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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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子对着窗口,从后颈往肩膀抹一层厚厚的掺了银的白粉霜,在明媚秋光之下照出盈盈的光泽,全然不似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小妙急急一阵小跑,不敢推门,只在外边问:“船到了阿姐,今日早些开门吧!”
“急什么。”幸子细细挑选自己的华服,思索一番,开了一只橱柜深处的红木大盒,取出一套金线错织的典式深红大袍,年岁或久,金线不仅不褪色,更显出熠熠的辉彩在光下溢转。幸子想起自己曾经穿这套衣服在歌舞厅的辉煌日子,青春的时光,那真叫人怀念。
幸子扮上那套华服,又整齐码了一遍发髻,妆容完好,才迟迟推门而出。小妙这个怪丫头还等在门口,伏在地上同两只蚂蚁做游戏。“怎么还不起来,衣服弄脏了怎么办?”幸子嗔怪她,拍掉小妙手中捏着的糖果,挽她站起,将两片衣袖上的灰掸走。“阿姐,这件衣服真的很不舒服,快些开门结束这一天啦。”小妙抱怨道。幸子瞪她一眼,小妙噤声,跟在后头跑了出去。店里的女孩子都在门口准备了,都是靓丽的新衣,映衬得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只是仍然有一些人受不了如此隆重束缚的穿法,拆了系腰或是肩部,一向放荡大方的小雪更是将裙子撩起,大敞着坐在石阶上,听到一个笑话便四仰八叉,三分赘肉七分油,一览无余。幸子走过去,发狠拧了一把她上身的肥肉,小雪嗷嗷直叫,捂着两只摊散的乳房眼泪汪汪逃走,幸子下了力气,不久泛起青青紫紫的伤痕来。其他人见状,连忙梳整自己,规规矩矩立好。
幸子伸出一只纤手,细细数了人,“阿枝呢?”小妙摇头。“又跑出去看船了吧!”小雪一转眼消了气,又亲亲热热对她喊。幸子点点头,两只手都伸在空气中,举高头顶合掌面拍了拍,这就算是开门了。
“幸子沙龙”的前身是“美幸沙龙”,美子与幸子是曾经歌舞厅当红时的两颗明星,情比金坚,娱乐门衰业,便携手做起沙龙美容生意,只是听说闹了什么矛盾,不久美子便赌气一般答应了先前苦苦追求的痴心富商去做少奶奶,再也没回来。先前感情胜似亲姐妹的一对突然一拍两散,幸子都不让人提美子的姓名,沙龙里的大家私下讲小话,只说是“这个人”跟“那个人”。
这都是道枝跟新来的船夫目黒讲的,今晨大船刚靠岸的时候道枝便溜去观望,从幸子姐那拾得的三枚硬币恰好足够买一包糖油果子食。前几日幸子急匆匆地给女孩子添置新衣服,为了迎接这一批客人,沙龙一片混乱,他才得了这份好处。道枝立在码头的石阶,望见一艘大船远远从天际以外徐徐前进,张扬的巨帆灌进海风,船身亮出金属的光泽,一路直奔而来。这大概就是幸子姐说的那位贵客的船吧。等了船靠岸,道枝从石阶上跃下,掀起一地尘砂,他跑去大船后头,船工鱼贯而出,把他当成了脚夫,凶恶地叫嚷:“小鬼头,快去搬东西。”道枝并不是第一次被错认成脚夫,他也不否认,径直跑进船里,借此良机看一看大船里头长什么样倒也不赖!甲板上的船舵真是有够重的,驾驶舱也够神气,他玩闹了一阵,往下跑去,偶尔几扇来不及关上的房门,让他一览这些船工的生活,枕头下不是臭袜子便是脏衣服诶。比沙龙里最不讲干净的小雪还要邋遢,怎么讲小雪都会把一双胖脚丫洗净,她说有个叫阿龙的船夫管她的脚叫“玉足”,喜欢得每次找她都要先嘬一遍,之后力气便大增,弄得她嗷嗷直叫。“小妙讲臭男人还真是没错……啊!”道枝大摇大摆任开房门,没想到碰着了人在屋中,竟然还在洗澡!“对不起!”道枝急急道歉,想着什么肌肉男、光臂膀、下身浴巾什么的统统都忘记啦,都怪小雪常常要他跑腿买去看的三流杂志啦!
他慌不择路往外跑,头顶却响起阵阵脚步声。
“目黒呢?”
“还在房间里洗澡吧。”
“都靠岸了还洗喔?”
“你管他啦,去问问他好了没有,快点来搬东西!”
接着那脚步声顺着楼梯盘旋直下,糟糕,不能被抓住,道枝不知怎么的,又跑回原先的房间。那人穿上了长裤,对他一鼓作气钻进床下的行为很是惊异,“你怎么……”
“目黒,怎么还在洗?快开工啦。”
“喔喔,马上来。”
道枝趴在床下不敢做声,直到头顶床板哆哆一响,那人说:“出来啦,人走了。”他张望一圈,确信只有一双赤脚踩在木板上,才探出脑袋,慢慢爬出。那人已经穿上了上衣,很有兴致地看他上窜下跳着搓衣服,一边叨叨抱怨“糟了糟了,弄脏衣服又要挨骂了”。
“喂,小孩,来这里做什么?”
道枝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在岸边看到你们靠船啊,他们叫我搬东西我就上来啊,走着走着就到这,看到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看到啦……”
“你是脚夫?”
“不是啦,又脏又臭,我才跟他们不一样。”
“那你就是偷跑上来的?”用的是问句,分明是肯定的语气。道枝不知怎么的,被盯得慌张,面上一股热腾腾,禁不住愈发潮红起来。
他笑着摆手:“算了算了,还年轻嘛,至于衣服么,穿一套我的吧,回去洗一洗,不要让家长训话了。”说完便打开床边的一只皮箱,取出一套朴素洁净的衣裤给他。道枝本不想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但想到幸子姐阴郁不定的脾气,这还是新做的,免不了要被骂,最终还是接上,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什么?”
“我说谢谢啦!”他别过脸又大声讲了一遍,想着这人真的很让人恼火。“你能不能转过去,”道枝望了望房间,卫生间门口漫出一道涎长的水渍,“我想换衣服”。
“小男孩也这么介意?”对方虽然调笑,但还是转了过去,宽恕的背影似山一般压下道枝一颗动荡不安的心,他迅速剥下身上的衣物换上别的,略微有些长,裤脚不得不挽上几圈。
“好了?”那人问。
“嗯。”道枝细细整理袖口,拾起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他问。
“道枝,别人都叫我阿枝。”
“别人都叫我目黒,但你可以叫我莲。”他挥挥手,道枝不明所以靠近,被人拽住小臂,带着往外走去,“走吧,我带你出去。”
道枝跟着上去甲板,抬头望见他拉着自己渐渐浮出整片阳光里,突然有一种重新降世的错觉,人的出生,大概也是这样迷茫和无助的么?他没有关注目黒过分赤红的耳根,全因为船舱狭小的屋室内,他的身形清晰映在门框,目黒也惊异一个男生竟也同富士山的雪一般白净,并忍不住遐思这雪假如化掉的模样。
目黒一直带他回到码头上,叮嘱他自己路上小心。道枝连连点头便跑走,目黒见了他的身影跑走在街口,才回了船上。后生沢原将自己肩上的货物换给他,问道:“是哪个相好的来找你?”目黒踢他一脚:“又乱讲,干完事情了?”沢原嬉闹一阵也就作罢,目黒一鼓作气跑了十多趟,小山一半的货堆渐渐摊平下去,汗水湿透整件衣衫,迫不得已脱掉,草草搭在颈后。午后饭时,船夫一个接一个从甲板下去,混入街市便是寻常市民,他们也是用钱置物,如此生活,只是不久又要启航,下一个地方,人们依旧如此生活,做船夫便须适应这种飘摇的日子,不能有家,不能有归家之感念,茫茫无定的海上也定下任何承诺。他取下衣衫擦汗,越擦越湿,想着索性再去新买一件,不过走出几步,望见码头站着一个人形,穿着他很熟悉的衣衫长裤,见他看去,便很高兴地挥舞手里的东西,看纸袋形状,大概是糖油果一类的甜食。道枝很奋力,他却只能模糊地听见喊话的内容:“阿莲,快来食糖!”
不过到底也是听见了,也是记住了。
目黒向沢原说自己下午不上工,就像在说人要吃饭一般轻易简单,沢原说你的相好来了,胆子便大成这样。目黒瞪他,沢原只好缩了脖子讲好啦,领班那里我去说,算你命好,今日大人物都去沙龙喝酒,不被碰上就好!目黒点头,转身便跑掉,沢原晓得他一心在外,肯定也没仔细听,顾自叹气去思索去哪寻个脚夫顶上这份力气活。
道枝只说要带他见见自家的屋,还说是今天热闹,要来许多客人,目黒也就大抵猜出他是住在哪儿。道枝将手里的纸袋给他,是糖油果,不知道捂了多久,热气只是一丝一丝往外冒,目黒说谢谢,拿签子取出第一个递给他,道枝推辞讲自己吃过了,眼睛却一分一毫不肯离开对方嘴里的果子,目黒看着好笑,第二颗便硬是喂他吃下去,道枝尽管嘴上抱怨他烦人,眉眼却忍不住弯弯成半轮月。真的是很好哄的小孩,目黒想。
沙龙往往是一条街,船夫目黒第一次见到风俗店,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进去。有些店门是紧闭的,屋内却灯火高涨,店里的女子多是异域人,或是变性人,大大方方就要你看她的身体,也很会讹人,有些店门则是大门敞开,里头的女人假如上了一点年纪,便爱穿耷拉的长裙,将松垮却仍有韵味的肌肤大块裸露,他甚至见过一个女人叉开双腿坐在门阶,手上是咬剩的半块面包,无所顾忌地给自己的两只乳房瘙痒,这种女人,若是上了床,指不定还会抓着这一半面包不放。目黒很难去评价这些人,这只是她们的生活方式,就像船夫要时常远航,她们也要放逐自己。在每一个沙龙的女人身上,一群船夫做着如此切实的梦,预备将精力与储蓄全部倾诉给她,从不要人怜悯,也不可怜自己,就是将自己粗卤卤的脚搁在她们柔软白净的身体上,把自己沉浸在这温柔乡的空气里,忘了世界的自己的过去的未来。女人帮助这些水上的人,把一切一切劳苦都从他们身上剥去。
“难道爱是同对方离开的意思吗?”道枝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
“我说,幸子姐和美子姐。”
目黒从他的叙述中醒来,那袋子糖油果到底回了道枝手上,他食了太多,此时不住地打嗝,像个八音盒上卡顿了的瓷娃娃,看着目黒忍不住笑起来。
“你怎么会认为她们之间是爱?”
