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蒲熠星先生?”
在候诊室长椅上安静等待的人闻声抬头,看见一张年轻、干净、因着微笑而眉眼弯弯的脸。
蒲熠星起身,注意到面前的人并不像别的医生一样身穿白大褂,他身上是平整的休闲衬衣,是柔软安静的淡蓝色。
蒲熠星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快走到尽头时,医生——咨询师先生紧走两步,帮他拉开一扇门,彬彬有礼地做出“请进”的手势。
“您好,我是郭文韬。”
蒲熠星张了张嘴,想,既然我们已经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好像也没什么再次交换的信息的必要。所以他只点点头,回了一句“你好”,走进了那扇门。
这间诊室的风格和普通的医院科室截然不同。墙面被漆成米白色,窗前有薄纱样的窗帘,挡住直射的阳光,窗边还有看起来十分舒适的沙发、靠垫和一只小茶几,地上铺了一张薄地毯。
“随便坐。”郭文韬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引着人亲近他。
蒲熠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走到放着靠垫的地方,挨着它坐下,想了想,又把靠垫拖进怀里抱着,吸了吸鼻子,因为觉得开场聊天很难于是只能尴尬地沉默。
郭文韬看看蒲熠星手里的靠垫,脚下拐了个弯,去饮水机旁接两杯水,背对蒲熠星问:“您是前几天直接打电话找我预约的。”
蒲熠星“嗯”一声算是回答。
郭文韬轻轻把水放在蒲熠星面前的茶几上。“温的。”而后,他直视蒲熠星,非常诚恳,“感谢您选择我。”
第一次进行预约的客人很少指明要挂哪位医生的号,很多人选择在诊所官网上进行测试、初筛,由工作人员安排咨询师。蒲熠星是例外,他直接拨通了郭文韬的分机号。
2.
那其实算是一个意外。
最近,蒲熠星在做一个情况有些复杂的尽调,恨不得一人分成两个用,忙得四脚朝天,作息混乱精力不足,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每天在别人公司和自己单位两头跑,跑得头晕眼花。
一天中午,他在合作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里吃饭,说是午饭,其实进饭店门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小店里不剩几个人,看起来面容都很年轻,可能是和他一样的忙碌打工人,表面假装精力充沛,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透支体能。
蒲熠星点过单,等饭的时候有点犯困,干脆歪在椅子上阖上眼皮休息。
四周寂静异常。睁开眼睛的时候,蒲熠星发现店里空无一人。地面发出不详的轰隆声,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地转,诡异地洒出红色液体。而后整个天花板开始匀速下降。蒲熠星慌忙起身向门口跑去,却发现大门拉开是结实的砖墙。他背靠墙面回头看去,如刀锋般的吊扇扇页近在咫尺。
然后他醒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周围的一切模糊不清。他揉了揉眼睛,自己还活着,属实值得庆幸。背后有人喊他。他转过头,是公司人事。那人声音板正不近人情,大声向整个部门宣布,由于蒲熠星决策失误造成公司巨大损失,对他予以辞退。
蒲熠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问是哪次决策,什么失误。
周围的人和物轰然崩塌。
他意识到自己依然身处小饭馆,点的菜还没上。
蒲熠星长出一口气,手抚上心口,又拽了拽被冷汗浸透的衬衣。
这样的梦不是第一次。在饭馆睡着也不是偶然。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身旁的座位上看到了一张名片。
那名片危险地挂在椅子边缘,一阵轻风就能把它吹掉。大概是不小心从它主人身上掉落的。
质量不错的卡纸,设计简洁大方,没有扎眼的亮片做装饰,没有夸张的头衔,没有奇怪的香味。
某单位心理咨询师,郭文韬,电话xxx,分机号xx。
鬼使神差地,蒲熠星捡起了那张名片。
3.
郭文韬捞起茶几上的本子翻开:“预约时我请您在我们网站上完成一份问卷和一个测试,以便了解您的诉求和心理状况。您主要想解决的是压力和睡眠问题?”
蒲熠星抿嘴唇:“是。搞风投的,工作压力不小,恨不得每天有48小时。晚上睡不好觉很要命。“
郭文韬理解地点头:“压力过大会确实会对睡眠产生影响。失眠?”
