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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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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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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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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瓶—天浴

Summary:

谨以此文献给我心中的本传吴邪。

Notes:

本来没想着在这里补的,因为好像和本人一堆乱七八糟的没品小黄文不是很搭,不过我个人还算很喜欢这一篇,也谢谢所有喜欢这篇文的朋友!

Work Text:

我陪闷油瓶跋山涉水来到墨脱的时候,已经进入当地封山的季节了。整个藏城像一头迈入冬眠的巨熊,街边的商店大多半掩着门,从外面很难知道是否还在营业。我其实不知道要买些什么,胡乱地从满积灰尘的货架上挑一些小件的特产,忙活的时候闷油瓶靠着店铺的门,从门里远望街道的尽头,干冷的风拂过他的形状也吹过我。我灰头土脸地从钱包里掏现金结账,闷油瓶忽然转头看向我,他说:“我要接着走下去。”

 

言下之意是,你还要跟着我吗?我心想当然要跟着,我都追到这来了,不跟的人才是傻瓜。我重新倒腾完自己胡塞的登山包,把里面的古件掏出来寄存到邮局,又把我带来的装备装回去。最后当我气喘吁吁地赶上闷油瓶跟他来到雪山脚下的时候,我望着崇高的白色山岭,山巅之中隐约可现一些没有被积雪覆盖的黑色裸岩,我心中不由巍然而生一丝拜服感,其实就是腿软,闷油瓶真的要到这上面去?我真的要跟着?我想起几天前找到我,说要和我告别的他,那样真诚的他,不禁有点恨起来了。就在这时闷油瓶好像看出了我的畏缩,他对我说:“我的路在上面,到了这里,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我睁圆眼睛盯着他,心里真切地希望他能看到我的震怒,他毫无反应,继续去望面前几乎无路的山。我真的恨起他来。

 

闷油瓶对我说,我似乎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所有的事件结束,他要离开了,所以找到我,和我告别。我当时不懂他这些话是不是单给我一个人说,但眼下确实只有我一个人跟着他深入藏区来了。

 

闷油瓶说的是真的,我其实当时就信了。我对他说,现在我三叔也回来了,你们背着我谋划的那件事也成功了,那什么汪家喵家都没了,那你现在是要去哪?胖子还在巴乃,如果你要回你那里的家我可以先帮你联系。我很侥幸地想,还是说你想和现代社会多接触接触,你可以到我的铺子来,我把王盟辞了手把手教你。

 

闷油瓶只是摇头,我当时就不是很快活,我说:“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去哪吧,好歹我们也是兄弟?”我看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心中发虚,“或者说朋友?”他还是只盯着西湖看,我嘴里不是滋味,“多少同行一场,你要去哪,我送送你。就算以后没联系了,也留个念想。”

 

闷油瓶没有点头,但没有拒绝,我就觉得很好,很有希望。

 

想着就当是旅游,我跟着他,他没有身份证,一路转了很多次长途车。有一段路非常崎岖,我倒到手一辆二手摩托,告诉闷油瓶接下来一段要靠它,他也就默默戴上头盔跳到后座上。在西部骑摩托是我的梦想之一,我全程很想尖叫,他全程被我的开车技术折服,头盔时不时磕到我的头盔上,我自己有点晕,大声问他要不要慢点,闷油瓶紧紧拽着我俩的包,扒拉住我背部的防风衣。

 

等到视野里出现若隐若现的雪山时,每次路过镇子,我都莫名其妙要买一些工具。我已经习惯每次跟着闷油瓶,都要去一些很危险的地方,理智告诉我这次不一样,我和他都再也没有为了什么要拼上命的理由,我告诉自己,就当成旅游,就当成最后也是最平静的一程。

 

但是我现在就站在崇峻的雪山脚下,闷油瓶已经找到一条被人工清过的小路,那条路看起来十分凶险,而且完全完全看不到头。我心有不甘地问他真的要上山?他远远地对我点点头。那还能怎么办,都心有不甘了,我虽然心里破口大骂着,还是手脚并用跟上他。这条路简直不能算路,我们简直是在攀爬,隔着手套手指都冻得难以弯曲。

