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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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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24
Words:
8,1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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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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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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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

[及影] 假浪漫

Summary:

及川彻不知道偷假花犯不犯法,也不知道走廊里装没装监控,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幼稚的事。这株假花甚至长得一点都不完美,丑丑的,被卷进皱巴巴的运动服里。

Notes:

*运动员彻x AI飞雄
*又名性格糟糕的人类主人
*普通的纯情故事

此为前篇

Work Text:

01.触发机制

 

影山飞雄是及川彻买回家的仿生人,2081代,高级定制款。据客服小姐说,这是达西公司按及川先生要求倾力组装研发的产品,含七天试用期包退包换,三年保修,终身维护费八点五折。电话另一端客服小姐的声音热情洋溢,她预祝及川先生在下场比赛中取得胜利,并小心翼翼询问及川先生是否有可能给她的邮箱发送一份亲笔电子签名,她说她是铁粉。

“完全没问题噢。”
及川彻心情不错,手扶人形大小的快递盒,左手拔出家用小刀沿边裁剪,塑胶易于拆取,很快露出棺材般肃穆的银灰色铁箱,里面躺着一只机器人,即将完全听命于他,由他差遣随叫随到同时又能保持有趣的新鲜物件,像他这样和普通人类没法建立任何正常关系的运动员朋友比比皆是,都说达西机器产业名不虚传,只要花点钱就能搞定一切,至少是情感层面的一切。

想到这,他愉悦地哼出声,答应过会儿就把电子签名发进客服小姐的邮箱。提起纸质外包往边上一扔,伸出五指贴在冷冰冰的金属壳上,从上至下,正中印刻着几段字母,希腊文?及川彻看得费劲儿,索性照网页下载来的说明书依次序选中字母。

箱子发出咔嚓脆响,弹开,内里荧光,喷出灰白的雾状气体,先是露出截修长的脖子,再是薄嘴唇,精巧的鼻子,大小适中的双眼,影山飞雄留着及额短发,长相算端正,身体比例好,手脚修长。及川彻不由得伸手触碰这件耗费天价买下的造物,皮肤触感逼真,尤其是脸蛋,软绵,软绵且颇具弹性。

“…但没有我好看吧?”
及川彻心里直犯嘀咕,又掏出手机点开拍照页,硬是贴近比对两下才放心,他舒了口气,原本动作轻柔的检查行为变得染上点儿个人情绪的报复行为。

本质上,及川彻性格不太好,可以简单归为相当恶劣那一类。自成为职业选手后,这种情况便变本加厉起来,固然,及川彻热爱排球不假,与此同时胜负欲不假,爱装,自恋,善妒,不是天才,职业天花板近在眼前也都不假。他与自己的关系尚且如此,与他人,模式固定又极端,要么是轻浮以待,要么是极富控制欲。但他又是需要情感的人,需要(即使是错误的方式)去爱,或者被爱被关注,被视作珍宝。

他边回想历任男女友,边研究影山飞雄脖颈后的触发电源装置,说明上写第五个骨关节上嵌着突兀的弧形,及川彻对此一窍不通,只凭感觉摸索。终于在头发皮肤连接处以下的十几厘米,摸出很浅的凸起,他往下摁,月牙状的弧形亮起来,幽蓝的光一闪一闪,是枚信号灯,不断发出有节奏、滴滴的响声。

半晌,信号灯稳定下来。

“影山飞雄。”
及川彻松开手,逐字念出给这部机器设定好的名字。
“就叫你小飞雄好了。”

一片光晕排列组合成横竖线笔直的荧光屏,悬在影山飞雄胸口,界面弹出一串官方语言,列出好几个问题要求使用者回答,设置惯用语言这类任何电子设备开启前的通用问题,事无巨细。等到及川彻填完,兴奋感也泄了大半,他无聊得慌,填写问卷还会分神查看影山飞雄眼皮底下的几簇纤毛,很淡的黑色联结而成的扇形,好看的仿真睫毛。及川彻从头到尾都惦记着睫毛,末了,索性扯下纤毛中的一根。

