,有人在等哥呢,要是回去晚了那个人会生气不要哥的。”
“好吧……”小孩捏着小手,跳到他身边,“那我跟哥哥一起出去,要是那个人凶你我就帮你打他!”
“好呀,”吴青峰笑道,“走吧。”
这个长长黑发的小女孩是他今天下午在林子里闲逛时碰见的。躲在树后,悄悄地看着他,活像个小贞子。被吓一跳后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鬼了,怎么能被比自己还小的小鬼吓到。于是他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朋友反应极快地回答道:我是一个鬼在这里,哥哥你也不是人吗?如果是陈信宏说出这种有双重意义的话,他一定一把揪在他的手肘肉上,但是面对的是个扑闪着大眼睛的小可爱,他便放柔了语气说:我也是鬼啦。
于是就这样被小小鬼缠着,听她讲了一大堆以前的故事。
“哥哥,那边有个大哥哥在叫你欸。”女孩指着那边的树林。
吴青峰疑惑地往那边去,不远处有个人拿着手电四处乱晃。“啊,陈信宏!”他拨开齐腰的树木枝条跨到了陈信宏前面。
“你真是……”一下子,陈信宏伸手把他圈进怀里。
刚才跑动还没平息好呼吸,他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热全部堆在怀中人的耳边。吴青峰脸颊有些发烫,想把莫名其妙扑在自己身上的这只大型动物推开,却发现对方圈着自己的手臂用力到他没办法从怀里逃出来。“你干嘛啊……”吴青峰伸手去拍他的背,想让他撒手,却发现t恤后面湿湿的。“你,你刚才是在找我?”
“废话。”
陈信宏还是没有要放手的样子,吴青峰就这么维持着一边牵着小孩,一边被人死死箍住的状态。他忍不住说:“陈信宏你先放开,我还牵着孩子。”
“什么孩子,就一个下午,你孩子都有了?”陈信宏终于松开他。
对他的无脑发言吴青峰很想翻了个白眼,但是想到陈信宏看不见小女孩这件事,他忍住了:“你别乱说好不好,你看不见她,我看得见,就在我左手牵着的。”
“呃……”要是在一周前,有人告诉他他面前有个看不见的小孩,他一定觉得是什么整蛊游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吴青峰这个先例,陈信宏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低头对着吴青峰左边的“空气”挥手道:“小朋友你好?”
女孩晃了晃吴青峰的手,问道:“哥哥,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什么啊!没有没有!谁教你这么说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吴青峰吓到弹了起来。
“以前我哥哥就经常和一个漂亮姐姐抱抱,我哥哥告诉我他们在谈恋爱。”
天哪……吴青峰扶额,我们的国民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解释道:“我们是好朋友之间,友情的抱抱。”
“哦……”
陈信宏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他叉着腰,看着吴青峰一个人张牙舞爪地跟空气进行加密通话,时不时瞥一眼他,一脸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人贩子。”
“……硬要说的话,我也应该是鬼贩子。”
一脸蜜汁红晕的某人无视他的冷笑话,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快点回去啦!今晚还睡不睡了!”
一路上陈信宏没再多说什么有的没的,正处于精神受到冲击状态的吴青峰有点感谢这人莫名的体贴。
和小女孩告别之后,他俩慢悠悠地往住宿地晃荡回去。夕阳在天边染上的红霞早已褪去,只有远处零星几点人家亮起的灯光为他们指着方向。
山间的晚风吹过的时候,陈信宏一身汗受了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手里一下子变得空空的,薄汗被风撩过,吴青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段路他一直握着陈信宏的手。
复杂的情绪像藤蔓缠绕,失落和悸动在绿枝上同时绽放。
“青峰,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陈信宏突然一本正经的说。
慌上加慌让吴青峰脑子有点发胀,他埋着头,双脚不停踢着路边的碎石子:“干嘛?”
“我把你的床位让给学生睡了。”
语罢三秒,陈信宏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嘶——我错了我错了……!但是,真是意外情况!我们班突然又来了个孩子,这荒郊野外的,我也没办法赶他走吧。”
吴青峰叉着手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那你是要我今晚睡哪里啊?”
“你将就一下,咱俩挤一张床,还是能凑合一下的。”陈信宏真诚地看着他,再加上这身湿漉漉的汗,简直就像淋了雨在讨饶的某种巨型动物。
就这样,在陈信宏的半哄半骗软磨硬泡之下,吴青峰松了口,让他回去立马洗澡,不然不管陈斓怎么想,他今晚只能睡地板。
回到房间里陈斓似乎白天累坏了,侧躺在床上轻轻打着呼,睡得很熟。
陈信宏拿了换洗衣物,指了指卫生间示意吴青峰他进去洗漱了。
门咔哒关上,吴青峰卧倒在单人床上,滚了两下,感觉睡两个他还是勉强可以。但是对方是陈信宏啊,这么大一只。他在床上比比划划,摸索着怎么才能跟陈信宏划好合理的三八线。他忙活了一阵,得出结论,地方就这么大一块,要两个人都睡得舒坦绝无可能。他丧气的把头埋进枕头里,偏头去看罪魁祸首。陈斓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来自隔壁床小鬼传来的凉气,紧了紧被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陈信宏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吴青峰在床上呈大字趴着一动不动,倒真像是死了一样。他踱步过去看了下他偏着的正脸,呼吸匀称,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睡着了?陈信宏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还真是个小鬼,趴着都能睡。他握着吴青峰的手腕,轻轻把人翻了过来。他掀起被子一角躺了下去,和吴青峰背靠着背。薄薄的t恤和衬衫靠在一起,吴青峰低于常人的体温从布料那端传了过来,陈信宏刚洗完澡,身体每个毛孔都在向外冒着热气,他忍不住又往吴青峰那边蹭了蹭,两人后背贴着后背。
屋外有夏夜不知名虫子吱吱的叫声,吴青峰在他身后睡得很熟,身体微微地起伏和他的呼吸相贴,两个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陈信宏感到说不出的安心,闭着眼睛很快便入了梦。
第二天吴青峰被口头上禁足了。
陈信宏趁着陈斓去上厕所的空隙,威胁吴青峰,说如果再出去乱跑就不给他端午饭吃了。
其实吴青峰没必要听他的,完全可以趁陈信宏不在出去乱晃了再在中午之前回来。不过外面太阳很大,虽然他不怕太阳,但是依旧会觉得阳光刺眼。
在房间吹吹空调也挺好的。
他靠在床头翻电脑,跟着地图找寻人启事上写的他家的位置。
得沿着他们来的那条公路再往里走个半小时到镇子上去。
中午他跟陈信宏坐在床边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为了赶在晚上之前回来,陈信宏在一片怨声中给班上孩子布置了几十张速写,还麻烦农家乐老板看好这群小崽子不要乱跑。
跟着导航和吴青峰走在去他家的路上时,陈信宏突然问:“你紧张吗?”
“啊?”吴青峰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去他家的事,努努嘴道,“还好吧。”
“你说到时候我怎么问你家人这件事比较好?”他又问。
“嗯……你就老实说,说你被我缠上了,不得不走上追查真相的路。”
“你爸妈能接受吗?”陈信宏汗颜。
“我都这么快接受了,我觉得应该是跟我爸妈一脉相传的。”
话虽如此,等真的走到吴青峰家门口的时候,陈信宏叉着腰走过去走过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始终没去敲门。
这是栋老式居民楼,门窗都对着开放的楼道。他家窗户紧紧关着,内里还拉着窗帘,外边的防盗网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不清原本金属的颜色。
吴青峰无奈地看着他,直接伸手往大铁门拍了两下。
“……你!”陈信宏指着吴青峰,看他那一副吐舌头装无辜的样子,还没怪罪他两句,门就被拉开了。
隔着外面的一层铁栅栏,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见到陈信宏,疑惑地皱着眉问他找谁,语气颇为不耐烦。
陈信宏把眼神从吴青峰身上移到男人身上,有些怀疑是不是找错地儿了。
一个白净又瘦弱的人,父亲会是长得像三国无双里董卓那样的人吗……陈信宏一边警告自己不要以貌取人,一边大脑疯狂运转,想办法解释他来这里的原因。
“啊,您好,请问这里是吴青峰同学家吗?”他能感到自己笑得很勉强,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但吴青峰估计是有的,因为这小鬼此时正不给力地在旁边扶额叹气。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警惕地问:“你谁啊?”
听到这话,陈信宏心里算是有点底了,应该是没有找错。他连忙说:“我是师大附中的老师,校方派我来对吴青峰同学1年前的失踪案进行一个记录存档,请问现在方便吗?”他从口袋里翻出教师资格证递给男人证明自己的身份。
男人对着证件看了看,确定后把证件还给了他,而后拉开了铁门。
“妈的赔钱货,死都死了还来闹你老子。”
男人边往屋里走边抱怨。
陈信宏愣住了,他回头去看吴青峰。
只见那小鬼一点也不带虚的,听到那话后反而变得来劲了似的,快步进了家里。陈信宏跟着他进去了。
男人叉着腿坐在布满油污的小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啤酒罐喝了口,看到陈信宏站着不敢动的样子,起身从餐桌底下拉了把板凳给他:“你要记录什么?快点弄完快点回吧。”
“是这样的,”陈信宏坐下,眼睛瞄着正在屋里四处逛的吴青峰,“请问您是吴青峰的父亲?”
“是。”
“好……”他装样子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着,抬头时,他看到吴青峰已经往里屋去了。他想叫住他,却碍于面前盯着他的吴青峰父亲,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您能告知一下吴同学失踪当日的情况吗?”
“他失踪的那天我没在家,他放暑假刚回家一天,谁知道他发什么疯,跟他妈说和同学一起回学校看老师,结果根本就没去!”他爸说着冷哼一声,又喝了口酒,“这崽子怪得很,从小就没几个朋友,还‘和同学一起’,也就他妈信他的鬼话。”
按照陈信宏了解的,吴青峰的确是在去学校的那条路上失踪的,假设吴青峰没有说谎,真是去看老师,那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临时改了计划在三站外下了车,但如果照吴青峰父亲所说的,他真是在撒谎,那就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那他在失踪那日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这我哪儿知道,他大学在外边住的,半年都不回来,你要想知道就去问他妈吧,他只跟他妈联系。”说到这儿,他又低声咒骂了一句。
陈信宏看他这副模样估摸着是问不出什么线索,他爸的话掺杂太多个人感情,而且电视机映着的他那张油腻泛红的脸,他真的也是一点也不想多看了。
他询问了吴青峰母亲工作的地方,正好吴青峰也从里屋出来了,陈信宏索性收了纸笔,对吴青峰父亲道了谢,瞄着吴青峰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出去。
“咱们去你妈那儿再问一下吧。”
走到大路上,陈信宏带着他往居民区外边的商场走。
吴青峰从家里出来之后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沉沉的,陈信宏想他可能是看到旧物件回忆起了些什么,于是也配合着没说话。
居民区不大,横穿过去就到商场门口了。镇上的商场比不上市中心的大,但也好歹是超市、餐馆、服装店齐全。
门口就是家肯德基,想到吴青峰中午因为下午的行动激动得也没吃下多少东西,陈信宏问他:“你饿吗,要不要去吃点?”
吴青峰摇摇头,环顾了一圈,看到二楼一个买鞋的店,他拉着陈信宏就往那边走。
陈信宏抬头一看,店名跟吴青峰他爸说的一样,就是他妈妈工作的地方。
他被吴青峰一路拉到一个短卷发女人面前,从眉眼中能看出一点吴青峰脸的影子。
“您好,请问是吴青峰的妈妈吗?”
不知道是因为撒第二次谎了还是吴青峰妈妈看起来比他爸亲切得多的原因,陈信宏问问题自然得多了。
说到他是为吴青峰失踪的事情来的,吴青峰妈妈笑着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不少,看来这件事对她还是有很大影响。
“我想问一下,吴爸爸说青峰那日是跟同学约好一起回校看老师,是真的吗?”
“警察调查说,他班上没有同学和他约了那天去看老师……”吴妈妈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她看着陈信宏坚定地说:“可是那天他真的是和人约好回学校的!阿峰从来没对我撒过谎。”
“我相信您,也相信青峰不会骗人,”陈信宏说,“您还记得青峰当时原话是怎么跟您说的吗?”
“他说,他说有个高中的‘朋友’约他……”
朋友……高中的朋友……按道理说,如果是高中的同学,应该会习惯性直接说高中同学吧。难道约他的人不是同学?那是……
“那您知道青峰在学校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问到这儿,吴妈妈像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阿峰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
没朋友?怎么会……陈信宏看向旁边同样埋头盯着地看不清表情的吴青峰。
他想到梦里那个阴郁的吴青峰。难道那个才是真正的被杀的吴青峰?那现在眼前这个活泼的小鬼又是怎么回事?