“朋友之间不是爱吗?”
“可以是……”目黒有些被问倒,苦恼地思索一番,不知如何去答,只好模棱两可地讲,“也不完全是吧。”
道枝突然站定,面色严肃地看他,糖油果也停下不食。目黒问他:“噎住了?要不要去诊所,船医应该还没走。”说罢又牵起他的手预备往回跑。
“不是啦。”道枝将冒冒失失的他拉回来,糖油纸袋又塞去目黒手上,明明只剩下一个了,竟然食得这么干净。“我是说,阿莲,我们算朋友吧?”
“诶,是啊。”目黒不明所以。
“嗯,我也就是说,还算蛮爱你的,对吧?”道枝笑嘻嘻讲,推他往沙龙的方向走。
“那……也算是的吧。”目黒笑笑,吞掉最后一个果子,同他一道往街巷深处去。
除了幸子姐的房间,其他大抵在傍晚就都散了桌,这也不算结束,倘若客人喜欢谁,晚上还要点名再来。片刻得了空,小雪忍不住大倒苦水,抱怨腰酸腿软,小妙只催她快些去洗澡,晚了热水又不够,还得等下一轮。
“哎呀,阿枝呢?”小雪扛起自己和小妙的两只大木盆,一身白肉颤动,哪还有刚才抱怨叫苦的模样。
小妙讲:“下午还在店门口,说是看到客人太多,不敢进,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的,我看他还跟一个男人在沙龙外头张望呢,大概么,该是今天船上的夫仔吧,长得还算不错喔,身体也结实。”
“嗬呀!”小雪惊呼一声,往上一抬两只满当洗浴用品的木盆,“不得了,竟然也有小妙夸男人的时候,难道你也看上他了?”
“什么我也?”小妙回首,假意拧了一手小雪的手臂,“这话叫幸子姐听了,又该骂你。”
小雪自知理亏,又亲亲热热贴上来同她示好,小妙知道她每每都是话多,也作罢,从她臂下取走自己的木盆,挽着小雪的手去澡堂。小雪见她如此,忙不迭岔开话题去聊店休时候,该去哪玩乐才好,小妙支起一根手指按她眉心:“就晓得玩。”
道枝与目黒抵达沙龙的时候,不过午后三刻,店里正是热闹,正与偏门皆开张。正门,当然是留给贵客走的,尽管此时他们人都进了屋,但还是得开着,一是给外人看看里头人来人往的气势,二是也给这些达官贵人提个醒,这毕竟是我们幸子姐的沙龙,不好失了面子。至于偏门,当然还是留给常客,不能因着昙花一现的贵人,就忘了营生的老主顾,况且招待客人也用不上沙龙里的全部女人。偏门直通后院,隐蔽得很,也常常是一些女人同相好幽会的地方,幸子姐倒不管这些,只要不妨碍她做生意,不要当真动了心,玩一玩总是可以的。另外一些好处,便是船上的船夫,幸子姐晓得这些女孩子总是春宵苦短,倘若船夫要来寻欢,她便不抽成,反正是来去如风的男人,留得下多少心思。船夫又多是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平时海上挣的钱无处花,到了风俗店出钱又卖力,自然是受欢迎的。目黒记得沢原嘱咐,怕被认得不敢去正门,立在偏门旁,倘若道枝稍稍分心,便有十来只抹了豆蔻红指甲的手抓他进去,道枝只能站在他同女人之间,朝这一群哄笑的姐姐们讲“这是我的朋友,不要动他啦”,不过结局只是连着他自己一起被调戏了。年纪最小的小细胆子却大,跳出来讲:“阿枝,这又是你哪里拾来的夫仔喔,拜家毋得?”目黒必然听不懂,只是看到道枝涨红了脸又气又羞地跑过去踩小细的裙角,想着这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话。
“诶,阿枝,你这身衣裳哪里来的喔?”
“就是弄脏了就换了一身。”道枝急急把自己手上脏衣服塞给发问的阿代姐姐,“快帮我洗一洗,幸子姐晓得又要扣我小钱了。”
“胆子真大诶,幸子姐给的新衣服都敢出去乱跑。”阿代翘起两根指头捏他的鼻,训斥的话讲出来倒是亲昵的,虽然嫌弃他不知轻重,倒还是抱着衣服走了。之后小妙变出来招呼大家休息,小细趁着道枝发愣的间隙踩一脚他的鞋,看着道枝痛到龇牙,自己拉下一个鬼脸便跑走,算是报了一裙之仇。道枝急得跺脚直叫“可恶”,又说“回去剪烂你的新衣服”,被小妙远远训了一句掷地铿锵的“胡闹!”,便又蔫蔫地靠在目黒身上,撇撇嘴,幽幽地叹出一声哎。
不知怎么,目黒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初只是面上,后来身子渐渐耸动,道枝察觉,抬起头问了一句“你笑什么?”目黒便把持不了,弯下腰去放声大笑,连着道枝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路人看了这两位捧腹的年轻人,可能都要觉得奇怪。
“哪有这么夸张!”道枝捶了一拳他的胸口,晓得自己没下力气,但看到对方愣怔的模样还是吓了一跳,“打痛你了喔,对不起!”
“也不是,就是,突然有点奇怪。”目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说不出这明明是很轻的一下碰击仿佛是什么灵窍顿开,竟然突然有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他随意找个话题问道:“你怎么不讲那衣服是我的?”
“就,没必要哇,我知道就好了,会还给你啦。”
“不是说这个,只是,好像你很重视我,我蛮意外的。”说完这话,目黒发觉道枝一直盯着他看,一双小鹿眼目不转睛,湿漉漉地守着他转,不知怎么又漏掉一拍心跳,问他怎么了。
道枝问:“你很高兴喔?”
目黒一愣:“诶?”
“你笑了一整天诶,像这样。”道枝两只手指叉在嘴角,往上一伸咧开一张笑脸。
目黒看他这样,又笑了,想了想才讲:“是喔,你和大家关系这么好,我很羡慕,也很高兴。”
“高兴就好啦,看你总是很孤独的样子。下次幸子姐出门的时候你再来喔,大家都认识你了啦。”
“诶,我总是很孤独?”
“不是吗,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目黒这次是彻底被问倒,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漂泊与航行的日子里他并不会关注一个人或是几个人会怎样,有什么不同,孤单吗,这好像是他从来不会碰及的领域。毕竟同远阔得分不清任何边界线的大海来讲,一个人,或是一群船夫的孤独,真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可以像遗落进水中的纽扣,格格不入与不必在意,只有某天翻出一件泛黄的衣衫,才能发现早已残缺,出不了任何舞会之席。
道枝没有意料的是,幸子姐居然在等他。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幸子姐的屋一下冷清了,她一身华服没有换,散在厅堂中央一朵红艳的花绽,只是这红色稍许暗沉,并不似新开一般鲜嫩滴水。道枝推门,幸子姐招手,他便过去,低头坐在姐姐面前。幸子拨开他的两缕碎发,心想头发长了又该修剪去。
“又出去了?”
“嗯。”
“小孩子嘛,没关系,记得回家就好。”幸子拉过他的手,捂在自己手心,尽管她的掌心也凉,到底是在屋内,比道枝还是温热些。道枝点点头,幸子姐又同他这样静静坐了一会,说你帮我换衣服吧。道枝说好,跪着挪到幸子姐身后,拆下盘头的发钗,望见里头又生了两丝白发,幸子姐原本说拔了吧,转念又抬手阻止他,说算了,生便生了。道枝说好,替她梳了发,脱下沉重的衣袍,幸子姐身上便只剩一件素净的单衫,卸去妆容的面上显出来道枝熟悉的模样,几丝细纹与微微苍白的脸色,指甲上的火红像是什么东西寄生在她身上一般。收好衣服,道枝想叫幸子姐去洗漱,才发现她考在桌案上,居然已经睡着了,便不想打扰,寻了一床软毯披上,轻轻出去了。
小妙听闻幸子叫了道枝去,就一直守在门口,此时见他出来,道枝率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妙点点头,轻声问:“怎么样了?”
“睡啦,你等下记得叫姐姐去洗噢,今天很忙喔,累成这样。”
小妙叹气,拉他去后院,原来还有不少人在等他。小妙去坐在小雪身边,说:“今天呀,那个人又来啦。”
“来干什么?”
“也不干嘛,就是在门口待了一会,看了看又走了,但这个人肯定看到了。”
“所以才会这样喔?”
“不知道啦,只是每次见到她,这人就郁郁好久,眼瞎的男人看不出来,我们还不晓得吗?”
