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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平安夜,阿不思受特拉弗斯之托去纽蒙迦徳刺探情报

Work Text:

1931年12月 霍格沃茨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

 

“格林姆森?” 

“对,他是个奸细。魔法部雇佣他的这几年,他至少有一半时间实际上在替格林德沃做事。”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所以特拉弗斯先生特意来告诉我,是想让我祝贺你过人的识人之明?” 他的话语里带上了不必要的尖酸。这可不多见,邓布利多教授性情温和,几乎从来不出口伤人。

特拉弗斯身后的探员巴塞尔·克劳奇露出了紧张尴尬的表情。而被嘲讽的那人的嘴角轻微往下撇了撇。片刻后他忍着不悦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的确是一个小小的疏忽。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可以利用这个情况。格林德沃并不知道我们意识到了格林姆森是个奸细,所以目前还是有许多便宜可以占的。”

“那恐怕你把格林德沃想得太简单了。我还没见过哪一个受过他的影响、甘愿替他做事的人能迅速改变想法的。格林姆森也不是一个能轻易被说服的人。”

“你倒是挺会给格林德沃涨士气,” 特拉弗斯缓慢地说。他用前牙咀嚼了一会儿自己的下嘴唇,仿佛在认真品味邓布利多刚才的那句话。“但我们不需要改变他,也没办法改变——摄魂怪们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我们只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伪装成他的样子进入纽蒙迦徳,格林德沃就会把所有的信息拱手奉上。”

邓布利多转过身去,好让特拉弗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两句话里哪一句更好笑——是特拉弗斯曾经想拉拢格林德沃下属的想法更不切实际,还是他认为格林德沃能轻易对其他人透露信息的想法更加荒谬。

“你想让那一个人深入虎穴独自面对几十个黑巫师?这几乎不可能成功,只会让人白白失去性命。我想不出有怎么样的信息值得让人这样去做。” 

“哦那完全值得!” 特拉弗斯情绪激动地升高了语调,“如果成功,我们会赢得前所未有的胜利!新年后格林德沃会在马德里召集新的追随者。他将远离防御措施稳固的城堡和自己的绝大部分信徒,只和非常少的随从置身陌生人中间,暴露在魔法部的目光之下。只要我们能摸清时间、地点和安全部署,就完全可以到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马德里集会的消息?” 邓布利多怀疑地问。

“因为这消息来源于纽蒙迦徳内部。刚刚决定的,所以他们没有时间去长远计划。优势在我们这边。” 特拉弗斯志在必得地说。

这么说纽蒙迦徳内部也有魔法部的奸细?邓布利多询问地看着特拉弗斯,心里非常清楚还没有到特拉弗斯全盘托出的时候。“非常乐观的计划,司长先生。但优势的前提是情报能够被傲罗们提前拿到,还要在不被格林德沃察觉的情况下。要我说,不异于登天。”

“所以我才来找你,邓布利多。我希望那个伪装潜入纽蒙迦徳的人,是你。”

邓布利多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干笑。特拉弗斯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从前不愿意承认,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的人,恐怕只有你。”

“我想前几年的时候我们就达成过共识,” 邓布利多疲惫地回应,“我不能对抗格林德沃。我们立下过契约,我还没有找到方法摧毁——”

“我没有叫你去对抗他,” 特拉弗斯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让你混入纽蒙迦徳,获取尽量多的信息,然后安全地退出来。不是对抗!另外,你也不是孤身一人。我们有获取情报的来源,他很熟悉纽蒙迦徳内部的情况,会协助你完成任务。”

“那人是谁?”

“你答应之前,暂时还不能说。”

“那恕我没有办法答应。”

“再想想,教授。” 特拉弗斯罕见地用了尊称,“你还有两天时间考虑。到法律执行司来找我——”

邓布利多垂下目光,望着自己的裤脚,直到特拉弗斯和克劳奇的脚步声离去。他从来没有看好过特拉弗斯——这人头脑过于简单,态度又太过强硬了。看来这又是一个特拉弗斯特有的异想天开的想法。他苦笑了一声,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了三年级学生的论文作业。

 

 

1931年12月 英格兰 斯卡曼德家

 

“最近有格林德沃的消息吗,阿不思?” 他们俩在后院的窗户下给鸟蛇宝宝挪窝,纽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

“没有,” 阿不思黯然地说,如果不算上特拉弗斯那个极不靠谱的消息的话,“很长时间都没有。”

“对不起,我无意让您烦心。” 纽特隔着窗望了一眼正在厨房切洋葱的蒂娜,“只是奎妮很久没有回我们的信件了,蒂娜非常忧心。自从她跟着格林德沃走已经有几年,一开始她还会寄明信片来说想念蒂娜,但这大半年都音信全无,连圣诞节快到了也没有只言片语——你知道,她们俩是孤儿,相互扶持着长大,每年都会一起过节的。”

“不,抱歉的是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在这方面帮上忙。” 阿不思遗憾地说。

"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圣徒与其他势力冲突的事件,有没有那边的人伤亡——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起码能知道她没有出事……”  阿不思完全能听出纽特的自我安慰里的牵强——没有消息只能说明魔法部没有处决奎妮,但没法说明格林德沃和他手下的圣徒也没有伤害她。窗户里,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变得杂乱无章,切菜的人显然在心烦意乱。

“也没有其他人有她的消息吗?” 他徒劳地问,“比如说之前和她订婚的那个麻瓜?”

“雅各布?” 纽特沉默了半晌,“他回罐头工厂上班了。开不下去面点店,因为那里充满了关于奎妮的回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犹豫不决把奎妮逼走的。但这不能怪他,唉……我们问他要不要搬到英国来,住得离我们近一点,但他似乎完全不想接近魔法了,原先带给他欢乐的经历现在只能给他痛苦……不,他也没有半点消息——” 厨房传来一声抽泣。

”蒂娜!你怎么了?” 纽特慌乱问道。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后脑勺在窗楹上猛地磕了一下。但他顾不得那么多,拉开后门,大步跑了进去。厨房里的黑发姑娘泪流满面,手足无措地站在砧板前。“没事!我只是傻——这些洋葱!” 她大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又被刺激到连打了几个喷嚏。

“没关系,我们可以吃昨天的三明治。阿不思不会介意——”

“那怎——么行!没有洋葱汤怎么能算一——顿饭?”

“那我去破釜酒吧买些豆子汤?亲爱的,不一定非要是洋葱汤。”

“很快就会好了,你们去忙别的,再给我一小会。我只是——缺点经验——” 但那句话又让她抽噎起来,“我从小都不——是做饭——的那一个——”

“去吧,” 她清了清嗓子,坚定地说,“再给我一会儿。”

阿不思在窗下痛苦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过往的经历让他感同身受失去妹妹的痛苦。蒂娜的每一声抽泣都在他心里划上一刀,而更让他感到心痛的是她悲痛下坚毅的神色。这位美国前傲罗仿佛面对黑巫师般大义凛然地与三个洋葱做斗争,竭尽全力地做着一件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情,只是因为“奎妮绝不会让客人空着肚子离开”。想到这些苦难都来源于同一个男人,阿不思感到自己的肠胃都缠在一起绞痛。特拉弗斯的那个异想天开的主意此时似乎也没有那么疯狂了。

“大概还要五分钟,” 纽特重新回到他的面前,“这都是快过节惹的事,平常她从不会这样。好了,只剩最后一个窝没有——”

“纽特,” 阿不思突然叫住他,“如果有一个途径可以让你混进纽蒙迦徳,让你有机会把奎妮带出来,但是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会这么去做吗?”

“你有消息了?” 纽特毫不犹豫地问,“会!阿不思,告诉我这是真的!”

“但你很有可能会枉送性命——”

“那也得去呀。不管多么危险,蒂娜和我都不会坐视不理。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阿不思想起第一次劝纽特去巴黎掺合格林德沃的事情时,这个羞涩的青年人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和眼前热切、奋不顾身的神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心中已有了主意。“谢谢你,纽特。这一次换我去吧!”

“阿不思——”

“特拉弗斯已经找上了我。不得不说,这一次我比你更合适些。”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 阿不思拍了拍他的手背,“在家安心等着,好好照顾这些鸟蛇宝宝。新年之前我会带消息给你。”

他惊讶地看着纽特背过身去,踮着脚往沿着墙的藤蔓上伸出双臂,然后缓缓地合拢手心,把双手挪到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指摊开,他看见纽特手心上站着一只翠绿色的护树罗锅。“他叫皮克特,” 纽特充满爱意地望着他右手心的小家伙,左手轻柔地抚摸着皮克特的头部和枝桠,“说不清有多少次他曾救我于危难。我想,他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他把护树罗锅安置在阿不思的肩头——它太小了,阿不思几乎感受不到它的体重——小家伙紧紧地抓住纽特的一只手指,不愿意松开。“帮我这一个忙,小皮。” 纽特温柔地对它说,“过完这两周,妈妈就去接你回家。”

“谢谢,” 阿不思轻声说,感到肩上的小家伙往自己颈窝里暖和的地方挪了挪。不管怎样,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安危和不再有另一个家庭终生遗憾,没试过的事情总得去尝试一下。皮克特大概也会很认同这样的观点……

 

 

1931年12月 英国魔法部 法律执行司

 

纽蒙迦徳的奸细原来是巴塞尔·克劳奇——他看着这个满脸写着紧张和忧疑的探员,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克劳奇是个双面间谍,” 特拉弗斯说,“格林德沃以为他是照着自己的指令潜伏在部里,其实事实正相反——他这副经不住事的样子还蛮容易让人放下警惕的。”