“做噩梦。”蒲熠星的双手扣在一起,搂着那只柔软的抱枕,“梦境太真实了,每次睡醒都像刚逃命跑完五千米,比睡前还累。”
郭文韬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忽然抬头:“哦,忘了解释,为了方便以后回溯客户的状态变化,我会做一些笔记。如果您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别的解决办法。另外,我的职业要求我对您的信息保密,包括个人信息和您在这里讲的每一句话。只要这些东西不触犯法律,在您同意之前我不会把任何一个字透露给第三个人。”
“我知道的,不介意。”
郭文韬点头:“另外,为了保护您的隐私,在除诊疗室之外的地方碰上的时候,您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我——如果您希望如此。”
“可以的吗?”蒲熠星揪着抱枕角上的流苏,下意识地怀疑这样对面前这位咨询师是否不太尊重,另一方面,却又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对我们来说非常正常。另外如果有任何事情让您觉得不舒服,都可以随时告诉我。”看蒲熠星点了头,郭文韬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回到做梦的问题——这些梦境里的环境,都和现实如出一辙吗?”
“不全是。”蒲熠星闭着眼睛,似乎在重建梦境中的场景,“有些是,有些不是。不过那些基本的元素都基于现实。办公桌、转椅、电脑、甚至最近做尽调时常去的那家饭馆的吊扇……”
“你提到了很多和工作相关的物件。”郭文韬在笔记的几个字底下画了两条线,看着他微笑,让他安心,“工作总是最让人担忧的事情之一。别担心,很多人和你一样,包括我,也会担心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我对风投不太了解,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问更多关于您工作的问题。我对您了解越多、您对我越信任,越有利于我们解决问题。同样,觉得不舒服,您可以告诉我。”
“好。”
预约的诊疗时间是45分钟。郭文韬时间卡得很准。
即将结束的时候,郭文韬要了他的邮箱:“今天我们做了一些初步交流。我会给您发一些助眠的视频和音频,睡前可以看一看听一听。另外有一件事,我需要征求您的意见:按现在的情况,我是可以另外开一些安眠药帮助您睡个好觉的,但很多人反映,吃这些东西,第二天头会昏昏沉沉。如果您的工作需要您打起十二分精神,那么我们也可以先尝试其他的方法,不采用药物介入。您觉得呢?”
如果安眠药让被开除的噩梦成真,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蒲熠星自然对此表示认同。
4.
最开始的几周,那些音频和视频似乎真的有帮助。
蒲熠星入睡的时间比原来更长些,梦境出现的频率似乎也在降低。但这些进展逐渐达到了一个瓶颈。
“我似乎好了,但又没有完全好。”在每周末例行的诊疗中,蒲熠星坐在沙发上,靠枕放在一边,他苦恼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和原来比起来,我确实能睡更久了,工作上反应能力好像也稍微快了一些。但是……怎么说呢,打个比方……考四十分和二十分相比,固然是进步,但仍然不及格。”
郭文韬坐在他对面,掌根托着脸颊沉思。他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按了一会儿,窗边桌子上的打印机嗡嗡地工作起来,吐出一张纸。
“我们再来做一套测试题。你根据自己的状况给自己打个分。”
……
“一直没有问你。”郭文韬拿着填完的问卷勾勾画画,“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你会选择和人倾诉吗?”
“我刚来这座城市不久,除了同事,也没机会认识其他人。可是网上常常看到的一句话不就是‘不要把同事当朋友’吗?”蒲熠星笑笑,“虽然很极端,但是不无道理。”
郭文韬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帘洒在他蓬松的发顶,照出漂亮的栗子色。
他像天使。
蒲熠星恍了恍神。
“你可以向我倾诉。”他说,“随时。”
5.
蒲熠星相信郭文韬。
他们加了微信。既然郭文韬应允,随时能够向他倾诉,他们当然要有对方的即时通讯方式。即使这个承诺出现在一个职业咨询师口中非常奇怪。
蒲熠星问他:“这样做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郭文韬笑容灿烂:“不会啊。”
更奇怪了。
不过或许郭文韬固定的客户比较少,所以他还有精力应付自己不定时的打扰。蒲熠星想。
郭文韬要他继续使用视听资料做治疗。
最开始的时候,郭文韬会定时在该睡觉的时候找他,消息也很简短,只是问他“视频看了吗?音频听了吗?”有时会提示他不要插耳机睡觉,还推荐了几个能够定时停止播放的手机应用。
蒲熠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为了改善睡眠,他专门买来遮光窗帘,现在窗外的星光灯火统统被隔绝在厚厚的遮光帘外,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光。
躺下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缠身的噩梦,被惊醒的时候,连尖叫都没人听到。
有时候,他甚至对睡眠这件事产生恐惧。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跟郭文韬打字:“我害怕定时播放都结束了,我还醒着,更害怕睡着了,又梦见点在办公室被僵尸鬼怪追杀什么的。”
下一秒,一通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郭文韬大概也准备休息了,他的声音低哑:“聊聊天吗?”