“那个人来了几天啦?”
“四五天,还是三四天?”小雪伸出一双手指,被小妙折回去几根,又思忖着改了口。
“所以,这个人跟那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小细凑近来,神神秘秘问道。
“你很烦诶,这不是在讲这个人的事吗,还有心思八卦。”道枝翻她一眼,脑袋侧去另一边,气得小细嚷着“讨厌鬼”,跑去阿代那边坐。
“不要闹啦,店休的日子我们带她出去走走好啦,小雪最晓得哪里好吃,不如就让小雪来定。”最是稳重的阿代出来拿了主意,大家说好,闲聊了一会,便各自散去。
道枝回了自己屋,听到隔壁房间一个一个关灯的声音,小雪的鼾声轻轻响起,他又悄悄推开门,回到后院的石阶上坐着。没想到思绪只是开始开了个头,便又有一人贴着他坐下,道枝回头一看,发现是阿代。
“怎么啦?”
“没事喔,糖油果食太多,出来坐一下。”道枝折断一根错生出来的杂草,拈碎,沾了一手草腥的汁水。
“喜欢人家又不是什么错事。”
“可是,他马上会走诶,又有什么差别,喜不喜欢,根本没有意义啊。”道枝愤愤扔掉手里的草屑,仿佛嫌弃它弄脏了自己的手。
阿代在夜里望了他一会,看他一点一点伏下脑袋,靠在自己膊头沉默了好久,片刻颈间便有温温热热的液体打湿衣衫,她什么都不说,伸手轻轻拨他后脑的头发,一下一下,仰起头,看见泼了墨水的夜里涌现一轮清晰的明月,今晚的星星实在又繁又漂亮。可惜道枝,他看不到。
在风俗店,实在有许多事身不由己,女人们不懂,却大多能感知自己与整个世界的错位。她们想象自己正在风景的尽头,回望世事如棋,寻欢才足有乐头。阿代晓得道枝断不该做沙龙的小孩,目黒也最好不是一个道似无情却有情的船夫,倘若还是“美幸沙龙”,事情或许会很不一样呢。但她此时也只能在依靠自己的小孩哭累了,微微冒出一些鼻息的哈欠时,说没事啦,快去睡觉,幸子姐晓得,又要骂你。
他回了房间,阿代又独自待了一会,直到背后又接连响起两双脚步声,小雪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意,像无尾熊一般挂在小妙身上行走。小妙费劲地拽住她,问道:“好啦?”
阿代点点头。
“那就好,他还小诶,哪有那么多大事。”
“也不小啦,别总把阿枝当小孩子看。”
“是这么说,那跟小细一样,都不叫人放心。”小妙拉起阿代,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夜里笑起来,只有小雪半梦半醒中还在喃喃呓语“清水河的酒”……“韩东阁的烤肉也好”……“还是中华街吧”……阿代同小妙各自挽了她的一只手,将小雪抬进屋里。月光照进小细的睡影,枕头底下露出信封的一角,阿代替她将纸张的角落掖好,在另一侧合被睡下。
另一头,目黒并没有睡着。沢原因为下午摔了一跤,混了一身泥,同他来借衣服时,发觉他又发了愣,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应该珍惜这几天,反正你也要马上走不是吗?”沢原面对他,毫不客气地脱下自己的脏衣服,露出精瘦的臂膀。
目黒皱起眉,捂着鼻子走开几步,似乎在嫌弃他携进灰尘,“这样才是不负责吧,既然是马上要走的人。”
“你很夸张诶。”沢原讲,“这是风俗店哦,沙龙哦,没有你,还有千千万万个阿莲。”
“不要叫我阿莲。”
沢原换上他的衣服,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意思是自己知道了,“剩下你自己想,我走了,你不想睡觉,我还有事。”
目黒赶走他,回到床上坐下。船舱的房间没有窗,头顶的灯悬在正当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摆。片刻一阵晃动,大概是有风刮过,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去看床板下,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目黒举了一盏油灯,上去甲板,夜间腥咸的海风灌得他些许睁不开眼,他先是闭眼,仿佛做下一个决定,之后又尽力去望天空,等到整整一片黑云缓慢又平静地移过,目黒才见到了那天的夜晚。
当然是一轮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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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其他风俗店全年无休的作息,幸子早早定下周日休息,每逢月初、十五全店还要闭门,统统出去采风休憩,费用么,尽管还是女人们平分,但大家玩得高兴,当然也舍得掏钱。说起来,只要经过几场船夫寻欢,她们还是大多存了些私房钱,如此花销,也是消费的起。这次一群人打定了主意要替幸子姐舒舒心情,那就是围着幸子姐,先去她偏爱的百货大楼挑新衣裳与首饰,再去中华一条街吃上整整一桌,下午自然还是逛各类铺子,听说街上新开了纸牌屋,幸子姐若是有意来几局碰牌,那可真是难逢对手,晚上么,烤鱼烧肉也不错,食毕便去小酒馆亲亲热热听些小歌,喝些清酒温温肚肠。最重要的是,得让幸子姐高兴。
道枝是在风俗店门口碰见目黒的,大早上小细便将他闹醒,吵着要食唐福记的烧饺。道枝前一夜睡得晚,又吹了风,此时生生被闹醒,脑子嗡嗡作响,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懵懵点了头。他算上店里所有人的份,拎了几大袋外卖盒,抱怨自己怎么忘了同小细要钱,回去还得狠狠敲一笔路费,远远望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长的男人身影。道枝未戴眼镜,看不真切,觉得有些熟悉,又一时认不出,想着是哪个客人这么早便跑来“晨练”,于是他喊道:“喂——今日店休啦!”那人回头,也不走,依然在那等着。
“还真是不死心……诶,阿莲?”道枝自顾自讲小话,走得近了,才发现是目黒。
“买这么多?”目黒看到他手上满当当的两个大提袋,主动接过来,道枝便顺势给了他,自己搓了搓两只勒出红痕的手掌。
“是啦,买了店里的份,你吃过了吗?”
目黒摇头。
“什么事这么着急跑来,等下匀几只烧饺给你,特别是那个大肚小细,个子那么一点点,吃那么多,要食两三盒,才不给她!”道枝一边讲,一边开了偏门让他进去,目黒长腿一跨,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的进风俗店里。
道枝领路,带他去了前厅,阿代坐着在给自己梳头,看到目黒,也不怎么惊讶的样子,反倒客气地朝他微笑,目黒也就礼貌地点头回笑。
“臭阿枝慢死了,都饿扁我了啦……诶!”小细只穿睡衫,捂着肚子从里屋冲出,愣在门口,仿佛直接出去也不对,回屋换衣也不对,明明这是休息日啊!
“你本来就没什么肉,饿死最好,全给我吃。”道枝将外卖盒取出,一个个码好在桌子上,把小细的份推给目黒。小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管不了那么多,跑过来抢走两盒躲回自己屋去,惊得屋内的小雪“哎唷哎唷”叫个不停。大概是小细讲了目黒的事,小妙与小雪再出来时,并没有那么惊讶了,大大方方食来烧饺,并问起目黒哪里来的。
“跟着船,从北方来的。”目黒答道。
“哎呀,那一定见过许多有意思的事。”小妙捂着嘴感叹。
“有毛很短的羊在岸边走,食一些水草,或者会游泳的鼠类,得防止它们把船要坏,不过自从换了钢铁船,这种也不太会发生了。”
小妙听得咯咯直笑,靠倒在小雪身上。“那他们讲的,比手指还纤细的鸟,是不是真的?”其他人纷纷表示有兴趣,目黒一下围去了中心,道枝撇嘴在戳面前一只已经皮肉分离、快要烂掉的烧饺,听到小妙又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呼。
“可是,你今天来干什么的呢?”阿代突然问。
目黒说:“来寻道枝的。”
“寻道枝什么事呢?”幸子姐的声音从厅门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了,今日只穿一身休闲的衣裙,妆也是淡淡的,头发自然散落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了近来。女人们散开,将中心的位置空出来,幸子姐恰好就坐下,一双深沉的乌颜盯着目黒,明明是笑,却让目黒不自觉端坐,起了一身冷汗。
“幸子姐姐,他是我朋友啦。”道枝挤进人群中讲。
“我问他呢,你急什么?”幸子朝他挥手,注视目黒的力气却未减分毫。
“是的,我想请道枝今日同我出去。”目黒低头讲。
“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道枝望向幸子姐,又看着目黒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犹豫什么?他忍不住又讲:“好朋友啦!”幸子姐瞥他一眼,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阿代拉开道枝,拍拍他的手,也要他别多话。
思考良久,就在空气几乎结成冰的时候,目黒才道:“如道枝虽说,现在确实是朋友的关系。”
“现在是,然后呢?”
目黒抬起头,突然朝幸子姐行了礼。阿代攥紧道枝的手,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不过幸子姐倒是很平常的样子,一直等到他完成整套礼仪,下定决心一般说出:“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道枝。”
幸子细细打量他一番,道枝几乎要以为目黒的骨头都被看穿了。片刻,她招了招手,小妙过去将幸子姐扶起。“走吧。”幸子轻轻拂掉衣上的灰土,“不是说去百货大楼吗?”大家似是醒悟一般纷纷说是,跟着幸子姐一个接一个出了门。
“诶,那这是……”道枝愣愣在后头,跟着阿代迈出两步,又被推回来。阿代向他俩摆手,确信道枝没有再跟上的意思,才笑着走了。
“什么意思?”道枝回头问目黒。
“大概是,你得跟我一起的意思了。”目黒从木板上立起,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尽管跪的不久,幸子姐的气势确是吓到了他,不由多撑了两分力气。
“诶?”