“及川先生,请不要扯那里,会痛。”
机器人说话了,语意流畅,有点呆,不知道是有意迎合及川彻给的设定,还是市面上这类快消品的通病。

“你怎么突然说话,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因为你扯我睫毛。”
理所应当的,他的眼珠逼真,深蓝色,来回打量及川彻,安在任何人类身上都恰到好处的打量,一种对于陌生人静默的观察。

及川彻很懂观察,说白了是看人脸色,在球场上同样如此,他喜欢尽在把握之中的掌控感,反感过于敏锐的家伙,而眼前的正是比他精密百倍的机器,分析情感共享数据,然后会拿名叫及川彻的完美样本与随便什么路人比对。

没由来的不爽,他问影山飞雄为什么一直在装睡。

“不知道。”
机器人被问得有些懵,老老实实补充:
“我不能什么都知道,这样会显得全知全能,人类会为陪伴型机器人的全知全能感到懊恼的,这样不礼貌。”

及川彻低头翻阅说明书——才知道装睡是贵公司为了提高用户体验的小设计——第六页写着:不同使用者可以采取任何的方式触发机器人的电源开关,任何形式,可以是吻,也可以使用拳头。他念给影山飞雄听,只见墨色脑袋偏了偏,他说,而及川先生,选择拔了我的睫毛。

属于性格比较差的那种人类吧。
影山飞雄的语言过滤器体贴地吞掉了后半句。

 

02.百分百的诚实不是百分百

 

陪伴型机器人是种暧昧的说法,多数人买回家只为春宵几夜,这点上及川彻有所不同,他不缺床伴,或许单纯想求个陪伴,只是及川彻意识不到也不愿承认这点。

所以,当他向朋友介绍家里这件多出来的物品时,会着重介绍影山飞雄的功能性,比如会煮面,会做汤,也会用五百种不同的按摩方式替他按摩肌肉,最重要的是,他会排球,因为是人为设置的程序所以很强。

他朋友搞不懂为什么一台机器人也要会排球,打趣及川彻:既然如此慕强,为什么不去找很强的对手谈恋爱。及川彻收起笑,他薄薄搪塞一句你们确实不懂。

他们确实不懂,及川彻不会跟比自己强的人建立任何对手外的关系,高中一直被县内强校压着打了好几年,强校里的王牌名叫牛岛若利,天赋异禀,高而壮,是他撞得头昏眼花的一堵南墙。及川彻不是不能吃苦、遇到挫折就放手的人,只是意识到不可能超越本身就是残忍的,只是此前的及川彻以为自己在排球的事上有多么特别,多么闪耀动人,后来发现原来不过一枚太阳边上的月亮,或者掉进井里的青蛙,那口井则是牛岛若利。

他们之间微妙地发生过什么,结局惨烈,不愉快到极点,及川彻不喜欢牛岛若利(过去他没能真切地喜欢上任何人)他只做了恶劣的纵容者,高大的对手在情场变得渺小,牛岛若利连接吻都要询问可不可以,第十四天,他问可不可以,及川彻说可以,上嘴唇拥抱下嘴唇的瞬间令他回想起排球,最后一场输掉的那球,及川彻差点吐了出来。

此后,及川彻面对强者只有交替而直白的两种情感:想要超越和想吐。

送走前来参观的朋友后,影山飞雄站在电磁炉前用小奶锅热牛奶,香味溢到客厅,及川彻特意走过来交代自己现在不想喝牛奶。黑发机器人摇摇脑袋,说是他想喝。

“为什么小飞雄会有想吃的东西?”