那天晚上,蒲熠星一夜无梦。
后来,郭文韬的对话框就常常在微信列表顶端,即使蒲熠星从来没有刻意把它置顶。
他总不能每天都在睡前找郭文韬加班,于是还是尽量把重心依赖在郭文韬给他发的治疗材料上。手机里视频、音频、文字资料全套保存好。郭文韬不放心,交代他,如果还是睡不好,随时发消息。
慢慢地,他对郭文韬有了超出一个来访者对咨询师该有的情感。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咨询师和来访人甚至不该拥有友谊,只要咨询关系存在,他们就处于不对等关系。
可他割舍不掉和郭文韬的联系。
加微信的时候,郭文韬说他是一个倾诉对象,事实上他也确实真的没有过多评价蒲熠星遇上的人和事、做出的各类选择。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复几句,鼓励蒲熠星去探寻他内心最深处真实的想法。
但这样的倾听,对蒲熠星来说也可遇不可求。似乎天大的难题,只要在微信对话框里发出来,跟郭文韬一倾诉,都变得易于解答了许多。
蒲熠星给郭文韬发出一个“在吗”表情包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他只是在等待泡面泡好的时候突然十分孤独,想在微信上发点什么,却也没有报郭文韬能立即回复的希望,毕竟那家伙看起来就和自己不同,像是有稳定生物钟、早睡早起的样子。
然而没过几分钟,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
蒲熠星有点吃惊。他按亮屏幕,郭文韬的新消息在界面上躺着。
“怎么啦?还没有睡?”
蒲熠星委屈:“刚刚回家。又累又饿。”
郭文韬的表情包很快回了过来:“小可怜。吃点什么吗?”
蒲熠星给面前的泡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郭文韬的表情包正在兔兔愤怒,但发来的文字消息语气软软的:“下次准备点健康的饭嘛。”
“速食哪有什么健康的。”蒲熠星半躺在沙发上,想到速食,又想到郭文韬天天被自己搞得被迫加班,于是坐直了,问郭文韬,“周末等你忙完,我请你吃饭吧。”
对话框上方的名字不断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很久之后,新消息才发过来:“周末你先来我诊室,有点事情,需要调整一下。”
6.
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郭文韬给蒲熠星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心里,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才轻声说:“我想把你转给我的同事,他是很有经验的一位……”
这句话被蒲熠星打断:“什么意思?”
郭文韬选择先把那句话说完:“他是很有经验的咨询师,虽然年轻但成绩斐然。我会先把他的详细情况介绍给你,如果你同意,我会把你的资料和咨询记录转到他那里。”
“你要走吗?”蒲熠星对另一位咨询师的情况并不关心,只想搞明白郭文韬这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交流一直进行得非常顺利,蒲熠星的情况也在逐渐好转,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郭文韬把他转给其他医生。
郭文韬低头看着茶几,双手扣在身前,手指搅在一起。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直视蒲熠星的眼睛:“我对你,产生了超出了一个咨询师对咨询者应有的感情。我不称职,不该继续负责你的咨询工作。”
蒲熠星的手指收紧,手中杯子里的水泛起波纹。他有点慌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他急吼吼地把水杯放回茶几,身体前倾,似乎要尽量靠近郭文韬,讲出他的想法:“你没有不称职。我来这里只是需要解决压力和睡眠问题,现在我正在好转,我们正在接近最终的目标不是吗?”
“阿蒲。”郭文韬喊他,声音里有无奈,“我要遵守职业道德。更何况,前人的例子已经证明了,咨询师和客户发展出超出咨询的关系——即使只是友情,都对咨询者并不公平,对治疗也会起反作用。”
蒲熠星想拿出在会议室做报告时的笃定,但嗓音在抖:“我没有觉得不公平,文韬,我觉得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不需要更换咨询师。你们咨询师不应该考虑病人的意见吗?”
郭文韬似乎对他的坚持感到意外,他据理力争:“我所做的一切,换一位有资质的咨询师一样能够做到,甚至能比我做得更好——”
“可我再也没有办法把他们当作朋友去倾诉了!”蒲熠星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揪紧了宽松的裤腿。
“你……”郭文韬看着对面的人,忽然放松下来,笑了,“我想你对这件事有些误会。”
——“如果你只是在担心失去一个朋友,那么我想你更应该更换咨询师。只有我们的咨询关系解除,我们才能真正地成为朋友。”
7.