陈信宏挤着笑说:“怎么会呢……我跟青峰在学校也说过两句话,感觉他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呀……”
吴妈妈摇头苦笑道:“他小时候的确是很活泼又讨人喜欢的孩子,可是自从他爸染上酒瘾后,天天对孩子不是打就是骂的……”
说到这儿,吴妈妈的眼泪止不住地落,她咬着牙,含糊地说:“阿峰小时候……受了多少苦……”
陈信宏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吴青峰父母对于他的失踪反应差别这么大。
他转头,旁边的吴青峰也是埋着头,眼眶湿润。
“他在同龄人里边内向又不爱说话,老是受欺负……可是这孩子怕我担心,就是忍着,也不告老师,也不跟家长说……上了高中住了校,更是什么不好的事都不讲,只说好的,说老师看他家庭条件不好,平时经常关照他……可是,他班主任还打电话,让我带他去看医生,说他性格有问题……他分明就是在编着话想让我放心……都怪我当时没好好问他!”
看着面对着面落泪却没法互相沟通的这两人,陈信宏突然开口道:
“不是的。”
吴妈妈拿袖口擦了眼泪,疑惑地抬头。
“吴妈妈,你不是说青峰从来不会骗你吗,”陈信宏扶住吴妈妈打着颤的肩膀,“既然青峰说了,他在学校有老师关照他,即使不是班主任,也可能是别的任课老师。”
他舒了口气,道:“他是学音乐的吧,和我关系好的一个老师就是教音乐的,他也跟我说过青峰很有天赋,说不定青峰说的老师就是他呢。”
看吴妈妈情绪稍微平复下来,陈信宏松了手,笑着说:“相信青峰吧,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发生这些事不是您的错……我想青峰他,”陈信宏看了看身旁的人,“也不想看到妈妈这么自责难过。”
吴青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说不清是什么戏剧一样的效果,这个平常任自己欺负没脾气的人这一刻竟像拯救了世界的英雄,眼泪糊着睫毛看不清他的脸,但只是望着他的方向,心里就像石子投入湖泊震起一层层波浪。
那样的身影,似乎和久远的记忆片段重合在一起,花坛边,水泥地,一个男人像这样站在他身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孔。
刚听完陈信宏的话翻涌起来的情绪被这画面的插入打断,他擦干脸上还挂着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心里总算是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我要相信青峰……”从开始说到吴青峰的事到现在吴妈妈终于笑了。
回去的时候天色昏黄。
闷头走着的陈信宏脑子里只在整理今天问到的线索,纠结于吴青峰说的“约他的朋友”和“关照他的老师”究竟是真是假。虽然为了让吴妈妈放心他说了相信吴青峰,但毕竟他不了解以前那个性格沉闷的“吴青峰”,是不是那种会为了让家里人放心而撒谎的人。
“陈信宏。”吴青峰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陈信宏转头去看他。
吴青峰眼睛亮亮的,可能因为刚哭过,眼尾有些泛红。他抿着嘴,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上前环住了陈信宏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抱:“谢谢你。”
吴青峰的脑袋埋在他颈间,声音传出来听着闷闷的。陈信宏回过神来回抱住他,手在吴青峰的后背上上下捋了捋,说:“没事。”
“我已经答应你要帮你完成心愿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松开手的时候,陈信宏才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方有些彩云,红得像火烧。
“你看那边的云!好漂亮!”
陈信宏指着他背后。吴青峰回头过去,也被吸引住了。
“啊!真的!”吴青峰感叹道。在城市里很少这么直接地看见夕阳和火烧云。在没有高楼林立的地方,一整片火红天空铺满了视线,这样的景象让他好像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捧着,有些感动。“好美……”
“吴青峰。”
“嗯?”他回头。
“咔擦!”
“你干嘛?”吴青峰瞪圆了眼盯着坏笑的陈信宏,他抢过他手里的手机看,一张夕阳西下的美景,“陈信宏!你拍空气啊!”
“啧,这中间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他指着照片中间画了一个圈。
“神经病。”
吴青峰白了他一眼自己往前走了。陈信宏在后边喂了两声,见人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就自觉地跑两步跟上去了。
两个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回到农家乐时接他们回学校的大巴已经停在院子门口了。
赵冰他们几个聚在房间里打游戏。
陈信宏让他们收拾东西准备上车,然后自己也回房间了。
陈信宏在收行李的时候,吴青峰就坐在床边看窗户外边。
城郊比城里环境好很多,在市中夜晚偶尔能零星见到几颗星星,在这边就好像是下雨天挂在玻璃上的水珠一样,整个天空都被缀满了。
陈信宏看到他望着夜空出神,也没有再闹他。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冲击应该还挺大的,就算已经接受了,多少还有情绪要消化。
在车上的时候,虽然他俩今天步行这么久都累得要死,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但以防万一陈信宏还是把伪装的耳机戴上了。
他眯了一阵,吴青峰突然喊他说:“陈信宏,我好饿,你包里的饼干拿点给我。”
陈信宏无奈地一边翻包一边跟他讲:“都说叫你刚在商场那边吃点啊,你不听。”
车上没开灯,只有路边昏黄的路灯时不时地闪过,估摸着也没人看见,他直接把饼干递给了吴青峰让他自己撕开吃。
他刚准备再把眼睛闭上,吴青峰又说:“今天你在跟我爸讲话的时候,我进房间翻到了我的日记本。”
“日记?上面写什么了吗?”陈信宏一听,瞌睡终于醒了点。
“嗯……我只是大概翻了翻,没有仔细看,而且大多是一些随笔。我本来以为没什么用,但是后来听了我妈说特别照顾我的老师,我就想起日记上写的一个事。”
“什么?”
“‘他们又把我围住,溺水一般,但这次五角星把我拉了起来,那一刻他好像在黑夜里照亮我的星星。’我想不起来五角星是谁,但是我有感觉他应该是那个在高中帮助我的人。”
“五角星……我也没有听说我们学校有老师外号是五角星啊……”
“应该也不是外号,可能就是一个形容,像星星一样的人。”
“星星……”
陈信宏还在想这个‘星星’能代表什么,赵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旁边喊了句:“陈老师。”
陈信宏吓了一跳,转头问:“你干嘛?”
“我晚饭没吃饱,想问一下你有没有零食可以吃。”赵冰嘿嘿一笑。
陈信宏舒了口气,从兜里翻找出一些能量棒全拿给了赵冰,说:“拿去,你看还有没有人饿了,给他们分点。”
赵冰说了句谢谢老师就屁颠屁颠地拿着零食走了。
回过头来,吴青峰倒是冷静地继续拿起他的饼干咔擦咔擦吃着。
“嗯……下周你带我去学校看看吧,我想亲眼看一下,应该会想起来些什么。”
“好。”陈信宏想了想。这次跟这么多人一起出门也没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去一趟学校问题应该也不大。
总之现在吴青峰的事是第一位,只要有一点机会,都应该去试一试。
汽车停到学校了,陈信宏昏昏沉沉从座椅上撑起来。今天白天走了太多路,大大超过了他的日常运动量,刚才在车上这么安静的环境,一放松下来,意识很快就散了。
下了车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招呼学生回宿舍,走队伍尾巴的是赵冰,他四处瞟慢吞吞靠近陈信宏,看其他同学都走远了他才笑嘻嘻地对陈信宏说:“老师,我问你个事。”
陈信宏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瞌睡都清醒了不少,他问:“什么?”
“就是,”赵冰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老师,你旁边是不是有人啊?”
一听他这话,陈信宏吓了一跳,他慌忙去瞥身边的吴青峰,见那小鬼也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什么人?你撞鬼了?大半夜的别瞎说。”
赵冰又说:“我都看见了!你在车上给旁边的空座位递饼干,还在那里自言自语……”
“你在车上睡糊涂了吧?快点回宿舍,不要在这里编故事吓我了。”
赵冰还想说什么,陈信宏拿给家长打电话压他,他只好不甘心地走了。
——
昨夜回家两个人都累趴了,洗洗也没说什么就睡了。
倒是第二天一早,吴青峰跟突然醒悟一样,整个吃早饭的时间都在念叨陈信宏不够小心,让别人发现了。
陈信宏本人不以为然,反正只要他坚持说没有这回事,赵冰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最多传个谣言,学校里的这种传言还少吗。
当然,陈信宏还是照常去学校上班,周末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除了吴青峰叫他留意身边的“五角星”。
一切像寻常一样进行着,直到中午午饭时间他收到一条微信。
武月说:你现在忙吗,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吃个饭吧,有事想跟你说。
陈信宏这才发觉,原来也不是一切如往常,比如他跟武月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了。
好。他回复。
走出校门,武月就在马路边的红绿灯那里。
他走到人身边,武月却好像根本没发现他似的,认真划着手机,看些什么东西。
陈信宏轻轻咳了两下,她这才抬头,笑着去挽他的手道:“啊,你来啦!吃饭没?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陈信宏被她扯着走,脑子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已经坐在店里,武月稀里哗啦点了菜,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陈信宏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嗯……”武月抿着嘴,手拿着筷子在盘子上划圈,很为难的样子,“陈信宏,你爱我吗?”
“哈?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陈信宏!”武月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们分手吧!”
陈信宏愣了两秒又笑了起来:“你,你又在闹什么啊。”
武月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道:“我没有开玩笑。”
“好吧……那,为什么?”陈信宏收起了笑。
武月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觉得我可能还是,不适合谈恋爱……你也知道,我老是要加班,没办法经常在你身边。”
见陈信宏没说什么,武月又接着说:“报社那边,有个出国学习的机会,我报名了,也选上了,可能要去个一两年。我不想耽误你……”
“所以就因为工作你就要跟我分手?”
“也不是说因为工作……陈信宏,你觉得你现在还爱我吗?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说过一句话,发过一次信息了,我觉得我们,并没有恋人之间的那种感觉。”
武月说的话,陈信宏不可置否。他回想与武月失联的这些天里,他好像真的没有一次想过问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饱穿暖。好像因为生活中有了别的事情要忙,让他意识到武月在他心里的list上并没有那么靠前。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没有死缠着的理由。
晚上下班回家,他扔了包坐在沙发上。吴青峰听到声从房间出来,把他的包挂到衣架子上,说了句回来啦。
“我和武月分手了。”陈信宏想了想跟他说。
“嗯?”吴青峰坐到他旁边,“为什么?”
“就……感情淡了吧。”陈信宏皱眉,觉得这也就是最合适简洁的解释了。
“嗯……那你还好吗?”吴青峰问。
陈信宏向后倒,头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他们两人没有吵架,也没有互删联系方式,好好地一起吃了午饭,陈信宏甚至还冷静地问她几点的飞机,要不要去机场送她,又因为那个点他要上课所以也没约上。
“没事啊,我没事。”
“哦……”吴青峰也没再多问。
陈信宏倒是像做完报告,心里不知为何感觉一阵轻松,起身打算去洗漱了,才刚站起来吴青峰就拉住了他的手。
“之前说带我去学校,明天行吗?”
陈信宏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明天只能等放学的时候去。那个时候教学楼没有人比较方便。”
“好。”吴青峰点点头。
第二天一切按计划进行。陈信宏晚饭时间开车回家接吴青峰,然后他去上晚课,吴青峰就在车里等着陈信宏下课来找他。
车刚停稳,陈信宏准备下车,吴青峰把他叫住,从后座的包里翻出一个便当盒递给了他:“给你的。”
陈信宏没开盖子,但端着就感觉沉甸甸,肯定里面饭菜不在少,他不禁手环过对方的腰,给了一个紧紧的拥抱,感激地说:“谢谢。”
吴青峰拍了拍他的背道:“好了啦,是恭喜你恢复单身做的大餐。”
原来吴青峰还在惦记着他失恋这档子事,这小鬼看起来满不在乎,其实心里还很怕自己难过啊。陈信宏想到这儿笑了,松了手揉了两把吴青峰的脑袋,说:“好,那我走了,你在这等我一下。”
吴青峰点点头,看陈信宏很有精神的样子忍不住高兴。
在副驾看了会儿书,吴青峰无聊得透过车窗往外边四处打探。
对照着记忆里那个被人欺负的角落寻找,原来那里就在从停车场楼梯下去一点的位置,有个隔开配电箱的铁栏杆,周围长满了花花草草。他印象中那里以前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绿油油的植物,好像只是象征性的摆了几盆要死不死的草。
吴青峰感觉有哪里被触发了,记忆像藤蔓在生长快要缠绕出一副完整的图像。手不受控制地开了车门,跟着就往那边走去。
一些碎片割开薄膜涌入身体,耳边他听见了好多好多的声音,有叫喊声,有哭声,也有人在笑,他好像就快记起来那颗星的脸,他看站在原地,看到倒在地下的自己,前面是一个寸头的男人,转过头来问他有没有事,这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熟悉又可怕。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刚到的陈信宏从后面拍了拍吴青峰,“走吧,去音乐教室。”
意识随着陈信宏的声音被拉了回来,吴青峰点点头。
两人并排着往教学楼上走。已经放学的学校只零星碰得见几个忘拿东西返回来的学生。走到五楼已经听不见除了他俩以外别人的脚步声了,陈信宏估摸着学生都已经走完了便开始放心地跟吴青峰讲话。
“这间教室已经变成放教学器具的杂物室了,平常都是锁住的,我今天特地去保卫科借的钥匙。”陈信宏把门拧开,让吴青峰先进去了,“那天我回画室拿钥匙就听到这里有钢琴的声音,不过好像是猫。”
“嗯,当时我就在教室里面,我也看见有猫在钢琴上。”吴青峰走进去,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架盖好了盖子的黑色钢琴,窗外的月光照得上面的灰尘像是一层粗糙的膜覆盖在上面。
“可是……”陈信宏奇怪地说,“是谁后来把琴盖盖上了。”
“可能有别人来这里借用了东西然后顺手把琴盖上了?”