“不然的话,她们已经走远了吧。”
“啊……”道枝望向门口,感到好像确实别无选择的样子。
道枝合上门,递出一个袋子给他。目黒低头一看,是之前借给他的衣服。“喏,拿去咯,洗干净啦。”道枝讲。
“姐姐帮你洗的?”目黒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不是啦,阿代姐姐那么忙,怎么会给你洗衣服。”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道枝居然有一丝气恼地把袋子塞进他手中,自顾自走出去。
“你去哪里?”目黒跟上去问。
“不知道!”道枝走出几十脚路,发觉目黒一直跟在身后三步,他走一脚,那人才走一步,不知怎么又不舒心,“你脚烂掉喔?”
“诶?”
“路都不会走。”
目黒突然笑了,道枝自知失态,梗着脖颈歪去另一侧,不看他,但也听得目黒是快步走上来,贴在他身侧讲:“好啦,不要气了,去哪里?”
道枝问:“你很想姐姐帮你洗衣服?”
“你怎么会这样想?”
道枝歪头絮絮讲:“你们这些船夫啊,常常去找阿代姐姐,她心软又好讲话,总是不会拒绝的……”
“他们欺负你姐姐了?”
“那也不算,就是姐姐们经常讲,四处漂的男人没有心的……”
“道枝,”目黒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神情都不似平常的样子,“你有听到我的话吗?”
“诶,哪句喔?”
“我说会照顾好你。”
“有啦,跟幸子姐讲的嘛,不过幸子姐对你真的还好诶,不要看她很严厉喔,别的男人她连话都懒得多讲的,所以她还是喜欢你的……”
“我是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目黒打断他,一双眼珠如黑黢的隽石撬不开缝隙,牢牢固固拢住他。“那就是说真的,不是没有心的。”
道枝徒劳地张了张口,到底没讲出话来,只是觉得胸底莫名温温的,捂化的心头裂出一个细细小小的口,里头正在往外冒徐徐的热气,不久便融化了整块冷气,露出里头红色的新鲜痂口。他当然无法讲自己真正担心的事情,因为那是阿莲也知道的,横亘在月谷之中的一道深深沟壑。
道枝呼吸一口,才讲:“不如去艺术馆看展好了。”要做一些看上去像约会的事情吧。
目黒点点头,自然牵了他的手腕往前走去,道枝抿嘴,压下面上的笑意,张望一番确信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放心跟上脚步。只是唇角实在收敛不住,免不了要往上挑,只好贴着他的背,想象这是不是白日做了梦的一天。
时不赶巧,展览在几天前已经结束,道枝坐在灰白的台阶石砖上晒太阳,眯起眼睛发呆,想自己怎么会记错日子,明明小细昨天还在叫嚷要来艺术馆,还是前天,或者前前前天?记不清楚呀,怪不得会忘记闭馆时间。好在艺术馆的相机还在,说是德国货,小细一直说想用这个照一张相,只是迟迟未来,倒是让道枝抢了先。他叫了一声“阿莲”,目黒便过来,听他的指挥左摆手换到又摆手,木讷讷怎么都做不好姿势,道枝乐不可支,嘲笑他“怎么这么笨”,目黒便也不服气地抢过相机给他照相,当然也不会忘记合照。
之后目黒去交还相机时,道枝独自坐在台阶上,一只面上生着白毛的橘黄小猫从角落跳出来,在他脚边转了几圈,找了个阳光好的位置安静坐下。道枝伸手揉它圆圆的脑袋,也不逃走,只是微弱地“咪咪”叫了两声,道枝翻了翻口袋,只找出小细那里抢来的一块糖果,想了想还是不敢给它。
目黒回来时,手里握着贩卖机买的饮料,便见到一大一小的两只在晒着太阳。小猫见了他,隔着很远张了张嘴,露出两颗未生全的牙,窜进了树丛中。道枝则在阳光下晒松了骨头,迷迷糊糊里一头栽去旁边,目黒几步上前接住他,靠在自己肩上。目黒先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无大碍,才晓得竟然是睡着了,心想还真是大意。道枝两扇睫毛生得密长,在金晖底下细细颤动,目黒伸手替他遮了光,恶作剧似的朝他面上轻呼几股气,他也只是同小猫般蹭了蹭自己的脖,继续睡了。
道枝这一觉睡得沉,如同草籽跌进浓黑的一团棉絮中休憩许久,朦胧中听到一声易拉罐铜扣拧开的声音,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目黒身上,而天竟然已经黑了。
“吵醒你了?”目黒问。
道枝直起身子,看他有些僵硬地搬动自己的右手臂,抱歉地讲:“你早点叫我好啦,是不是很不舒服?”
“还好,你这几天是不是很累?”目黒将自己手里的饮料递他,“不太热了,不过这个天气也还好。”
“照片呢?”他接过来,小口啜饮,望见天上的云层似有似无,渐渐地显出几颗星,只是天气和视角都不算太好,也看不太清楚,反倒是路灯晃晃亮亮,行人走在光下,无人注意角落中的他们。
“冲印要一个月啦,你下个月记得来取。”
“要一个月喔……”道枝算着目黒要离开的日子,声音渐渐低下去,“难得出来一次,就这样睡着了。”
“也很好,还有星星可以看。”
“但也看不清呢,这么远,这么小。”道枝仰头眯眼,简直是一粒沙子的大小。
“要不要去船上看?”目黒问。
“诶?”
“船上更清楚噢,码头的话,云会少一点吧,只是风会有点大。”
“不早讲喔!”
“刚刚想到嘛。”目黒拿走他手上的饮料,自己喝了一口,从台阶上拉起道枝,顺势将他的手收进外衣口袋里,“手好冷,不叫你喝这个了。”
道枝跟在后面,轻轻使力拈了一下他的指尖,又被对方迅速捉住。目黒询问似的敲了敲他的指节,也不知怎么,道枝便松了力气,正好叫他找准了四处指缝,恰恰正正合上自己的手指。头顶突然拧亮一盏路灯,道枝一惊想要收回手,却被对方扣住了,目黒回头看他,手上捏住他的骨节,一点一点上下摩挲。道枝便又继续跟着他走了。
今日恰好也是船工休日,道枝想难怪阿莲能够随意走动呢。四下无人,他们轻易登了船,夜空却逐渐升起云,并无任何光点,海风刮得异常无序,卷起丝丝水滴,道枝不由缩进了脖子,也不管吹乱的额发是不是遮住了眼。船舱也是暗得很,目黒去电房走了一圈,返回时提了一盏油灯,说是因为没人,大概连电也关了,电房钥匙也被人携了走,道枝点点头,连着打出两三个绵长的喷嚏。目黒看道枝确实很受寒的样子,带他下楼去了房间,所幸沢原还私藏一个小发电机可用,用来烧壶热水足矣。两人面对面坐在地上,中间搁着一盏油灯,映出下半张脸,道枝双手捂着水杯,看到目黒脸上一副又是忧郁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
“就是,很狼狈啊,姐姐们吃饭又喝酒,我们居然是在关了门的艺术馆前睡了一下午,晚上还被冷风吹呢。”
目黒点点头。
道枝噤声,静静望了他一会:“你不高兴喔?”
“没有啊?”目黒讲。
道枝抿嘴:“那怎么不讲话。”
“我在想,不知道沢原把酒藏到哪里去了。”
“你想喝酒?”
“你想吗?”
道枝喝了一口杯里的热水,下半张脸埋进硕大的杯口,只有一双湿漉的眼望他,片刻点点头。
目黒想,沢原穿去的那套衣服便直接送他了吧。
沢原习惯在每一次靠岸时存一种当地的酒,有些会多买几瓶,目黒便只取了这一些,另找了两只杯子。他给道枝倒酒时,头顶的木板响起滴滴答答错落的水声。
“下雨了?”道枝问。
“大概是。”目黒将盛酒的杯子递给他,只倒了小半杯,想是沢原精挑细选留下的,大抵都很醇厚。
道枝接过去,凑近闻了闻,小声道:“好香。”目黒笑着看他仰头喝了一口,也给自己倒了,几乎是满杯的程度,也尝了一口,清冽的气味,后劲是微微有些刺口的辣,也不至于让人难受。
“我说,我就是那只小猫喔。”道枝突然讲。他明明望向目黒,却失掉了焦距,一双眼睛蒙了水汽,迷离中使劲睁开,却找不到方向似的陷入迷茫。
“诶?”目黒挪近了一点,取下他手中的杯子,不是怎么的,竟然已经喝完大半,看他靠倒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抽了骨头一般柔软,面色稍酡,估计是一时之间酒精占了上风。
“我就是那只小猫,随便地跳了出来,就跳在了沙龙门口,幸子姐同美子姐把我捡走的。”道枝低低地讲,一只手去把油灯,烫得缩回了,又塞进目黒的衣袋中。
“美子姐说,她们都是我的妈妈,幸子姐却说不是,美子姐就问她,你是不是爱我。幸子姐姐不讲话,她们就会吵架……”
雨声细细地下,嵌进道枝讲话的空缺中,敲出滴滴答答的鼓点,他们仿佛是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偷生。
“晚上幸子姐会陪我睡觉,我知道美子姐就在门口,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偷偷哭,因为那时候幸子姐姐也会流眼泪,湿掉好几块枕巾。”
目黒翻开他的手掌,五根手指纤细修长,他一根一根捏过去,同自己的五指合得好好的,拢拢的,贴在自己胸口上,问他:“然后呢?”