医院里所有的资料都被整理后电子化。所以蒲熠星的档案转起来很方便也很快捷。在他点头同意之后,郭文韬带他认识了那位同事。新咨询师姓周,亲和感很强,也足够专业。三人坐在一起,交接了蒲熠星的情况和目前的治疗进展。
“你可以完全相信老周。”郭文韬这么跟他说,“业务好,人靠谱,嘴严实。”
“当然,”郭文韬眨眨眼睛补充,“那些该跟朋友讲的话,还要来找我。”
“我们确实是朋友吧?”蒲熠星再三确认。
“确切地说,我们是从现在成为了朋友。”
蒲熠星手机里,他和郭文韬的微信对话依然常常在置顶的位置。
他有了一位工作关系之外的朋友。
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郭文韬依然会定时询问他是否有看视频、听音乐。
就算更换了咨询师,由于先前的治疗已经产生了正面效果,那些治疗方式是依然延续使用的。
不过,蒲熠星时常觉得,从那天之后,郭文韬像变了一个人,回复更多,主观观点更多,更活泼,更……真实。
“什么pe老板嘛,不理他!”
“还要哄客户啊,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公司都是甲方爸爸诶!”
“加什么班,回家。找老周给你开个病假条。”
等等——“这是可以随便开的吗韬韬!你现在怎么这么跋扈哦!”
一天,郭文韬给他发来一条游乐园官网消息的链接。出游淡季,官方搞活动,门票打折。紧接着是一个电话。郭文韬声音雀跃:“想去吗?”
蒲熠星的第一个想法是,当然。随后他又觉得不妥,便问郭文韬,两个成年男人结伴去游乐园会不会有些奇怪。
“没人认识我们的啦。”郭文韬的尾音快乐地上扬,“再说认识了又怎么样,我们不过是幼儿园毕业七千来天的宝宝。”
蒲熠星羡慕这种能够过滤那些无所谓不重要的评价的能力,他太看重他人评价,每一个字都扛在肩上。时间久了,肩上的雪花冻成了大块的冰。
所以,他说:“好哦!”
去游乐园那天,蒲熠星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秘密。
郭文韬是会害怕的。
他一直以为,他的这位朋友天不怕地不怕。赶上两人都下班早、或者第二天休假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约着出门玩。他们一起经历过停电的密室,走过黑黢黢的街道,在有人闹事的酒吧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郭文韬从来没表现出过明显的害怕。
身处阳光灿烂的游乐园,蒲熠星终于发觉,天不怕地不怕的郭文韬害怕失重。
“你这算是又菜又爱玩吗?嗯?韬韬?”他们坐在海盗船上,蒲熠星顶着耳畔的风声和前后排人们的尖叫,贴在身旁郭文韬的耳侧大声喊。
郭文韬闭着眼睛,紧紧抓着扶手,在海盗船上尖叫,喊出了小奶音。他才没功夫组织语言回答蒲熠星。
蒲熠星心下觉得可爱,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郭文韬的手腕:“没事的——别害怕——”
海盗船晃满了时间,放可怜的咨询师先生下来。
郭文韬努力地挺胸抬头,然而看在蒲熠星眼里,就是一只被吓得后背炸毛还要装模作样地哈气的猫。
蒲熠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抚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郭文韬点头:“失重……太难受了。”
“跳楼机坐吗?”蒲熠星一本正经,“习惯一下。”
“你自己去!!”
过了两天,郭文韬报复式地给他发来恐怖游戏的链接:“猛男必玩。”
蒲熠星看看电脑上自己还在研究的页面,那是同一款游戏,当下很火,据说吓哭了不少主播。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发给郭文韬,继续开发他害怕的点,没想到郭文韬先下手为强。
“来家里啊,一起玩,谁吓哭谁小狗。”
蒲熠星以为自己又拥有了拍拍郭文韬后背的机会。
然而,当女鬼趴上电脑屏幕的时候,蒲熠星自己吓得一脚把转椅蹬得离电脑八丈远,缓过神儿来看见旁边的郭文韬捏着鼠标意犹未尽甚至还想去捉鬼。
随着游戏剧情推进,蒲熠星认清了现实。
他放弃治疗地和电脑屏幕保持安全距离,侧过身子,几乎躲在郭文韬身后,从他的肩头去偷看电脑屏幕上的剧情发展。
在女鬼又一次决定和玩家亲密接触的时候,郭文韬微微侧身,捂住蒲熠星的眼睛,声音含笑:“没事没事,不害怕不害怕。”
“我……没有害怕!”蒲熠星嘴硬,心脏狂跳,有个小人在他脑中大喊,他的手心好暖和,他的声音好好听,好像真的不害怕了哦!