阿不思内心的不安感没有消散,但他选择继续听特拉弗斯说完原有的计划。“每年平安夜,格林德沃都会允许对他有所贡献的圣徒到纽蒙迦徳参加晚宴——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笼络人心的好主意——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重视。幸运的是格林姆森和克劳奇都被邀请的人之列。所以,在平安夜当天,你需要喝下掺着格林姆森头发的复方汤剂,和克劳奇一起用门钥匙到达纽蒙迦徳。据说那里的安全措施极其严格,其他的傲罗没有办法和你们一起进去。但进去之后,你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和其他的圣徒聊天,从他们嘴里套出马德里集会的计划。这些人平时嘴巴闭得很紧,但我想——在他们的大本营过节,他们必定还是会放松不少。之后,你就可以随时离开了。克劳奇会掩护你的行动。”

简单?是特拉弗斯的脑袋过于简单了!但这位司长还在继续:“只有两个要求:不要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让他们有动机更改已有的计划,不然这一切都是白活儿。以及,不要暴露克劳奇的身份。他是我们在纽蒙迦徳唯一的线人——”

所以说明面上有掩护,所有的风险还是自己一个人承担,阿不思苦笑了一声。但答应了纽特的事情,总不能还未尝试就反悔。否则,作为一个格兰芬多还没有一个赫奇帕奇勇敢,他会怀疑当年分院帽是不是犯了个错误……

他回到霍格沃茨的办公室,根据克劳奇给的线报仔细推敲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不过,有一件事情,直到平安夜当晚他步入纽蒙迦徳的那一刻,他都成功地避免了思考——时隔三十载,他该怎么样面对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盖勒特呢?

 

 

1931年平安夜 晚6点 纽蒙迦徳

 

纽蒙迦徳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间,就建在一座雪山山脊的岩壁上,刚刚到达雪线的地方。它有两座主塔,都由大片的花岗岩与玻璃建成。较高的一座有一个三角形的尖顶,垂直指向云霄,较矮的那座则是圆顶,正好被周围的针叶所包围。克劳奇手里的门钥匙——一个银质的死亡圣器形状的项链——带领他们到达针叶林中的一条小径上,抬头便能看见不远处的尖塔。双脚刚落到地面上,阿不思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泠冽的山风穿过夜间的树林,把他的耳朵吹得生疼;每迈一步,他的脚便在雪地上踩得嘎吱响。放眼望去,四处尽是积雪与松柏,让人完全无法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他与克劳奇沉默地对视一眼,往城堡的方向走去。此刻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和皮靴,戴着格林姆森那张阴沉的脸和一顶黑色的圆礼帽。大衣里侧的口袋里搁着一瓶复方汤剂,已经被他变形成一张白色手帕,里面的液体够维持他现在的样貌六个小时——特拉弗斯没有给他机会去观察格林姆森来施展变形术,因此他只好依赖于这瓶魔药,希望它能够管够。往前大约走了五十码,一道黑色的大门横亘在他们眼前。大门前站着一个戴着圣诞帽、穿着看起来像玛奇班教授的红色编织茶壶套的家养小精灵。

“晚上好,先生们。” 他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向他们打招呼,“请出示你们的魔杖。” 

他先接过克劳奇手上那支山楂木的魔杖,用嶙峋的手指从上到下划过,然后双手把魔杖还给了克劳奇。“欢迎,克劳奇先生。”

接着,他同样接过阿不思手里的魔杖。“欢迎,格林姆森先生,” 然后踮着脚把检查完的魔杖送到阿不思眼前。阿不思弯下腰——格林姆森比他本人还要高好几英寸——取回魔杖,正好对上小精灵那灯泡一样大的眼睛。“谢谢你,圣诞快乐!” 阿不思说。立马他便后悔了,毕竟格林姆森看起来不像是会对家养小精灵说圣诞快乐的人。

“圣诞快乐,先生!” 小精灵欣喜若狂地回应,小脸快要跟自己身上的茶壶套一样红,声音比刚才还要高个八度。他蹦跳着打了个响指,黑色的栅栏中间顿时出现一个豁口,让客人们先后走进去。刚抬脚迈过先前栏杆的位置,一阵温暖的空气拂过阿不思的面庞。他惊异地往周围看去,点缀着繁星的夜空下依旧有积雪不时从树叶上掉落,但靠近地面的地方却舒适宜人。惯常生长在温带与热带地区的各类花卉布满了小径的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看!花瓣间还有小小的光点在移动。是萤火虫吗?阿不思好奇地凑近了瞧,原来是魔法变成的光源,仿佛是漂浮在空中的蜡烛的火焰。那些光点飞升起来,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指引着他们去往城堡的路。

城堡高耸入云的身影越发清晰了,随着他们越来越临近,阿不思甚至能听见里面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抬脚上了几级台阶,他们来到两扇木质的门前,深棕色的门板上分别刻有三角形的死亡圣器标志和用花体的英文写的“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从阿不思的腹部升腾起,仿佛在他的心头浇上了一桶强酸。他想马上转头就跑,回到他在霍格沃茨那带壁炉的平静舒适的办公室去。

但克劳奇已经推开了门,阿不思只好硬着头皮随他走进这座臭名昭著的城堡。刚进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马上占据了他的注意力。它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占据着大厅高高穹顶下的空间。它翠绿色的条还新鲜茂盛,缀满了发着光的、闪着珠光宝气的装饰品。有粉红和淡黄的蒲绒绒,有莫甘娜的小雕像,还有时不时扑闪在树枝间的琉璃翅膀,那是被施过魔法的小仙子。不过最令人惊叹的还是那一颗被安置在树尖上的巨大宝石,被打造成钻石的形状,通体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普通的钻石在太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可这一颗宝石却是光源本身。它的内部像有一个小太阳似的,把城堡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纽蒙迦徳之星,” 旁边一个声音说道。阿不思侧过头,看见一个棕色头发、个头较小的男巫站在他身边。和阿不思身上的黑色套装形成对比的是,男巫身上套了件节日气氛浓重的红色花纹毛衣,手里还托着一杯香槟。阿不思认出这是前几年放弃美国巫师协会的职位而追随格林德沃的阿伯纳西。

“先生在里面变出一道古卜莱仙火,使它的光辉永不熄灭,” 阿伯纳西指了指树顶的宝石,好心地向他解释,“圣诞树则是罗齐尔小姐的杰作。”

“令人惊叹的魔法,” 阿不思回答。

“确实,” 阿伯纳西礼貌地朝他微笑着,“您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施展的魔法也是这样,格林姆森先生。请尽情地享受这个夜晚吧!”

克劳奇已经和旁边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巫攀谈了起来,于是阿不思独自向里边走去。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后面,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通向一道宽阔的楼梯。楼梯本身也由大理石砌成,两旁是深色的实木栏杆。沿着楼梯向上,便来到二楼的平台。这依旧是一个非常开阔的空间,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反射出琉璃吊灯的光华。室内的布局和家具的选择显示出主人极高的审美情趣,极简的玻璃茶几和实木长桌上四处摆放着呈好香槟的高脚杯和装满点心的瓷盘。这儿有苹果馅饼,那儿有小块的杏仁丹麦甜糕,还有包着毯子的猪。三三两两的男巫和女巫或坐或靠、手执香槟凑在一起闲谈。

不要被节日氛围所欺骗,阿不思提醒自己,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格林德沃的心腹。他的目光搜索着人群,没有奎妮的身影。令他感到失落又有些许庆幸的是,也没有格林德沃的身影。他决心先混入人群,探听特拉弗斯需要的消息。

“——确实美轮美奂,我只在比利时国王的宫殿里见过一次。” 阿不思拾起一盘柠檬味的小蛋糕,凑近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听说罗齐尔小姐的父亲也拥有相同的一件——” 一个红头发、头顶有些秃的男巫接话道。

“我们在谈论罗齐尔先生的藏品,据说其数量庞大与丰富程度比得上法国国王,” 中间的一个黑皮肤的男巫对阿不思说道(后来他得知男巫名叫奈吉尔),“您是英国人,格林姆森先生。听说英国的一些纯血家族也保有不少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古物。有的甚至能追溯到亚瑟王时期——”

的确,甚至有一两件就摆在他那办公室里堆满了魔法器具的书架上。阿不思打着哈哈,开始跟奈吉尔闲扯在赫普兹巴家看到过的稀奇物件,心里却默默希望能有人把话题扯到集会上。他顺着话题又讲到纽蒙迦徳的装饰上,表示不管是谁布置的这一切一定付出了不少心力。他斜靠在玻璃桌沿上,假装不经意地说,“不过,毕竟要让我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才能新年的行动中好好出力嘛。”

“新年的行动?” 奈吉尔疑惑地问,“有我没听过的消息吗?”