“不知道,因为就是想吃。”
影山飞雄指指肚子,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两声。
“虽然我很喜欢排球,但一点都不强。”

“喝完牛奶怎么消化?”
显然及川彻更关心破费买的小机器人会因为比乳糖不耐更麻烦的大问题被送进维修店。

“为什么及川先生要说谎?”黑脑袋问,手持细勺搅着牛奶,颈后的型号灯平稳地亮着。“这是隐私问题,我们机器人和人类也是有社交距离的。”

“多少距离,不是昨天还让我亲了吗?”
人类不会同情机器人的规则,及川彻更不会,他被影山飞雄的一本正经逗笑了,还得意宣布:“人类就是可以说谎。”

机器人搞不明白了,他问:“那么我该怎么判断及川先生是说谎还是在讲真话呢?”

“不需要判断,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人类答得毫不含糊,底气十足。

“可是我很诚实,百分百的诚实。”
机器人舀了牛奶盛进小碗中。

“骗人,小飞雄昨天就没有老实交代自己为什么装睡吧?”

“不说和撒谎不是一个概念。”
他喝得很自然,说话也是,不带恶意的振振有词:
“不说是在保护及川先生的自尊心,撒谎却完全不对,我能保证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类似挑衅,及川彻不吃这套,笑了。
“可是我不需要像小飞雄保证什么。”

机器人发觉系统限制,舌头钝,怎么也说不出狠话来,只噢了声,自觉结束这段有来有回且极具风险(百分之八十三点五的概率导致及川先生发火)的拌嘴。影山飞雄舔干净嘴唇,低头盯着碗,像真的人类那样愣神。

“那这样好吗,我会像及川先生说的那样变得很强,这样你说的话也不算是说谎。”

及川彻漫不经心,轻哼了声。
“是吗?”

“嗯,所以能教教我吗?”
影山飞雄抬起他漂亮而逼真的人造眼珠望着及川彻漂亮而轻浮的双眼。

“不——要——”
幼稚人类冲木讷机器做鬼脸。

“及川先生在害怕被我超越吗?”
蓝色、不透明的双眼,以一种纯然透明的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及川彻,像被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注视着,及川彻没法从中洞察到除自己外的任何情绪,他一时间晃神,以至于忘了影山飞雄从一开始便没有情绪。

他咬嘴唇,在下嘴唇留下一排齿印。
“还会激将法?”

“对及川先生很管用。”
影山飞雄惯于一五一十阐述事实,心平气和地挑战其主人脆弱的自尊心。
“放心好吗,我很聪明,一学就会。”

机器人确实擅长学习,聪明,优于人类,清空磁盘叫做重整旗鼓,优化空间则是有效率的进步。影山飞雄没告诉及川彻他能立刻查到9999+排球相关视频,以数据形式折叠进云端,再整理,分类,事无巨细地总结,熟记于心再尝试运用。和人类学习的方法类似,只是期间省略了不必要的费时试错。人类中各个领域的头部人才又同机器人类似,同样时间产生与普通人完全不同的效益,影山飞雄在某些方面就是天才。

所以才不能全盘托出,机器人的系统设置擅长自我保护,应对及川先生系统合成了一套小而精致的模板,所以百分之百的诚实是掺了水的诚实,和及川彻那套人际关系理论相似,很可惜,影山飞雄的机器脑袋意识不到这点。他喝牛奶,回复很白目的话,甚至是有些固执地重复着同样的观点,这一系列看似自然、源于本性的行为特征都是出于系统对于眼前活物的一次科学性推演。

人工智能在入住及川彻家的第一个周如下分析道:及川先生喜欢上笨蛋强者的概率为百分之七点八,相比另外几百种性格组合平均高出整整三个百分点。

 

03.对于有趣的定义

 

后来在影山飞雄的软磨硬泡下(实际上只有硬泡)及川彻教过他几次,不过时长短,老师并无富余的耐烦心,总做出高高在上王子状。

他让影山飞雄好好看着,一人一机器站在空旷球场里的球网两端,及川彻手里转着排球站在界外,他目不斜视,不偏不倚正对着另一端摆出接球姿势的影山飞雄,极其专注,专注得像这枚排球能打穿对手的脸,再越过血肉模糊的洞完美落地。