 

闷油瓶爬在前面,偶尔遇到有点难走的地方,就往后伸手拉我一把。我仗着他不看我,每次他伸手我就狠狠握住,龇牙咧嘴地往下拽他,想着把他拽下来一步,一步也很好,但是闷油瓶纹丝不动,他简直就是个铁打的人,铁还会生锈,他明明就是个磐石精。

 

我知道像这种有路的地方,上边一定还有人家,所以也不是很担心。也许我们爬着爬着眼前豁然开朗,就此进到世外桃源去,没准会有个冰屋做的镇子,里面有很多闷油瓶的老熟人,还有麋鹿雪橇和小矮人什么的,就是不知道欢不欢迎我这个外人,我或许能给他们支个招,比如以后让闷油瓶来爬烟囱,反正他会缩骨也不爱和人接触。

 

但我没想到路的尽头其实是个庙,庙口放了三只炭炉,有僧人在往其中添炭。这是个已有年代的喇嘛庙,红墙剥落,藏香幽幽。

 

闷油瓶对那个喇嘛说:“我回来了。”喇嘛静静地和他对视,而后引我们入庙。

 

我从不知道闷油瓶还来过墨脱,甚至这个地方于他的意义似乎特殊非常,他生命中难道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藏区活动吗?我们在禅房中见过了庙里的几位大喇嘛,那些僧人不知道是修行如此淡泊,还是真的认识闷油瓶,对于我们的到来波澜不惊。闷油瓶问他们要了一个房间,似乎要在此长住,我立刻也跟着他要了一个,就在他的隔壁。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和闷油瓶的床就隔着一堵墙。我辗转难眠,想着这里难道就是他的终点?他活了那么长时间,在巴乃那么偏僻的村子都有寨子,在墨脱的雪山里把一桩老庙当成家也不是不可能。我心说很好,闷油瓶有他的归宿,选在这里善终,有什么不好,超尘脱俗遗世独立的所在,安宁泠冽还有神秘,多符合他的气质,就是等到我老了还想得起来这回事,不知道还能不能爬得动这条雪路。好不容易捱到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总有一首歌在响,我以为会是藏歌或诵经声,细细去听才想起来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而且是我自己在哼,这个旋律还有歌词听得我脑瓜子疼,大学的时候,那个年纪的青年很爱听这种伤情歌,我经年累月地被灌,早就免疫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候折腾我。我对音乐没什么共情天赋,索性翻身起来,只觉得雪山上的夜过于安静,而刚被僧人清理过的老房间薰了浓香,香得鼻子里发苦。

 

整座喇嘛庙静得发慌。我出了房门,穿过庙中一个连一个的院子,漫无目的地散心。

 

我看过很多作品里提到过藏区的星空,据说非常之清晰明朗,那一定是极美的、无与伦比的,但我此刻抬头望向天空,占据视野的仅有一片如吸饱墨汁的巨大乌云。坏运气使然,我其实早就习惯了。当我觉得这里确实过于肃寥,其实根本不适合我这样坐不住的人时,我看到了一件东西,正是它——他代替星空决定了我的驻留。

 

那是一座闷油瓶的雕像。乍一看到时,我还以为是闷油瓶本人坐在院子里,我隔着几步远的夜色观望了一会,最终还是准备上前搭话,那之后我吓了一跳,其实也不能怪我,因为我抱着极为忐忑的心情靠近,发现他其实是一座披着衣服的石头,石头上确实清晰地刻着闷油瓶的脸。然后我看到他在哭。

 

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几乎和石像道歉。我完全被搞懵了,蹲在雪地上僵硬了好久,腿都要麻了,我想我明明只是要借着雕像的力站起来,不知怎的就变成我拍了拍闷石头的肩,然后急急忙忙和他拥抱了一下。

 

然后我几乎就这个姿势粘在了石头上。因为我看见,闷油瓶本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不远处,神色和往常都不大一样。我不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闷油瓶是什么时候站到那的,看了多久,他看到我非礼他的雕像,会怎么想我这个人。我总不能跟他解释,我起夜找不到路,看到个人就过来问问,然后,然后表达一下我的感谢。还有我的惊讶。闷油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场夜雪悄无声息地降世,下在我和他的眼睛里头。