陈信宏摇头:“我去借钥匙的时候有看上面的登记记录,上一次有人借钥匙是在去年了,时间不对。”
吴青峰沉默了一阵,又问:“只有保卫科有钥匙吗?”
“以前用这间教室的老师应该有钥匙吧。”
陈信宏回想,以前在这间教室上课的老师,那不就是……
“阿嚏!”
喷嚏声从门边响起,陈信宏回头,一个熟悉的人正扒在门口捂着自己的鼻子嘴巴。
“赵冰?”陈信宏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我东西忘拿了,回来拿东西,看到这个教室门开着就过来看看。”赵冰一下子站直了,紧张地盯着陈信宏,不时还望钢琴旁边看,“阿信老师,你在这干嘛呀?”
陈信宏料到他又是想来问上次的事,心里一百万个不耐烦,开口道:“干你屁事啊。”
“老师,你刚刚明明就在跟别人说话,什么猫啊,琴盖什么的,这次我是真的听见了,你别想再糊弄过去了!”赵冰上前两步拉住了陈信宏的手,像是他不同意他就不撒手了的意思,“你是不是在调查什么灵异事件呀,老师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陈信宏无奈想把赵冰撇开,却发现这十几岁的小伙子力气还挺大,他一只手掰不过两只手,只好一边使劲想把手抽出来,一边劝道:“赵冰你撒手,我是在跟别人打电话,你先松开,别在那里瞎想!”
吴青峰在一旁看这两人一大一小扭在一起多少有些忍不住想笑。
他抱着手绕开他们想远离这个战场,刚走到门口,他看到对面楼梯口的安全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有个人正躲在门后正在偷看他们!
吴青峰脸色一下沉下来,他喊道:“陈信宏!有人在那边!”
还在跟赵冰纠缠的陈信宏听到立马停了动作,抬头往门口处望。
那个人见到陈信宏抬头很快就转身离开,吴青峰立马跟着跑了过去。
赵冰没明白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手里松了劲。陈信宏趁这机会一把甩开他拉住他的手,往吴青峰那边去。
等他到楼道,只见到吴青峰倒在楼梯转角的地方,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
陈信宏急忙上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叫他名字,但吴青峰已经失去意识,一点反应也没有。
赵冰站在上面问他怎么了。陈信宏一把把吴青峰背起来,说:“你先回宿舍。今天晚上的事你什么都别说。还有,注意安全!”
“噢...好...”赵冰扶着门看着陈信宏的背影有些发愣。
“吴青峰……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从看到吴青峰倒在地上到把他带回车上,系安全带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发抖。他第一次觉得安全带的扣这么难对进去,好像他越是着急,扣和金属条越是相互排斥。
陈信宏松了手,深吸了几口气,然后重新把安全带系上。
车一路飙到了徐庆家门口,他把吴青峰背着,不方便用手敲门,便用脚使劲地踢那上了锁的木门,踢得锁和木门哐当响。
“徐老师!徐庆!”他喊。
隔壁人家的狗被他的吼声吓到,汪汪叫个不停。
门慢吞吞被打开,徐庆掏着耳朵看着眼前着急喘个不停的陈信宏道:“你大半夜嚷嚷个什么呢。”
“徐老师!吴青峰晕倒了!”
徐庆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叹了口气,转身带他们进了屋。
“你把他放那边榻上吧。”
徐庆把着吴青峰的手,闭眼问道:“他晕倒前都做了什么?”
“我带他去了学校看能不能想起一些事情,后来他说看到了一个人就追了过去,我赶到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徐庆沉默了一阵子,突然松开吴青峰的手,站起身到桌上端了茶杯:“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精神受了刺激才昏过去,问题不大,你让他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他多久才能醒?”陈信宏连忙去到吴青峰身边,看闭着眼睛的小鬼睫毛随着眼皮轻微颤动似乎是在做梦。
“这就得看他自己啰。”
本就瘦小的身体此刻静静躺在床上,好像下一秒就要跟着月光消失了。陈信宏紧紧抓着吴青峰冰凉不似人类的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徐庆本想说些什么,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吴青峰已经昏迷了两天,好在他不是真的人类,再久不进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信宏请了两天假守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就连睡觉也是在旁边打地铺。就像照顾医院里的植物人一样,早晚给他擦脸活动手脚,闲着就跟他讲话,连手机也没怎么打开了。
徐庆实在看不下去,他把陈信宏叫到了院子外。
两晚没好好休息的陈信宏眼里满是疲惫,徐庆见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便聚在胸中,他皱眉道:“你说说你!他要是一天不醒,你是不是就一天不离开他了!”
陈信宏没有说话,吴青峰昏迷这两天他的确魂不守舍的,昨晚他接了武阳的电话,问他怎么请假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也找借口随便糊弄过去了。
陈信宏没有想到吴青峰出了事他竟然会这么不安,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陌生得让他感到害怕,却又无法置之不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吴青峰已经在他心里这么重要了。
“你第一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
“趁着他现在还虚弱,正好把他送走。”
“不行!”陈信宏打断了他,“我答应了他会帮他实现心愿,我不能反悔。”
“你是不是傻啊!一个半月的时间你以为你真能帮他恢复记忆吗?好,就算你找到他的执念了,要是他的执念是想让你去杀人呢?你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毁掉自己的一生吗?”徐庆训斥道。
陈信宏深吸了口气。徐庆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他一开始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一直想把吴青峰送走。可是后来他知道了,吴青峰是被人杀害,单靠着自己最后一点心愿才留在了人间,这个世界上他只可以依靠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能帮助他。他既然答应了吴青峰要帮助他,如果再骗他死掉一次,那自己和那个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我一定要帮他。”他看着徐庆,他感到人生活到现在,第一次心里有这么坚定的感觉。
“如果太麻烦您了,我现在就把他带走……”
“你带他上哪儿去啊?观音庙吗?”徐庆恨铁不成钢地捏紧了拳头,“我看没我在,你早晚帮忙把自己给帮死!”
陈信宏听懂他话中之意,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徐庆摆手道:“行了行了,这里我看着,你不是在学校当老师吗,都请两天假了,你这学生还管不管了。”
“可是青峰……”
“你放心吧,虽然我只帮活人不帮死人,但你俩手腕上的红绳不是联系着你俩的感觉吗,我要是害他,你会感觉得到的。”
陈信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徐庆说的有道理,吴青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他不能一直丢下学生不管,再说,如果吴青峰醒了,徐庆应该比自己更知道该怎么做。
晚上他回了趟家好好洗了个热水澡,一下子,感觉全身的疲劳都随着涌了上来。
陈信宏突然想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遇见吴青峰的那个晚上,他回去拿钥匙,被教室里的钢琴声吓得半死。
谁能想到那时他这么抵触这个麻烦鬼,现在却不忍心他就这么离开。
——
虽然是回去上课了,但总是忍不住担心吴青峰的情况。人一不在眼前了就容易胡思乱想。陈信宏讲完课自习时他就坐在教室后面望着地板发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旁边的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信宏转头去看,武阳正站在门口。
“怎么了吗?”
陈信宏和他靠在过道的围栏边,武阳用肩搡了他一下道:“该问的人是我吧,你请假这两天干嘛去了?”
“家里有点事。”敷衍的惯用话术,陈信宏说,“怎么,还不让请假了?”
武阳哼了声:“看你还能跟我开玩笑我就放心了。你跟武月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个女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也别太难过。”
陈信宏这才懂他意思,原来这小子是以为他请假这两天是疗情伤去了。好,既然如此,干脆顺水推舟,陈信宏摆摆头道:“没事了,这两天出去散了散心,好多了。”
武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欸对了,保卫处的人跟我说你借了音乐器材室的钥匙还没还,让我找你要了。”
陈信宏心里一惊,糟了,那天情况太紧急,钥匙就一直放在他衣服口袋里,今天也忘记拿去还了。
“你借钥匙干嘛啊?”武阳语气倒是很轻松,但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原因,他的语气越是随意,陈信宏心里越是发毛。
“啊,我那天……是……”
“陈老师你在这啊!我这里不会画,你帮我改改呗!”赵冰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窜了出来,拉着陈信宏就往教室里去。
陈信宏被拉着往里走,故作无奈地看着武阳,说:“我先去上课了”。他把门关上,到赵冰位置上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赵冰蹲在他旁边笑道:“老师,你这不得好好谢谢我?”
陈信宏冲着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好,谢谢。”他拿起笔一边往纸上划拉,一边问:“那天回去,你有碰到什么吗?”
“没有啊……吴青峰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三个字,陈信宏心里又是一阵紧缩,他瞪了一眼赵冰,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赵冰也学着他轻声道:“那天你叫他名字,我听到了呀。当时他是晕倒了吗?他还好吗?”
“......是晕倒了,还没醒。”陈信宏放弃抵抗了。
一想到这,陈信宏又开始头疼,那天着急叫了吴青峰的名字,连赵冰都听见了,这么安静的环境下,可能当时逃走的那个人也听见了。这下不就成了敌在暗,他们在明了。
“赵冰,我跟你说,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很危险,而且本来跟你也没有关系。”毕竟是有关杀人案的,上次被他发现已经是意外,之后的事情还是未知,他不能把这么个无辜的孩子给牵连进来。
当然凭赵冰的个性是不会甘心当旁观者。果不其然,听到陈信宏这么说,赵冰立马眼睛鼻子皱成一堆,他说:“陈老师!我刚还救你呢!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那不算。我又没求你。”
过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赵冰再唠叨什么,陈信宏偏头去看,发现这小子居然在打手机。
“喂!我在给你改画,你在旁边玩手机?是你画还是我画了?”
“哎,老师,你别急嘛,”赵冰举着手机给陈信宏看,“你看。”
QQ聊天显示框上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谁?”陈信宏不解。
赵冰凑近他耳朵,神秘兮兮地说:“是吴青峰的高中班长!”
“你去哪儿找的人?”靠,真是小瞧现在的高中生了,怎么这么会挖坟。陈信宏想。
“在学校论坛里边查一查发言记录就找到了,这个人喜欢打游戏,老是在生活区约人联机。”
“你怎么知道吴青峰是哪个班的?”
“我昨天中午趁教务老师不在偷偷溜进去用了下他的电脑……啊!”
陈信宏果断给了赵冰一个爆栗,“谁让你去偷翻老师电脑的?你这被抓到了要出大问题知不知道!”
“这不重要!”赵冰连忙把他和那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陈信宏看,“那个人说他们之前约好了时间回学校看老师,吴青峰答应了,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说有事。班上当时正好也是有几个同学还没放假,他们后来就重新约了时间,往后推了几天,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联系上吴青峰了,还以为他是不想去来着……”
陈信宏想了想,按这个人说的,那确实跟吴青峰妈妈说的没差,吴青峰是因为被人突然约出去所以才没回学校。
现在还剩下的问题是,是谁把吴青峰约出去了?他口中那个“高中朋友”到底是谁?
“赵冰,你再问一下他,之前是不是有个老师跟青峰关系很好。”
“那……你这算是让我帮忙啦?”赵冰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看得陈信宏又想给他脑袋上来一下。
陈信宏叹了口气,实在被他的锲而不舍无语到,“行吧,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你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赵冰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郑重地点点头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
“喂!你他妈不长眼睛啊,会不会走路啊?”
同样是穿着校服,一个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卷着衬衫的袖子,有些褪色的刺青从袖口张牙舞爪地露出来。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会写作文吗,现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都不愿意正眼看我们噢,拽什么啊娘炮!”
他自顾自地捡被撞倒而散落一地课本作业,一张卷子被旁边起哄的男生踩在脚下,他扯不出来,只好抬头盯着那人,下一秒,一个巴掌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他妈看什么看啊,操你妈的傻逼!”