或许格林德沃没有把计划通知每一个人?“刚刚不知道听谁提了一句,” 阿不思含糊地说。奈吉尔又问起周围的三个巫师,没有人表示出熟悉。阿不思只好把话题岔开,跟奈吉尔闲聊了几句,然后尽量自然地离开,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他又被迫加入一场关于马洛的戏剧的谈话,之后又和两个女巫聊起了油画。不过,似乎没有人清楚新年后到底有什么计划。最后,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回到了阿伯纳西的身边。这个看起来和善的男巫正在和卡罗聊美国人最爱吃的几种奶酪。阿不思想,克劳奇能获得的消息,阿伯纳西至少也应该会知道。可是等他提起新年安排,男巫的褐色瞳孔里充满了迷茫。他从阿伯纳西的眼睛里看出对方没有说谎,其他人大概率也没有。

阿不思已经在城堡里晃荡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找到奎妮(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最坏的可能),也没有任何特拉弗斯需要的线索——即使他的胃里已经充满了甜食,沮丧还是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克劳奇正在落地窗前焦躁地踱步,并且抓住一切机会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阿不思沉默地摇了摇头。不过,显然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被问过。他从前不敢让自己多想,可到这关头了,他又生出一道没理由的希望来。也许不管到什么时候,在心底,他总觉得也许自己还能让盖勒特改变想法、回到他身边来。“多么美好的夜晚,格林德沃先生怎么不和我们共享?” 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要见先生?” 阿伯纳西惊讶地问道。

“总要当面说一声圣诞快乐,” 阿不思回答。这大概又是一句格林姆森不会说出的话。他视线中的所有人开始交头接尾、小声议论起来。

“格林姆森要见先生!” 

“谁?” 

“格林姆森,那个英国人。”

“他要见先生?”

顷刻间,这层楼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不思的脸上,简直快要把他的脸烧出个洞了。他暗地里想着自己到底说错了哪一句话。好在一个高跟鞋的脚步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把他从这样令人发怵的关注中解救了出来。一个裹着深绿色丝绸晚礼裙的曼妙身姿从楼梯后的转角出现了。

那正是所有人都在谈及的文达·罗齐尔。她绸缎般的黑发烫成好看的弧度,整齐地盘成一个发髻,上面装饰着一个斜放的宽檐帽子。帽檐下的那双翠绿的眼睛上缀着鸦羽般的睫毛,丰满的嘴唇上涂上深红色,使得她的容貌更加美艳了。这美貌原本能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但那大眼睛里的神态和嘴角翘起的弧度又偏偏让人生畏,不敢过于靠近。

“你不是要见先生?” 她用浓重的法国口音问道,“跟我这边来。” 她转过身,带领他穿过一扇木门,绕过一条走廊,在一道略窄的向上楼梯前停下脚步。

“从这里往上是先生的工作和休息区域,” 罗齐尔说,“你会在那儿见到他的。”

阿不思迈上楼梯,罗齐尔已经兀自离去了。他的腿机械地向上提起,胸腔里升起剧烈的灼烧感。隔着短短一道走廊,刚才的甜食与谈话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如果可以,他宁愿徒手对付大厅和二楼的二三十个巫师,也比独自攀爬这道楼梯要容易得多。

叮咚!耳边敲击的是远处风铃的声音?叮咚!是他的脚步声?叮咚!他困惑地听着,发现它来自于自己腹中。是他的心跳声!叮咚!无法抑制,无法停止。叮咚!是激情还是恐惧?是梦境还是现实?这道楼梯像一幅摊开的画卷,描绘着他的渴望,描绘着他年复一年做着的虚幻的梦。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深色方格的地毯取代了大理石的地面。正对楼梯的壁炉里木炭熊熊燃烧着。壁炉前摆放着一个长的真皮沙发和深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红酒杯和看起来是下了一半的巫师棋盘。这是一个清净舒适的空间。从这儿俯瞰下去,正好能看见大厅与二楼的所有景象。

这时,他才看到,沙发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沉思的男子,一双长腿交错着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右手托在腮边、眉头微蹙地思忖着面前的棋局。他留着深色的短发,壁炉里火星闪耀着,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珀西瓦尔·格雷夫斯,那个几年前被格林德沃杀害、假冒身份的美国官员的脸!多么古怪的趣味!多么残忍的玩笑!

忽然间,阿不思的梦醒了。

 

 

 

1931年平安夜 晚7:30 纽蒙迦徳

 

阿不思望着陷在沙发里的那个身影,任凭心跳声将他淹没。他的视线划过那长腿、胸膛,轻掠过那手臂、脖颈儿,最后流连在那人的侧脸和浓眉上,竭力从那完全不同的面容中看出一点往日的踪迹。那人也终于意识到了注视着自己的强烈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眼眸。

“抱歉,我刚刚过于专注了—” 那人彬彬有礼地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我们从海峡那面跋山涉水而来,是为了见格林德沃先生一面。” 阿不思说,注意到对方轻笑了一声,“您为什么远离众人,在这里独酌呢?”

“夜晚还早,我也只是在这儿偷一回懒。你瞧,有人给我留了半局残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头往茶几的方向歪了歪,“我希望楼下的聚会还让——你满意?”

没有用敬语,没有称呼姓名,倒是有些奇怪。阿不思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竟然找不到半丝熟悉感。也是,岁月已经冲刷走时光尽头的温存,他们都早已成为历经世事的中年人了,只有他自己还在虚妄中留恋当初的时光。他也客套地回应,“非常惊艳,先生。”

“那就好,” 对方说,靠在脸颊边的食指轻轻地划过下唇的边缘——盖勒特等待别人说下一句的时候经常做这个动作。“我希望您对我没有意见——” 阿不思说。

“怎么会?”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都是我看重的同盟,因此才会被邀请今晚来到这里。请尽情享受吧,还有一顿大餐在等着你们。我片刻后便去加入——”

“我从我的同僚那里听到一些新任务的信息,先生。” 阿不思用格林姆森那冷酷的口吻说,“显然您对我有所保留,所以才选择把合作的任务交给别人。”

“现实的安排总是涉及诸多考量,” 对方用一种缓和的语气说,“新年后我去找你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这辩解含糊不清,既没有肯定格林姆森的建树,也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对方是急于摆脱这场谈话。而且对方始终没有说出格林姆森的名字,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阿不思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Dir auch viel Spaß!” 他模仿的格林姆森德语发音生涩难听,在说英语的人听来倒像是在诅咒对方。黑发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先生。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格雷夫斯说,“所有人看到我都以为我是他,所以我也忍不住找找乐子。你是——”

“格林姆森。真高兴看到您还活着,格雷夫斯先生。纽约之后没有人找到过您,所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们倾向于让人们这么以为。你瞧,我认识那家伙三十年了,我们亲如兄弟。只是前几年才想到要换换身份,让他去皮奎里眼皮底下做点事,让我偷偷懒。”

“然后赔上您的整个事业?” 阿不思问。格雷夫斯话语中的某些字眼刺痛了他,更别提对方像男主人一样坐在格林德沃起居室的样子。

“我随时都能回去,” 格雷夫斯别过脸,轻飘飘地带过,“请原谅我的玩笑。我不想替盖勒特得罪了你,格林姆森先生。”

“我刚刚只是在祝您今晚过得愉快,何谈得罪?” 又引发冒充者的一阵大笑。

“你很敏锐,” 他评价道,“来帮我看看这局棋。如果你解出来了,我就告诉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阿不思绕到茶几后面,仔细地观察着棋局。双方的大部分棋子已经七零八落的散在了棋盘周围,而格雷夫斯所执的黑棋被白棋包围,动弹不得。只需半分钟他就寻到了端倪,格雷夫斯想赢,诀窍是让白王后吃掉黑色的骑士,再用黑主教去将白国王的军。

两步以后,白色的棋子都纷纷鞠躬,黑色的棋子鼓起掌来。“哈!盖勒特输了。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格林姆森先生。” 格雷夫斯叹道。他摆了摆右手,壁炉边隐藏的一扇门随着他的动作开启,“沿着门里的楼梯下去你就能见到他。不过,今晚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找他的人。”

阿不思道过谢,踏上一道狭窄的木质阶梯,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两旁的石墙上悬挂着发出摇曳火光的火把,光线却不太明亮。台阶弯弯绕绕地一直向下,直到他来到一个厚重的木门前,寒风呼呼地从门那边透过来。门没有上锁,阿不思大力地将它推开,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冲去,下一秒脸直冲着陡峭往下千尺的悬崖!

在惊恐中,他缓慢地靠着魔法将身体拉了回来,重新站在了白雪皑皑的地面上。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此刻早已葬身崖底了。阿不思平复着呼吸,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往山脊的背面走去。这是一片被白雪包裹着的崖面,再往下百尺便是针叶林。东边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皎白的月亮,恰巧是满月,它的光辉和白雪交相辉映。这里并不像城堡的另一边一样被温暖的气候咒覆盖,空气清冽寒冷,让目光所及之处显得冷清、圣洁。

格林德沃在这个地方做什么?阿不思几乎就要判定,适才让格雷夫斯难堪,对方是成心将他送上死路。寻不见人影,就当他转头准备离去时,临近的山顶上传来一声啸叫。阿不思抬头寻找着,哦,是金雕!它强壮的翅膀在夜风中滑翔着靠近,无声地掠过百尺外的树顶。索性就顺着它飞翔的方向再走走吧,阿不思心想,总比回去面对那一帮笃信格林德沃的男巫和女巫好。

他艰难地一次次从雪中拔出皮靴,一步步往东面的较高处攀登。终于站在一个拐角上时,猝不及防地,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几十码以外站着一个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裸露的胸膛被冻得通红,浅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光。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珠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浅,使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盲人。随着他两只眼睛变成银白,男人面部的表情也变得极度扭曲。他踉跄地朝着阿不思走来,两只手高举在空中,像是在向人呼救。阿不思也往前奔去,可厚重的积雪使他的脚步快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在苦楚中向前倒去。“盖勒特!” 阿不思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幸好,另一双手从侧边出现,扶起了那个受难者。阿不思终于吐出憋住的那口气,继续跑到那两人的面前。施救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巫,单薄的身体被裹在一个暖和的黑色毛绒大衣里,打眼的蜂蜜色鬈发上落满了雪花。她小心翼翼地蹲坐下去,手捧着盖勒特的金色头颅让他躺到自己腿上。而她怀里的人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痛苦轻微地抽搐着肩膀,目光空泛地望着寂寥的夜空。

“他又被预言击中了,” 女孩急切地向阿不思喊道,“他很虚弱,我们得把他挪进屋子里!”根本不需要提醒,阿不思弯下腰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拦腰抱起。他让盖勒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悬崖边的木门走去。盖勒特比他高大,因此他的姿势十分别扭,不得不用尽意志力才能让人不摔落在地。

“等等!” 女孩赶了上来,用魔杖在他们面前挥了挥,他怀里的重量变得轻了。真傻呀,他都忘了用悬浮咒。经过一番跋涉,阿不思终于在木门前停下,等待女孩拉开门让他们进去。她小心地走在他们前面,用手心护着盖勒特的头不让他撞到墙面,一步一停地走上那狭窄的台阶。在昏暗的火光下,他注视着怀中男人的面孔,纷乱的思绪早已消失不见。他唯一想着的是——得赶紧把盖勒特带到安全的地方!