 

我那时想,也许对于闷油瓶来说,我是一个擅入者。

 

我本来是很不能接受这个念头的,但我知道闷油瓶这个人太过特殊。人世间于他,他于人间世,仿佛总是相互不能成全。无论是他出现在我生命中,还是我路过他生命里,都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接下来的几天,他在我滴水不漏的观察中,表现得仿佛真的融入了这里,我能看出他真真确确的只是在生活,毫无目的,毫无欲望,像一只腿被栓住身体却在天空漫游的风筝,我甚至怀疑他的灵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抽离了。

 

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继续待在庙里,其实我最初在山下就已经可以打道回府了,但看看闷油瓶最后干了什么,还是让我宽心了不少。我不禁想,我往这里一住,每天做的事就是粘着他跑,会不会影响他修炼化佛。成佛这种事对他来说应该也挺容易的,我又想。

 

闷油瓶吃饭听经发呆,我也在一样的时间做一样的事,仿佛执念一般,区别是他发呆的时候看着雪山,而我发呆有时候看着雪山,有时候看着他。

 

第十天的时候一切照常,只是雪坡上方的天空,非常澄澈。我监视他的时候他忽然转头看我,问:“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鬼知道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多久,我乐观地想,我的渗透工作还是有用的。

 

我示意闷油瓶往周围的雪山看,其实他也早就知道,大雪封了山路,我现在要下山几乎没可能,只能让他用扁担把我挑下去。我没回答闷油瓶的问题,在庙里我和他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机会,他一贯少话,可我的舌头经过这十天的沉淀,几乎都生疏得不知道怎么用了。

 

他看了看我,我用对着那块石头练了好久的、很挑衅很懒散的目光回敬他。闷油瓶沉默了半晌,终于说:“带上包袱,跟我来。”

 

他带我出了庙,四周已经看不见任何可供人行走的路,但我非常信任他,闻不见藏香的时候,我几乎是雀跃的。

 

雪路走得非常艰难,也非常寂寞。我找回我的舌头,开始试着对他说一些正常人生活里的好事乐事喜事,期盼他听进去,期盼他能回心转意。但这张饼最终没能画下来,我说着说着意识到,许多话我来的时候就说了一遍,他根本无动于衷。闷油瓶把自己活成个不会做梦的人。很快风刮起来,教一片片细碎的雪在我嘴里融化,我只好闭嘴,免得被灌成一张布袋子。

 

再走下去我就发现不对,这根本不是下山的路。

 

身前的路愈发陡峭,闷油瓶让我拿出冰镐,他说接下来的路,你不要回头看。这句话很耳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过一遍,但我想到的是千与千寻,我问他回头会发生什么,又问他认不认识宫崎骏,闷油瓶都没有理我。

 

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认识他到现在除了白衣女粽子的那一次,还没有敢不听他的话的时候,于是只能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咬着牙往上爬。他速度很慢,但是很坚定。

 

我心里非常清楚,这条路的尽头,不会还有个能烤火能供吃喝的屋子扎在那等我们。闷油瓶要翻过的山不止身下这一座,也许对于他来说的尽头,只有他能走到。想到这,我已经心凉意灭。在这个高度上,大声说话是足以要人命的,我只好自言自语一样地告诉他,如果你想出国,我可以给你搞定护照,用不着偷渡,如果你想挑战人类极限,方向错了,珠穆朗玛峰在…说到这的时候我也有点认不清方向,脑子一热就回身望了一下,天,我立刻就知道闷油瓶为什么不让我往回看了。

 

登山的时候没有自知,这一俯瞰我才知道我们其实是在一个近乎八十度的山壁上攀爬,天山一色,层峦叠嶂,连悬崖底也是一个纯度的白,假设从这里摔下去,或者就在这地方冻死,也许尸体几十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我又想起闷油瓶曾经对我说,他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某一天消失,没有人会发现。我简直想骂人,他要是偏要选在这个地方玩消失,卫星都探测不到!