影山飞雄觉得彼时及川彻的高高在上很漂亮,尽管脑袋里装的风险探测仪嗡嗡响。他的“觉得”基于好几万张人类的脸和身体比例而定的,他同时还觉得了点别的什么,无从分析,面对即将翻滚而至的排球,机器人竭力睁圆了眼,捕捉定位到排球的坐标,眼前立即弹出好几条球径的可能性。

助跑、弹跳,及川彻一整套动作相当连贯,利落起跳,肌肉力量蓬勃而出的大力一掷,他做这个动作浑然天成,像吃饭睡觉那样自然,排球朝影山飞雄预测之外的路径飞过来,但很快被他锁定住,这条稳定可靠却是算法之外的路,速度很快,影山飞雄迅速配合着沉下身,伸手碰到了圆形轮廓的一点边缘。

快落地的球沿指甲盖短暂地弹起,又迅速落下。

嘭——

“你是在装作接不到吗,小飞雄?”

“啊…”
后知后觉的,机器人没来得及做反应,他只是顺势坐下,垂头呆呆盯着手指,手指头上人造皮肤呈现出呆板的白,没有血色,影山飞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愣,出于基本逻辑,他单纯只是被重重砸了一下而已。

及川彻不太高兴,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机器人的手臂拎起来。

“什么事,及川先生。”
机器人不明所以,侧过脸,带着才回过神的表情。
“排球,好像很有意思。”

“我问你,刚才。”他一字一顿:“是在假装接不到吗?”

及川彻直觉向来敏锐,敏锐是褒义,实则敏感,尤其是在排球上。他很清楚自己买来的这件高价智能家具绝对智能,那种人工智能在某专业领域打败专家的新闻层出不穷,事实上基础条件达标再稍加训练的机器就足够碾着多数人的努力往前走。

——这是他在决定购买陪伴型机器人之前了然于心的简单道理。

机器人没有参加任何体育竞技的可能性,好比没人会跟赛车比跑步速度,及川彻在意的是影山飞雄刚才拿一下只是为了百分百顺他心意放水。他没好气地掐着机器人,脸与脸贴得近。

“没有。”影山飞雄坦白:“是及川前辈太厉害了。”

及川彻没注意到他的改口,俨然不接受任何解释的固执摸样,逼迫道:“恭维的话拉倒吧,你再不说实话及川大人可要掐你的脖子,然后把小飞雄的每一根睫毛都拔下来做成标本挂在墙上供人参观...”

影山飞雄安静地听完他的使用者满嘴火车,耐心等及川彻声情并茂地发表完一长段如何折磨小飞雄的演讲后,机器人同样耐心地认真否认了一遍。

“因为及川前辈刚才的发球,是之前在排球教程书籍或者视频材料中都没见过的。”

“什么意思?”

“一般情况下,”他指指眼睛,“我能看见及川前辈,和及川前辈接下来最有可能打算做的事,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案。”

“再通过处理器收集大量数据,模式化并习得技能,就可以预测出普通人最大概率会使用的发球方式,但鉴于及川前辈是运动员,刚才尽可能多的模拟出几条线,但都不对,球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过来的,所以及川前辈很聪明。”

及川彻听明白了,很快又问:“但你是机器,不应该立刻反应过来把球接住?”

“我的运动能力很有限,像刚才那样,已经需要及川前辈回家补机油了,手臂感觉怪怪的。”偏要等机器人这样说完及川彻才肯松手,松绑后的影山飞雄动动肩膀,理所应当地咔咔响两声,他抱着排球说很晚了,要求回家。

被要求的那个嘟嘟囔囔,小机器人看似搪塞的话听上去格外顺心,这位性格差劲的人类却还是倔,丝毫不愿把半点情面留给影山飞雄,还从他手中夺过排球,抛进一旁的装球里。

“但排球很有趣。”

