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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住在那很久了。在东云绘名很小的时候，每每澄澈的晴好天气，女人就会搬出一个绣花的粉色软垫圆凳来到阳台，二楼，不是很高，一抬头就能看见她裙子的蕾丝边翻着波浪，在微风下缓缓晃动。
她在晒太阳，东云绘名看得出来。她裙下延展而出的双腿笔直纤细，乖乖撇在一边，腿上放着本书或者是笔电，她会在暖洋洋的日子里做着自己的事，被烫卷的头发轻轻耸动，漂亮的女人吸引住了东云绘名总在追寻美的目光。
别去看她。
当小绘名抬头看向女人时，身旁的大人总会低声这么说。他们用力拉扯了一下绘名的手，带她快快离开那条小巷。但绘名总是会不听话地扬脸，在最后一秒回头，用力将那女人的身姿映在视网膜里。记忆里。怦怦直跳的心里。
后来她知道了，那女人叫晓山瑞希。
小巷里的那一幢独栋是个双层的小洋楼，攀着爬山虎，秋天的时候会翻成枫色，墙被刷成淡淡的粉色，门是圆形的，像精灵会住的树屋，走过的话绝不会忘，就像晓山瑞希这个人的存在。看见的话就绝不会忘。
迷路的东云绘名那时就坐在这扇门的门槛上啜泣，她哭了有好一会，门轻轻打开的时候带有股花香，这时她以为精灵真的来了。
晓山瑞希收好裙摆优雅地坐下来，她取出手帕给绘名擦眼泪，绘名哽咽着，柔软的头发被泪水糊成几丝贴在留着婴儿肥的脸颊，有点沙的嗓音问她怎么了。绘名揉揉酸涩的眼泪，说自己迷路了，她想抬头去看那个女人，却又想起大人的话，于是就匆匆垂眼。
她或许是注意到了，或许是没有。总之语气是照常的，有些轻快，总是洋溢着乐观和积极。她说没事，说会帮自己，父母的电话号码被她引导着记起，电话拨出去，联系到绘名父母后她就从家里拿出两块冰好的芝士蛋糕坐在她身边。
绘名本来说不吃的，但奈何蛋糕一出现在她面前手就自己动了起来，泪珠明明还在滚落，嘴角却沾上了奶油，瑞希见状就笑。
或许是因为芝士蛋糕松懈了绘名的心防，让她忘了大人的警告。所以她抬眼，睫毛扑闪了几下，在阳光下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晓山瑞希。真漂亮啊。她由衷想道。像自己想要买来珍藏的那种洋娃娃。很昂贵，做工也很好的样子。买来以后肯定也不舍得碰，只会放在柜子里，再隔着玻璃欣赏。
——然后，再把她一笔一画地临摹下来。
当这个念头升起时，东云绘名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她很久了。瑞希说，啊，别看我这么久嘛，是觉得我很可爱吗？
绘名顿时脸红耳赤，她猛地摇头调转脑袋，嘴巴上说着不可爱不可爱，瑞希就在一旁不停地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了！东云绘名心里升上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绪，像生气又像在害羞，总之很讨厌，讨厌到她一看见父母出现就跑了过去。没说再见也没说谢谢，更没说蛋糕很好吃，没说你长得好像洋娃娃，确实好漂亮。
她只是头也不回地牵着父母的手走掉了，父母对晓山瑞希说谢谢，扭头却对她说以后不要再走这条路了。东云绘名懵懂地抬头，她还是在最后一秒回头看向那幢小洋楼，瑞希就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她一个人，高高的个子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绘名想起了大人们低语时总提到的谣言。
灰色的、阴暗的谣言。很多都是揣测，关于她的秘密，真实的另一面。这一切在那幢小洋楼外肆虐，好像只有那一幢楼和晓山瑞希本身是无辜纯粹的。
那些谣言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晓山瑞希和大家都不一样。就只是这样而已。
十五岁的时候东云绘名敲开了晓山瑞希的家门，她红着眼圈把画板推到瑞希怀里说，我要画你！瑞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成美少女的东云绘名，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挖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啊啊，你是不是之前那个别扭傲娇的小孩？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你认错了。东云绘名忽然冷静下来说。
怎么会，我对那样可爱却不坦率的孩子记得最深了。晓山瑞希笑眯眯地回。
两人对峙片刻，绘名最先放弃，毕竟一时冲动跑来找瑞希的人是她自己。被父亲说了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后就不停逼迫自己画出更好的画——甚至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所以现在才会失去理智，跑来做这种事的原因也只是因为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她能把那个晓山瑞希画在纸上，或许她就能画出一副让父亲也感到满意的作品。