脏话伴着拳脚悉数落在他身上,他缩成一团靠在墙角。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想起昨夜被父亲殴打的母亲,等恶鬼离开家后,他从卧室出来,拿了医药箱给母亲擦药,他问她痛不痛,母亲一边笑着摸他的头,一边说青峰真乖。
想必是痛的,所以她没有否认,所以那些人离开后,他还躺在地上喘息,怀里的书本被捏得变形。
他又一次,面对着天台边缘呼啸的风,说,要不重新来过好了。而这次他面前出现一条白龙,他惊奇地攀上她巨大的身体,手紧紧抓住两个犄角,跟着她飞翔在城市的上空。以前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头上的高楼投下的阴影一下子变得好小,像浴室里的马赛克瓷砖,变成一幅城市风景画中微小的点缀。她说,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白龙没有陪伴他很久,但在那之后他开始试着做一些让自己的生活变好一点的选择,比如瞒着爸爸去考声乐班,比如站上舞台给大家唱歌。虽然聚光灯打在身上总是让他感到恐慌,但当他开嗓那几分钟的时间就成为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
原来只要改变自己,整个世界都会跟着改变。
以前因为嗓音特殊,连开口说话都不太敢,现在却被一些同学觉得特别,想来跟他做朋友。以前的班主任老是叫他多跟男孩子玩,阳刚一点,现在去念了艺术班,老师却夸他细腻温柔。
一切都在转好,毕业后他在外面兼职打工,存了一些钱,想着,总有一天会带着妈妈搬出来住,把以前的阴霾都丢下,自由地生活。
直到后来,一个阴雨天,倾盆而下的大雨,不留情地把这场梦打散了。
“唔!”吴青峰猛地睁眼,皱着眉不停喘气,仿佛还溺在梦里那场大雨里。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躺了两天身体软绵绵的不听使唤,他靠在床头环视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哪儿。
他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应该是跟陈信宏在学校的器材室,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在偷看他们,他就跑了过去,看到那人的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昏了过去……
“陈信宏?陈信宏你在吗?”他喊了两声,没人答应。
奇怪了,难道不是他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人呢?
吴青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了手脚,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这里的装潢倒是古色古香,只不过到处都摆的什么纸钱、红蜡、佛像,吴青峰身为一个小鬼,看得毛骨悚然的。
难道他已经回地府了?
他走出里屋,外面阳光灿烂的,照得他眼睛睁不开。
嚯,想不到这地府天气还真好。吴青峰想。
“醒了?”
吴青峰闻声转头,见到这长胡子中老年,惊讶于这人竟然能看见自己,问:“你是......阎王爷?”
“睡傻了小鬼?”徐庆一个爆栗打在吴青峰脑袋上,吹胡子瞪眼的。
吴青峰疼得捂住脑袋,又问:“那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除魔的,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当然是有人带你来的。”徐庆说完,静静等着看吴青峰的反应。反正他听到吴青峰在叫陈信宏的时候就已经拿了符在袖子里藏着了,要是他待会儿气急攻心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就把他就地正法了,正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收了他,不然陈信宏这傻小子又来找他麻烦。
“你说陈信宏哦,那他人呢?”
“走了。”
“走了?”
“上班去了。”
“嗯……确实,周三他还要去上课的。”吴青峰点点头。
徐庆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周三?今天都周五了!”
“啊?”吴青峰咋舌,“我睡了两天?”
“没错,前天夜里,陈信宏把你送到这儿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
“难怪我说怎么身体有些不听使唤……陈信宏他晚上要过来吧?”吴青峰问。
“他走之前可没说什么来不来的。”
徐庆试图进一步激他。然而吴青峰只“哦”了一声,便转身想进屋了。
“你干嘛呢?”
“我回屋等他啊。”
“你怎么知道他要来接你?”
“什么怎么知道,”吴青峰站在里屋的佛像下,闪着金光的塑像给他的脸也映出了一层淡淡的光华,他举起右手,摆了摆手腕,笑道,“我们心灵相通啊。”
游荡世间的孤魂此刻笼罩着人间的平和安宁,恍惚间,那笑容竟与菩萨像相似。
徐庆突然为自己刚才的试探感到有些歉意。他跟着走进去,坐在木椅上,问:“怎么,刚才我打你那一下,他反击了?”
“是啊,真的很过分欸,明明都不是我要动手的,结果全是痛在我身。”吴青峰愤愤地说。
“你是叫,吴青峰?”
吴青峰点点头。
“你有想过,如果不能实现愿望该怎么办吗?”
他顿住了。或许是之前进行得都太顺利,所以他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人因为生前的执念而让魂魄暂留人间很少见,但你也不是唯一的。你也听陈信宏说了吧,如果时间一到,你不能完成心愿,就会变成没有心智,只知道到处伤人的恶鬼。你和陈信宏天天待在一起,他想帮你,我能理解。你本就是一缕残魂,这次昏迷多多少少对你有影响,我也说不准你现在还剩多少天可活……”
“如果有天你找不下去,不想再找了,就来找我吧。”
徐庆走了,留吴青峰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颜色鲜艳得刺眼的红绳。
真的有必要留在人世上吗?
在街上乱逛的吴青峰不禁想。
他本就是死了的,死了就应该把一切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这样留下一部分没有记忆的自己在人间算什么呢。他不明白,之前的那个自己,到底是执着于什么。
他突然有些怨恨,“吴青峰”倒是把这烂摊子留给他了,害他现在面对这两难的境地。
——
陈信宏赶到徐庆那儿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安。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还在思考要是武阳再问起怎么糊弄过去,突然头上像被人打了一样剧痛无比,他一个不小心就叫出了声,幸好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不然真跟中邪了一样。
他习惯性地微怒,心想吴青峰这家伙又是在家磕到脑袋了,真是好不小心,在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问他之前,他突然想到吴青峰现在是昏迷了。
吴青峰醒了吗?他眼睛一亮,扭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可能有点太激动了,力道没掌握好,自己倒是给揪红了,不过这个时候倒也没感到特别疼。他满心等待着吴青峰能给点什么回应,但直到他下班开车去徐庆家也没有一点反应。
陈信宏不免担心是徐庆对吴青峰干了什么事,路上车速也提了提。
“吴青峰呢?”
本该躺着一只鬼的床铺上空空如也,被子枕头叠得整齐,好像从来没人趟过似的。
徐庆本想说个“走了”,其他的让他自己去悟,可转念一想到白天吴青峰的反应,于是给了更为准确的回答:“他回一只鬼该回的地方去了。”
他的话就像一个惊雷打在陈信宏头顶,他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床。
“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陈信宏感到一股直逼心底的寒冷席卷而来,他想质问徐庆为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也搞不懂这种挫败和失落的源头是什么。像看一本侦探小说,还没看到结局书就被烧毁了,可……
院子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转头看到吴青峰好生生地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一跪一站。
“你在干嘛,拜师吗?”
陈信宏一时大脑有些宕机。
吴青峰本来还想贫两句,没想到突然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呃。好啦,你要把我捂死了……”他张开手在他的背上上下捋着,声音不免放柔了些,“白痴。”
“你才是,当时干嘛自己突然冲上去,要是被抓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什么珍稀物种,抓什么抓啦。”
陈信宏真的很想就这么把吴青峰抱着不撒手了,但在鼻涕流到吴青峰衣服上前他还是松手去扯了纸巾。
他突然明白了,他不会为了一本未完的侦探小说流眼泪,但一个未完待续的爱情短剧却可以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牵肠挂肚。
走的时候徐庆拿了几张符纸想给陈信宏,说如果吴青峰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可以拿这个治他。
陈信宏本就对刚才他戏弄自己的行为十分不爽,此刻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心里更觉得好笑了,“我不需要这个,谢谢你的好意。”说完便拉着吴青峰头也不回地走了。吴青峰还是回头跟徐庆道了个别。
驱车回到家中,陈信宏想到自己刚刚竟然哭了,而且现在眼睛还有点涩涩的,多少有些尴尬。吴青峰倒是没多问,收拾了一下就说要进房间休息了。陈信宏先一步叫住他,把赵冰跟他讲的事告诉了对方。
“所以,果然是有人故意约你出去的。”陈信宏说。
吴青峰沉吟片刻,说:“我那天在楼道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之前给我看过照片的那个人。”
照片?陈信宏回想,“你是说我去学校查你学籍那天给你看的那个照片吗?”
“对,就是他。”
那不就是……武阳?徐庆说吴青峰是看到什么,精神受到刺激才晕倒的。那意思是……武阳跟这件事情有关?
“你有想起什么跟那个人有关的事吗?”
吴青峰摇头道:“没有……但是我当时看到他的背影总感觉似曾相识……”
吴青峰眉头紧缩,努力调动着这十几天内所有想起的记忆,他突然眼睛亮起来,噢了一声。
“是他!就是那个日记里的‘五角星’!”
那个背影,跟那个片段记忆中的身影重合。
“你说武阳是在学校里经常帮助你的那个老师?”
“对!他叫……武阳?”吴青峰对这个名字还是不太熟悉。
陈信宏仔细想了想,武阳就是日记里的那个人,那个在学校常常帮他的老师。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吴青峰看见他会受到刺激。
周一上班,中午吃了饭回来,陈信宏趁着走廊没人,他直接问武阳是不是以前班上有个叫吴青峰的学生失踪了。
武阳似乎早料到陈信宏会问,听他这么唐突的说只是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吴青峰的?”
陈信宏还没开口,又听到他问:“你上次为什么借音乐教室的钥匙?”
陈信宏问他之前就已经编好借口,此刻对答如流:“上次我跟班上同学说了音乐教室猫叫的事,他们给我说你们音乐班前几届有个叫吴青峰的孩子失踪了,听说生前很喜欢唱歌,还会弹钢琴,说是什么亡灵作祟。”
武阳没说话,双眼防空望着楼底下的大树。
陈信宏有点心虚,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接着说:“我就是觉得很邪门。你知道吗,就从那次之后,我最近真的特别倒霉,前两天武月还跟我分手了,说要去国外……”
“吴青峰是我班上的学生,”武阳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陈信宏也没再开口,就松开他,手撑在栏杆边静静等他说完,“你还记得六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你打球把脚给崴了,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陈信宏点点头。
“我去停车场的时候,看到楼梯角那儿围了几个人,里面好像有个孩子坐在地上,我估计是被欺负了,就上去把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学生赶走了。那孩子被踢得白衬衫上都是泥印,头发乱糟糟的。可能是痛吧,身子抖个不停,但一滴眼泪都没掉。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吴青峰。”
“之后再见到他就是第二年分班,他到我这儿来上音乐课。一开嗓子,我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欺负,但是不可否认他很有天赋,也可以称得上独一无二。期中家长会,他家里没人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跟一群中老年人坐在一起听我讲事,还有模有样的做笔记。开完会我问他才知道他家长不太赞同他学音乐,而且他爸还有家暴倾向,你知道,这种家长我们老师也管不了,所以我也就只能在学校多照顾他一点,让他起码在学校日子不至于那么难过。”
陈信宏左手指尖突然一阵刺痛,他想可能是吴青峰切菜切到手了。
听着吴青峰的旧事,又感受到现在吴青峰的感受,让他有种穿越感。他轻微叹了口气,心里闷得慌。
十指连心,他抚摸着疼痛的指尖也想安抚下自己为吴青峰揪着的心。
“两年前声乐班的同学约好了回学校来看老师,那次我没看见吴青峰还觉得奇怪,不过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也就没多问。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看到班群里他们在说吴青峰失踪了的事……”武阳讲到这,如梦初醒般地侧脸去看陈信宏,硬挤出了个笑,“我一直觉得他可能是受不了以前的家庭,想换个地方重新生活。我希望他还好好活着。”
陈信宏思忖半晌,终究还是没把吴青峰已经死了,而且现在还变成鬼因为一个未完成的心愿留在世上的事情告诉武阳,他拍拍武阳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怎么样,我想他现在应该过着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
他还是有所保留。因为他也不敢确定吴青峰是否有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前更好。毕竟现在这样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回记忆,完成心愿,该怎么说......就像是在偿还前世的债一样。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吴青峰应该会选择延续自己的生命吧,毕竟那时他的生活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总好过现在这样寄人篱下,非人不鬼的。
陈信宏一整个下午都在想吴青峰以前的事,低气压难免围绕在周围,同学也看出他心情不悦不敢去找他,只有赵冰感受不到似的,还是以前一样大咧咧地凑过去,跟他说吴青峰的事他问到了。
陈信宏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托你问的我已经知道了,谢谢啊。”
赵冰啧了一声,道:“我这儿还有小道消息呢!”
“嗯,你说。”陈信宏撑着脸,等着下文。
“老师,你是知道武阳老师跟吴青峰关系很好吧,”陈信宏点点头,赵冰便接着说,“吴青峰在班上没啥特别交好的朋友,但是老师又特别照顾他,嗯……你也知道那些嘴碎的人会怎么说嘛。”
“我不知道,”陈信宏摊手,“武阳对他特别照顾只是因为人家家里条件困难,而且吴青峰资质很好,这有什么可说的。”
“唉,就班上的人都说他是武老师的亲戚什么的。而且啊,以前学校有几个不良学生老是欺负学校里的学生,以前一直没人管,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欺负到他们惹不起的人了,听说那几个人接连几天倒霉,有出车祸的、走路上被高空抛物砸中的,而且都是一些看起来是意外的事,他们之后都不敢做坏事了。有人说是道上的人干的。加上吴青峰也被这些人堵过,平时不爱说话挺吓人的,他们私下都开玩笑说是吴青峰找人做的。”
“哈?我还跟黑社会有关系?”