”行行行,没有害怕。我把手拿掉了哦?“
蒲熠星发誓自己看到了郭文韬勾起的嘴角。
8.
面对为数不多的在公司外结识的朋友,当郭文韬可怜兮兮地抱怨自己的房东突然决定收回房子用作自住的时候,蒲熠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邀请他来自己家住。
“干脆你搬来我这里常住好了,反正我租的房子住我们两个绰绰有余。我最近突然很希望有个室友陪伴,家里热闹点。”
那天,是郭文韬应了蒲熠星的约出来吃火锅,蒲熠星这句话在氤氲的热气中浸润着,散着烟火气带来的安定。
这对郭文韬显然是意外之喜。他甚至还反应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笑开了花:“好啊。”
蒲熠星提出帮郭文韬搬家,郭文韬连连摆手:“不用,现在的大件家具都是房东的,自己的行李很快就能打包完。”
这话倒是真的。在大城市漂着的人,大多都有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和娴熟的打包技能。
于是蒲熠星也乐得清闲,自己在家收拾屋子,给郭文韬留出放置个人物品的空间。
没几天,蒲熠星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郭文韬。
郭文韬有一台配置挺高的电脑。刚搬过来的时候,蒲熠星还有些惊讶,这个配置超出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工作所需,他便问郭文韬是不是平日里游戏打得很多。
郭文韬挠头,说有时候会玩,不过能玩的有限,看3D画面会头晕。
蒲熠星有点遗憾,如果郭文韬点了头,说他也是游戏发烧友,他能瞬间列出很多游戏,可以慢慢安排上,和郭文韬一起玩。不过加上了排除3D游戏这个条件,他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这个列表。
郭文韬又变戏法似的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投影仪:放你那屋?看视频方便。我这里还有几个安眠的视频,一会儿拷给你。
“我现在好多了。”
“巩固一下嘛。”
蒲熠星自然也不会拒绝。
说着,蒲熠星似乎懂了那个电脑潜在的另一种用途,既然视频和音频算是心理治疗的工具之一,郭文韬大概也要了解如何编辑视频?
那么这个计算机配置倒是有道理了。
9.
蒲熠星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室友。说不上来原因。
从咨询师变成朋友的郭文韬虽然和原先相比更加开朗,但说实在,和大多数人比较,他也依然不算特别话多的人。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窝在屋里毫无存在感地忙自己的工作,再看看书或电视。
但莫名其妙地,蒲熠星觉得,只要能看见郭文韬的身影,自己就很安心。
为此,他干脆把自己的电脑桌搬到了客厅,一侧头就能看到郭文韬的转椅。
两人都不忙的时候,郭文韬会找蒲熠星推荐一部电影,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起看。
蒲熠星曾经有过做电影博主的梦想,但有时候推荐电影也会翻车,打开一部无聊片子,还没播完自己先会了周公。
现在他身陷噩梦的概率和以前比已经极低,只是偶尔仍然不得不在恐怖的剧情里挣扎。被惊醒的那一刻,他常常发觉自己正靠在郭文韬肩窝,外侧肩膀被郭文韬搂着,内侧手腕被郭文韬握在手里。
这是一个对普通舍友关系来说非常过分的、绝对侵入了安全距离的姿势。
如果换成别人,被舍友这么圈着,肯定瞬间炸毛。但蒲熠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更没有对郭文韬——用占有欲爆棚的动作圈地盘的所谓室友——产生愤怒情绪。
反之,他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会悄悄地重新闭起眼睛,感受手腕和肩膀处暖融融的温度。
蒲熠星甚至没想过这样的依赖从何而起,它就像是一日三餐,像阳光和云,像空气和水,不留痕迹地融合进了他的整个生命和生活里。
10.