“然后,美子姐就走了。幸子姐姐说,爱是同对方离开的事。”
滑落的水声在船舱周围连成一片,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虚无且悠长。
“……美子姐会走,幸子姐会走,你会走,小细会走,阿代会走,小妙和小雪也会走,姐姐们都会离开,我也会离开。”
目黒举起自己同他并拢的十指,贴在唇边细细地吻,亲他的指甲与指节,吻他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纹路与突起的骨头。
“爱是同世界离开的事。”
油灯突然熄灭,暴雨骤然降落在甲板上,轰隆地昭显动荡的夜。道枝在夜里看他的眼睛,凿凿如磐石裂不开一丝缝隙。目黒在黑暗里去寻他的脸,两滴泪光从他的眼角掉进夜里,消失踪迹。接着道枝便感到目黒的身躯压进,唇上贴近另一个人深重的气息,腥咸的,一点海风的气息。
道枝想自己刚做了一个梦,睡在他胸口上,雨声敲进甲板,敲进他寸寸缕缕的骨头中,耸动的波涛同平静的黑缎般霎时倾动,汪洋漫游成深不见底的深渊。目黒的冲撞同他的亲吻一样毫无道理,他穿过整座身躯抵达沟壑,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洋,一阵黑色的雨降落在湾河,一条白色的鱼滑得抓不住,闪现又消失。道枝的喉管沉进渊中,细碎的呻吟化入雨声。这个梦什么都清楚,皮骨的交融、肉体的温暖、拥起的欲望,海涨初潮,经过他被高高抬起状似山峦的臀腰,被另一侧体温拈红,烧热,化成今夜的海水与风雨。起起落落,头脚与四肢,曲直的骨骼分开后契合,契合又分开。目黒捉住他痉挛的手指,贴在自己赤裸潮黏的胸口,那里有起伏,有因他动荡的呼吸,道枝直起鼻子去够那张俯视他的脸,经过他沾汗的额发,他的眼窝和鼻尖,陷入黏濡湿软的舌苔,像一条鱼一般溺水其中。
醒来已经是后半夜,道枝发觉身边无人,被褥尤温,大概是刚走不久,便也起身随意披上一件外衣。上了甲板,目黒果然在,指尖火光点点,圈绕一股烟草的气息。见他来了,目黒便掐灭烟头,丢远了些,握了握他坐下时摆在腿间的手,“冷不冷?”
道枝摇头。目黒还是拢了拢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目黒讲:“喏,雨停了,看得见星星了。”
现在确实是后半夜亮星的季节,雨后的天幕似乎是经过盥洗,愈发清澈,连星群都显出清亮的气色来。道枝正在出神地观望,目黒手上换了个姿势,将他两只手都收进自己怀里,食指沿着月桃叶形的手背走着Z字回划,指腹略粗高温,一寸沉默煎干的火舌尖。
道枝问他:“想什么?”
“就是……哪一颗会是我妈?”目黒仰头,也眯起眼,似乎在寻找的样子。
“那一个吗?”道枝指了最亮的一颗。
“不不,她是个子矮小的妇人,说起来,边上那一个才更像吧。”目黒却指向另一颗稍显暗淡的的。
道枝没讲话,又往他怀中缩进了些。
“她本来就小,几岁的时候我便帮她干活,死的时候更小,整个人蜷成一团,不声不响便没了。”目黒讲,“那时候我想,是不是她太冷了,便压了好多床稻草被,还去捂她的手,但却是凉透了,渐渐硬成石头。”
“他们说这是死掉了。”
道枝找到他的手,像他之前一样并进自己的五根手指,紧紧地合好,轻轻推一推他手背的多角骨。
“妈说我叫目黒,她还说,我叫莲。”海风吹散他的额发,皎皎光下露出一双乌黑的眼,坚定中有了松动,难得显出一副困惑的神情来。“人都可以有两个名字。”
“为什么是离开,而不是离关?是不是说,只有离了,才能开?”
道枝抵在他怀里,望见天际缓缓亮出一丝红线,一粒发烫的光点慢慢地升起,竟然已经到了日出的时候。他看到这风景,突然也感到一阵坏牙抽痛的困惑,世上的小孩不是纷纷要大团圆的结局,这是像这样的困惑,孤女同浪儿,往往一阵接一阵。
他张嘴时灌进一口海风的水汽,眼睛一眨便干巴巴地发咸。道枝说:“太阳出来了。”
目黒斜了脑袋,靠着他的,说:“嗯,太阳出来了。”
吹了风,道枝一连又打了两三个喷嚏,目黒连忙带着他回房间,手同脚都紧紧抱拢,不在乎道枝是否被热得不行,几次三番在睡梦中溜走又捉回,捂出一身汗,做了一场迷迷糊糊四处穿梭的梦,仿佛化身一只流浪的小猫,迫切地寻找什么,最后跌进一双温暖的大手,黑雾散开,他却掉进另一处深渊中。道枝一连睡到午后,醒来时脑子都懵懵的,目黒并不在,他足足听了三分钟头顶木板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才反应起休息日已经结束,目黒大抵也去上了工。他正思索是去找声招呼,还是直接走了比较好,怔怔中却见门开了,探进一个陌生男人的脑袋。
“诶,你醒了?”沢原问道,并没有等他回答,“我去叫目黒下来。”返身又噔噔上楼去。
不久又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沢原敲了敲门,在门外讲,说你等一等,他马上到了。道枝噢了一句,慢慢从床上起身,发觉自己衣服散落在床底,拾起已经满是灰迹,确实穿不了,无法,只好又取出那袋刚还给目黒的衣服换上。他穿戴整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才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想目黒大概没有穿鞋,只有赤足踏在木板上才是如此钝钝的声响,宽厚的肉掌自然踩出嘎吱的声响,渐渐地靠近了他,而背后竟传来一声微弱的“咪”叫。
道枝转头,目黒在他身后立着,人在灯下含着笑意安静注视他,唯有手中举着的一只小家伙很不安分的样子,嗷嗷乱叫,四处乱蹬。他从目黒手里结果,橘黄小猫,额前一撮白毛,到他手上便服帖了,睁圆一双杏眼同他对视。
“看你很喜欢的样子,想着大概是无主的动物,就去找了。幸好还在,便抱回来了,我已经给它洗过澡了,还真是怕我。”目黒贴着道枝坐下,小猫见他近了,又挥起毛茸茸的小爪子,被目黒一把按下,只能无助地继续咪咪叫唤。“长这么丑,又这么凶,叫刀疤好了。”
“我想叫它普乃诶。”道枝将小猫举起,在灯下映成某一种金黄的颜色,每一根细毛都沾满金晖,这些光从它的毛根深处四散开,仿佛它才是所谓光源。
“什么意思?”
“就是猫,淡米尔语里猫的意思。”这还是曾经一对西亚姐妹花来店里是同他讲的,后来她们又跟着一艘船走了,去找一些难民暂住所的地方。
“你管猫叫猫喔?”
“有什么关系?”道枝一缕一缕顺着小猫的毛,“它可以既叫刀疤,又叫普乃,像你一样有两个名字。”
目黒笑笑,终于没再同他争辩,只是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玩闹,想着这样留下来也很好。“我想如果我走了,有它陪你也很好喔,你们一起等我回来。”说出这话,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道枝更是诧异地看他,张着嘴酝酿许久,也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并无意义的语气词。奇怪,他一个船夫,就在摇摇摆摆不知停歇的船上竟然会产生家的感觉。
“你会回来吗?”道枝问。
这下子轮到目黒沉默,倘若是先前,他晓得应该信誓旦旦说会,即使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假话,但总是讲真的,总是给人自己都不晓得的希望,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对着道枝,他讲不出那么多话,只好无言作答,他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道枝自己也会知道,他可能要等,也可能不要等。
屋子里只有刀疤,或者说普乃,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顾自从床下咬出一条道枝昨夜脱下的衣衫,咪咪叫得很光荣的样子。
目黒送他回去沙龙,道枝问他明天来不来,他想来想,说下午来,道枝点头意思是知道了,普乃从他臂弯中探头,对着目黒呲牙,又被道枝摁回去,委委屈屈缩进了头颅。
沙龙今日竟然也不开门,道枝悄悄推开偏门,张望了,厅堂静静的,今日也出去了么?道枝进去,拎起普乃两只后腿,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位妹妹去处理了。
“哪来的小猫?”
里屋推开一扇门,阿代披着单衫,踩了半双木屐下来,没有上妆,气色淡淡的,并不是要上工。其他人也纷纷在整理什么,大大小小的包袱堆满了房间。
“捡来的啊……你们在干什么?”
阿代皱起秀气的眉,围着他转了一圈,“怎么又是这套衣服,在他那过夜的?”
“诶……”道枝语塞,一阵红热晕上双颊,近乎不攻自破。
阿代挥挥手,并不想管他的意思,“小细跟着男人跑啦。”
“诶?”没等道枝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句话更让他震惊。
阿代讲:“还有,幸子姐要走,沙龙不开啦。”
*
小细的私奔,并不是空穴来风。诸如她的食量突然变大,嗜睡,常常偷懒,更具有关键意义的还是那些暗中来往的信件。
“阿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她的肚子?”小妙问她。
阿代左右看了看,抵不住小妙同小雪一唱二和,只好坦白:“是那些信啦,洗衣服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封出来。小细她自己倒是没有讲。”
“厚,她才刚刚二十岁诶,就这么跑掉了。”小妙对着镜子看自己状似忧愁的脸,对着两根细纹生气。
“那个男的谁喔,小细会不会被骗了!”小雪突然哀嚎起来,闹得小妙不耐烦,掐了一把她肚子上的白肉,便又痛得嚎起来。
“还好啦,我看对方是大学生,恳切地请她去,还提出要陪她生小孩嘞,并不是要跑掉的样子。”阿代安慰她。
道枝点点头,小妙继续讲道:“阿枝你昨天不在厚,不知道那个气氛,就在小酒馆,小细突然说自己不要喝酒,谁都知道她以前多少酒鬼发疯的样子,还因为喝酒跟我吵架诶,居然这样讲,那幸子姐姐肯定就晓得不对劲啦,一问就全讲了。”小雪接她的话头:“昨晚上下雨,我们早早回来了,那个大学生居然来找她,呆呆傻傻的。可幸子姐就不让她去哇,小细当时也安安静静的,结果夜半竟然就跑了,我睡梦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老鼠食东西!”