回到家中,陈信宏帮吴青峰给手指上的伤口消毒。正打算把创可贴贴上去时,吴青峰听到陈信宏的所述不可置信地跳了一下。
“你别乱动,”他把人按回原位,又握了他的手摊在掌心,把创可贴贴好,“这话你听听就得了,那同学还说你跟武阳是亲戚呢。”
吴青峰还在震惊,脸皱巴成一堆,“我是记得日记里好像有写跟被欺负有关的事情,但也没这么离谱吧。”
吴青峰当时没有仔细看里面都写了什么,只是粗略翻了几页,其中就记得那个老是被提到的“五角星”了。
或许日记里还有更多线索呢……
吴青峰一把抓住陈信宏正在收拾医药箱的手摇了摇,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再去一趟我家把日记偷出来吧!”
——
虽然纠结了很久,但拗不过吴青峰说他那日记里真的有重要线索,周六,陈信宏一大早便开车和吴青峰去了他家。
他把车停在楼下,戴好了帽子口罩在楼梯口等着。
听到声响,吴妈妈上班开门从家里出来,陈信宏急忙跨出去,从狭窄的过道假装过路,吴妈妈侧身让他。
趁门开着没关的间隙,吴青峰挤着门缝溜了进去。
家里没有人,他爸估计又是出去喝酒彻夜未归。
吴青峰推开房间门。距离上一次他回到这里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的房间一直都干干净净的,像是一直有人住。
日记本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翻开一下日记本有文字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希望能早点赚钱,让吴妈妈不用再这么辛苦养家”。
吴青峰想了想,又用书桌上笔筒里的笔在后面接着写。“如果我有一天不在家里了,希望吴妈妈能没有顾虑的,做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叠着压在了笔筒下。
陈信宏在车里等了很久才看到吴青峰拿着日记从家里出来。
等吴青峰回到副驾上他伸手想要他的日记来看。
吴青峰把日记塞进怀里恶狠狠地说:“这是我的日记,我干嘛给你看。”
“你这已经不是日记了,是线索,需要公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吴青峰说:“你再说,我就把你家里的少男日记送给赵冰观摩学习。”
陈信宏旋即点头道:“好,我认输,你自己看,我开车。”
吴青峰满意地继续研究他的日记。
上面并没有跟黑社会有关的信息,大多是一些没头没尾的随笔,上面的确是提到了那些人受伤后看到他都绕着走的事,但他似乎和他们受伤并没有什么关系。
日记上总是提到武阳对他很好,对他专业上提供了很多帮助,有时还带他去演出赚钱。
“那照你这么说,武阳应该没有问题吧?看起来他真的对你蛮好的。”
陈信宏对武阳的怀疑下降了,再加上他和武阳再怎么说也相处了这么多年,虽然他确实不太了解武阳私生活方面的事,但他也不觉得武阳跟变态杀人魔扯得上关系。
“我不清楚……”吴青峰合上本子,后仰倒在了椅背上,“只是……对他感觉很奇怪……”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陈信宏没由来的这么一句,语气还有些不快,吴青峰听了直直想给他一拳,可想到痛的还有自己又收手了,只得翻白眼无语:“你有病啊,我说的感觉不是那种感觉。”
正好停在红灯,陈信宏转头去:“只有我才受得了你这种屁孩。”说完也不管吴青峰作何反应,扭头便发动车子过红绿灯了。
吴青峰很想质问他在耍些什么帅,但又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被他帅到了,索性憋着笑扭头去看车窗不理他,又在嘴里念叨“你这才叫屁孩”。
——
正是下午太阳正烈的时候,咖啡馆人不算多,陈信宏坐在窗边的位置,能隐约感受到外面被玻璃隔开的暑热。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
过去的几天,为了让吴青峰恢复记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去日记里提到过的地方或者学校附近转悠转悠。这办法确实有一定用处,比如路过学校外边的一家冰店,他想起上学时候很喜欢这家店的红豆冰;马路对面的书店,他周末在那里打过零工;甚至陈信宏家小区门口的路边摊,他也想起那儿的油炸土豆很好吃。这样一点点捡回碎片的感觉让他们都感到了莫大的希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事跟找出真相没有什么关联。
陈信宏看了看手机,快到他和对方约定好的时间了。十几年没见,他难免有些紧张。
“阿信哥,”一个眉眼俊朗的男子向他招手,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吗?”
“没有,”陈信宏冲他微笑摇头,“楚河好久不见。”
昔日跟在他屁股后面阿信哥长阿信哥短的小表弟现在也长这么大,穿着合身的衬衫,身上却没一点汗湿的痕迹,动作带起来的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气味。
陈楚河笑道:“好久不见。阿信哥你真的没怎么变,进门一看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最近怎么样?”陈信宏问。
陈楚河听到便叹了口气:“家里有点事,有挺多要打点的,好久没这样出来坐坐了。”
陈信宏本想多问句家里怎么了,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又吞了回去。
想来陈楚河口中的“家里”估计就是帮派里出了些什么事,陈信宏父亲在他小时候就搬出“家”里,他自然也没理由过问帮派里的事。
他还记得,还在本家时,他和陈楚河几乎天天都在一起玩。那时陈信宏的父亲作为家中长子,他们一家也就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后来有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爷爷有大半年时间都没有在家,直到那年临近年末时爷爷才回来,陈信宏问家里人,大家都缄口不言。也就是那年年后,陈信宏父亲带着妻儿从本家搬出来,再也没有回过那里。
他隐约知道父亲是跟帮会断绝关系了,不然也不会从a城搬到他们从没去过的b城。而他和陈楚河也因为这次搬家慢慢失去了来往。
而这次再见面全因为那个跟吴青峰有关的传言。
赵冰说他问了秦毅良,据说道上有人会为了给对方一个教训所以故意制造一些看似巧合的意外事故,一方面警告那些人,另一方面也没有把柄让警察逮到。
且不论秦毅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按他这样说,难道吴青峰真跟黑社会有关系。陈信宏第一个便想到了联系陈楚河。
本来以为一个许久未见的亲戚,刚一联络就是要人家帮这帮那很容易被拒绝,没想到陈楚河一听是陈信宏要他帮忙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在听到陈楚河邀请他回a城家里看看时,他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是算了吧,我……”
“阿信哥,你要打听的事我帮你问到了,”陈楚河冲他一笑,“你知道,这个事情本来在电话里就能说清楚,但我还是从a城到这来找你,”
“就是为了来接你回去。”
陈信宏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定要他回本家,而且找的不是父亲而是他。原本只是想找他帮忙,没想到现在被反将一军,陈信宏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不是以前那个傻白甜的小堂弟了,不仅是衣着打扮,他的内心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当家人模样。
一方面他大概感觉到陈楚河的确是有事要找他,另一方面他想如果不跟他回a城他应该是不会告诉他吴青峰的事的。陈信宏只好答应了他。
a城离b城并不远,陈信宏跟着陈楚河上了车没多久就到了。路上陈楚河倒是跟他聊了不少这些年家中发生的事,他也有点被带回那些时光去。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一直都在爷爷奶奶身边,他对于家里常有人来拜访的情况并不感到奇怪,只是觉得那些叔叔阿姨们都对爷爷毕恭毕敬的,他因为是后辈,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况且当时也小,他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直到后来搬出来,看到外面的世界,他才知道原来以前家中他以为正常的事,在别人家来说并不是那么常见。
从车上下来走到那扇古旧又略显浮夸的大铁门前,陈信宏还在感叹这里十几年间竟一点变化都没有,门卫开了门在陈楚河走进去后伸手拦住了陈信宏。
陈楚河有些尴尬,对他说:“张叔,这是我堂哥,太久没见了吧。”
陈信宏看着眼前的张叔,还记得小时候他天天到门口等陈楚河来家里玩,经常到他那里借根小板凳就坐在门口,张叔那时身体还健壮,现在人步入中老年肚子上也环了一圈肉了。
“我记得的,阿信少爷真是长大了啊。”他笑道。虽然身材有变,但这和善的个性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您这是……”
“啊,您父亲今天特意说了,阿信少爷来的话也要把电子产品危险物品放在这儿。”
陈楚河面色有些不好看,陈信宏好奇他话中的那个“也”是怎么回事,难道别人也要上交这些,陈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搞起觐见皇帝那一套来。
看张叔为难的神情,陈信宏掏出手机钥匙递给了他:“那我待会儿找您拿。”
张叔接过去,嘴里念着“对不住”,便放陈信宏进去了。
到屋子有一段路,陈楚河似乎在生气他父亲的安排,一路上都没有跟陈信宏说什么,
进到家中,老管家看到陈信宏便呼着“阿信少爷回来啦”,吩咐下面人去准备茶水果盘。陈信宏坐在沙发上,的确是好多年没有再被这么些人围着转过,多少有些不适应。陈楚河看出他不自在,开口道:“我爸生病了,在楼上休息,这次他本就想让我联系你回来一趟,没想到你就先找我了。”
“二叔身体还好吗?”陈信宏问。原来是因为帮主生病了,难怪戒备这么严,估计也是怕此时有人趁乱想从他口中撬出些什么秘密,或者仇家杀人之类的事。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总是要比常人更小心一些。
“还好,在恢复了。阿信哥,你跟我上去见见父亲吧,这么多年了,他也很想见你一面。”陈楚河说着便站了起来,陈信宏也不好做什么推辞,只好跟着上了二楼。
在他印象中,二叔虽然每次跟父亲说话不了两句就谈不到一块儿相对无言,但小时候每次来家中都带了好些小零食给他,虽然关系算不上多亲,但总也是个能相处的长辈。
父亲离家之后便是二叔接了爷爷的班,他办事利落,这份事业算是没有交错人,偶尔从一些街头巷尾听到陈家帮派似乎比之前更是做大做强了。
“爸,阿信哥来了。”陈楚河开了门只站在门口向床上躺着的人说了一句,得到回应后便只留下陈信宏和二叔两人独处,“我爸他有话想要跟你单独说,我先去楼下等你。”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陈信宏看着躺在床上因为生病吃药而脸部有些浮肿的二叔抬手招呼他到床边来。
“阿信都长这么大了。”他笑道。
聚焦过来上下打量的眼神让陈信宏很不自在,问:“您好些了吗?”
二叔点点头,身体往上又撑了撑坐直了:“好多了好多了。阿信啊,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我爸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最近他雇了人看店,和我妈去外边旅游了。”
“呵。”二叔轻笑了声。陈信宏看出他脸上并非愉悦,更多的是轻蔑,果不其然,他接着便说:“这段时间经济不景气,你爸的那个什么唱片店,亏损很多吧。”
他并没有真的要问陈信宏的意思,店里的情况他想要知道是易如反掌的。
“阿信啊,其实这次让楚河带你回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您说。”
“我现在身体不行啦,三天两头就要往医院走一趟,生意上很多事情顾不到了,”二叔顿了顿,盯着陈信宏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你作为陈家长子,是时候回来接手这边的事了。”
陈信宏听得一愣,忙说:“二叔,我......”
“你爸当年就是怕这怕那,不过是一点变动就闹着要跟你爷爷他们断绝关系,你看看后来,惹上些二流子不还得靠陈家给他护着店。阿信,你也二十好几了,得懂得权衡利弊。”
陈信宏没说话,只是暗自攥紧了拳头。二叔说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当年他爸的店才开上没多久,晚上有几个喝多了的不良在里边打砸东西,陈爸爸报了警,那些人说着要他好看,后来也不了了之。原来是因为陈家。
“二叔,”陈信宏挤出一个笑,“我爸他离家也是为了我和我妈,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也还是过得很幸福。不好意思二叔,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做这些事。”
没等床上的人再开口,陈信宏向他鞠了一躬,说:“我就先走了。”说罢便转身离开。
陈楚河就在楼梯口站着,见到陈信宏脸色不悦,上前道:“阿信哥,晚饭准备好了,你吃了再走吧。”
陈信宏本想拒绝,可看陈楚河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了。
晚饭安排得倒是简单,都是家常菜,而且摆在院子的凉亭里,周围只有他们两个,陈信宏从进到这里就一直沉闷的心情总算是有些透气了。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身边再也没有可以一起玩的人了。”
陈楚河说的时候还是微微笑着,语气也没有不快,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刚搬来这里,和家里管事的不熟,大家也都对我很害怕的样子,我想学着你以前,和他们好好相处,可是怎么都没办法像你做的那么好......”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啊,你把我骗过来,现在我对你还一点发不起脾气,”陈信宏打趣道,“还有二叔生病之后,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打理吧,我早就不如你了。”
“可是我......”
“好啦,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回来的,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而且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陈家的事你来接手才最好,总不能因为我比你大就一定得我来做吧。你才是最适合的人。”
他想起之前在家里和因为一些柴米油盐的小事和吴青峰斗嘴的样子,和在这里事事有人服侍比起来,那才更像他喜欢过的生活,更像一个家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吃饭了没有。如果让吴青峰知道他家是黑道的,估计得成他今后嘲讽自己的又一素材......
陈楚河叹了口气也没有回答他,转口道:“对了,那个你叫我帮忙打听的事我问到了。是我们底下的人接的私活,那人说不知道叫他做事的那个男人真名叫什么,但他称呼他叫五哥。”
“五哥......”这个年代,难道还有谁在家里是排行老五的吗?还是说这个“五”有别的什么意义......