看郭文韬发来的视频,似乎已经成了蒲熠星的习惯,即使他的睡眠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来储存这些视频。
不过,在手机摔坏的时候,这个习惯也随之被迫打破。
蒲熠星尚在出差途中。他看着摔花了一多半的屏幕,忍受着随之而来的不定时关机,心下涌起一阵焦躁。
中午休息,他立刻去买了新手机。
摔坏的机器已经连不上电脑。照片什么的可以等回家之后慢慢往新手机上复制,但视频等不了。
蒲熠星拨通了现任咨询师的电话,请他把安眠视频给自己发一份。
“你现在还需要依赖视频才能睡着吗?”老周在电话那头有些疑惑。
蒲熠星很坦诚:“不算是依赖吧,更多的像是一种习惯。”
老周思索片刻,决定先把视频发过去,解决了眼下的问题再说:“等下次你来的时候再详细聊。”
“好。”
老周只给他发了两个文件。
蒲熠星感到好奇,便问了一句,没有别的了吗?
老周敏锐,他反问,郭文韬还给你发过什么别的吗?
于是蒲熠星简单地描述了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
“哦……那可能是郭文韬自己编辑的材料。你可能得直接找他要。或者我今天问问他,转给你?”
“行。”
出差结束,蒲熠星回家的第一时间便去将手机送修。手机摔得很巧,店家看了看苟延残喘的机器,问了购买时间,告诉他没有太大送修的价值,说可以只恢复数据不管别的,之后会帮他把数据导到新手机里。
蒲熠星应了声好,坐在一旁等待。
有两个文件名重复,店员让他来重命名一下,蒲熠星一看,是那两个助眠的文件,便说,不用,覆盖掉吧,这两个文件都和新文件一样的。
店员犹豫,从电脑上打开文件详情:“不对吧,你看这两个文件大小都不一样。你还是回去仔细比对一下再删吧。”
蒲熠星凑过去仔细看,老周的两个文件都比郭文韬发来的稍小。他心下也生了疑惑。天色已晚,他急着回家,便没有请店员细查,暂时将它们都留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他把刚导进新手机的那些郭文韬之前发的视频给老周转了一份,开玩笑地问他,怎么你和文韬发给我的文件还能大小不一的哦,你们心理咨询师用的材料难道不应该都是同一个版本的嘛。
12.
蒲熠星到家的时候郭文韬还没回来,门口鞋柜上放着张便签。
“知道你今天回家,晚上我会带饭,别碰厨房!”
蒲熠星不自觉地弯起唇角,乖乖远离厨房,自己收拾好行李,把文件导进电脑去查视频区别。
奇怪的事情是,郭文韬和老周的文件格式、内容全都一模一样,可郭文韬的视频时长就是多了那么一点。蒲熠星拿着两个文件同时播放,没看出区别来,就像是郭文韬的视频里有个虫洞什么的,把时间拉长了那么一丁点。
蒲熠星单手托着脑袋没个正形儿地歪在书桌上,想着要不然直接扔个硬币来决定,把其中一个删了得了,自己也是出差回来闲得没事在这玩升级版找不同。
身后大门响了一声,蒲熠星精神起来,回头看过去,郭文韬拎着满满一袋子的饭盒走进来。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同时出口:“你回来啦?”
而后同时笑出了声。
“干嘛呢?”郭文韬把饭放在矮桌上,从蒲熠星身后路过,看到了他屏幕上并排摆着的两个视频播放窗口。
蒲熠星本来也不打算再查,便随手关了窗口,跟郭文韬解释:“老周不是给我发了那两个助眠文件吗?今天从旧手机里导文件的时候,店员非说老周发的这两个文件跟之前你给我发的不一样,让我先都存下来,好好看看保留哪个。”
“啊?”郭文韬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屏幕,“哪里不一样?”
“没看出来啊,眼睛都要瞎了。随便删一个得了。”蒲熠星枕着自己胳膊往椅背上靠,顺势伸个懒腰。
郭文韬表示认同:“问题不大。随便扔一个就好。来吃饭吧。”
蒲熠星懒洋洋地爬起来,忽然想到给老周的信息,便嘿嘿地笑,“我把难题扔给老周了。”
郭文韬站在桌前拆饭盒,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周?你把这几个文件都给他了?”