 

经验告诉我绝不能害怕,如果这时候停下,刚刚脑子里闪过的那些死法就真的要完美呈现。我和闷油瓶经历过的那么多绝境,好不容易捱到退休,我用尽全力地想着,用尽全力地踩到闷油瓶留下的脚印上,好不容易捱到现在,难道我只是想瞅一眼闷油瓶的执念是什么,好写到笔记里让我的后代再去挖掘它吗。等我的孙子看完笔记,或许还会觉得他的爷爷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但其实,其实,我气喘吁吁,整个人趴在山岩上,但下一秒就被闷油瓶提溜起来。其实是你爷爷我没能力去把自己的执念带回来吗。

 

我眼前灰白了一阵,很努力地让眼球在闷油瓶的脸上聚焦。他放下我说,不要靠在岩壁上,人体会被冻住。我累得胡言乱语,说我跟着你到了这里,就算冻起来变成了雪糕,我也会让你每次吃冰棍的时候都想起我。闷油瓶没有继续往上爬,看来他的体力也快接近极限。他在护目镜底下看着我,我知道这是让自己的视线找一个参考系,免得被漫无天日的白引发雪盲。

 

闷油瓶看着我说:“我不吃冰棍。”我累极了,笑得只有气音,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浑浑噩噩地想,这就难怪了,没有接触过美好才会觉得自己一心都是空的。

 

我这个想法放到很久以后去看,其实是很恶毒的。我当时不是很懂这个道理,就是活着的时候欲望很稀薄的人,可能恰恰是因为失去了珍贵的东西。

 

 

休整了一会,闷油瓶对我说:“等你的体力恢复了,就顺着刚才的路线回去,我在山壁上留了记号,虽然不会很轻松,但是依你现在的能力,回到庙里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从没从他嘴里听到过我想听的话,他话音未落我就问,那你呢?我的牙齿冷得打颤,兴许又是气出来的。我冷笑着望他,果然他说:“我还要继续,我的终点还有很远,你是到不了的。”

 

那么我呢,我到此为止了吗?有那么一刻,我很想跳起来抱住他,然后两个人就那么滚下去,血肉模糊地滚成一团。

 

我其实根本没什么骂他的力气了,低低地叨了一句狗日的,继续。

 

闷油瓶没动,他仍然看着我,好像我的继续对他来说是一时冲动。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心想和你那么长那么牛逼的生命比,我的所有行为决定都是短得像一个冲动,有什么区别吗。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沉重得像一阵穿山而过的风。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是行尸走肉一样前行。我甚至觉得,四周无孔不入的极寒已经无法侵蚀我了,只是一切都显得那样迟缓,犹如时间观在这个无人区被无情废除。

 

我们最终走到一片较为平坦的雪原上,并且迎来了入藏以来第一个晴朗的夜晚。

 

生平第一次,我意识到星空是这样璀璨的,连雪地都映射出淡淡的光辉。

 

闷油瓶摘下护目镜,静静地沐浴在这一片清光之下,有一刻整个世界似乎完全冻结,连一丝风也没有。他坐在那里,真正像从无际的雪原深处诞生的精灵。

 

我想起日本的传说中,有那样一种叫做雪女的妖怪,由冰雪中生,擅长将误入雪山的男子引入深处,与之接吻,好取走他的魂魄。我本来对那种封建糟粕中色令智昏的情节很是唾弃,但看着闷油瓶,他的皮肤在星辉之下真如雪一般的。我想,换做是他,我应该愿意的。

 

闷油瓶在看一座山,我想他也许认识,他没准就是一座万年雪山化成人形,回来看望他老乡。果然他看山看了一会,轻声说道:“快到了。”

 

我不知道他的终途会落在哪里,但听到这句话,我好像终于卸下了一切,一股又轻又麻的感觉从尾椎升起来。忽然想起西游记,小时候看到师徒四人乘无底船渡河时,骨肉胎胞啪唧啪唧往下掉,仅有元神到达彼岸那一节极为震撼,现在倒有几分明白了,这几十个小时里的苦行,我一心逐行,倒是很少去想以往的事,此刻回望,恍若隔世。

 

而闷油瓶呢,他的一生仿佛是永无止境的循环。这一刻我却好像无比接近他,往前往后都是一目的白,胸中清明而心中惘然。

 