“你竟然还有梦里醒的时候?”小妙打趣她,小雪便涨红了脸,嘀嘀咕咕不敢再讲了。
“说起来,阿枝你晚上去哪了,怎么还抱回来一只猫?”
普乃听到有人唤它,从道枝怀中跳出来,凑到小妙跟前去了。“就随便去去啊……”道枝有些心虚。
“算了。”小妙扯了一块布头团成圆,笨蛋普乃就被逗弄地转圈,“你跟阿代一样,一个一个都被没心的死船夫骗走。”
道枝问:“阿代?”
“你要她自己来讲。”小妙推搡一把阿代,阿代也不恼,拈了一块手帕擦完手,才缓缓开口:“就是来船那天晚上,有个船夫来嘛,我看他穿的衣服跟你拿给我的很像,就放他进来了。看上去精精明明,不过真的笨得要死,什么都不会,还要教。”
“然后呢?”
小妙抢上来讲:“然后就是你的阿代姐姐跟人看对眼啦,那船夫昨天也来找她,我们去哪就跟哪。看她吃饭总是心不在焉,我们就赶紧找个借口让她溜掉咯。”
“幸子姐姐不说吗?”
“应该也晓得吧,昨天幸子姐姐居然还坐错了桌子,我们晚到,看到那人也在里面可真是吓坏了。不过之后就放阿代走了,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时候就聊过了吧。”
“他叫什么?”
“诶,他叫什么?”小妙揪住阿代的衣角,上下晃动。阿代拍开她的手才讲:“那个目黒的朋友啦,叫沢原。”
嗬,竟然是沢原么!道枝吓了一跳,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个年轻男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同阿代有交集的样子。
“目黒……那道枝也认得咯?”
“只见过一次而已。”道枝老老实实答道。
“也没关系啦,反正沙龙都要关门大吉了。”
“为什么?”
小妙说:“幸子姐姐要走啦,不是说离开这里,只是讲要去照顾美子姐。”
“还碰到美子姐了么?”
“是哇,她病得很厉害呢,那么瘦削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什么痴情富商啦,都是骗人,看她生病变成丑八怪还不是一脚踢走,住在医院倒是吃喝不愁,装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厚,都是烂人。”小妙翻起白眼,她这么刻薄的样子倒是不常见。
阿代继续讲:“幸子姐姐决定去照顾她,昨夜便把店散了,反正也就我们几个人,她说等你回来了,想要什么东西自己拿了便好。”
“店面呢?”
“还没决定好,可能会卖掉吧,不过幸子姐姐这些年的积蓄,也不是完全不够呢,大概不会急着处理。没有去处的话,再住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
“可是你喔,马上要跟那船夫走了,真的想好了吗?”小妙问她。
“也不算真的走啦,他说下一次靠岸就是他的家乡了,这次并不打算再跑船,我们大概会住在那里吧。”阿代讲。
小雪伸进肉圆圆的脑袋问:“那阿枝呢,也会走吗?”
道枝摇摇头:“他才没有家。”
大家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有些低落,纷纷缄口换了话题去聊,比如小雪似乎想开一家中餐馆,借问小妙可不可以同她合伙盘一个小小的铺面。阿代絮絮数起远行要备上的东西,还拉着道枝一起想,道枝却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只是摇头或点头,阿代干脆自己讲了下去。
只有普乃,或者说刀疤,终于玩腻了布团,回到他身边趴下,道枝给它顺了几次毛,它便睡着了,呼噜噜只有小肚子起起落落,潮涨潮落一般不讲道理。
道枝默默看了普乃一会,忍不住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他才没有家。他才不会停下来。我也没有家。我才不会跑到天涯海角去。
之后目黒照常到来,面对沙龙萧瑟,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惊讶。道枝想大概是沢原同他讲了吧,并不是很大的事情。有时候小妙同小雪出去看店铺,阿代也随沢原走了,他便叫目黒进屋,两人在沙龙里头观影碟与睡觉,教普乃认识自己的名字。一来一去,普乃也终于晓得了自己另一个“刀疤”的名字,也终于不向目黒呲牙咧嘴,招了手也晓得跟过去。有时目黒若是来的晚,普乃也知道跑去门口远远接他回来。大概真的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他们兴起时也会待在炊房整日,道枝自己并做不好什么料理,反倒要拜托目黒改造,往往同样的食材居然也变得可口,不能不说是神奇。某一次莫名播到了小雪珍藏的私碟,尽管道枝心猿意马,看到目黒岿然不动的模样,饶是不好动静,不过还是横了一条心,闭了眼睛翻倒了他去扒裤子,明明已经燥热不行,自然又滚到一处去。做到一半又听到隔壁嬉闹的女人声,不知她们怎么就今日偏偏早回来,道枝咬紧下唇不想出声,目黒却还要嫌不够似的碾他,并不给喘息的机会。
道枝真的怀疑,目黒同姐姐们是不是串通起来捉弄他。
幸子带着美子搬进新的公寓,只是偶尔回来几趟,一改平日里华丽的喜好,只着最简单的素衣,腕间转了一串檀木佛珠。未施粉黛,面上自然显出年龄的痕迹,倒是总笑着了,周身散发截然不同的柔和气息。道枝想,这才是幸子姐本来的样子。
有时她也见到目黒在屋里,并不多言,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目黒也就点头回礼。幸子来的时候静悄悄的,只是有需才来,走时也是静悄悄的,完备了便走。倒是美子,一直未曾现身,大概是真的病重,还不到能够走动的时候。有时,姐姐们也同道枝讲到,要不要寻时间探望,但怕把浊气传了病人处去,还是作罢。
一来二去,时日过去,风俗店一日日只是成了宅屋,哪里还有商铺的样子。船只启航的时间终于定下来,还是阿代同道枝讲的,就像道枝并不想告诉目黒沙龙关门一般,目黒也不想说开船的日期。他来的更频繁,话越来越少,只是一起坐在台阶,也能扣住十指过上整日。
有一日目黒在厅下摘了一束洋蓟草,普乃便围着他扑圈,他很难得地泛起笑意,整个人围在灿灿阳光下,像梦一样并不真实。道枝坐在阶上,静静观望一会,突然说你不要再来了吧。他也只是顿了一会,嗯了一声,低头看普乃将草一口咬掉,又吐出来。
等到终于要走那几日,目黒也就真的不来。阿代想大概是事务繁杂,无法再抽假的缘故,自己整理包裹都尚且忙到这个程度。小妙与小雪已经定了铺子,常常在新店过夜。道枝平日只是躺着,睡醒了便愣怔一会,喝一口水,嚼一口冷干粮,倒头继续睡,如此每天可昏睡十几个小时。阿代问,要不要去看看?他也只是摇头,眼底空旷的样子,让人担心是不是真的听进了话。
道枝是在开船那天发起的烧。凌晨中醒了一次,望见外头只是零星的灯与日光,晓得时日尚早,他从被褥中爬起,觉得口干,想去炊房倒水,一站起来,身子却不由自主往一侧倒去,如此三番五次皆是这般,只好躺回去丧气,又迷迷糊糊睡着。阿代临出门才发现他的异样,面红如锅上的蒸鱼,蜷曲身子滚在角落,烫得不正常。她连忙去敲小妙新铺的门,未想她们早早离开去了市场,无法,只好去求幸子姐。
幸子姐倒是答应了的,美子这里还有些护工,照看道枝一天并不是大不了的事。阿代连忙道谢,看到公寓厅门的菩萨瓷像,告十拜拜了许久,嘀嘀咕咕不停,行了礼才肯离开,将将是快要开船的时间。沢原早就等着急了,大声问她怎么这么慢!阿代心里难过,当然也就大声顶回去:有急事啦!
“什么事情比开船更重要,你是不是不想走!”
“你怎么这样子想,阿枝病了啦,我求到幸子姐照顾他才敢出来!”阿代急得眼角挂泪,不管不顾地丢下包裹 ,直直跺脚喊道。
沢原终于冷静下去,木兮兮拉了她的手讲对不起。
阿代低着脑袋,小小抽泣了一阵子,两束散落的鬓发飘在风里,起起落落,很萧萧的意味。船笛也就在此时鸣起,帆已经挂上,鼓张今日好风,大抵一天就可行去下个船镇,不消几日就能到沢原家乡的码头。
“你说他生病了?”阿代听着声响,抬头发现是目黒走近,他不是怒不是急,只是打断她。
阿代说:“是啊,早上起了烧……”
沢原问:“严重吗?”