“嗯,让他找去吧。”可能是因为郭文韬和老周的同事关系在,虽说蒲熠星非常明白老周和自己是单纯的咨询关系,还是忍不住觉得亲近,常常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身前忽然扑上来一只大家伙,惯性把蒲熠星压回身后的转椅,紧紧贴上椅背。转椅甚至被压得晃了晃。
蒲熠星条件反射地拥住他,手下的肩胛骨瘦得硌人。
郭文韬的进攻像他面对工作一样步步为营。先确认自己感受到的是接纳,没有疏离,而后更进一步。
蒲熠星只觉得一双手缠紧了他的上身,有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把他困在身上那人和椅子之间的狭小空间,抽尽了其中的空气。
他的大脑在缺氧环境里模糊不清,沉入深海,下意识死死抓住身前那个作为罪魁祸首带他沉入深渊却又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的身影。
在震颤中,他的耳边只有两串剧烈的心跳声,逐渐合拍,走向共振,引发更强的海啸。
“我们在一起吧。”唇瓣分开的时候,他听到两人的粗喘,和郭文韬的气声。
蒲熠星眼圈发红。几乎不作任何思考地,他摸索上那人的后颈,反客为主,不顾尚未平复的气息,指尖勾着柔软的发稍和潮红的皮肤,用力向自己的方向压了过去,以行动作为答案。
看顾野兽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郭文韬不甘示弱,两只手在他身上作乱,打着圈儿往下走。野兽尖利的牙齿和带着凉意的指尖捕获温热的皮肤。
蒲熠星被强大的气场压回深海,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权,只能受制于无法撼动的潮水,随之起落。浑身的力气集中在胸膛,试图在致密又致命的水中抢得一缕氧气。
他情不自禁地仰头张开嘴,溺水之人无声地呐喊。手指抓皱了手底下的衬衣,又用力揉开,像是要把身上那个精瘦的人整个儿揉进自己的胸膛。
13.
蒲熠星没能按时到岗。
前台同事看着他冒冒失失地从电梯里冲出来,恨不能有八只手,一边揉着腰一边抓头发一边还要整领带,连忙拦住他提醒:“大老板刚刚来了,蒲哥!在会议室。”
蒲熠星轻声“卧槽”一声。
万万没想到,睡眠问题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有被扣过全勤奖,却翻车翻在了今天。
前台同事跟他平日关系不错,替他想办法,拽着他就往打印室走,把一打复印好的文件递给他:“刚刚经理安排我把这个复印了拿过去,你就说你刚要进会议室就撞上了我,帮我复印来着。”
蒲熠星连忙道谢。同事推着他的背催:“快去。没事的,这文件足够转移他们注意力了。”
注意力。
没有来由地,蒲熠星心里有些不安。
潮水退却,沙滩上的贝类无处遁形。
他的脑海里全是昨晚郭文韬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自己困住的身影。他的笔记本都没有来得及关掉,早上装进电脑包里时还是待机状态。
中午他和技术部的同事一起吃饭,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手机坏掉的事情,说自己碰上了灵异事件,两个内容相同的视频,大小和时长却不一样。
技术部的同事大笑,说,什么灵异事件,导致视频大小不一样的因素可多了,不过,时长也不一致的话,倒是可以看看画面帧数,可能某些画面占了比较多的帧数。一个画面多几帧长度,肉眼根本感觉不出,可是几个画面积少成多,总时长就拉长了。
那天下午蒲熠星坐立不安,心里有一块石头,随时要塌下来把他的人间烟火砸进万丈深渊。他根本没心思工作,也不敢在办公室公然摸鱼检查视频,磨磨蹭蹭拖到快下班的点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提前溜了。
同事在身后喊他:“喂,快下班了诶!什么事情啊这么着急?”