我没开口说什么,他也很沉默。只觉得寂野之中,唯一的声音是胸腔里敲动的难平。

 

 

第二天,我果真看到了什么,即使闷油瓶没有说,我也万分确信,那就是他所说的终点了。

 

我们走过一个山口,那之后,蕴着一个巨大的湖泊。

 

我看到湖泊的那一瞬间,就知道那是穷尽我毕生所有的词汇,也绝不能形容出它半分美丽的存在。简直就是天赐。我几乎无法收回我的目光,阳光下,湖泊呈现出金蓝色的光辉,庄严异常,它用我的注视它的视线,反过来贯穿了我。我久久不能回神,我知道闷油瓶也是如此。他站在我的身旁,面容万千虔诚。

 

在这千险万险挫磨心身的路程终点,我几乎被这份美丽冲击得形神俱灭。我满面泪流,感受那饱满的金蓝色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溢动。

 

 

我回过神来看闷油瓶,他的脸重新变得很平静,他只是看了一眼,可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我喊道:“你疯了,你要留在这里?”

 

他出乎意料地朝我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会留在这里。”

 

我张皇失措地给他看我的背包,我说我们的食物只够再撑一周。闷油瓶身上有一丝很明媚的感觉,我却绝望地希望那是我的错觉。

 

他说:“在这里,即使我是初生的婴儿也没有关系。”

 

我伸手去拉他,闷油瓶没有躲,但他不动如磐石。他静静地看着我说;“你能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吴邪。”他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漏出来。我的皮囊好像空了。张起灵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是在吃完这些东西之后,你必须离开。”

 

我完全不动,连发抖也不能够。

 

之后他在附近挖出来一个洞,我没有参与,到夜晚的时候,我被他塞到那缝里面,那里有个温泉。他果然不是第一次来,不是听喇嘛传教,说雪山腹地有个圣湖什么的就突发奇想要来泡个脚。

 

这个湖泊或许被他的记忆磨灭过,但现在,被几峰雪洗得焕然如新。我几乎不知道在这份天赐的威严面前,能做些什么。

 

我记得在宗教里有个抽象的概念,意思是你到达什么境界悟到什么道理的时候,就什么也不需要了,哪怕下一秒去死也毫不可惜。显然闷油瓶就是这样认为的。可我觉得这简直是屁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见到闷油瓶的第一秒就应该被尸鳖咬死。

 

之后的日子里,我成日坐在山洞里写笔记,偶尔爬出去看看湖,那是一面很静的湖,我觉得它静得太让人绝望了。

 

在极寒和热气之间来回穿梭,很容易蒸出一种错觉。我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需要打破的。

 

闷油瓶一直坐在洞口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像另一块石头。他真的不碰任何食物,只是偶尔去湖边啜一口天水。我开始的时候有一丝赌气的心态,同时也为了减少体能消耗多熬几天,就在洞里陪他一坐一下午。但是很快我就认输了,没人能在斗闷这块赢过闷油瓶。我坐到他的旁边,试着威胁他。

 

我说:其实你想让我活下去的对吧。

 

他点头。

 

我说:我算过了,我省着点吃,还能撑四天。

 

他点头。

 

我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已经没有体力了,再等三天你会昏过去,那个时候我还能动弹,我就会把你背下去。

 

他说我做不到。

 

我说:就算我们都死在半路上,我也会去做。除非你现在把我打晕了,从山上扔下去,我可能还能活,但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和你耗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怎么处理我,但是你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这里还有两个,一个办法是你带上我,我俩完好无损地下山、回家。

 

他破天荒地问我:另一个呢。

 

天,他好像在笑。我盯着他半天,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亲我一口,或者我亲你,我马上就走。”

 

他闭上了眼睛,好像觉得很荒谬。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扭头看了看湖泊,我决心要让它见证一下。当我回头的时候,闷油瓶还闭着眼,我忽然意识到,他也不觉得这是个玩笑。

 

好像起风了。光在湖面上掠了一遍,我的脸应该被映得五彩斑斓的。

我换了个姿势,向闷油瓶凑过去。

 

