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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亦航快要记不得刘冠佑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了,那种香气最强烈的时候只出现过一个下午,那天也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窗外压抑着一层又一层灰色的雨幕,窗户留了一道缝,有几丝飘洒在孙亦航身上,他打了个寒颤。刘冠佑伸手去拂他额前凌乱的头发。时间似乎完全不再流动,孙亦航感觉自己也在时间里融化了,刘冠佑很轻很轻地问:“你冷吗?”
其实睡在刘冠佑身边很难觉得冷,这是孙亦航当时的唯一印象。比起对于香气的记忆,或者对于触感或者疼痛的记忆,他更多注意到的是睡在刘冠佑身边很暖和。等到最后的时候他记得刘冠佑在哼歌,孙亦航心里在暗骂小孩子总是不合时宜,但他实在没力气再发出什么感言。刘冠佑唱的那几句闽南话他听不懂,也大抵记不清调子,只记得温吞得像在梦里沉浮,没有清醒的时日。
等刘冠佑稍微停下来的时候孙亦航想到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刘冠佑身上的香气,但每次都和香水无关,上一次是好闻的洗衣凝珠的味道。公布排名的夜晚,底下的十几个工作人员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卖力应援,试图打造出几百个人的气势。孙亦航和刘冠佑站在一起,孙亦航抬头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痛哭流涕地走向那些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椅子,直到宣布第四名的时候,描述的词汇相当暧昧不清,无论和他还是和刘冠佑都相当契合。孙亦航第一次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刘冠佑有那么多的相同之处。多年的练习生生涯,忙内组,舞担。刘冠佑拉住他的手,他感受到刘冠佑的手是凉的,手心却在冒汗。
有一刻孙亦航甚至想,时间不要往前走了,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答案不必来,而他也不必面临选择。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只有刘冠佑衣服淡淡的香味在刺激着他的神经。那之后的一套流程是怎么走完的,他都已经记不清楚,无论是第四名的时候叫到刘冠佑,还是最后公布第九名的时候刘冠佑哭着扑上来抱他,更或是最后躲在行李箱后面偷偷坐上车,他跟刘冠佑坐在一起,看到刘冠佑对着车窗外的城市掉眼泪,他的记忆里都只有刘冠佑衣服上的气味。
你觉得,我真的是第九名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很不像孙亦航,尤其是对着刘冠佑问出这个问题,就更不像孙亦航了。然而孙亦航还是开口问了,带着经典的无辜笑容。其实他不是要拷问刘冠佑,也不冀求得到刘冠佑的回答,纯粹是因为萦绕鼻尖一天的气味找一个终结。其实或许衣服上的味道早就已经消磨殆尽了,都是他的幻觉。
但这个问题太难为刘冠佑了,所以他赶在刘冠佑回答之前说,没关系的,不用回答,你就当我在发疯好了。
但也确实在发疯。孙亦航很费力地睁开眼睛,感受到刘冠佑落下来的吻。他俩滚上床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当天大家几乎都不在大别墅,孙滢皓跟大家的生活时间又大相径庭。前一天刘冠佑刚刚过了个颇为热闹的生日,然而第二天白天,别墅里就又空了。他俩坐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廊桥遗梦》,孙亦航时刻提醒自己旁边的刘冠佑是个成年人,才忍着不去捂对方的眼睛。到结尾的时候刘冠佑哭了半包纸,孙亦航叹口气,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没喝完的两瓶啤酒,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其实那点酒精绝不至于让人喝醉,也不至于让人意识模糊,但既然氛围感到了,刘冠佑靠过来亲他的脸,最后一切还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真要回忆起来,孙亦航也不记得之前、以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只记得最后一切结束,他俩躺在床上的时候一阵沉默,实在不知道要跟对方说些什么。最后孙亦航说那我去洗澡,你早点睡吧。刘冠佑说对不起,但用的是有点撒娇的语气,孙亦航心想你总让人没办法拿你怎么办。等孙亦航出来的时候听到刘冠佑在唱歌,闽南语的腔调太复杂,他听不懂,但歌词倒是一段普通话一段闽南语,他能听懂普通话的部分。
“如果我也变成一条鱼,如果你也变成了氧气”