刚才还十分好走的楼梯此时变得如此漫长。他心头感到盖勒特的痛苦,仿佛已经煎熬了一个世纪。“我先去支开他,” 走在他们前面的女孩终于停在了起居室的入口,对阿不思比着口型,“你往右去卧室。”

引开谁?格雷夫斯?不等他提出疑问,女孩已经推开了壁炉前的门。“哦,真冷!” 她的声音传进门里。

“你找着他了吗,奎妮?” 格雷夫斯的声音问。她是奎妮·戈德斯坦恩!

“没有,看来是走远了。我看我们还是别等他了吧,格雷夫斯先生。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时间还——”

“奶酪披萨薄饼应该已经烤好了——” 然后,两个脚步陆续走下了另一边的楼梯。阿不思用手肘推开门,艰难地转过身体走进起居室内。然后他按照奎妮说的,通过向右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卧室。 他把人安置在床上,把毛毯拉过盖勒特的肩膀,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往日的恋人。

岁月似乎改变了一切,盖勒特从前光滑的皮肤上如今长满了细纹,从前还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消瘦下去,只剩棱角分明的轮廓。但岁月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从高挺的鼻梁,薄唇和深陷的眼窝里能看出来这个成熟英俊的男人和当初的少年确实是同一个人。

原本以为自己能见证、能共度那每一条皱纹的发生,谁知等来的是三十年的分离。阿不思百感交集地坐在那里,用心描摹盖勒特脸上的每一条曲线,直到对方的呼吸终于平稳,冻成紫色的嘴唇恢复了殷红。这个被各国魔法部放在通缉名单第一名的黑巫师此刻就在他眼前,毫无察觉地将咽喉暴露在外。他突然想起特拉弗斯问他的那句话。

“你能对抗格林德沃吗?”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都像特拉弗斯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而整层楼只有阿不思一个人完全清醒,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他还是选择安静地坐在这里,沉浸在无休止的思绪中。

 

 

1931年平安夜 晚8:30 纽蒙迦徳

 

“如果你速度足够快,大概能成功让我们俩死在一起,” 盖勒特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为了全人类牺牲自己,倒像是你这种圣人做得出来的事。”

“你醒了?” 阿不思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之前怎么会认为简单的变形术能瞒过盖勒特的眼睛。不过,抱着最后的希望,他还是假装疑惑地问道,“你在说什么,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姆森不会在床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也不会像溺水呼救的人一样大喊我的名字。” 盖勒特懒洋洋地说,“我是认真的。由你而始,由你而终,没什么不好。”

“我还以为你跟所有人都亲昵地互称教名呢。” 他选择性地忽略后一句,却说出这么一句没由来的话。盖勒特噗哧一声笑了,但脸上的肌肉动作太大扯到神经,使他又在痛苦中皱起眉头。“今晚在城堡里想杀我的人可不少。”

“他们难道都不是你忠实的信徒?”

“其中是有忠实的信徒,是的。但也有见风使舵的鬣狗,环伺在我周围,绝不会放过在我虚弱的时刻将我取而代之的机会。” 盖勒特闭上眼睛,轻飘飘地说。“你应该注意到了,格雷夫斯就是一个。”

那就说得通了,格雷夫斯刻意让阿不思形成他和盖勒特十分亲密的印象,而奎妮却故意去支开他。“你来是为了什么呢?” 盖勒特问,“来杀我的话,最好的时机刚刚已经过了。”

“我来带奎妮回家,” 阿不思隐瞒了部分事实,“她离开家人够久了,蒂娜非常担心。我答应纽特要带她回去过节。”

“又是纽特,” 盖勒特赌气似的侧过脸去,“我真希望你会说自己是想见我。”

“我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盖勒特。别这么幼稚。” 阿不思说,“被你毁掉的人还不够多吗?至少,让奎妮和蒂娜能够团聚吧。”

“毁掉?是她自己要跟我走的!”

“如果你没有迷惑她,她怎么会抛下自己亲人和未婚夫来到这儿?”

“那你得自己去问她,” 盖勒特抬起手遮住眼睛,“你想带她走,自己去跟她说就是了,我不会阻拦。但是离开与否得看她自己最后的意愿。”

“就这样就够了?” 似乎比想象的更加容易。

“能再见你一面,当然够了。” 盖勒特说。他依然闭着眼睛,面容中透着疲倦,似乎还没从预言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你看见了什么?”

“战争,流血,毁灭。” 对方答,“总是这些。”

“它们会发生吗?” 阿不思担忧地问。

“它们总会发生,” 盖勒特疲倦地说,“我看见的,总是会发生。” 这时,又一串脚步声在房间外响起来。

“盖勒特?晚饭要开始了。” 是格雷夫斯的声音,“你不会还在工作吧?”

听到他的声音,盖勒特猛地睁开了双眼。“不要让他进来,阿不思!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卧病在床。” 

“我听见说话声了,” 格雷夫斯的声音更近了,“我进来了?”

“别担心,你好好休息。” 阿不思轻声说,伸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格林姆森先生,你怎么会在里面?” 格雷夫斯惊讶地问。

阿不思用手关上房门,尽量装出一幅公事公办的表情,“刚刚把关于任务的疑问告诉了格林德沃先生。他说需要考量,这半个小时任何人都不要去打扰他。”

“什么任务?” 格雷夫斯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格林姆森冷漠的神色还是劝退了他继续探究的愿望。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回到了二楼的会客厅。

 

 

1931年平安夜 晚9点 纽蒙迦徳

 

宴会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在琉璃吊灯下的一张椭圆形桌子前落座,许多道前菜已经在餐桌上摆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吃光的餐碟被撤下去,新的菜品一道道被加上来。令阿不思感到十分新奇的是,所有的食物竟然都是人们亲手制作的,而不是像霍格沃茨一样由家养小精灵们完成。

“我们有最好的大厨,” 阿伯纳西解释道,“一年就这一次,奎妮才不会亏待了我们。” 

“盖勒特和丹尼尔也有打下手啦。” 奎妮甜美地答道。

阿不思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丹尼尔·赛文,他从前教过的学生,现在应该是在妖精联络处当一个翻译员。在他印象里,这个腼腆的拉文克劳因为生来带一点轻微的口吃,常常因为害怕同学嘲笑而待在自己的角落里,从不多说话。而今丹尼尔坐在奎妮和奈吉尔中间侃侃而谈,散发着成熟和自信。桌上的除了他之前遇见的那些男巫和女巫,还有蓄着红色胡须的克拉夫特,带着忧愁神情的马克特夫,还有在霍格沃茨低他几届的、斯莱特林的卡罗。早先出现过的罗齐尔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再回到二楼。

阿不思自己坐在格雷夫斯和克劳奇中间。后者看到他回到会客厅时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黏住了他。考虑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好自己的部分确实让人紧张,阿不思尽一切可能让对方放宽心,不要把忐忑明显地写在脸上。另一方面,他完美地充当着盖勒特的保护者,不着痕迹地打消了所有要前去找格林德沃的人的念头。

盖勒特是半个小时后加入他们的。他换了一身红色圣诞斑点的毛衣,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神采奕奕的,一出场就获得了所有人的鼓掌和致谢。“这掌声不是给我,而是给你们自己的,” 盖勒特说,大步走到桌前,拾起一杯香槟,“这一杯让我们同举,庆祝我们共同挣得的这个美好的夜晚。我的朋友们,为你们自己感到骄傲吧!”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话语举起酒杯,痛饮了一口。他们放下杯子的那一刹那,大盘的猪里脊、炖牛肉、软壳蟹、黄油焗蘑菇等等主菜出现在了桌上。“让我们大快朵颐吧!” 盖勒特说。令阿不思失望的是,他在奎妮和阿伯纳西中间变了把椅子,坐在了阿不思的对面。

如果说开饭前阿不思还在猜想另有居心的鬣狗们是谁,此时那个可能性简直毫无踪迹可循。餐桌上欢声笑语、和谐一片。竟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任务、魔法部或者麻瓜,所有人都在轻松地谈论音乐、戏剧和食物。当然啦,还有两位带着鲜花装饰女帽的夫人们在大声交流育儿经。或许是因为格林姆森的冷脸不够亲切,格雷夫斯不再费心去找阿不思聊天。阿不思便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一面享受着食物,一面听着餐桌那边的谈话。

“——我自己的配方,” 奎妮侧着脸对另一边的阿伯纳西说,“烤的时间要恰好控制在两个小时,才能保证它鲜美多汁。”

阿伯纳西殷勤地回应道,“非常美味,吃起来就像小时候妈妈做的感恩节大餐一样!”