现在想想真是疯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晓山瑞希认为自己是个疯子也很正常，就算报警也很——等等，她好像真的拿起了手机！
绘名吓得下意识跨了一步过去阻止她，瑞希倒是没有躲开，只是距离被瞬间拉近，绘名的手一下就握住了瑞希攥着手机的手。瑞希困惑地皱着眉毛说，我只是在订外卖。
因为家里的甜品都吃完了，没办法好好招待你，画画也是需要时间的吧？所以才想着直接打电话给街角那家只提供外卖的甜品店。你也爱吃那家的草莓蛋糕，对吧？用的草莓都是很新鲜的白草莓，奶油很多，所以也很适合放在sns上——嗯，我是有在关注你的账号啦。
晓山瑞希这么说的时候难得带上一丝不好意思，但她很快就插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我也不是刻意去搜的你啦！只是恰好在推荐里看到你的头像，觉得你有点耳熟，点进去以后才发现是当年那个傲娇小孩——虽然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你的滤镜效果就算差一点也没关系的，因为你长得已经够可爱了。
这种话她也是能坦率说出来的。而且目光可以直视，脸颊也不会浮现红晕。败下来的反而是被夸奖的东云绘名。她摸着烫烫的耳垂说就算你再怎么夸我我也不会把你画得有多好看啦，瑞希眯起眼睛，玩味地回：哎～不是因为我好看所以才急匆匆地跑来要画我吗？那是因为什么啊？
绘名把脸庞藏在大大的画板后面，她没再说话，脸颊的温度还在上升，她控制不住。不知为何她耳旁响起了小时候大人们说的话。别去看她。别去看她。绘名的鼻尖抵在略粗糙的纸面，似乎要把那里烧穿。那句警告此刻生出些不一样的意思，但现在的她还不知为何。
升上高中以后绘名在瑞希身边呆着的时间更多了。和父亲吵架，没有灵感的时候，她就会跑去瑞希家里住。两个人都是昼夜颠倒派，但瑞希会保证睡眠时间的充足，理由是要保养皮肤。所以从长时间的绘图中抽身而出时，绘名常常都能看到瑞希正在沉睡的素颜。
在微微的月光下，这个晓山瑞希和小时候绘名在阳台上见到的晓山瑞希好像没什么两样。身处某个高高的难以触碰的地方，明明很近却又好远，她和她就好像身处于两个世界。
安静的、不说话的晓山瑞希，总让东云绘名想起自己被父母牵着离开她家那天，回头看见的那个落寞影子。
你看我好久了。晓山瑞希睁开眼睛，她静静地说，绘名的双肩颤抖了一下。
天泛起白，窗帘后隐隐透着光，洒在室内时是橙红色的。东云绘名放下笔，她走过去蹲下，手伸到瑞希脸颊旁的时候在剧烈颤抖着，这时把水杯放在她手里的话会把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吧，瑞希想道。
手指碰到了脸颊，烫，柔软。绘名想要俯身，却在瑞希眼里看见一份疏离。
你听说过我的传闻吗？她轻轻说。语气有点冷。
像绘名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去找个高大帅气的男朋友，最好还是参加过运动社团的那种。你们可以手牵手在阳光下大步地走，不怕被人议论，大家看着你们也只会羡慕。一路走来肯定会有许多困难，但也一定会拥有常人的幸福。
绘名，一个人很痛苦，但我的回报是可以做自己。
可是你呢？
晓山瑞希抬眼，她的眼里有份抗拒，她在推开绘名，话语里却藏着一点似曾相识的影子。东云绘名抿着嘴，那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在此时此刻严重到了极点——但这一次她晓得这是什么情绪。
——这是生气。
她把双手伸过去，蹭过晓山瑞希蓬松的卷发，捧着她的脸颊骂了她一句笨蛋。瑞希睁大眼睛有些吃惊，玻璃哗啦啦碎掉，柜子里的洋娃娃活了过来。
东云绘名说，两个人的话就不痛苦了。
一个人的话会寂寞，会化作一道长长的影子，会变得很脆弱。但是两个人的话就不怕。
——还有那些传闻，我全都听过。可是那又怎样？我现在不还是来到你身边了吗？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啊笨蛋，我就在这里！
晓山瑞希的眼泪滚落，她早已坐了起来。泪打湿了绘名的手背，绘名忽然就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松开手，想去桌上抽把纸巾，回头却看见瑞希张开手臂，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又有点怯怯的，像是在确认这份感情是否真实似的说：
——那就吻我。
东云绘名如实照做。
她吻她的时候像是在做梦，周遭现实变得模糊，如梦似幻。睡前她听见晓山瑞希在说，其实我这几年来一直想养只猫。东云绘名哼哼唧唧地回，那就养啊。瑞希笑了笑，她在绘名睡着前一刻轻声说好，手指却顺势挠了挠她的下巴，让她轻松地坠入梦乡。
梦里她又听见似曾相识的警告：别去看她。别去看她。现在她才知道这句来自冥冥命运的警告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为时已晚，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