从陈家出来陈楚河给他安排了车,陈信宏在门口拿手机。
“阿信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父辈的事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
陈信宏点头说好。
另一边门卫张叔说:“阿信少爷,你这手机一直响了好久,好像有人找。”
陈信宏打开,家里的座机打来好几个未接来电。
是吴青峰打的。
他坐上车,急忙回拨过去,电话一下子就通了,那头吴青峰的声音很快,说:“你怎么才接电话,你快回来吧,刚才那个叫武阳的来家里了!”
武阳怎么会到他家去?
陈信宏不禁后脊发凉。车子到红绿灯一个刹车,他跟着惯性往前耸了一下。
突然,他反应过来,“五”哥的五或许根本不是数字,而是武阳的“武”。
——
陈信宏出门有一阵了,外边太阳慢慢随着向西偏转也阴了下去。
吴青峰从沙发里撑起来,去房间换衣服,打算待会儿去外面街上走走。
大门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回来啦,我正打算出门呢。”吴青峰换上短袖,把床头的钥匙放进裤子口袋里,“你吃饭了吗?”
没人回应,只听见客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找什么呢?”吴青峰边说边往外面走,只见一个精瘦的背影蹲在沙发前翻找,明显不是陈信宏。
吴青峰轻轻走过去绕到正面,竟然是武阳!
他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起身又去开茶几上的电脑,不过好在有开机密码,他看武阳试了陈信宏的生日又试了另外的数字也没能打开。
吴青峰心里窃喜,幸好他之前为了算时间把密码改成了他和陈信宏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这不管武阳怎么猜都试不出来的。
解不开密码,武阳泄气地把电脑扔在一边,环视四周后他盯住了桌上那本吴青峰的日记。
吴青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惊,连忙跨过去抢在武阳碰到日记本之前把日记打落到了地上。放在桌子上的水杯也一并被打碎在地,砰一声碎裂在他的脚边。
武阳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逃了出去。
吴青峰松了口气,但身体还在因为刚刚的事而害怕颤抖。
他把门重新上锁,然后给陈信宏打电话,不知怎么对方一直没有接听。
吴青峰跑到阳台,看到楼下武阳上了车开车走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又给陈信宏打了几通依旧是无人接听。
到底去哪里了陈信宏......
——
陈信宏回家的时候吴青峰已经把被武阳翻乱的地方整理好了,玻璃渣也打扫干净,看不出有被入室险些抢劫过的痕迹。
“你没事就好......”陈信宏皱着眉气喘吁吁。
“出这么多汗,你跑回来的哦?”吴青峰打趣道。
“下车回来那段路是有跑。”陈信宏从柜子里新拿了个杯子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说家里门锁该换了吧,居然让人扭扭就开了......”
“我明天去看下,找人换指纹锁。”
“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干嘛了啊?手机都不接。”吴青峰热了饭,之前一直没吃,看到陈信宏回来他才放下心,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去找我堂弟,问了之前说找你麻烦的那几个不良学生的事。是武阳找人做的。”
“啊......”吴青峰点点头,突然笑道,“你堂弟是黑道中人啊。不简单哦陈信宏~”
“跟我又没关系好吗。重点是,武阳找人打欺负你的学生诶。”陈信宏扶额。
“嗯......而且他今天还闯进家里找东西......那这件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了。”吴青峰想了想又说,“还好他今天没拿到什么......”
武阳本来就是偷偷来的他家,想必也不敢跟陈信宏说什么。吴青峰想,只是可惜没来得及让武阳留下证据,不然就可以去警局报案了。这样一来,估计他和武阳的事也能知道一二。
陈信宏伸手碰了碰他的碗壁,道:“你饭都凉了,别吃了,我去给你做炒饭。”
说完他便把碗直接端进了厨房,等吴青峰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背影说:“你别把我毒死了。”
“放心吧,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的独门配方。”
米粒碰到锅里的热油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炒蛋的香味也顺着热气散出来,吴青峰撑着下巴看陈信宏在厨房里忙碌,不自觉地就笑起来。
原来是在炒饭里加了蛋黄酱。吴青峰腹诽这算哪门子独门秘方啊。
“怎么样?”陈信宏盯着他,抿着嘴,一副期待的样子。
吴青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头道:“嗯,好吃!”
听到吴青峰这么说陈信宏立马得意起来,“好吃吧,我手艺也是很不错的。”
臭屁。吴青峰本来想这么怼他,可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就变成了笑。最后他还莫名食欲大开地全吃掉了。
本来该觉得有点腻的,可就是想一直这样吃下去。他知道是某个和平时自己在家吃饭不同的原因在作祟,他放任着它存在却不深思,就这么跟着饭粒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
家里的门锁换了,监控也安上了,不过武阳再也没有出现在他家附近过。
武阳在学校也表现的很是正常,调查又陷入了僵局。
周六下午,陈信宏从画室回来,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给吴青峰打电话让他出来。
等了不到十分钟吴青峰就出来了,他坐上副驾问陈信宏今天去哪儿。
陈信宏一边往前开,一边说:“我们去你当时下车的地方。”
吴青峰点点头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开入一个商圈内,他才忍不住叹道:“这边也太繁华了吧。”
陈信宏把车停在路边车位,沿着马路就是一条小吃街,各种夜市摊、小店,天本来有些昏黑了,但在这边走着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夜里。
陈信宏想让他回忆起究竟那天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下车,是谁约他出来的。但他们东走西逛一直到晚上,吴青峰也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
明明之前去了学校和他自己家,吴青峰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一下子想起来很多事情,这次怎么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难道你不是在这里出事的?”陈信宏喃喃道。
吴青峰摇头:“就算不是在这里出事,我也应该会想起别的什么事情,但我明明来过这里,可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向沿途的商贩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荒废的或是没什么人的空地,大多店老板都不知道。直到他们问道一个在这附近住的小吃店老板,他告诉他们三年前这里才开始开发,前两年还在建的时候可能会有很多无人的空地,现在除了滨江的公园比较空旷已经没有什么没有利用的空地了。
“那有可能你就是在当时还在建的工地被杀害的,”陈信宏说,“尸体不会被封在水泥墙里了吧。”
吴青峰吓了一跳,想到自己的肉体可能正和一堆沙石亲密接触,洁癖上身,他一阵恶心,手指着陈信宏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说:“你少来!”
陈信宏挑眉道:“我是在认真跟你分析案情!”
“闭嘴!!!”吴青峰作势就要去捂住他的嘴巴,陈信宏灵活地向后退了一步逃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地到了街尽头的公园。
夜晚的滨江公园没有什么人,陈信宏提了刚才买的零食糖水,并排坐在长椅上吃东西。
陈信宏端着酒酿圆子让吴青峰尝尝。
吴青峰吃了两口就放一边了。可能是晚风吹着有些冷,喝了冰的糖水反而没了胃口。吴青峰望着江对岸闪烁的霓虹灯牌出神,心里囤积的话不经意就溜到了嘴边。
“陈信宏。”
被喊到名字的人偏头看过去“嗯”了一声,见他没继续说了,又放了碗勺,勾住他的肩膀道:“怎么了?”
吴青峰脑子混乱一片,顺着就把头靠在了陈信宏的肩上,“我的时间不多了……”
四十九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了,再加上徐庆说他的身体根本撑不到第四十九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久……
自从那天醒来跟徐庆聊过之后,吴青峰就像是被告知了死期的病人,每一天都数着日子。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变成没有心智的丑陋的鬼怪,他更害怕这样只知道伤人的自己会连累陈信宏。
“我现在已经够连累你了,要是我变成厉鬼来害你怎么办呀……”说着说着,鼻子就酸起来,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吴青峰能感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就要哭出来。
陈信宏想了想,说:“那我就等被你杀死之后,再变成鬼找你算账。”
“你是不是傻啊,我是鬼,你打不过我的……”
“那我就找十里八乡的鬼帮忙,一定把你抓住好好教训一顿。”
吴青峰还想吐槽他哪里能去找这么多鬼,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什么,蹭地一下直起身来,看着陈信宏,激动地说:“对啊!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找别的鬼帮忙啊!”
陈信宏有些汗颜道:“你这么激动干嘛,抖m哦?”
吴青峰十分无语,刚才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瞬间倒流回去,他一巴掌拍在陈信宏光溜溜的手臂上,也不管对方呼痛和自己手臂同样地方传来的刺痛,解释道:“我是说!可能有和我一起留在这里的鬼啊,他们可能会知道什么!”
他们绕着层层叠叠的建筑走了个遍,要在住满了人的居民区和闹市找到一个“吴青峰能看见,陈信宏看不见”的鬼着实不易。他们一直这么晃荡到了凌晨也不见一只像吴青峰一样的鬼。
“徐庆说得对……像我这样的鬼真的不多见……”吴青峰本想着上次在林子里都能碰见一个小女孩,以为在城中也不会太难找,没想到一晚上了还是一无所获。
陈信宏拍了拍他的背道:“这边晚上太热闹,后半夜应该没什么人了,我们再找找。”
吴青峰点点头。
如他所说,过了两点街上的人和车都少了,入夜本就有些凉,此刻又走到小巷子里。穿堂风吹过,吴青峰忍不住和陈信宏贴紧,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热就不愿意再分开。
拐角处点了一盏路灯,吴青峰隐约听到前面有硬物互相摩擦的沙沙声。他转头去看陈信宏,好像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样。
他把陈信宏拉住,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抢先捂住了他的嘴,眼睛望侧面瞪了一眼。陈信宏心领神会,手比了个ok。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吴青峰不敢发出声音,一边用口型一边用手比划,见陈信宏点了头才放心过去看。
沙沙声越来越近,吴青峰走到拐角时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墙角探出身子。
嘎吱嘎吱。
吴青峰瞪大了眼。
一颗破裂得只剩下一半的脑袋混着碎肉和血在同样污浊的衬衣领上摇摇晃晃,破了洞的裤腿露出里面扭曲变形的双腿,脚上的鞋子无力地在地上摩擦。
吴青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前面的东西听到声音,倏尔转头,没有嘴皮的血淋淋的牙齿大大张开,冲着吴青峰便扑了过来。
“啊!”他大叫着向后倒在了地上,本该拔腿往后跑,却因为事情发生地太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他只好拿手挡在了身前。
凄烈的叫声在他上方响起,吴青峰睁开眼睛,只见那鬼怪悬在半空,身体逐渐化作一团黑气跟着风散开了。
吴青峰吓得一身冷汗,直到眼前的黑气完全消散他才从地上坐起来,没想到徐庆拿着桃木剑就站在他身后。
陈信宏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跑上去把吴青峰扶起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徐庆收了剑问道。
“你呢?你怎么在这儿?”陈信宏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徐庆刚刚突然从身边跑过去,吓了一跳。
徐庆捋了捋胡子,“有人在这边见到鬼了,我来除魔。”
吴青峰缓过神来,解释道:“我们是想来找找有没有和我一样的鬼,打听一下这里的事。”
徐庆听了瞪着眼道:“你们真是不要命了!像你这样留在这儿的鬼本来就少,而且大部分都没有完成心愿就变成像刚才那样的东西了,要是我晚来一步,不仅你会死,陈信宏也得被夺舍!”
“这次幸好是我在,不然你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回去的时候,吴青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重复着徐庆的话。没想到自己的突发奇想差点把他们都害死。
“如果时间一到,你不能完成心愿,就会变成没有心智,只知道到处伤人的恶鬼。”
原来那就是恶鬼的样子。比想象中的更恐怖更恶心。
陈信宏在一旁安静地走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他今天看见了那鬼怪的样子一定也会吓一跳吧。吴青峰想。
没有进展的调查和对之后的恐惧在他脑子里打转,无力感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划开他的心,钝痛积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忍不住去想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又是一个工作日的傍晚,陈信宏还和往常一样下班回来后说跟吴青峰一起出去走走。
“今天不去了吧。”他拉住陈信宏。
“今天不去了吧……”吴青峰又重复了一遍,自顾自地望屋里走不敢去看陈信宏的脸。
“怎么了,”陈信宏一把钩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沙发上坐着,“累了?”
吴青峰低着头没说话。
“那咱们今天就不去了。那明天你跟我去学校吧,学校我们还只去过那一次,说不定……”
“陈信宏,”吴青峰打断他,“我以后都不想去了。根本就没有用。这么多天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信宏似乎没想到吴青峰会这么说,愣了愣又说:“那,那这样,我们……”
“我们去找徐庆吧,我不想再这样了。”吴青峰拉住陈信宏的手,抬头盯着他,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真的感觉很累。他害怕着哪天就会变成那个可怕的模样,伤害无辜的人。他更害怕,事情再继续下去,陈信宏遇到的危险更多。不仅是恶鬼,还有武阳……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陈信宏突然开口说,“是,你倒是可以重新投胎做人了,要我在后面几十年里天天悼念你!”