“可是盖勒特还一点都没动这道菜呢。” 奎妮抱怨说。

“放过我吧,女士。” 盖勒特在奋力和盘中的羊排作斗争,挣扎着切断连在一起的细骨头,“火鸡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碰的食物。”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童年故事?” 奎妮托着下巴问。

“啊,不算童年了。1899年我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坐着麻瓜的轮船,感恩节的当天从纽约的港口入境。那个时候我从家里跑出来,身上没有什么钱。而且,你知道,感恩节所有的餐馆都不开门——”

“因为所有人都在家里过,” 奎妮说。

“幸好下城区有家餐馆还开着,门口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如果能在一个小时内吃完六磅的火鸡肉外加一整磅的奶酪通心粉,就能免单。”

“我知道那些!” 阿伯纳西接过话去,“每年都会有麻瓜餐馆搞这样的活动。如果吃不完就得照单付钱——事实上六磅火鸡加上通心粉价格不菲,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挑战成功了的。”

“那你现在认识一个了,” 盖勒特说,“大概因为是在船上的十几天也没什么东西吃,我把那些全吃完了,然后像个大爷一样走出店门。”

“那可是六磅的火鸡肉呀!” 阿伯纳西惊叹道。

“我知道,所以走出几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么多食物在胃里,我简直没法站着,而且也没法好好醒着。街角的流浪汉兄弟很够意思地挪了块地儿给我。我几乎是马上就地睡着了。不过醒来的时候发现流浪汉兄弟消失了,甚至还顺走了我穿在脚上的鞋。”

“噢,真可怜,” 奎妮说。

“不过第二天我就被纽约土著的珀西瓦尔捡回家了。干杯,兄弟!但是很不幸,在他家里,我又被迫吃了好几天的火鸡肉。”

“那可是我妈妈做的正宗的烤火鸡,” 格雷夫斯反驳道,“和麻瓜的做法都不一样!”

“但那仍然是火鸡,” 盖勒特说,“所以你看,奎妮,这就是我再也不吃火鸡肉的原因。不过我要感谢珀西瓦尔,从十几岁收留一个外国佬起,就一直支持我们的事业。”

他接着说:“阿伯纳西,当我在纽约的监牢里受尽折磨时,对我心生怜悯,毫不犹疑地替我承受了割去舌头的酷刑!” 阿伯纳西眼眶泛红地朝着他微笑。

“奎妮,用她特殊的存在美好着我们的生活。丹尼尔,年复一年尽心工作,为我们省下许多和妖精打交道的烦恼!奈吉尔,感谢你的钱!” 他一个接一个地叫出桌上所有人的名字,肯定了他们的贡献。被感谢到的人都情绪激动地回望着他。最后,他望向阿不思 (霍格沃茨教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还有贡纳尔,我珍贵的老朋友。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郑重地举杯饮了一口。“我有个想法,” 阿伯纳西说,成功地吸引了大伙儿的注意力,“如果有人能成功让格林德沃先生吃下一块火鸡肉,今晚最大的彩包爆竹就归他!”

“彩包爆竹里有什么?” 奈吉尔好奇地问。

“文达亲自选的礼物,不管是什么,一定非常棒。” 奎妮故作神秘地说。那两位谈论育儿经的夫人满怀期待地带着笑容看着他们。

“你们真的要玩这个吗?” 盖勒特无奈地摊开手,但周围人一致地附和着支持这个主意。“那好,” 他飞快的叉起一片切好的火鸡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既然这么说好了,那礼物就归我了!” 引起所有人善意的哄笑。

“没办法,” 奎妮装作责怪地埋怨,用涂了粉红指甲油的手指把盖勒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在他旁边久了,你才会发现,他其实只有四岁。”

“我已经快是个老人了,戈德斯坦恩小姐。” 盖勒特不着痕迹地往椅背上靠去,朝阿不思的方向抛去一瞥,“如果我第一次谈恋爱就有女儿的话,那她的年纪都比你大许多了。” 听到他的话,奎妮闷声低下头去,好久都不再说话。

“没办法,他一直这么受年轻女孩的喜爱,” 格雷夫斯在阿不思耳边不无嘲讽地说。这使阿不思的心情变得更糟了。许多年前的二十世纪前夜,他备受煎熬地守在高锥克山谷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待在母亲和妹妹的墓前。那时他总想,盖勒特在哪里?盖勒特为什么不回来找他?现在这问题总算有了答案。他魂不守舍地就着干面包和豌豆汤度日的时候,盖勒特穷困潦倒地晕倒在纽约的街头。他孤苦寂寥地守着办公室的壁炉过节的时候,盖勒特也曾独自困在监狱里受尽酷刑。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他逃跑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已经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啦!

没准我还能把他劝回来!他还没到不能回头的那一步!一个声音说。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说,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身边堆满了人,哪一个都不是你呀。

阿不思坐在那里,不同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几分钟过去,他猛然回神,看到桌那边的男男女女围绕着盖勒特说说笑笑,不禁觉得和冷清中度过的几十个平安夜比起来,还是今晚最为孤独。克劳奇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他机械地点着头,突然想起来阿不福思是不是也在猪头酒吧里独自过节,思念充满了他的心胸。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瞥了眼身旁的克劳奇,那可怜的伙计快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对不起,我走神了?” 他茫然地问。

“我们刚刚在问,您和克劳奇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呀?” 奈吉尔重复说。

“他在法律执行司工作,而我常常被魔法部雇佣。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阿不思镇定地说。

“不过你们怎么知道对方都是圣徒的呢?” 一位夫人问。

“对于熟悉我们的事业的人来说,一切都有迹可循。” 阿不思回答,在脑子里飞快地编撰与克劳奇对峙并发现对方身份的故事。

“也是,克劳奇先生看起来心思单纯,很难藏住事的样子。” 那位夫人调笑道。克劳奇的额头开始冒出微汗,阿不思替他回应道,“——因此也容易使人放下警惕。他为我们的事业作出了不少贡献,而部里的人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是—是这样,教—教授。” 克劳奇支吾着说。他瞬间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得苍白。更多询问的眼光投向他们,仿佛在问,赏金猎人什么时候变成教授了?

“是我向贡纳尔透露了克劳奇的身份,并请求他帮助点这个老伙计。我想这是他们俩之间的戏称。” 盖勒特替他们解围道,克劳奇颤抖着呼出那口气,“剩下的甜点是不是好了呀,奎妮?”

“让我去看一眼——” 奎妮慌忙站起来。盖勒特意味深长地看了阿不思一眼。他明白这是说好的劝说奎妮的机会了,便也站了起来,提出帮女孩端来盘子。

 

 

1931年平安夜 晚11点 纽蒙迦徳

 

“谢谢您,格林姆森先生,” 奎妮说。等他们绕过楼梯,走到没有人能听到他们声音的地方时接着说,“还有谢谢您早先帮忙把盖勒特带回卧室。预言总是突如其来地使他虚弱。要是没有您,我不一定能妥善地把他藏好。”

“奎妮,” 他决定开门见山,向她袒露此行的目的,“我的名字叫阿不思·邓布利多,是蒂娜与纽特的朋友。我来这儿,是受他们所托,同你一起离开这里。”

“您就是邓布利多教授?” 奎妮睁圆了眼睛,“我常常听说您的名字!真高兴见到您,先生!不过,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难道你不是被强行留下的吗?” 阿不思问。

“我并不是被强行留下的呀。我在这里工作和生活,先生。如果我想离开这里的话,我想没有任何人会阻止我,不过这里还没有事情让我不满到想要离开。”

“可他们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蒂妮——噢,我真抱歉——我总是糊里糊涂的。先生,请帮我向他们道歉,我保证明天就给他们写回信,我非常想念他们!”

“那雅各布呢?听说他意志消沉,已经关掉了面点店。他十分盼望你能回去。”

“雅各布?噢,梅林啊,” 泪水蓄满了她的绿色眼睛,“我真抱歉——噢,可是我不能回到他的身边——我已经爱上了别人!”

怎么会?蒂娜、纽特还有他自己从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您瞧,这就是我没法回去的原因,” 她抽泣着说,“我也没法多出心思来想别的。我只想尽我的一切帮他——我爱他!我爱盖勒特!”

阿不思被冻结在了原地,那句”我爱盖勒特“振聋发聩地在他的耳边回响着。原先他只是以为,作为一名天生的读心者,她富有同情心并且容易流露感情。但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盖勒特多么擅长于玩弄别人的爱慕之情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啊。

“奎妮,”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你所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他也许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人。给自己多一些空间,到家人身边休息一阵吧。”

“可我不愿意离开他!”

“奎妮,奎妮,还有许多人爱你,也有许多人比他值得被你所爱!”

听到这话,女孩溢满泪水的眼睛里透露出坚定和抗拒。“可是您也爱他!您没有勇气像我一样和他站在一起,却想要我放弃!”