“看上去不是很好,我才赶紧去求幸子姐姐啊,看他最近也很不好的样子……”阿代说着,眼光飘去看目黒,只见他面色严肃,在思考什么。
沢原问他:“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也只是抬头看了看沢原,又看了一眼阿代,没有要讲话的意思,翻身一跃,弯腰进去舱里。
道枝又做了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尾鱼,游在着了火的黑海中,极度疲倦又极度急促地往前去,要去,找一处更适宜生活的地方。可是茫茫火海,无数的水流冲击他,将他往更深处砸去,也就在他几乎失了力气选择放弃要沉入深渊之时,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从水中捞起,他从鱼身生出手脚,湿漉漉、赤裸裸站起来了,却看见那双手也起了火,越烧越久,笼罩了对方整座身形,化进浓黑的雾中,复又寻不见了。他被如此折磨许久,热汗与冷汗交替,仿佛睡在海上动荡,半梦半醒中有人箍紧他一双挣脱出去的手,重新捂进潮热的被窝,道枝无意识中轻轻唤一声“阿莲”,那人的手上只是一顿,并不回答,也不松手,他也就又陷入昏睡过去。
醒来是一副手帕抚过他的面,道枝蒙蒙睁开眼,感到身上黏糊,出了一场大汗的缘故。一双纤手掐过他的下半张脸,摆来又弄去,他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只好随着摆弄。
“差不多好了,脸色都正常许多了。”这双手的主人讲。
“幸子姐姐……”道枝话一出口,发觉喉咙也还是哑着,干脆还是闭嘴,由着幸子将他扶起,垫了一只软枕在腰后,虚虚倚在橱门上。
“阿代喊我来的,急得要死,邋邋遢遢。”幸子将手帕拾进面盆,过了几趟冷水,又替他擦擦脸,“算这个时间,船大概走了一天了。”
道枝噢了一句,指了指案桌上的水壶。幸子便起身倒了一杯,塞进他手里:“生了病反倒回去小孩子,懂得使唤我了。”
道枝将杯子捂进,有些烫手,他并不在意。
“他没有来。”幸子说。
道枝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歪着脑袋望向窗外,他的额发已经生得很长,一直忘了修剪,此时盖在目前,同窗外两枝生得极为细长的花枝缠绕在一起,极目葱茏,却没有花开的意思。听到屋里的动静,普乃将门挤出一条缝,钻了进来,绕着他俩走了一圈之后,趴在幸子身侧。于是幸子眼角细纹一拖,深深进两眼水底,指尖一粒一粒掐她的珠串,寂静的屋中只有珠子“咔哒”滚过的声响。
“怎么跑屋外去了。”道枝问的是猫。
幸子笑着讲:“我来的时候就在外头,还以为是等我,心想哪来的小野猫。现在想,大概是在守着你。”
普乃伸出细粉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细毛,蹭在幸子腿边,幸子伸手揉揉它的毛,它便轻声叫两句。
“它叫什么?”幸子问,说的是猫。
道枝收回视线,杯中水凉,他便随意搁置一旁,“普乃,也叫刀疤。”
“两个名字,真是稀奇。”幸子抱起小猫,搁在自己腿上顺了顺,它便打了哈欠,一副懒散散要困眠的样子。
道枝问:“美子姐,我可以去探望吗?”
“过段时间吧,她现在的模样,也不想你看见的。”幸子讲,“说不定哪天她想见你了,自己就过来了。”
道枝点点头,思索片刻,讲道:“姐姐,这间铺面,能不能留给我?”
“嗯?”
“我想做家书店,以后便住这里,离你们都不远。”
“可以啊,我不是让小妙跟你讲了,屋子里要什么,你们都拿去。”幸子这样讲,将普乃换到他手里,道枝接过这一堆暖烘烘、毛茸茸的小猫,普乃只是晃晃脑袋,并没有醒。
“就算是这间屋子,拿去,便拿去了。”幸子起身,推开了门出去,外头竟然已经到了落日的时候,金红色的光辉普照幸子之躯,从身后看,似乎恰恰是踏日而来,佛光圣洁。
道枝休息了足有半个月,每日懒懒的,一日三餐都有小妙照料,不得不讲,小雪的厨艺精进极快,大抵有她巧舌的一份功劳。道枝病后也觉得胃口大开,人也渐渐白胖,面上能掐出一寸出水的嫩肉,小妙也算是心感宽慰。
书店很快办起,开张那一天道枝跑来跑去,初春里起了一身薄汗,头发长了便扎起一小揪,在日光下晃荡,普乃便在他身后跟来跟去,搬起杂物来还得注意脚侧是不是还有毛团在打滚。已经七八个月身子的小细同她男人一起来,挺着肚皮讲:“阿枝,你现在真当阔气厚!”她的丈夫只是笑着看她,尽管五官尚在稚气,身形却伟岸高大起来,足够包容一个叽叽喳喳的小细。站在一道,也是俨然一户人家的模样。
依旧还叫做“美幸书店”,小细嘲笑道枝没文化,连个新店名都取不出来,道枝说是呀是呀,你还打算给小孩起名叫阿猫,气得小细又要去打他,碍于身材笨重,不得不作罢。倒是幸子姐来时看到,小小惊讶一番,不过片刻懂得他的用意,只是从包中取了一个小小的木盒,说这是美子要给他的开业礼。木盒本就雕花熏香,单看上去便已足够精美,打开才发现竟然卧有一只翠戒,水头充裕,盈盈流转,绝不是寻常玉石店可以买到的。道枝连忙推回,幸子讲你当是她暂存你这里,身子好了,她自己会来取。道枝也就只好收下。傍晚小妙大方地请大家去自家馆子小聚,小细讲自己好久没这样痛快食过,炒粉、米肠、麻油鸡,炸饺、什锦、甜酱鸭,能点的都来一遍,一碗拌面掺上辣椒,都快要好吃到流眼泪。道枝讲她真是夸张,小细说不是吗,今天这样,好像沙龙重新开起来一般。道枝替她添了一碗馄饨汤,说大家都在呢。
食毕各散,夜风萧索,道枝立在门口,店内的喧闹一时被门隔在身后,料峭春风吹散氤氲酒气,他晃晃脑袋,排掉一些无用的思绪,回去书店。门帘卷起,便听见里屋的座机铃响,接连不断、声嘶力竭地工作。道枝换鞋途中停了一阵,速又铃铃闹起,迫切得同一只火炉上煮沸的热水壶。他终于接起,听得对面一个男人的声响叫着通了通了,紧接着便换了一个女声。
“阿枝,总算打通了,我问沢原是不是抄错号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的信。”
道枝坐下电话桌前,问:“刚才出门去,什么事这么着急?”
“哪有什么事,好得很,要给你的新书店祝贺呀。”阿代笑盈盈地讲。
道枝晓得阿代这一去便远,来不及赶回来,平日里也只是写写信,待到店里装了电话机,便给她抄了一份号码,第二天她便打电话来,说连夜叫沢原去镇上买了新话机装好,就是想得空了跟他讲会话。这个沢原,还真是宠她诶。
“阿姆又提了两只鹅回来养,小小一点点,长大了怎么舍得吃掉。”阿姆说的是沢原的母亲,阿代去了之后便待她很好,自从发现有了小孩,更是每天都要追着她食点什么,怕她养胎累坏这么瘦小的身体。
“说起来,你没看到小细,小小的个子,肚子却那么大,走路都是摇摇摆摆。”道枝讲。
“小细喔,从前就她跟你最吵闹,从头打到尾,这么快都长成妈妈了。”阿代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一声,似乎陷入回忆,道枝坐在熟悉的里屋里,第一次感到屋子如此空荡。
“我说,你同目黒在那里,还好吗?”
“谁?”
“目黒啊。”阿代重复一遍,见他没有回声,又讲就是那个船夫目黒啊。
道枝问:“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没有啊。”阿代讲着又消声,那边夹杂几句男声,大抵是沢原同她讲话,很快又回到听筒边,“那天开船之后就不见了,我们都以为他回去找你了。”
“没有的。”普乃不知从什么角落跳出来,伏在他身侧,身躯已经长出成年的姿态,额上的白毛纹丝不动,真的同一道刀疤,“幸子姐都说没有见到。”
阿代轻轻“噢”了,不去追问,闲闲讲了两句,又有一个妇人家找她,阿代便说阿姆要她睡觉去,匆匆挂掉电话。
倒是道枝突然兴起找了一晚上星星,起霾的季节哪里有夜空好看,星与月统统没有,留给他的只有丰沛的鼻涕与感冒水。
艺术馆和阿代寄来的包裹是同时到的。送件的阿公指着地址单大声念到:“美幸沙龙,啊美幸沙龙是不是这里啦?”
道枝迎上去讲:“是啦是啦。”
“美幸书店,啊美幸书店就是这里啦。”
“对啦对啦。”
阿代的包裹足足高到他的膝盖,真怀疑是不是连同两只大鹅都寄来了。道枝清点一番,几大包野生菌菇,幸子姐、小细同妙雪餐馆,一边一份,一些花草药食,拿去幸子姐那里煲汤,另一些干货,就叫小雪拿去处理。还有几件花绿的衣衫,像是早年歌舞厅的风格,难道阿代还以为他喜欢穿?道枝将这些花孔雀的皮毛丢回箱子中,倒是普乃非常喜欢,纵身一跃当成自己新窝。另一份艺术馆的包裹就显得十分小巧了,只是一只文件袋,裹了几层厚厚的牛皮纸,大概是图画或者卡片一类的东西,道枝思索是什么时候向艺术馆买册子了么,最近确实有一些学画画的学生向他打听哪里能买到插画集子,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询问。
牛皮纸层层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居然是相片,人影在高度曝光下模糊不清,边缘都是由于左手拇指入镜而产生的肉红色。他觉着陌生,细细看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之前他同目黒一起照的,他们谁都不懂,最后居然照成这副模样。
“啊,看到真要叫人气死……”道枝笑了笑,又翻看了一遍这些相片。“刀疤,你认认看,这是你的老家诶。”道枝举给普乃,只是换回一记懒散的爪印。尽管拍的都是相当烂,他却还是收起了,压在抽屉底层,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重新取出进了里屋,搬出一只装衣服的红木箱,压在下头,同美子姐要他暂时保管的翠戒放在一起。
后来又有学生催他,道枝终于记起,起身去了一趟艺术馆,对方答复他只能预订,两周后来取。他便挑了几本,在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请问你们这里,可以邮寄吗?”
