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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净海。
水汽氤氲，揉杂莲香，懵懂地笼罩这尽善尽美的清净地。柔蓝色水天一线，金莲如玉盘散珠，于池中星罗棋布。
阿修罗冷笑着，一脚踏入浅池，涟漪一圈圈泛开，这一切神圣而秩序井然的表象霎时不复存在。
莲花被他步伐所带，摇摇曳曳俯倒一片，如在阻拦，又像夹道相迎。他一概不管，径自分开莲浪，溯游而上。
愈往中心走，莲花愈是凋敝。金色逐渐变得近乎透明，仿佛沾染熹微的琉璃，寂静而精美，与这个幻境有如出一辙的脆弱。
阿修罗随手捻下一瓣，在手中揉碎——
虚张声势，不堪一击，可笑至极。
“何必拿莲花泄愤，”身后倏忽伸来一只玉白的手，“明明我就在这里。”
微凉的手指点在掌心，如带电流一般，轻柔而无力地，让阿修罗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怔然须臾，随即一把反抓住那人的手腕，堪称粗暴地将他拉到身前。
帝释天丝毫没有反抗，略显苍白的面容甚至带上一抹笑意，柔凉的皮肤氤氲着一缕水汽，如此纯净光明，令人无法从他身上联想到一丝一毫负面的东西。
他抬手，捧起阿修罗的手掌，缓缓贴近了心口的位置。
“阿修罗，你满意吗？”
蓬勃跳动的心魂，其中融合着自己灵神体的碎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面前这个人。
然而他在笑。
“疯子。”阿修罗冷冷地挑起眼睑，睨视着他，“帝释天，你对我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在我面前用这种做派也无济于事。”
“我没有——阿修罗，我没有想要弥补你。”
帝释天丝毫不以为意，新叶一般清浅的眼眸里浮起近乎赤色的狂热。
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倚进阿修罗的怀里，仰头如顶礼膜拜，声音则轻如呓语：“我是真的在为你心魂的存在而欢喜，你感受不到吗？”
然而一只手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推离。阿修罗拒绝了他的拥抱。
“帝释天，”阿修罗淡淡地用满含打量的目光扫视他，倏忽笑了一下，“你的确非常善于蛊惑人心。”
“但已经过去太久——你拙劣的圈套不会让我上当第二次。”
其实阿修罗非常明白帝释天的想法——深渊下几百年，过于炽热的爱与仇恨炙烤之下，每分每秒，他都有同样的感受——发疯一般憎恨，又自虐一般怀恋。
对此他冰冷而沉暗的心头蓦然冒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快意。他不无报复性地想：
帝释天，你也如此吗。
你也因为我，被无边的悔恨折磨，在爱眷和追忆中不可自拔吗？
帝释天却只是垂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埋怨，固执地缠着阿修罗的手指，又开始黏黏腻腻地低语：
“阿修罗，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呢……你不要我亲近你，也不肯顺着我铺好的路走下去。可你又愿意来幻境里见我，甚至愿意把你的灵神体碎片留在我体内……”他轻声喃喃，“阿修罗，你究竟想要怎样对我呢……”
阿修罗眉头一跳。
来幻境见你是为了羞辱你，留碎片在你体内是为了折磨你，怎么说得跟好事一样？
“你又喝玉酿了？”他冷冷地把再一次险些软在他身上的帝释天撇开，“没看到你的莲花都快凋谢光了吗？帝释天，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与你不一样。”帝释天满不在乎地笑，“我的英雄……强大如你，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我……我向来只有在逃避中才能得到一丝宁静……”
他的轻如呢喃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朦朦细雨，氤氲凉湿的水汽将人笼罩其中。醉后不带伪装的姿态如此狼狈——简直像是丧家之犬了。
然而阿修罗定定地注视着他，没能成功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满足。
细密如针刺的钝感由心升起，令他陷入一阵暴躁与疼痛混杂的恍惚。他倏忽伸手，极度不耐烦地捏住对方的双颊，以一种绝对掌控且十分恶劣的态度将他扯到身前，狭长微眯的眼眸仿佛某种狩猎中的猛兽，令人望而生畏。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杀你！”他恶狠狠地放话，“帝释天，你要是敢把你这条命作没了，就算追去地府我也会把你揪出来，明白么？！”
天人王沉默而顺从地被钳制着，眼眸中却分明闪烁着什么柔和而迟眷的光。阿修罗与他对上视线，猛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顿时感觉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
“阿修罗，”帝释天忽然说，“吻我吧。”
阿修罗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下一瞬却再次被他捧住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阿修罗，你知道对于天人而言灵神体相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你的碎片在我体内会给我带来什么感受…”帝释天的心魂急遽跃动着，然而与此相悖，他的语调平和理智得仿佛不是一个刚刚饮过玉酿的人。
“但你还是这样做了。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
他挑起长而浅的睫羽，似笑非笑地瞥了阿修罗一眼，“何必自欺欺人呢？你也想要我，不是吗？”
与刚才的情况完全相反，这一双再轻柔不过的手将强大的天魔彻底钳制，连挣脱的力气都尽数抽空。阿修罗几乎有些惶急地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却步步紧逼，再次贴近，饱具暗示性地微笑道：“阿修罗，你想让我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吗？”
金莲花茎延绵生长，一寸一寸缠绕到触手上，馥郁的莲香密不透风地笼罩而来，阿修罗感到某种近乎甜蜜的窒息。
“只要再进来一些……再一些，就可以了，就像你以前每次做的那样……”
帝释天慢悠悠的语调如此恳切，浸着水光的眼眸则情深款款。他分明已经胜券在握，脸上也仍旧是那抹熟悉的微笑……虚伪的微笑。
阿修罗骤然清醒过来，心底的动摇也一扫而空。他恼羞成怒地扯住帝释天单薄的前襟，怒极反而笑了。
“高高在上的天人王，喝了玉酿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真令我大开眼界。”他轻蔑地一字一句道：“真该让那些天人都看看他们圣帝这副模样，你马上就会沦为全天域的笑柄。”
他扣着帝释天的脖颈，猛地把他压到池水里。水深堪堪停留在将要漫过口鼻的地方，帝释天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水波翻涌，时不时剥夺他的呼吸，令他在溺亡的恐惧中下意识挣扎起来。
本来喝过玉酿的帝释天就很难说有多少理智，行事也更随心所欲，自己示好后却被这样对待，他已经径自生起气来。委屈和愤懑之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居然一下子趁阿修罗重心不稳，将他掀翻到池里。
“不做就不做。”他眼眶发红，湿淋淋的头发沾在白壁一般的脸颊边，不住往下淌水，“你不要后悔。”
阿修罗脑中“嗡”地一声，所有理智都褪成空白。简直如同被激怒的猛兽一般，转瞬之间挺身而起，一把将帝释天按头掼进水里。
“好，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