难道他忘记使用大脑封闭术?难道这个读心者能够看穿他大脑中的屏障?他犹如一只失去铁甲的穿山甲幼兽,被看穿心底最深的秘密,内里裸露在外供人割伤。

“我没有读您的想法,先生,” 她略带怜悯地说,“我只是一个相同处境的女人,看得懂您的眼神罢了。”

“但劝阻我的话请您不要再提了,” 她拾起烤炉里的一盘蛋挞递给他,自己又拿起一碟芝士蛋糕,“我已经想好了后果,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的。”

 

 

1931年平安夜 晚11:30 纽蒙迦徳

 

阿不思和奎妮在沉默中回到了会客厅。吃剩的主菜已经被撤了下去,早先的小点心和酒水又重新摆上了桌子。当他们手里的热腾腾的蛋挞和精致的奶酪蛋糕出现在桌上时,所有人发出一阵欢呼。不远处的钢琴和小号自动演奏着欢快的爵士乐,有两对男巫和女巫已经跳了起来。更多的人摘掉了餐巾,正在聊天和小酌。事实上,克劳奇脸上的红晕说明他已经喝了一阵了。

“我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共奏一曲,戈德斯坦恩小姐?” 丹尼尔不知何时凑到了奎妮身边。

“好呀,” 她又惊又喜地答应了。于是丹尼尔坐到了琴凳上,开始弹奏一首隽永的圣诞歌曲,奎妮倚在钢琴边,唱出舒缓而动听的高音。跳着舞的男巫女巫们停了下来,安静地观赏着他们的表演。

阿不思在人群中寻找着他唯一熟悉的人的身影。只见盖勒特手里拿着一只酒杯,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阴影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他略带沉思状地注视着欢笑着的巫师们,目光显得高冷疏离。阿不思理解这种疏离感——无论在人前他们表现得有多亲切合群,但普通人的快乐总是难以影响他们。他们的头脑总是基于大局,从云端上俯瞰着芸芸众生。这或许在旁人看来有些清高,可生来如此,又岂能是他们的错呢?

阿不思在心底叹了口气,抬腿向盖勒特走去。也许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们俩需要一个体面的告别。还没走到沙发跟前,从窗外传来几声响亮的爆炸声,丹尼尔停下弹奏,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那个方向。

“快到零点了,附近的村名在放烟火吧,” 盖勒特说,“阿伯纳西,把窗帘拉上吧。”

阿伯纳西从袖子里掏出魔杖,对着窗户挥了挥,它透明平滑的表面顿时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了窗外。丹尼尔换了支欢快的舞曲又弹奏起来,奎妮唱起了和音。更多的巫师们放下手中的饮品,开始跳起舞。

阿不思又抬脚走向盖勒特,但下一秒被一只手臂拉住了。“刚刚忘了问你,” 格雷夫斯带着酒气说,“赏金猎人到底是怎么个工作方式啊?”

他竭尽所能搪塞着格雷夫斯,希望对方能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但格雷夫斯像只八爪鱼一样黏住了他,对魔法部和盖勒特交代格林姆森的任务仔细地询问起来。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消失了一晚上的罗齐尔重新出现在了会客厅内。她深绿色的身影径直走向盖勒特,俯身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

大厅的老爷钟鸣奏起来,叽叽喳喳地叫了十二下,已经是圣诞节当天了!快到复方汤剂失效的时刻,怎么说也该走了。阿不思用目光搜寻着克劳奇,毫不意外地看到他醉倒在一张扶手椅里。阿不思一面应付着格雷夫斯,一面上前去拉扯着克劳奇的手臂。那可怜的伙计正在不知所云地嘟嘟囔囔,胡乱地甩开阿不思的手。

“就让他在这儿睡吧,” 格雷夫斯说,“你刚刚说,特拉弗斯是怎么找到你的?”

“通过破釜酒吧的一个人介绍,” 阿不思说,不得不对着克劳奇来个醒酒的咒语。克劳奇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多时又迷糊过去。真奇了怪了。更要命的是,阿不思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的黑色绒毛已经透露出红棕的色调。他扯了扯大衣,把手臂遮进袖子里,心里计算起独自对付满屋子的巫师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盖勒特不出手的话,一杯茶的功夫他应该能把克劳奇带走。

格雷夫斯还在不依不饶地问,“破釜酒吧经常有这种牵线搭桥的人吗?除了你,还有多少赏金猎人给魔法部办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视线里耷拉下来的睫毛似乎也比之前偏红一些。阿不思抓紧了口袋里格林姆森的魔杖——

“让亲爱的贡纳尔消停会儿吧,珀西瓦尔。” 盖勒特凑上来解围,搭住了他的肩,“时候不早了,我需要和他聊聊。” 

他又对着满屋子的人说,“玩得尽兴,我的朋友们!老头子要先上楼去休息了!” 他按着阿不思的肩穿过木门,走进偏远的走廊。

“圣诞快乐,先生!” “睡个好觉,盖勒特!” 陆续在他们身后响起。

 

 

 

 

1931年圣诞节 凌晨0时 纽蒙迦徳

 

他们匆忙地穿过走廊和楼梯,重新进入三楼的卧室。盖勒特合上了门,把锁扭上,目光热切地盯着阿不思的脸。后者后知后觉地发现,复方汤剂的作用完全失效,他已经是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我曾经梦到过这个场景很多次,” 盖勒特说,异色的瞳孔梦幻般地注视着他的脸,“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很多次你的照片,但实际看到你,还是很不一样。”

“谢谢你的解围,格林德沃先生,” 阿不思冷淡地说,“现在我需要离开了。”

“我难道不能请求你留下来过一夜吗,阿不思?”

“我想我们都有许多事情要忙,” 阿不思撇过头去,“用不着再互相耽搁了。”

“你在怪我。” 这不是个问句。“告诉我,是因为我给你解围得不够早?是因为我没有坐在你的旁边?是不是奎妮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风轻云淡地拿这些细枝末节去掩盖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三十余年和数条人命!

“阿不思!” 对方依旧恳求道。

“许多人都死了!” 阿不思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朝盖勒特大喊,“许多人都死在了你和你的幕僚手下!盖勒特,不要再假装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是和从前一样了。”

盖勒特的表情恢复了严肃。他一本正经地诘问道,“谁死了,阿不思?”

“莉塔·莱斯特兰奇,玛格丽特·拜耳,威廉·普威特,比尔·埃文斯,康奈利·麦克米兰——盖勒特,还用我接着数下去吗?”

“他们都是到巴黎集会阻止我的傲罗?” 盖勒特问,又走近了一步,在仅仅一步之外从高处直视着阿不思的眼睛,“阿不思,我用的是火盾护身。我没有想杀他们,是他们想杀我!”

“但是你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脱逃!”

“这一次,确实。但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事情会发生。在纽约的时候,拜你的学生所赐,我被他们抓住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如果不是阿伯纳西施以援手,我已经被削成一片一片的了!” 火光在他的眸子里升起,“不要说是我咎由自取!从前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仅仅是站在时代广场上大喊“我们值得生活在阳光下”就被抓起来,和食尸鬼一起关了十八个月。阿不思,你明白那种感觉!当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简单地陈述着真相,就被当作一个跳梁小丑,不,当作一个危害公共安全的极端分子。而事实上,是他们看不见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认为这就能正当化暴力?” 阿不思冷静地问。

“我并没有滥施暴力!如你所见,珀西瓦尔·格雷夫斯没有死!斯皮尔曼没有死!我本可以任由他掉进冰冷的大西洋,可我扔给了他一支魔杖!我从来不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那谁来定义他们的牺牲是否必要?你曾经毫不犹豫地给纽特和蒂娜判了死刑!而他们并没有做任何错事!”

再次听到纽特的名字,盖勒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转过身去,伸出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我当时气急了,” 他缓慢地说,“我想不出这个神奇动物学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你这么大关注。我没有针对他,原本我有大把机会除掉他,可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那还有数以百计的麻瓜!他们同样也是人!”

盖勒特踱着步子,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轻笑了出来。“哪一些麻瓜?阿不思,告诉我名字,我向你解释他们牺牲的原因,以及他们到底有没有死去,毕竟你在这方面对我误解很深。”

阿不思愣住了。巫师的报纸向来不会详细报道麻瓜的伤亡,搜索着记忆,他一个具体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那克雷登斯·拜尔本呢?你用谎言和操纵带走了他。可他并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我希望你没有继续伤害他。”

“克雷登斯就住在纽蒙迦徳顶层的卧室里。我向你保证,他唯一没有出现的理由是因为他回避与大多数人共处。奎妮给他送去了同样的圣诞晚餐,不信你可以去问她,” 阿不思质疑的神色,盖勒特叹了口气,弯下身把头探进壁炉里。

壁炉里的火焰变成了鲜艳的绿色。“克雷登斯,你在吗?” 

一个细微的声音疲惫地回应,“先生,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声音,揪着心的阿不思终于把心放下。”没什么事,” 盖勒特说,“只是想说一声,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先生!”

“满意了?” 盖勒特从壁炉中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哽在阿不思的嗓子里。他想问,“那阿利安娜呢?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正当化她的死亡?她那时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可是,他又无比害怕问出这个问题。他害怕盖勒特给出“可我没有杀死她,杀害她的人是你!”这样的答案。

“不要用不存在的罪行给我判罪,阿不思,” 看着低头不语的阿不思,盖勒特低声说,“还是你改变了想法,变得和那帮守旧的老混蛋一样,认为巫师就该委曲求全地活在保密法以下?”