我的鼻尖和他的脸只有两公分的距离时,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臃肿,由内自外的,非常庸俗。他睁开眼睛,疑惑我为什么还不亲下去。

 

我看着闷油瓶,这一眼意味深长,我假笑了一声,笑得很惨。我说小哥我改变主意了。

 

我们鱼贯入洞。温泉的热意非常殷勤,湿润的蒸气扑面而来,我心跳不止。

 

我让闷油瓶脱掉自己的上衣,

 

我说,想看看你的纹身。这也是真话。我跪在泉边,把手掌按下去。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掌一浸水,就渗出许多红色线虫一般的血。这温泉水非常烫,泡上几秒,皮肤就会泛起可怖的红。我连着手腕也浸在其中,看着几乎有点陌生的手青筋暴起,剧痛非常。

 

我想起之前看过一个故事。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胡思乱想了。故事大意如下:从前有个疯子,披着头发往河里跑。他的妻子追他不住,眼看他跳河淹死,嘴里很悲凉地念着:公无渡河,公无渡河,堕河而死,将公奈何。然后自己也跳下去死了。

 

这是一个我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想笑的故事。但现在竟是有点感同身受的想笑了。

 

闷油瓶很顺从,就像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他也很安静,就像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他站在温泉边,背对着泉水,浑身裹在白气当中,麒麟已经若隐若现。

 

我用手舀着水往他的身上泼,他的身体很快就完全放松下来。我酝酿了半天,最后竟然唱起歌来。

 

 

曾沿着雪路浪游,

 

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

 

要富士山私有。

 

 

我没学过粤语,全靠脑子里的印象含糊唱过去。岩洞的袅袅烟气里,我蹩脚的歌声和泼水声哽咽在一起。张起灵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按着他的肩膀推下去。我其实很期待他能一把抓住我的手,完成反制,像从前我在墓里乱动那样,解决眼下的危机。

 

但是闷油瓶没有,我没有松手,他被我按入高温的清泉里,气泡先是模糊了他的脸,我没有松手,然后他身上的麒麟像墨滴入水那样炸开,我没有松手,浑浊的水最后慢慢相对静止下来,我没有松手。雪做的张起灵在温泉里也没有融化,他睁着眼,波纹荡得他仿佛还在呼吸一样,他就那样与我对视。

 

时间在这个时空真的被抛弃。三分钟就能像是永久,无数的气泡飞涌上水面,温泉像是在剧烈地沸腾,剧烈地颤抖,但是我按着的那个人,我想杀死的那个人,闷油瓶他始终没有动。

 

一百九十九两百,极限了,两百秒,这是我恨他的极限了。我非常满足,下一秒,我被雪女勾引下泉去吻他。

 

 

我整个人往下倒的时候感觉按着的那家伙终于动了,同时水声瞬间淹没了我的耳朵。我松开手,转而连着他的手臂与腰一起抱紧。我死死压着他,与怀里的身躯一并沉入滚烫的泉底。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昏垂的天花板。我躺在床窝里,床边空无一人。耳朵里很静,前所未有地静,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喇嘛庙中,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又或者从没出去过。动人惊心的一切,仿佛困于世界边缘陪伴闷油瓶的几天,都像是一场大梦或幻境。他又一次走了。

 

鼻腔里满溢着酥油与奶香,温暖亲切的芬芳。庙里很安静,但我知道还有人气,我以为我会想找上任何一个遇到的喇嘛,重新开始永无止境地探寻闷油瓶的消息。但我跨出藏屋高高的门槛,感受到高原的阳光屋檐的阴翳慷慨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忽然很珍惜此刻的安宁。

 

我看到院子的中心,闷油瓶的石像仍然沉静地坐在那里,亘古一瞬,对他毫无分别。

 

赤诚的阳光全然照耀在他身上,我很想再看看他的脸,于是走过去,发现藏袍之下,石像在呼吸。

 

我推了他一下,雕像仰起头。我看到闷油瓶的脸,他冰凉苍白的皮肤,眼眶发红。他是活的,他在哭泣。我的手指抚过他的眼角,那里又湿又冷,但是也像雪一样柔软。