“小飞雄怎么界定有没有趣。”及川彻认为这类正向评价不过是机器人程式中最敷衍的部分,所以追问,目的在问得影山飞雄无话可说,或彻底死机。

虚拟关系或亲密关系确实能揭开人类最恶意的一面,及川彻的现实人生体面得无懈可击,他熟练地应对前来示爱的女性,状态差的队友,陌生人,媒体,甚至能冲自己拍的牌球鞋广告微笑。实际情况是在外漂亮又完美的及川彻想要给心情放大假,他更愿意真的摘掉影山飞雄完美无缺的仿生睫毛,看他手足无措、焦虑万分,尽管不可能,当然不可能,但及川彻掩饰起来的恶劣就在于此,他喜欢不可能,喜欢他人的难堪,喜欢捉弄或占有。

“因为是数据也意料不到的运动。”
机器人跟在人类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挪。
“我能预测及川前辈几点睡,下一顿饭会吃什么,预测不了及川前辈的发球轨迹,想说的话,有趣就是超出框架的那部分。”

他看似诚心诚意,金属质地组成的一段有生命代码,机器人说:“及川前辈同样是意料之外的人,很有趣,这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客观评价,记得吗,我百分百诚实。”

路灯一盏盏沿街亮起,光往下延展,笼着及川彻和影山飞雄,橙黄里一览无余,连同下垂的裤管,和浅棕色头发顶上无序的翘起。及川彻简短地噢了声,他低头看设定上比自己矮了两厘米的影山飞雄,对上那双深蓝的假眼睛。

及川彻突然很想接吻,吻影山飞雄,吻完美无缺、连嘴唇颜色都是人工色素的嘴巴。

 

04.真实和虚假

 

最后他没能亲上去。

念头在嘴唇近在咫尺时霎时被打消掉了,因为及川彻意识到是假的,嘴唇颜色自然,透着红润,纤长的纹理,在一点亮光底下也格外鲜活,但是假的。

及川彻在迈出这一步之前依旧认为自己没有失败到需要用一部机器疗伤,尽管影山飞雄的产品名就叫陪伴型机器人。他优秀、完美,没理由沦落到亲吻机器的地步,即使及川彻经常与不同样的人睡一块解决生理需求,他也从没产生过任何类似于对影山飞雄的接吻欲望。

交换口水这种行为就像对手很恶心,唾液的味道并不好,还有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患有季节性流感,原因种种,最大的原因还是及川彻自己,他无法理解这种程度的喜欢,嘴唇可以接触身体任何部分,淋浴会冲走唾沫,但嘴巴不一样,吃掉的口水永远沉入胃底,抠不出来,是和输球差不多恶心的事。

小的时候除了排球,他会跟母亲一起看过几集不甚新颖的浪漫剧,第一次看到上面有人接吻,嘴对嘴,四条手臂重叠到一块,亲密无间状,小及川彻看完条件反射地害怕,询问母亲是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做这种事?母亲却在问他是不是又收到了情书。当晚他做了个噩梦,梦见幼稚园里漂亮的小女生找他接吻,他答应了,结果女生的舌头变得很长,长舌头突然变成了一条蛇,追着小及川彻就是一通乱咬。

一定因为小飞雄是机器才觉得这些无所谓的,况且我也没有真的亲上去。
及川彻做拉伸运动时心不在焉地想,想要装作不懂“差一点亲下去”意味着什么。他有意推迟了每晚回家的时间,就为减少与影山飞雄打照面的机会。

再伟大的球场新星及川大人的恋爱相关情节都很普通,他俯下身在腿上绑好一黑一白凑成对的护膝,并且,这位伟大的球场新星并不肯承认上周夜里发生的事真是与恋爱相关的什么情节。

这样想着,及川彻没想通,他决定冒着挨骂的风险传短讯给发小。

及川:小岩为什么会想亲女生?
及川: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不会吧?
小岩:?
及川:因为及川大人从不想亲吻女生,很了不起吧?
小岩:(一张垃圾桶照片)
小岩:该去哪儿去哪儿吧,垃圾川
小岩:明知故问?想亲当然是因为喜欢,不然还能因为什么,还有,不要让我哪天看到你因为性骚扰上头条,没什么事就滚吧,写论文了。
及川:太小看人啦,及川大人一向尊重女性!