“我没有这么说,” 阿不思低语,“但那时候我被冲昏了头脑,提出的好多东西是不对的。”

“请不要这样,阿不思!你忘了吗,是谁先提出的”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是谁和我一起起草的巫师运动的纲领?”

“是我,” 阿不思抬起了头,“而我为此感到羞愧。”他看到盖勒特的眼中闪过闪电般的光芒,伴随它的是升腾的暴怒,那一瞬间他以为盖勒特就要拿起魔杖对他使用钻心咒了。

但盖勒特只是剧烈地吸了一口气。他说,“那就留下来,像你那时所做的一样,修正你认为不对的地方,约束你看来极端的行为,弥补你自认为的错失。只是,不要和他们站在一起。留下来,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为了我——”

“楼下的二三十个巫师,甚至不止是他们,都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有他们还不够吗?” 阿不思问,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支使着他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能与你相比,” 盖勒特飞快地说。

阿不思的心中莫名多了一分满足感,但他还是挣扎着说,“我真的该走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盖勒特站得更近了,他抓起了阿不思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留下来,就算只有一晚。”

阿不思手指下的皮肤温热、干燥,即使已不像当年那么光滑。他情不自禁地轻挪着手掌,摩挲着盖勒特英俊的侧脸。盖勒特的这个理由简直无可辩驳,那时他们一起期待着秋天和冬天的到来,阿不思提前半年计划着去布达佩斯过圣诞,想象着他们俩能牵着手去逛圣诞集市,给阿利安娜穿上最好看的红裙子,可那一切都没有成真。真讽刺啊,各自心怀鬼胎,这才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

但只有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呢?等太阳升起来,他还是清心寡欲的霍格沃茨教授,盖勒特还是各国通缉名单首位的黑魔王。等他告诉特拉弗斯没有发现线索之后,他们俩再也不需要有所交集。他的目光扫过高个巫师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薄唇上。再也抑制不了一晚上盘在脑后的想法,阿不思伸出了另一只手,双手捧着他爱人的脸,奋不顾身地吻了上去。

 

 

1931年圣诞节 凌晨1时 纽蒙迦徳

 

阿不思根本分不出精力去想事情是怎么到这一步的。但当布谷钟声从远处传来时,他们俩正呼吸杂乱地吻在一起。他双臂环着盖勒特的脖子,而盖勒特的大手正在他丰盈的臀部上揉搓。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舌头在谁的嘴里、谁的牙齿咬了谁的嘴唇,就像在沙漠里干涸了三天的旅者刚刚见到一口清泉,他无比满足,可心里还尖叫着他要更多!

盖勒特主导着他们的脚步盲目地走向床边,每走一步他们的胯部就撞在一起,每走一步那些欲望就更加坚硬。忙乱中,阿不思的脚后跟磕在了硬木的床沿上,想放下又胡乱踩在了盖勒特的脚上。他想道歉,一张嘴又咬到了盖勒特的舌头。盖勒特在他唇上轻笑着。

他的腰被盖勒特一只手扶住,感到自己正在被慢慢地放下。不过,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用力一个翻身——下一秒,盖勒特在放声大笑中重重地砸在了床垫上。阿不思抬腿跨坐在盖勒特身上,一边摩擦着滚烫,一边俯下身去夺取那欢笑的嘴唇。他胸中的那团火燃烧地越来越激烈,怎么样去体验、怎么样去占有都觉得远远不够。他简直想把盖勒特一口口吃进肚子里,让他们的血肉都融为一体,让全世界都再也无法反对:盖勒特·格林德沃是他的!

他俯在盖勒特身上亲吻着,胯部顶着身下人的相同部位,情不自禁地发出舒服的哼哼声。盖勒特空着的两只手挤到他们中间,努力解着阿不思的皮带。但他嫌盖勒特动作太慢,指尖一弹将两个人的身上脱得精光,衣服裤子全都整整齐齐落在床边的躺椅上。

“你真美!” 盖勒特惊叹道。但阿不思没有给他接着说话的机会,又吻了上去,同时一手抓住了他刚获得自由的部位,上下抚摸着,仿佛在会晤多年未见的老友。盖勒特发出低沉的呻吟,柱体的前端泌出液体。虽然他们俩肌肤相亲,但阿不思还嫌距离过远,填不满三十载的空虚。他直起身子,微微蹲起来,小心地用后穴对准盖勒特缓缓地坐下去。他很久没有经历性事,即使这过程再缓慢,也躲不过身体被撕裂的疼痛。

他嘶吼着往下沉,直到臀部稳稳地落在盖勒特身上,才觉得心满意足。但他身体里胀得要紧,不敢随意动弹,又趴在人身上歇了好一阵。盖勒特在身下懒懒地亲吻他的乳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性地稍稍动作起来。一开始是疼痛居多,后来敌不过身体里兴起的痒意,忍不住加快了节奏。他忘情地在盖勒特身上操弄着自己,快意像洪水一样把他淹没,直到连着好几下,他身体里尤其敏感的一个点被重重撞击到,终于在极乐中泄了出来。

他趴在盖勒特身上喘气,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过了一小会儿,盖勒特揽住他的脖子,翻身把他轻放在了床垫上,把他的两只腿折起来,又顺着小穴插了进去。他眼前充满盖勒特滴着汗水的闪闪发亮的胸膛,金色的发丝蜷曲着落在他脸上,身体最私密的地方被大力操干着。梅林啊,他的爱人发着光,就像壁画上的阿波罗!他大声地呻吟着,嗓音几近沙哑,仿佛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紧紧地抱住上方人的躯体。他又一次攀上极顶,一股股的液体喷撒在他体内。盖勒特又凑上来,堵着他的嘴接着吻,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来,在他旁边躺下,从身后抱着他的腰。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身后的人呢喃说。

“你这些年不是过得好好的?” 他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留下来,” 盖勒特用下巴蹭着他的颈窝,“再留几天,霍格沃茨开学还早呢。”

困意已经席卷他的身体,他的脑子承受不了更多的思考了,于是便低声说了句嗯。盖勒特用无声咒暗下了灯火。在无尽的暖意中,阿不思陷入了睡眠。

 

 

1931年圣诞节 凌晨4时 纽蒙迦徳

 

阿不思梦见了儿时阿不福思养的那只山羊。它睁着无知的大眼睛问他,你打算怎么吃我呢?是用来煎,还是烤?他礼貌地问回去:你希望是什么方式呢。山羊开心地说:都可以,只要能出现在圣诞宴会的餐桌上就好了。

他原本想问问山羊阿不福思同不同意这回事,但是有个声音把他的意识强拽到了另一个地方。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是有人在敲门。他身后的身体轻缓地动作起来。盖勒特帮他把被子盖好,快速地套上一件睡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罗齐尔的声音传了进来,说的是法语,但是音量很小,听不清楚具体内容。过了几秒钟,门合上了,两双脚步声渐渐地走远。阿不思翻过身,仰躺在宽阔的床垫上,望着天花板逐渐清醒过来。迷糊中盖勒特似乎问过他,要他多留几天,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又翻了个身,身体陷在盖勒特先前躺着的那块地方。霍格沃茨还有两周才开学,阿不福思向来也不会在节日里问候他,至于米勒娃,只用告诉她自己旅行去了。哦,不对,还有特拉弗斯要应付。

阿不思猛地坐起身。克劳奇还在纽蒙迦徳!那个可怜虫不知道酒醒了没有,或许还在哪把椅子里委屈睡着呢。我得找到克劳奇,他想,找到他、然后告诉他行动取消了,让他先回去,把消息告诉特拉弗斯。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对面的衣柜,用柜门里侧的穿衣镜打量着自己。他的脖颈和臀部布满欢愉后的淤青和红痕,头发凌乱着,乳头的肿胀还没有消去,但镜中那个人的嘴角在不自觉的翘起。多么有趣!他突发奇想,真希望能到厄里斯魔镜前去试试。

不过当前的问题是,城堡中除了盖勒特没有人知道真实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在这里。顶着自己这张著名的脸走出去是万万不行的。他从自己的大衣里掏出魔杖,对着自己的脸开始描摹自己爱人的样子。片刻之后,一个如假包换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就出现在了镜子面前。

他又走到躺椅跟前,拿起盖勒特的衬衫开始往身上套,接着是毛衣,短裤,长裤。他提起大衣时,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衣服堆里窜出来,仓皇地往床底跑去。

“嘿,” 他提溜起那个小家伙,“皮克特,是我。” 小家伙马上抓紧了他的手指,坚决地不放开。“那好吧,” 他把皮克特放进了靠胸口的口袋,“你陪我走这一趟咯。”

之后,他把格林姆森的魔杖藏在袖口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纽蒙迦徳寂静一片,只有壁炉中的火焰还在低低地燃烧着。他原本料想会客厅中会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醉汉,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整整齐齐的,一个人都没有。料想克劳奇不会有体力拿门钥匙回去,他猜想宾客们应该都被安排去了客房。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走,终于在转角处的楼梯看见了一个人影——是沉默寡言的麦克拉夫。“早,” 阿不思主动说,“提醒我一下,克劳奇被安排去哪里了?”