他摆开吴青峰抓着他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吴青峰道:“……我去洗澡了。”
看到他这样吴青峰心里空落落地一阵害怕。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伤害你……”泪糊了满眼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眼泪滴在手背上像鼓打在心口,“我真的……很怕……”
下一秒,一片温暖厚实抱住他,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背。
“没事的,你不要怕。我们会找到吴青峰的愿望的。”
陈信宏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眼泪擦掉,轻声道:“我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许再说这种话放弃自己。”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什么吗,你能变成鬼留在世界上,那我也可以。如果我死了,也一定要找到你。”
陈信宏抢在吴青峰又掉眼泪之前捏住了他的脸,笑道:“好了啦,跟小屁孩似的动不动就哭。逆生长噢。”
吴青峰被他逗笑,打掉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自己擦了眼泪道:“你真的很烦。”
陈信宏也跟着笑了,拉着吴青峰站了起来,“笑了就不准再哭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吴青峰虽然心情平复了下来,但刚哭完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没多问就跟着陈信宏上了车。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陈信宏把车停到路边,翻过防护栏从小坡上下到了江边的浅滩。
陈信宏找到一块大石头,从兜里扯了两张纸巾垫在上面,招呼吴青峰过来坐。
江水揉碎了对岸的灯火。晚风吹着,心里敞亮了许多。
“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到这儿来钓鱼,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到天要黑的时候就收拾东西回家,那个时候看到对面街上路灯亮起来也没觉得有多特别,后来有次晚上我开车经过这里,看路的时候瞥见了对岸,我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看夜景。之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坐一坐,吹吹晚风,看看夜景,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吴青峰点点头。过了会儿,他偏头靠在陈信宏的肩上说:“累了,让我靠会儿。”
陈信宏感受到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顶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扫过脸颊。
身后的小草丛里有蟋蟀喳喳叫个不停,陈信宏却觉得这一刻有能让他带进坟墓的永恒的宁静。
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实,他听到吴青峰的呼吸声平缓下来,便轻声开口:“如果你真的不想留在这里了,我会陪你去找徐庆的。”
“我说你自私,其实自私的是我……我只是不想你这么快离开这里……离开我身边。”
“在你出现之前,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像一颗零件,没有感觉地,只能跟着这个世界运作。但现在因为有你在,我会想知道明天我们会去哪里,会发生什么,想看到你笑,听你跟我斗嘴。好像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
他深呼吸,想借着这一口气把一直都很想告诉他的话说出来。
“吴青峰,我可能……”
肩上人突然抬头,陈信宏转头过去,不经意鼻尖和鼻尖碰在了一起。
然后,湿热的呼吸贴在唇上纠缠,他却大脑宕机,傻傻保持着相对静止。
吴青峰向前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上了一个吻。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顺着他的轮廓向下划过一道湿漉漉的冰凉。
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补完,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到初遇的房间,用了一整个夜晚。脉搏相依交错击落,颤抖悉数被爱吸收,再化成泪水弄湿怀抱。最后在楼下早餐店拖餐车的声音里,拥着彼此沉沉睡去,两颗心都因被看到而感到从未有过的清澈。
——
第二天将近中午陈信宏才从床上爬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时隔一个月突然又睡回自己的床,他都要怀疑昨天的事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了。
吴青峰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正从厨房端菜到餐桌上。
看到陈信宏他眼神有些躲闪,说了句“你起来啦”,又转身进厨房了。
陈信宏发现他走路跟平时不太一样,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上去把吴青峰手里的活揽下来,“我来吧,你过去坐着。”
“喔……”吴青峰解了围裙慢吞吞坐了过去。
昨天的事确实有些荒唐。感觉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陈信宏拿了碗筷过去时发现吴青峰撑着下巴盯着桌子在发呆,于是空了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干嘛呢。”
“没有啊......吃饭吧!”被陈信宏摸到突然敏感地弹了一下,吴青峰为自己这种条件反射感到羞耻。
吃饭时吴青峰有些尴尬地一句话没说,他偷偷转头去看陈信宏的反应,似乎比他自如得多,还跟平常一样吃得很香。
可恶......这可是我第一次......
在某些方面占了下风的某人只能愤怒地戳碗里的白米饭,把对身边一无所知的人的怒气发泄在食物身上。
陈信宏终于注意到身边的异样,凑过去关心道:“怎么了,吃不下吗?”
吴青峰一个眼刀飞过去。
“要不我去药店给你买药,听说可以擦消炎的......”
“陈信宏你闭嘴啦!”他实在听不下去,脸已经红到耳朵尖了,一把扑过去捂住陈信宏的嘴。
空气又凝滞了。吴青峰心里大叫不好。靠得太近了。
果然,气氛又暧昧起来,吴青峰找不到着力点,只能半坐在陈信宏腿上。只见陈信宏的手指一路从手肘划到他的手腕,然后握住他的手。
遭了遭了遭了......
就在吴青峰自暴自弃打算闭眼时,陈信宏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趁机从他怀里撑起来,对还愣在椅子上的陈信宏说:“你电话响了!还不快去接!”
“哦哦......”陈信宏挠着头难得地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陈信宏去接电话,吴青峰倒在桌子上捂脸。
他开始反思昨天是不是太过了,情绪上头,好像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一点没有过脑子……
他去看正在阳台接电话的人,正午的阳光悉数撒在他身上,笼罩在光芒下的他耀眼得让他不想移开视线。
陈信宏挂了电话转身对上吴青峰的视线,微微偏头一笑。
自乱阵脚。他想。
“刚那边说,之前威胁那些学生的人确实是武阳。”
“嗯……”
“而且,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第一次是在18年,你是在19年的时候……”
“18年?难道说他都是计划好的……”吴青峰喃喃道。
“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陈信宏深吸了一口气,手攀上吴青峰的肩膀捏了捏,“所以啊,你别想着消失了,能不能阻止他继续杀人就要靠你了,我们再试一试,努努力。”
本以为牵扯的只有自己,没想到武阳竟然不止杀了一个人。从震惊中稍微缓过神来,他点点头道:“好。”
吴青峰,这就是你的愿望吗?他默默问道。
窗外蓝天澄澈无云仿佛一面平静无波澜的湖,世界悄无声息,而胸口咚咚响的心跳告诉他一切已经有了答案。
——
早上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武阳还没来。
陈信宏呆望着对面他的座位无所适从。
很难想象那个平时跟自己臭屁打闹的朋友竟然是杀人犯。他细细回想自己和武阳相处的时间,的确,他除了武月的关系外对武阳真的是一无所知。
武阳进来了,还和往常一样和旁边工位的同事热情打招呼,对上陈信宏视线的时候还对他点头说早上好,好像之前闯进他家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早......”反而是陈信宏显得有些心虚。
真的是武阳做的吗?
即使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在心里问自己。
虽然说他不知道武阳的私生活是怎样,但他知道身为同期武阳真的帮了他很多,之前打球他崴了脚连着一个星期,每天早上武阳都绕路来接他上班,工作上有什么人事调动的消息,武阳也会第一时间和他分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是……
越是想到这些,陈信宏心里越是一团乱麻。
“事情就是这样......”
中午,武阳照例找陈信宏一起去吃饭,陈信宏借口要去画室准备待会儿上课用的东西就逃了。没想到赵冰提早来了画室,趁着没人,他便把前些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向他解释了一遍。
“这么说那天在楼道偷看我们的人是武阳老师?”赵冰用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他突然看着陈信宏严肃地说,“阿信老师,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陈信宏被他这突然的正经弄得心里发毛。
“我把这件事给陈斓和秦毅良说了……”
陈信宏听了便伸手去揪赵冰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说完!”赵冰躲过陈信宏的手,接着道,“你不是说他已经连续两年杀了人吗,我觉得,今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陈斓!”
“陈斓?”
“你不觉得陈斓和吴青峰很像吗,在学校被欺负过,然后又是都是武阳班上的学生……”
陈信宏思索一阵道:“可是陈斓跟武阳关系很近吗?”
“是很近啦……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我听秦毅良说武阳老是下课留陈斓下来开小灶啥的,陈斓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就是课后补习一样,而且有两三个人都一起的。”
课后补习……的确,吴青峰当时也是常被留下上课……
“你和秦毅良、陈斓关系这么好了?”他好奇道。印象中他们三个人似乎对彼此不是很友善,上次秦毅良揍陈斓还被他碰见。
赵冰摆摆手说:“唉,都是误会。陈斓他姐姐怀孕被退学了,为了包庇那人渣才骗她家里人说是秦毅良干的,后来他俩说开了就好了。现在这两人整天都呆一起,就是因为武阳拖了陈斓下课,晚上没法和他一起回家,秦毅良还特别不高兴。”
陈信宏心里倒是被他们这些丰富的高中生活吓了一跳,面上故作冷静地说:“嗯……那你让秦毅良看好陈斓,有什么情况记得要马上跟我讲,你们都得保护好自己。”
晚上回家,开车途中他还在想赵冰说陈斓和吴青峰很像这件事。的确他们都是那样不爱袒露自己内心的人,所以会被误解,被欺负却说不出口,没办法向周围的人求救。而武阳或许就是看中他们的这一点,去做“救星”的角色,获得他们的信任,然后达到自己可怕的目的。
不过这次他应该没想到有秦毅良这号人会出现在陈斓身边,让陈斓不得不打开内心释放一些负面东西。比起说武阳试图充当的“天使”,他们更像是在爬出沟谷时互相搭把手的同伴,这比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更为珍贵。
“回来啦。”开了门,他看到沙发上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吴青峰伸着拦腰坐起来,接过陈信宏的包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开始跟陈信宏讲家门换成指纹锁之后他进门更费力了,老是识别不了他的指纹,今天他看到日记本上居然有些到过陈信宏,说他是个话少,看起来呆呆的人,还有……
陈信宏看他说的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自责。他想起吴青峰第一次见到武阳,就是因为他受伤了,所以才叫武阳去的停车场开车。如果他小心一点,说不定就能避免这一次遇见。或者他如果没有受伤,那给他解围的就会变成自己,吴青峰一定不会死掉……
当然他知道这些都是机会主义的假说,即便是吴青峰没有在车库第一次遇见武阳,之后他和武阳也必然会在课上遇到。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期文学课老师说,命运是人生做的所有决定导致的结果。
已经发生的事固然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至少之后的事他要好好去完成,或许是可以改变所谓命运的。
“……你有没有听我讲啊?”吴青峰在他眼前挥挥手。
陈信宏突然就抱住他。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倒在他身上,手搭在身体两边,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怎么了?”吴青峰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环住他的身体,把他抱住。
“上班好累哦,让我充下电……”
吴青峰抬手,轻轻揉了揉陈信宏的脑袋,柔声道:“那,要不要吃红豆汤,我白天有煮。”
“好啊。”
“那你把脑袋抬起来啊,奇怪。”吴青峰笑着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扶正。
红豆糯糯的,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才煮到这么软。
“谢谢。”趁着吴青峰不注意,他很快地在他脸上偷亲了一口。
吴青峰捂着自己的脸皱眉道:“糖水弄到我脸上了!”
得逞的人在一旁乐呵呵的笑,一边说着“哪有”一边还是抽了纸去给他擦擦。
到躺进被窝里吴青峰还想着刚才陈信宏的那个突然的吻,手在脸旁摩挲,好像还能碰到那样黏黏糊糊的感觉。
刚才陈信宏说想睡回自己的房间,被他狠狠拒绝,可现在又在想要是陈信宏在旁边就可以像把他当成人形抱枕把手搭在他身上睡了。吴青峰翻身,看着旁边空空的位置把多出来的枕头竖着盖在被子下边伸手抱着。
没有那么大一只……
意识到自己跟青春期少年一样在这里悸动时,他使劲揉了揉脸,然后把脑袋埋进被窝。
红豆汤甜甜的香气跟着晚风吹来一丝倦意,半梦半醒的时刻他想着,要是这就是一辈子就好了。
后半夜,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空气骤然变得湿漉漉,顺着窗缝溜进来的冷空气让吴青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像是为了紧紧抓住什么。
又是那个雨夜。
梦里的雨来得更加猖狂,像是要把他在人间存在的印记给洗掉。
他在一片工业废墟上奔跑,手脚发麻不听使唤,以至于他用尽全力也只向前跑出了十米不到。
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挡在脚下,他失去控制地跪倒在地。
这是哪里?
吴青峰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他开始环顾四周,是一大片空地,还没修好的楼房之间,能远远看见被雨击打得破碎的江面。
是被杀死那一天,他又梦到了这一天。
果不其然,他转头便看见后方一个短头发的男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吴青峰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只见那人走进灯下缓缓抬头,黑白映衬下,他脸上挂着的笑容诡异无比,轻微的喘息声就像是死神传来的噩耗。
这次他终于看清楚,那张脸,正是那个名为武阳的男人。
虽说是梦,但一切感觉都真实得可怕,他的头被狠狠压在地上,脸跟粗糙的地面摩擦,疼得眼泪直流。
疼痛感勾起屈辱在他心里裂开。
骗子……骗子……
他红着眼,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那人的低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定。他咬着牙,把恨混着雨水深深咽下。
等他再睁开眼,一切都不见了,他还躺在床上,可身体却还冷得打颤,梦里被擦破的脸仍火辣辣的剧痛,胃也叫嚣着拧起。吴青峰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晃动之中,他碰倒了门口的大衣架,哐的一声砸落在地,黑色的包也掉了下来,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一堆杂物之中,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静静躺在地上,血红的符咒如利刃一般深深扎进吴青峰眼里,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
骗子……骗子……
梦里“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他尖叫着捂住耳朵。
“青峰?”