 

-

 

傍晚跟当地另一家实力强劲的排球俱乐部打了场和练习赛,相当普通的一场比赛,势均力敌,栏网双方都中规中矩的好,最后比分3-2,是对面赢了。

在传给攻手的最后一球与出现意料外的偏差,总之及川彻将失误归咎于己,他大大方方说抱歉,并保证下次不会再犯。攻手比他小两岁,直觉却敏锐,拍拍肩膀叫他别在意,问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他最近有点不在状态,独自练球到好晚才回家。这个脸颊上长雀斑的年轻攻守令人宽心地笑,反而给他这个前辈提起建议:我们的二传要注意劳逸结合噢!

嗯。及川彻笑眯眯答应,心里在盘算如果不练到九点,今晚要去哪里混到九点半再回家。他没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把影山飞雄当人了,普通人只会果断地切断电源,然后下班了乘早回家。他当然想过,只是聪明的及川彻在考虑电源问题时脑袋里全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到需要谋杀小飞雄那一步吧?

体育馆更衣室门口立着一支细长口花瓶,里面放了一簇花,红的黄的,在很冷的月份依旧精神异常。
走近了才发现,是假的。

他挎着包在路上胡乱走,薄围巾黏着嘴唇,茸茸的,紧实而偎贴地簇拥起湿润的温度。
入冬,风又干又冷,街道宽阔,只留酒吧、歌舞厅和垃圾食品店亮着,不同程度的亮光,人烟在一些地方聚集,又在另一些地方变得稀薄。及川彻想这是真实,这里真实,社交软件的粉丝数真实,从熟食里跑出来的热气真实,因为冷打出两三个真实的寒颤,连路过的陌生人也都真实,不属于及川彻、无用的真实。

和能够感受到,看到,并难得想要接吻的虚假,哪一个更重要?
不知不觉,及川彻站定在公寓楼下,拉开挎包,里边多出一枝从真实世界里偷来的假花,辨别不出形状,颜色或种类。

及川彻不知道偷假花犯不犯法,也不知道走廊里装没装监控,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幼稚的事。这株假花甚至长得一点都不完美,丑丑的,被卷进皱巴巴的运动服里。

 

05.你在假装亲吻我吗

 

门外响起钥匙开门声时,影山飞雄正在观看及川彻的打排球视频。最近及川前辈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今天比较罕见,回来得像几周前那样早。他切掉投影在人造视网膜上正在播放的及川彻视频,开始仔细检查周边环境是否符合标准,家里分贝平均值比之前低了百分之三十四点八,湿度温度基本持平,厨房煲着鸡肉汤,肉质柔软,咸度适宜人体健康。

“我回来啰,小飞雄。”

黑脑袋机器人哦了声,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尽管前一秒他还以机器人最爱姿势——普通地躺在沙发上)他告诉及川彻锅里有很香的鸡肉汤。

及川彻每次开门闻到食物香味都恍惚,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这类待遇,饿了吃蛋白粉,煮几叶绿色蔬菜,少之又少的时候会泡一碗不健康的面。
他却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鸡肉汤很香?”