蒲熠星没答话,钻进电梯,胡乱摆了摆手。
他罕见地没有用那张很早就被自己搬进客厅的电脑桌,而是躲进了自己卧室,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软件是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在后台下载安装好的。蒲熠星导入两个视频文件,软件在界面下方逐帧拆分了两个视频。
蒲熠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捂着胸口,扶着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把进度条向后拉。
拆分后的视频里,每一处不同都如此显而易见。
在郭文韬发来的视频中,每隔几秒,就会加入几帧文字,每一部分文字出现的时长仅以毫秒计,人眼根本不可能感知到这些被嫁接进来的信息。
那些突兀的画面上是巨大简短的词,在整段视频中重复出现。
“减压”,“放松”,“陪伴”,“爱”,“郭文韬”。
如果说,前几个词还能解释为治疗的手段和工具,郭文韬名字的出现则让蒲熠星彻底手脚发凉,打心底冒出的寒意浸满四肢百骸。
他的手机突然在一旁响起,尖锐的铃声把蒲熠星吓了一跳。
是老周。
他急忙抓起手机按下接听,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周,问问他知不知道郭文韬到底在做什么。
老周没给他问话的时间,劈头盖脸地问:“你和郭文韬在一起吗?先出来。”
蒲熠星立刻意识到老周的要求和自己的发现相关,他喉咙发干地问:“郭文韬在视频里面加了很多我根本注意不到的文字。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老周非常干脆:“阈下信息,subliminal messages, 在你意识不到的时候向你的意识中植入一些想法,至少是一些倾向。郭文韬绝对有问题。我现在正在开车去你家的路上,先接你出来,然后再跟你细说,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处理。”
蒲熠星只觉得脑袋被巨大的信息量和自己生活真实性的天翻地覆搞到即将爆炸,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眼前是这几个月郭文韬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或者是,郭文韬。
深夜无眠时陪他聊天的郭文韬,笑弯眼睛的郭文韬,抿起薄薄嘴唇的郭文韬,他在厨房做饭时站在他身旁提醒他加水放盐的郭文韬,在海盗船上喊出小奶音、难得地流露出脆弱一面的郭文韬,笑着蒙住他的眼睛的郭文韬……
最后那些面容都集合成漠然地坐在电脑前,向视频中加入那些对他进行暗示和引导的文字的,他一点都不熟悉的,郭文韬。
他爱自己吗?似乎是的。每天的相处和照顾做不得假。
自己爱他吗?似乎是的。那些心跳和悸动那样真实。
可是这段关系、这份真实性到底从何而来,是基于现实,还是内心被强大暗示捕获后的主观臆断,让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幻象成了他自以为是的真实。
失去了那些暗示,自己还会不会如现在一般疯狂地爱上郭文韬,蒲熠星不知道。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感官,不能相信自己的大脑,不能相信郭文韬了。
一旦怀疑的苗头冒出来,蒲熠星就抑制不住地思考更多。
那张挂在椅子边缘的名片是怎么来的;郭文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遇见他的——当然不会是在那间诊室里;郭文韬所声称的的无家可归,到底是房东要收回房子,还是他主动退租;郭文韬约他去游乐场,那些在高空设施上的尖叫,是否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以主动示弱的方式拉近二人关系……
可是那些陪伴,那些倾诉,那些关心,那些焦急,总得有那么一丁点是真的吧?
——有吗?
他想大笑,又想大哭。
他以为的所谓爱情,被揭穿为一场爱人亲手实施的骗局,和一场对自由意志的扼杀。
终于,蒲熠星木然地回复:“好。我等你过来。”
老周知道这件事对蒲熠星来说难以接受,他柔声安慰:“你冷静点,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的动机,或许也不是太过黑暗呢?一开始他可能是不知道如何接近你……当然我不是要给他开脱,这件事里他犯下的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总之我还有十分钟到你家,我……”老周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蒲熠星,刹车系统失灵了。”
蒲熠星甚至来不及反应,刚想问他的车牌号和位置,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短暂的水声过后,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老周?老周!”蒲熠星立即站起来,声音逐渐带上颤抖,“老周你回话,你别吓我老周!”
他的大脑在血液激流碰撞带来的轰鸣中勉强思考,老周说他离自己家里还有十分钟车程,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是从诊所出发。那段路上对应的位置,有一个丁字路口,路的尽头是一条深河。
他的心中萌生出巨大的恐惧,想立刻去事发地找老周,刚迈步就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干脆甩了鞋子,趔趄着向门口跑。
刚打开卧室门冲出去,便看见坐在客厅沙发里的郭文韬。
郭文韬依然穿着上班时的衣服,坐在朦胧的暮色里,不知坐了多久。
蒲熠星完全没有听到郭文韬开门的声音,但郭文韬一定听到了他的通话。
他被吓得一抖,定在原地,手指甲扣着手边的桌子,指甲几乎翻翘起来,逼迫自己冷静。他看向大门,分析逃跑的可能性。大门被反锁,防盗链挂得结结实实。
“阿蒲。你回来啦。”郭文韬站起身,他的声线还是那样柔软,仿佛一切的黑暗想象和精密算计都与他无关。
看不到出路,蒲熠星只觉得小腿打颤,踉跄着后退,想退回卧室,关上房门,再伺机逃生。手指不听使唤,抓空了好几次才摸到门边。
郭文韬温柔地笑,动作却飞快。他两步冲过来,抵住蒲熠星没有来得及合上的门,单手便将它推开。蒲熠星从不知道他的室友有这样的力气,毫无防备之下被推到床脚上绊倒,摔在地上,狼狈地撑着地面后退。
郭文韬胸有成竹,步步紧逼。
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蒲熠星看见郭文韬手里拎着一条长绳。
“别走嘛。”他的男朋友笑着,讲出他无法拒绝的请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