“在地窖靠西的偏房。” 阿不思朝他点了点头,沿着楼梯往下走去。越往下走就愈加昏暗,等他下到地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里的光线。这里的光景和楼上天差地别,没有精致的琉璃吊灯和家具,只有稀疏的火把悬挂在高墙上,地面上零散堆放着些木头箱子。怎么会把克劳奇安排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脚步往西转去,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逐渐升起。穿过最后一个走廊,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的心脏沉了下去——这里光秃秃一片,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黑漆木盒子摆在房间正中央,盒顶还没有盖上。他焦急地朝它跑过去,心中祈祷着事情千万不要是他想象的那样。然而——

这个黑漆木盒子明显是一个棺材,因为里面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死人。克劳奇的脸还栩栩如生,只是有些发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显得十分安详。他突然想起,那时给克劳奇的醒酒咒几乎没有发挥作用,并不是因为这家伙喝得太多,而是导致他迷糊状态的物质根本不是酒精!盖勒特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去接近奎妮,殊不知,自己也给了其他人机会给克劳奇下药!

一股酸味从他的胃部升起,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他扶着棺材板剧烈地喘息,寒意透过盖勒特的大衣渗进他的骨髓。一晚上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竟然全是虚幻。克劳奇一早就被瞄准了,那说明自己到纽蒙迦徳来的这一趟很有可能完全是个陷阱。并且,也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听说过马德里集会的消息。他再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句话。

他竭尽全力地深呼吸,镇定着自己。刺激性的眩晕过后,一个想法如警钟般出现在他心里:得要尽快逃离纽蒙迦徳!恰好盖勒特被叫走了,如果等他发现自己已经醒来,恐怕再也无法轻易离开。

他快速地检查着克劳奇的大衣口袋,找出了魔杖和一个怀表,迅速地把这些装到自己身上,准备回去后带给克劳奇的家人。他尝试幻影显形离开,但这儿显然被施过不让幻影显形走的咒语,要破解起来十分麻烦。于是,他用尽量快但是又不至于显得惊慌失措的步速,往大门走去。

 

1931年圣诞节 凌晨4:30 纽蒙迦徳

 

他匆匆走上楼梯,往门厅的圣诞树走去。一个声音冷不丁从墙角响起,使阿不思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怎么,有美人相陪还是睡不着觉?还是说,你又在谋划些什么东西?” 格雷夫斯靠在墙上,两只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

“不劳你费心,” 阿不思说,“这个点你又醒着做什么?”

“你知道我的,” 格雷夫斯耸耸肩,“要不再去下一局?既然我们俩都醒着。”

“下次吧,” 阿不思推脱说,“我还是要再回房间躺会儿。”

“回房间你往门口的方向走?” 格雷夫斯挑起一只眉毛。

不得已之下,阿不思只好调转方向,抬脚往起居室楼梯的方向走去。“不过,” 墙角的那人又开始了,“你的那个小教授倒是有点意思。他很聪明,看起来没有戈德斯坦恩小姑娘容易摆布。”

“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不思停住脚步,暴躁地说。他恼怒的声音在地板和穹顶之间回荡着。

“为什么我每次这么说他你都这么生气?别逗笑了,我们俩都知道你没有心。” 

“你自己没有心,当然看不出来。” 阿不思反驳道,一晚上对这个男人的不满此时达到了极点。格雷夫斯看起来被激怒了,他灭掉了手上的雪茄,脸上带着威胁的表情向阿不思走来。

“你认为自己能打败我吗?” 阿不思轻蔑地说。格雷夫斯的手伸进了口袋,似乎准备拔出魔杖了。这时,一个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地从里间传来。

“我听见有争论声,” 奎妮轻声说,她还穿着几个小时前的毛茸茸粉色裙子,“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 格雷夫斯说,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特意转过身去。

“太好了,” 奎妮欣慰地说,她快步走到阿不思跟前,挽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盖勒特,我有件事情需要找你。” 然后她拽着他往门口的方向转去。格雷夫斯被他们落在了身后。

“奎妮,克劳奇死了!他又杀了人!” 阿不思在脑子里大喊着。她年轻的面庞上显出悲戚的表情。“城堡大门夜间被上了锁,门口被盖勒特亲自上了反解锁咒。只有文达手里的钥匙能打开门。” 她低声飞快地说,“或许你可以藏起来,等天亮之后再溜走。我会去引开盖勒特拖延时间。”

“和我一起走吧,奎妮!” 他急切地唤道。

可她脸上又出现先前那种坚定的神情。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而她快速地闪开了。“帮我带给蒂娜。梅林,希望你平安!” 他低头看到手中握着一封长信。她又看了他一眼,迈起步子离开了门口。

阿不思开始仔细观察起前门。这扇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用一个繁复的锁栓上,他试了试阿拉霍洞开,它丝毫没有反应。他猜想其他的解锁咒语也不行。接着,他尝试物理破坏这个锁,试过火焰熊熊和其他许多咒语,但它依然被保护得很好。他站在那里苦思冥想,格林德沃用了什么方法保护这个锁呢?或许他能隐身找到罗齐尔的房间,拿出门钥匙?可是那样动静会闹得很大。

他在门前伫立了很久,一个接一个地尝试着有可能的几十种解法。寂静的大厅中,又一阵脚步声响起了。这一次会是谁?

阿不思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第二个脚步声匆忙地响起。“盖勒特!” 是奎妮的声音,“你在这里!”

“格雷夫斯刚刚告诉我,你在找我,” 格林德沃低沉的声音说。

“是——是克雷登斯,他又发起了低烧。请您赶紧去顶楼看看吧!” 她慌乱地说。

“啊,奎妮,” 格林德沃似乎并没有买账,“在我面前,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谎。我想,你似乎在门口藏了一个朋友。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是谁吧。”

“盖勒特!请相信我一次!克雷登斯很需要您!”

但那个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阿不思的心脏快到了极点,他把魔杖牢牢地攥在手里,转过身去,下定决心进行正面的对抗。他的手腕上已经开始了拉扯感。真希望血盟让他死得干脆点,不要那么痛苦,他想。

这时,一个小东西怯生生地钻出他的大衣,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爬,跳到了门锁上。是皮克特!它把自己的枝叶伸进锁眼,专心地工作着。似乎用了很大力,它只有一根指节那么大的脸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嗒嗒,嗒嗒,脚步声已经快到近前。

终于,门锁在清脆的一声中开了。阿不思飞快地抓起皮克特,推开门,幻影移形离开了纽蒙迦徳。

 

 

1931年圣诞节 凌晨5时 阿尔卑斯山

 

纽蒙迦徳附近没有村庄。阿不思幻影移形了几次,终于在鹅毛大雪中找到了一家巫师开的旅店。他精疲力竭地推开店门,窝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头惊讶地睁开了眼睛。“请给我一间房,以及一只猫头鹰。请尽快!” 阿不思对他说。

他裹着快冻成冰的格林德沃的大衣,随着老板上了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我去给您拿些生火的材料,” 老头说,转头出了房间。壁炉还没有点上,房间里还十分阴冷。阿不思伏在桌前,用潦草的字迹飞快地写下一张小纸条:

克劳奇死了!一切都是陷阱!千万不要部署兵力去马德里! —A.D.

为了谨慎,他把内容隐藏起来,又在上面加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然后把小纸条卷起来,系在猫头鹰的爪子上。“去英国,带给特拉弗斯。” 他说,望着猫头鹰从窗口飞出,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然后他自暴自弃地脱下身上的衣服,把格林德沃的衬衫、长裤、短裤踩在地上,站到了淋浴间。冰点的冷水浇在他身上,此时竟感觉十分温暖。虽然只需一小会儿他就洗去了发间的雪水和双腿间的黏渍,他还是长久地站在冷水下,可能有一两个小时,只觉得身上和心里的污渍再也无法被完全洗去。

 

 

1931年12月27日 霍格沃茨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

 

“根本没有马德里集会,” 忒修斯说,“应该是特拉弗斯自己编出来的东西。他自以为从格林姆森身上榨出了纽蒙迦徳的安全咒语,想集中傲罗的部署把格林德沃和圣徒一网打尽。”

“他们的目标是纽蒙迦徳?”

“对,特拉弗斯联合了六个国家的魔法部,大概组织了两百个最精英的傲罗。行动就定在平安夜晚上,因为他想趁着格林德沃来不及发现安全漏洞。”

“那克劳奇呢?他也被骗了?”

“很难说,克劳奇接到的唯一指令是在格林德沃面前暴露你的身份。我想他是想让你们俩起冲突,这样即使格林德沃不被杀死也会被重创。”

“难怪到现在他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阿不思说。

“不重要了,去奥地利的傲罗全军覆没。特拉弗斯完蛋了,等待他的是阿兹卡班。” 忒修斯叹了口气,“还有,格雷夫斯回到了美国巫师协会,声称他被监禁几年之后终于逃脱出来。皮奎里把他升成了法律执行司司长及高级副主席。” 

 

1932年1月2日 霍格沃茨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

 

一叠预言家日报被随意地甩在桌上。报纸头条大篇幅地报道着新德里前一天的事件:格林德沃只身在马德里召集追随者,发表了长时间的演讲。演讲显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因为文章里说各国魔法部都遭到了情绪激昂的群众的无端攻击。正中的照片上,拥挤的人群争先恐后地上前亲吻格林德沃的衣角和指尖。

格林德沃拿下了西班牙。

 

 

1936年深秋

 

阿不思穿着黑色的西装,沉默地坐在悼念的队伍里。纽特面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声音颤抖地述说着他们小时候的故事,蒂娜坐在台下的第一排,眼睛里满是心痛地望着他。

忒修斯死在了西班牙内战的战场上。和他一起的还有埃文·马蒂尔,约翰·韦斯莱,莱拉·麦考利,还有许多人。

阿不思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这一切的起点,泪水溢满了他的脸庞。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