staff每天都在通知他们最新的状况,有的时候会来看他们,也经常会鼓励他们,但是——刘冠佑最害怕听到这个“但是”——最后都会落于同一个主题: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
这个答案是孙亦航意料之中的,他毕竟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失望,但是刘冠佑还是无法接受,孙亦航目睹过刘冠佑好几次半夜在客厅角落里哭,连淮伟会过去安慰刘冠佑,说日子每一天都比昨天好了!你看你这次都进到这么高的出道排名了!证明刘冠佑被人看到了不是吗!你多讲一点吉利话,听到没有刘冠佑?多讲吉利话日子就会好过了。刘冠佑点点头抱住连淮伟。孙亦航远远地站在客厅的阴影处心想,那这么看来你们两位大概也不需要我开导什么。
谁比谁过得好呢,谁又要劝说什么呢。
别墅没有人的时候,他跟刘冠佑又睡过两三回,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提他们的关系。直到孙亦航见刘冠佑在别墅的电视上唱K,唱的赫然是那首闽南语和普通话混杂起来的歌,彼时大家几乎都在别墅里,孙亦航脸红了一下,好像他和刘冠佑终于共享了一个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原来他听不懂的歌词是“看鱼仔在那游来游去 游来游去 我对你想来想去 想来想去”。孙亦航突然想,如果这首歌是唱给我的,那我也情愿让队友都知道我和刘冠佑关系是特殊的。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他就看到段星星高高兴兴地接过刘冠佑的话筒,旁边孙滢皓举着摄影机在拍vlog,孙亦航于是知道在这一秒他和刘冠佑依然只能做镜头前的陌生人。——也许永远都会是。但这不重要,因为其实没有人在意。好像他和刘冠佑的轨迹始终是平行的,即便是若干次的同台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相信了。
孙亦航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然抬头,他看见刘冠佑在看他,眼神穿过朦胧的迷雾直直地盯着他,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孙亦航感觉自己像是在大冬天猛然喝了一口冰水一样清醒。
成团前那天刘冠佑睡不着,发朋友圈说五年了终于走到这一天,睡不着,孙亦航说我七年的都睡着了哎,刘冠佑也笑。关于过去这个问题他俩不是没谈过,孙亦航不喜欢主动谈起过去,但是刘冠佑要问,孙亦航也就给他讲。躺在对方床上回忆前任多少有点无赖,刘冠佑听得生气,孙亦航心想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好像也没有立场去批评我吧。那天晚上新的行程安排出来,刘冠佑赫然在海岛旅行综艺的邀请之列,刘冠佑凑过来亲他的眼睛,问:“那我跟小连去旅行,你会吃醋吗?”
刘冠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吃谁的醋还未可知,孙亦航心里倒是颇为委屈,直到扫楼结束,团里的三个人飞海南的当天晚上,刘冠佑给他发跟连淮伟在海南的合照,孙亦航感觉自己的委屈到达了极点。不明不白不是一种事实状况,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把他搅进去再打成碎片,破碎成时间的永恒。
孙亦航也想问,我们算什么关系,要怎样定义。但事实证明,无论曾经发生过多么亲密的事情,对于孙亦航和刘冠佑的定义只是“普通队友”,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在时间之外,在无声无息的记忆里,在月光倾洒之下的夜晚里,孙亦航被衣袖的残香、被沐浴露的气味吞噬,所有的记忆被湮没在无人记住的大潮里。
孙亦航回重庆那天刘冠佑来送他,那天北京已经很冷,刘冠佑穿得有点少,孙亦航想了想说那你把我的外套穿回去,刘冠佑说那你不会冷吗,孙亦航说我是回学校上课又不是去南极,刘冠佑追问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就回来了吧。
孙亦航说对,刚想补充两句就吞了回去。寒风里两个人都很沉默,两条北上的南方鱼在北方冰冷的水温里冻久了找不着方向,一直到晕头转向,游向不可知的未来。
孙亦航说,拥抱一下吧。
穿上他外套的刘冠佑抱起来其实很暖和,孙亦航想起来自己最初的感想,睡在刘冠佑身边很暖和。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流泪。他心想我知道的,他在心里厘清了一些界限,等我上飞机为止就结束了,等我再回来一切都会变的,这就是结束了。
再见。最后孙亦航说。
是很久很久以后,孙亦航刷视频软件的时候被推到刘冠佑的采访视频,刘冠佑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很梦幻地唱那首歌,“花在梦里 摇来摇去 摇来摇去,我对你想来想去 想到半暝,希望月光带你回来我身边”,孙亦航倒回去再看,看了很多很多遍,一直到室友进来找他,问:“你在看什么?”
孙亦航说,随便刷刷,没什么。
其实孙亦航想说,我是在看两条鱼游向不可知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