陈信宏被声响吵醒,起身便看见吴青峰身边像是有黑色雾气环绕,脚下还有散落一地的物品,其中还混着之前徐庆想要塞给他的符咒。他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妙。他挪着步子慢慢向吴青峰靠拢,问道:“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陈信宏……你骗我……你也骗我……”
吴青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窗外月光映照下皮肤一片死灰没有一点血色。
陈信宏意识到是那张符纸造成的影响,就在他回家时,吴青峰来接了他手里的包……他连忙摇头解释:“符纸不是我放进去的!青峰,你先冷静下来……”
吴青峰却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重复说着。陈信宏伸手想拉住他,谁知还没碰到,吴青峰便突然抬头,一双因为充血而泛红的眼死死盯着陈信宏,尖声叫道:“我恨你!”
只一眨眼,吴青峰浑身像是被雨淋得湿透,不知从哪儿来的水沿着他的发尖向下滴落。
陈信宏触碰到他的皮肤,竟比平时碰到更凉,仿佛是摸到冰块一样。
“……青峰!”
一只手愤然掐住他的脖子,平日没什么力气的人竟一下子把他压倒在地上。
陈信宏甚至能感受到吴青峰不断缩紧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他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分开哪怕一点空间。
再这么下去,真的会死。空气一点点被榨干,陈信宏的脑子快要无法思考,慌乱中,他伸手勾到那张被扔一边的符咒,他死死攥在手里,举到了他的面前。
吴青峰像是被什么击中,从陈信宏身上弹开,呻吟一声昏了过去。
陈信宏捂着脖子咳嗽不止,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吴青峰倒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陈信宏捧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
为什么包里会有符咒?
陈信宏跌坐在地上,他把吴青峰抱在怀里,湿冷的触感让他感觉像拥着一块冰。一块正在融化的,马上就要消失不见的冰。
“我没有骗你……”
他紧紧握着吴青峰的手,只觉得他一松手,吴青峰就会往下掉,掉到他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摩挲着他的手腕,他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陈信宏拉开吴青峰的袖口,那根联系着他们感觉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不见了。
徐庆!
他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把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符咒揣进了兜里,背上吴青峰便跑了出去。
又是一样的夜晚,又是一样的犬吠。
陈信宏背着吴青峰怕松手他会掉下来,还是一样地用脚使劲踹徐庆的大门。
这次他没等徐庆开口问什么,直接把那张符纸摊了出来。
徐庆见到那东西脸色一变,他连忙询问陈信宏发生了什么。
徐庆捻着胡子,看向榻上双眼紧闭的吴青峰,“前几天有个人告诉我他被恶鬼缠身,来找我求符咒,没想到辗转就到了你这里……”
武阳……那个人一定就是武阳……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偷偷把符咒塞进包里,或许就是他不在办公室的中午。可恶……
明知道这个人有危险,却还那么不小心。陈信宏捏紧了拳头很想给自己一拳。
“那青峰现在又要像上次那样昏迷好几天吗?”
“不止。这个符纸,比我那天想拿给你的威力大得多,小鬼要是碰到了就会立刻灰飞烟灭。吴青峰跟这个符咒靠得太近,而且他本就只是留在人间的残魂,现在只剩下个五感尽失的空壳了……”
陈信宏愣住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喝着他亲手煮的红豆汤,他还在跟他斗嘴,怎么会这么快就告诉他,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陈信宏突然笑了,他摇头道:“你又在骗我吧?你跟我说的,他能活四十九天,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他没有告诉你吗,上次昏迷之后他留下的时间就已经变短了,他根本待不了四十九天。”
一根紧绷着的弦断掉了。陈信宏的眼眶渐渐泛红,眼泪跟着便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所以才会说怕变成恶鬼伤到他,想放弃找下去。
“还有办法能让他醒过来吗,我们已经找到他的愿望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陈信宏,人鬼不相通。”徐庆打断道,“无论如何,吴青峰本来就已经死了。”
陈信宏沉默地看着他,倏尔,他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求求你,只要让他能再醒过来,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徐庆冷着脸,心里纵使有千万句话想骂他,但他也明白,事到如今,无论他再说什么,这傻小子也不会回头了。这到底是怎样的孽缘……徐庆摇了摇头。
“符咒打散了这小鬼的一魄,只能让活人把自己的阳寿化成精气渡给他暂时维持着。”徐庆顿了顿,接着道,“十年,只能换一天,你真的……”
“好,你动手吧。”陈信宏回答的干脆,好像要的不是他的命一样。
徐庆叹了口气,要他跟吴青峰双手相贴,然后他再从陈信宏的背后施咒渡气。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到陈信宏感觉背后的手离开时,他转头去看徐庆,竟满头的汗。徐庆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便去一旁的房间休息了。
陈信宏抱着吴青峰的身体,只能冲徐庆道了声谢谢。
怀里的人脸色总算好转,脸颊也逐渐红润起来,吴青峰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煽动着翅膀,陈信宏看着心里总算是放松下来。
十年换一天又怎么样呢,跟吴青峰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感觉把一生最幸福的时刻都度过了,余下的时光早已变得不那么可贵。
吴青峰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了。
陈信宏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有时看到他眉头皱起,可能是又做噩梦了,陈信宏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吴青峰头还有些晕,他偏头,看到陈信宏正握着他的手。陈信宏看到他睁开眼睛,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还好吗?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吴青峰摆摆头,除了感觉有些疲惫以外也并无大碍,“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拿。”
水不冷也不烫,温度刚刚好。吴青峰小口小口地咽着,余光偷偷去看陈信宏。
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可能真是受了符咒的影响,竟然一看到那个东西就失控了,之后的事就什么也不记得……看起来陈信宏也没事,可能自己是又晕过去了吧。
吴青峰把水杯递给他,说:“那个符纸怎么回事,你得给我解释一下。”
“那个真的不是我放进包里的,”陈信宏举着手发誓,“是武阳趁我不在偷放进去的。对不起……”
他看着吴青峰点点头应该是原谅他了的意思。思考再三,他没有把吴青峰只剩下一天可活这件事告诉他。
大不了时间到了,他再把命拿去换。他现在才二十几岁,再怎么说应该也能换来个四五天吧。
“我想起来我的愿望是什么了……”吴青峰开口道,“武阳骗了我,我想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
说到这个名字,他又想起那段的记忆。
好不容易才看见光亮,一朝之间就全被雨水打碎,而造成这一切竟是他最感激的人。
想到这,吴青峰咬着牙,身体不住地颤抖。
陈信宏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的脑袋,道:“好,一定会的。”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短暂的温存。
陈信宏接起来,是赵冰给他打的电话。
“阿信老师!武阳刚刚约陈斓单独出去,而且就在上次我们写生的那个地方!”
陈信宏又问了详细的情况,武阳说那边的商场有个什么演出,让陈斓去伴奏。那边并不繁华,上次他去也只看到了吴青峰妈妈工作的那个地方。可是那个商场并不算大,怎么会还有需要现场伴奏的演出呢。
他让赵冰和陈斓保持联络,一有问题立刻报警。挂了电话,他立刻起身。
“出什么事了?”吴青峰问。
“武阳可能又要动手了,我得去一趟。”
吴青峰伸手拉住他道:“我也要去。”
陈信宏本想说他才刚醒过来,让他好好休息,可看到吴青峰认真的样子,他一下子便明白了。
路上陈信宏让吴青峰拿他手机给赵冰打电话,没想到回拨过去没有人接,怎么也打不通。
“靠,不会出事了吧……”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
吴青峰正打算接着打时,对面突然回拨过来,他连忙接通,把手机举到陈信宏耳边。
“喂,阿信老师吗?”
“对,你那边怎么样了?刚怎么没接电话?”
“秦毅良一直跟着陈斓和武阳,我和他一直挂着电话,半小时前我就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之后就没声音了,我刚报了警,现在和警察一起在往那边赶。”
“好,你知道他最后跟你联系是在哪里吗?”
“知道,马上我把定位发给你。”
电话挂断,吴青峰看了他发来的位置,就是他们去过的那个河滩。
赶到那里时,怕被武阳发现,陈信宏把车往后停在了离河滩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幸好车道旁种着半人高的灌木,他在树木的遮掩下找到他们时,武阳并没有发现他。
陈斓坐倒在一旁,秦毅良和武阳正扭打在一起。
吴青峰一眼便看出陈斓的异样,和那时的他一样,应该是被下了药,手脚使不上力。
陈信宏冲了上去,把武阳从秦毅良身上拽开,给了他一拳。
武阳看到突然出现的陈信宏,震惊之后大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他妈果然在调查我!”
陈信宏死死盯着他,注意着他会不会突然有什么动作。“没事吧?”他问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秦毅良。
秦毅良嘴角已经破了,他吐了口血沫,道:“没事。”
武阳突然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阴恻恻地抬眼看着他。
秦毅良骂了一声。陈信宏抬手把他俩护在身后,说:“你带着陈斓快从河滩上去。”
“谁都别想走!”武阳举着刀一步步向他们走过去,“陈信宏,我真没想过要杀你,可你好死不死居然查我……吴青峰,你认识他吧!你是不是要帮他报复我!”
“武阳,你冷静一点……”
“你们报了警吧?警察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哈哈,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说完,武阳挥刀冲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吴青峰绕到了他背后,在刀尖落下之前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刀。
刀锋割伤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武阳指着掉落在地上的刀和鹅卵石上的血迹惊恐地喊:“鬼,有鬼!”
警车已经停在路边,武阳像是精神受了很大刺激,近乎癫狂地后退逃跑,并不管喇叭内喊他停下的命令。
砰一声。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大腿,他跪倒在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疼得大叫。
——
路边的警车交替闪着红蓝灯,武阳被铐着押上了车。陈斓陪在秦毅良身边,等医护人员给他处理伤口。
赵冰做完笔录过来找陈信宏,见到他静静站在河边,他知道吴青峰应该也在,回身去拜托警员先等一等,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夕阳西下,太阳的余晖染红了西边一片天,好像一部电影终了。
他们站在河边谁也没有说话。
陈信宏看着云彩,感觉像回到了那天,他和吴青峰去找他父母的那天,回程路上也是这般火红的样子。
“你的手还好吗?”他开口问道。
“嗯?”吴青峰的声音闷闷的,陈信宏转过头去才发现他眼角挂着泪,“没有流血了。”
“噢,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从昨天到现在,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他还没预想过怎么跟吴青峰道别,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到了这时候。
他想告诉他,谢谢他给了自己这么特别的人生体验,也谢谢他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可又觉得脑子里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话辗转齿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吴青峰笑道:“我再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吴青峰吸了下鼻子,说:“好啊。”
他转身面对镜头,笑得很灿烂。夕阳映在背后,天边的晚霞和他,美得像一幅画。
“好了……”拍完,陈信宏手在屏幕上划拉了一阵,然后招呼吴青峰过来,举着手机要给他,“你看!”
“不看了,反正也看不见我的。”
“你过来看看嘛!”
吴青峰无奈地接过手机,只见照片上自己站的位置被陈信宏勾出了一个小人,大大的脑袋,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朵边。
“你画得跟西瓜太郎似的。”
“条件有限,回去我给你好好画一个。”
说到这,两人都不出声了。
陈信宏看着他隐约透出光的身体,鼻子不住地发酸。
他一下子把吴青峰抱住,手收得紧紧的。
“陈信宏,”吴青峰开口打破了沉默,“昨天弄倒了好多东西,回去要好好收拾屋子。”
“嗯。”
“冰箱里还有很多菜,你记得弄来吃,不要放坏了。”
“嗯。”
“不要半夜起来喝冰水了,对胃不好。”
“嗯。”
“后两天要下雨了,出门要记得带伞。”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眼前的夕阳被泪模糊成一团看不清的颜色。陈信宏用力点头。他的手臂也渐渐向里收缩,他能感到怀里的吴青峰正一点一点消失。
“陈信宏,最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吴青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颤抖,“你要记得我噢。”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陈信宏声音沙哑,“我发誓。”
吴青峰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信宏肩头打湿了衣服。
“那就好。”
说完,陈信宏的手臂已经碰不到吴青峰的身体,他慌张地抬头,只觉得唇上有一只蝴蝶轻飘飘贴了上来。
他听到吴青峰柔柔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我爱你。”
陈信宏擦掉眼泪,向着空荡荡的前面用力挤出了一个笑。
“我也爱你。”他说。
爱人融化在太阳的余辉里,这个闷热的夏季即将落下帷幕,只剩下呼吸之间,他还能微微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气息。
他转身,继续面对剩下的那个被减去十年的人生。或许将来,某时某地,他会再遇见吴青峰,彼时,他会是一个像小鹿一样,勇敢又好奇地面对世界的小朋友,而他会在一旁默默地祝福他,终于变成了想成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