“因为我有舌头。”机器人吐出舌头自证,“如果有必要,可以拆下来给及川前辈介绍里边的具体结构。”

比起里边的结构,及川彻更关心舌头的外貌特征,他注意到小飞雄有一根长得像舌头的舌头:标准,但很干燥。

“它有什么作用?”
假花继续被藏在挎包里,人类有意顺着话头假装自然地接下去。

影山飞雄答舌头就是舌头,人类拿它做什么他就会拿它做什么,因为他是仿生人。

“那接吻呢?”
及川彻漫不经心地继续题问(至少单从表情来看的确如此)。

“啊...”
机器人发愣,像是因不明原因宕了机,脸上卡出个了然于心的表情:
“原来及川前辈想接吻。”

虽然我不理解。
语言过滤器再次不厌其烦地截断了影山飞雄后半句。

及川彻下意识反驳,他说没有,把脱下来的大衣理顺、折叠,再一并同围巾一起放进洗衣机里,又没话找话询问影山飞雄在家的一天。

屋子里暖烘烘的,湿度刚好,机器人却只能干巴巴地从嘴巴里挤出一句原来如此,系统真出问题那般,良久,他承认自己在观看及川前辈的排球视频,因为想要超越及川前辈。

人类注视着机器人不连贯、略显生涩的反应,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人类,绝无仅有的运动明星,样貌品质俱佳(除了不会亲吻什么样样精通)的调情高手,而对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按照设定且必须依靠他才能蓄电活下去的蓝眼睛机器人。

于是及川彻索性改口坦言说他就是要与小飞雄接吻,还厚着脸皮说主人和他的机器人接吻天经地义义不容辞。

影山飞雄依旧端坐在沙发上,姿势变都没变一下。
他说,好吧,然后从沙发上慢吞吞站起身来。

“你不想?”

“不是不想。”他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看上去跟正常人类没两样。“前辈会因为我说想要超越前辈而感觉高兴吗?”

“当然是感觉不爽啊。”

“不是说人类想要接吻是因为高兴吗?”

“一点不,我讨厌小飞雄。”
及川彻觉得自己很蠢,为什么总要跟程序对话到没完没了。

“那好吧。”
影山飞雄仰头,直视比他高出一截的及川前辈,稍微往上踮了踮,在人类嘴上留下轻飘飘的一吻。人类的嘴唇湿润,这就是那张能讲出很多机器人闻所未闻的怪话的嘴,及川前辈湿润的嘴,他没有闭眼,含含糊糊碰了下,随后就卡顿着往后撤步。

为什么人类会亲讨厌的东西?
机器人这样想,张张嘴正打算询问,新的疑问跌撞而至。

“你在假装和我接吻吗,飞雄。”

“为什么这么说?”
他名义上的前辈很容易不悦,影山飞雄多数时候除了看着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拥有足够多的人类样本,却没有一点同人类交互磨合的经验。也许安装在脑子里某个部件经历过数十百次与人类产生过交互的部件,但组合成一套的、新的影山飞雄从没有过,新的影山飞雄也有自尊心,也会抱有一星半点,微妙的快乐心情,特指见到及川彻回家时,或看及川彻打很棒的排球时。

及川彻恰好难以捉摸得彻底,极端的难以捉摸。普通机器人不是人类,不需要念想或希望,但陪伴型机器人却需要虚构这些,借此与人类建立关系,虚构又极富实感的关系。影山飞雄意识不到,意识不到自己当然是在处处假装,他只是被模拟出来的意识,所以他不懂及川前辈为什么总提起假装。

——令他,机器人,产生出一种混沌却无比清晰的不爽。

“为什么前辈要想一出是一出,不要喊我飞雄。”
所以影山飞雄生气了,生气时嘴巴上翘。

上翘是没有实意的暗示,及川彻只觉得比起回嘴,他此时的确更想接吻。
所以他亲上去,舌头抵开机器人软度适中的嘴唇,在对方干燥柔软的口腔里留下湿的痕迹。他们停止斗嘴,罕见的安静,只剩下人类的呼吸,和机器人脖子上闪闪发光的信号灯。

那个瞬间,好像所有事都消失了,所有事,假花,信号灯,仿真睫毛,想要亲吻的欲望,趾高气昂的自尊心,笼着浅棕色头发的薄光。
假的,或者是真的。

我当然讨厌你,及川彻开口,艰涩而迟缓:但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不要觉得不开心。
人类垂下头,语意不够连贯,一时忘了机器人不会不开兴。

好可恶地输掉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