“不可以呢。”负责咨询的姐姐答他。
“可是之前我在贵馆拍过的几张相片,确实是寄来的,真的不可以吗?”
“我们从来没有提供过邮寄服务呢,大概是您朋友帮忙的吧”咨询姐姐收起纸笔,客气答道。
那真是奇怪了,是谁寄的包裹?
书店生意并不太好,风俗店没落后,连这条街上的人都少了大半。也有从前的客人依照旧地址寻来,看到店名熟悉的前两字,谨慎地询问道枝:“请问,某某小姐还在吗?”得到否认的回复后也不死心,在书店打转几圈后,确信没有一些暗门、暗室,才寂寞地付款一两本桃色杂志。
相较之下,小细也是常来,但不是寻人,只是为了逃避丈夫的唠叨。“阿平真的很烦。”她的男人名叫平谷,小细却一直要喊阿平。“他说我总得读点书,学点什么,整天洗衣做饭才不好。拜托,这是在服侍他诶,还不好!”
“那你就学一点啦,他说的也没错。”
“阿枝,你怎么向着他啦。”小细生气地拍桌,似乎又牵扯到肚子,疼得五官挤在一处。
“叫你小心一点,就这几天了,还这么毛毛躁躁。”道枝见习惯的样子,自己在架子前整理图书,翻到一本被小孩拆封了的漫画,随手扔去桌上。
“我怎么会读书啦,笨得要死。”小细抚过自己隆起的小腹,“这个家伙,每天都蹦蹦跳跳,怎么还不出来!”
“你催他没有用啦。”
“阿平也是,就是不让我取名阿猫,我偏要叫,阿猫阿猫。”
“不要小孩脾气啦,平谷阿猫,哪有这样的名字。”
“阿枝……”小细突然叫了一声,呆呆愣愣地僵在位置上。
“诶?”
“阿猫好像,要出来了啦……”地板上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很久以前,道枝听到过的一般。
小细在医院待了足有一天半,平安产下一子,总之腰痛腿痛肚子痛,哪哪都痛,平谷也是头痛,只因为小细一直抓着他的脑袋说要叫“阿猫”,他也同意。至于是真的爱妻心切,或者痛得不行,倒是无从考据。还好夫妻最终商量过,只是小名,大名还是老老实实写上“平谷润”,阿平说是生在春夏之交的缘故,是多雨的季节。生完小孩,小细的脑袋像是开窍一般,突然懂得了许多道理,在阿猫入学的年纪突然一举考上大学,便举家搬迁去大城市中都。此后阿代说她总是“国素”“人权”这种大名词挂在嘴边,听也听不懂,真懒得再同她讲电话。
总之日子是这样一天天过。曾经忘记给普乃绝育终于酿成大祸,不知它何时同隔壁小黑暗送的秋波,情投或意合,竟然闷声不响产下五只花色各异的小崽,待到断奶之后,道枝抱了两只送去妙雪餐馆,她们倒是欣然接受。思来想去,自己并不能管这么多小动物,道枝便在门口挂了一只木牌,寻有缘人来领养。最近几日倒是有人陆陆续续看猫,又领走了两只,只剩下最后一只同它妈咪花色一致的“小刀疤”,连额前白毛都是一模一样,在兄弟姐妹都学会蹒跚爬步的时候,只晓得在地上打滚,弄得自己脏污兮兮,怪不得无人喜欢。
那也是个下雨天。水珠滴滴答答敲他的窗檐,最后统统滚落地上,汇成一条绵延的溪流。这样的天气叫人困倦,道枝坐在前台,屋里只有风刮过,掀起几张书页的声响。哆哆,两声敲响,店门推开吹进一阵雨季的风,黏潮发霉,绝不腥咸,他想着大抵又是来看猫的人,懒懒抬了眼皮,发觉是一位夫人,瘦骨嶙峋,扶住立着的长柄雨伞站定,附身拨过一串横着的彩色书脊,宽沿帽子下露出半张干枯小巧的脸。
他呼的一下从座位上立起,瞪圆了两只眼睛,不晓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讶异。
“美子姐……”
女人抬起脸,瘦削的面上依然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尽管布满血丝、阴翳,仍然干净、灵动如春季的雨水。她缓缓开口:“呀,阿枝……”
“美子姐,你好些了么?”道枝急急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姿。
“阿枝,是生在早晨十点三十七分,太阳很好呢。”她说。
“诶?”
“小幸总是怪我,说我年轻又糊涂,小孩哪里是那么好养的。”美子握住他的手,干瘪的手指摩挲他的手背,很凉的体温,道枝愣住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小幸给我煮来热汤,我来不及喝一口,就觉得肚好痛好痛,只好连忙叫的士去医院。”美子好像真的感到很是疼痛一般,皱缩面上的淡青色细眉,“那天太阳好亮好热闹,满世界跟镀金一样,你也跟金子一样,灿灿得发光。小幸问我,叫什么,我说就叫阿枝,阿枝,灿灿金枝。”
她握紧道枝的手,眼里突然噙出水光:“十点三十七分,你要记得喔。”
两点雨透过窗,打进纸箱做成的窝,普乃同它最后一个小孩咪咪地叫唤,美子牵着他的手,静静走过去。
“它叫什么?”美子问那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橘黄小猫。
“还没有名字。”
“那就叫阿金吧,阿金,灿灿金枝。”美子突然高兴地笑起来,“给我留着,留着。”
道枝答应道:“好,跟您戒指一起,下次来取。”
美子笑着捏他的手,撑起伞走出去了,她瘦小的背影片刻便化在雨幕中,成为一丝浮动的线,很快消失。道枝却第一次觉得美子姐如此高大,同太阳一般温暖珍贵。
美子走在离开书店的几日后,一个阳光重新回来的午后,她卧在藤椅上,摇摇摆摆中永远睡着,金晖落在安详的面上,轻轻断掉呼吸。道枝同幸子姐一起等在殡仪馆门口,等待一只小小的骨坛从里头送出,幸子接过来,打一辆的士去墓地。葬礼如此简单,只是将骨坛摆进一面墙上的一个透明框框,贴着美子的黑白相片,道枝从前未见过,她弯弯笑起,卷蓬的长发披在耳侧,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青春模样。道枝提起前几日美子去过书店的事,幸子讲:“搞不好是她回光返照。”心里却似乎不是这么想,无言站在那,寂静的屋中响起佛珠掐动的声音,哒哒,哒哒,阿金从道枝的口袋中探出小脑袋,随着珠子滚动,咪咪,咪咪地叫起来。
道枝最近开始频繁地做起关于目黒的梦。平板的屋子突然有了海浪波荡的迹象,他有时是忘记关掉水龙头,导致整座卫生间都泡在水里,水杯载着牙刷与牙膏浮在水面上,同船只一般前进。夜里他就听见风声,咸咸湿湿的气息钻进鼻息,现在他也可以独自喝掉几罐啤酒,普乃与阿金睡在一处,分不清是谁打出的呼声。他坐在地上看到月亮慢慢下去,太阳渐渐出来,或者干脆睡进梦里,海面升起,目黒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牵他的手。他们一起走在潮间带,不属于土地也不属于水,海的临界也是岸的边缘,回头雨打暗礁,这里转瞬起浪。
一眨眼到了降温的时候,阿代的小孩终于出生,道枝这几日都穿一件宽大的旧衣衫,不合季节,从座机听筒里听到对面暖烘烘的哭闹声,阿代讲:“你取个名字吧。”
“我吗?”
“是呀,整日待在书店,看了许多书吧。”
道枝摩挲指尖,轻轻敲打桌上一本摊开的漫画本,主人公正在过十二月的圣诞节。这样的节日,差不多也要临近了。他看向窗外过早飞起的薄薄的雪,落到地上便化水,湿淋淋的一片,大地也同海岸潮湿。
“小寒吧,叫小寒。”
阿代说好,叫着“小寒”要小女孩认自己的名字,小孩咯咯笑起来。他听了一会母女俩的笑声,突然问:“天气好冷,不知道阿莲怎么样。”
“谁?”
“没有谁啦。”道枝扯掉自己衣上的一根线头,本就是船夫的衣服,不如陆地上精挑细选,加上他日日穿、日日洗,发旧得迅速,只好缝缝补补。
邻居家新栽一棵棣棠花,此时只剩一朵花季太晚的鹅黄,沉在雪下静默。一位僧人从树下走过,从细小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位尼僧,她戴着一顶同雪色一样的防寒白绢帽,立在树下看了一会,伸手拂掉花枝上的雪片。
道枝叫了一声“幸子姐”,隔着门,她没有回头,依旧掐着珠子走远,或许没有听见,或许听到了,才更要一直走去。
送包裹的阿伯重重推开他的门,寒风灌进封闭的小屋,凝滞的味道也被冲淡。
“美幸沙龙,啊美幸沙龙是不是这里啦?”
“是啦是啦。”
他拆掉那只薄薄的包裹,露出厚厚几层牛皮纸下的一张相片,人像没有曝光,没有边缘指腹,非常清晰,连阳光都是丝丝缕缕可捉摸的模样。是道枝曾经与普乃一起,一大一小,在闭门的艺术馆门口懒散散晒太阳的样子。
普乃突然竖起耳朵,听见什么似的,推开店门一条细细的缝,从中挤出去。阿金紧跟着它,也呼的一下跑出去。道枝追出去,雪已经停掉,太阳升起,裹住两只毛茸茸的小身体一路向外奔走。好像听到有人唤它,所以要急急赶去那人身边的样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